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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第四章

  那一幅海面上有甚么?甚么也没有,只有海水,和月光映在海水上的闪光。

  两个保镳中的一个问:“天,他在看甚么?”另一个显然不满,道:“看起来,倒像是海中有一个裸体的金发美女!”

  两人正在低声交谈之际,一个十分大的浪,卷了过来。那浪的来势十分汹涌,一下子,海水就淹到了站在岩石上的李邦殊的腰际。两个保镳一看情形不对,就算再挨骂,也要把他弄上来才行了。可是,也就在那一刹间,李邦殊突然发出了一下大叫声,身子向前一耸,人已经扑向海水之中。

  两个保镳吓傻了,连忙向石堤下攀去──这可能是他们犯的一个错误,石堤的坡非常陡峭,长期受海浪的冲击,十分滑,所以两人虽然连跌带爬地滑下去,顾不得是否会受伤,但还是有一个极短暂的时间,视线离开了扑向海中的李邦殊。

  当他们以最快的速度,使自己在岩石上站稳的时候,那个卷过来的浪头已经退了下去,而李邦殊也已经不见了!

  两个人大叫著,在第二个浪还未打上来之际,便已不顾一切地向外游去,一面游,一面仍然叫著李邦殊的名字。在半小时之后,李邦殊还没有出现,两人知道事情的严重,也知道那绝不是凭他们两人之力,能把李邦殊找回来的了。

  于是,他们攀上了长堤,奔向电话亭,一面通知黄绢,一面通知警方。

  两个保镳的身子还不住在发抖,黄绢望向温谷,冷冷地道:“自然是国际阴谋,李博士掌握了大批海底资源的实际资料,有许多是还未发表过的,这是人人都想得到的宝贵文件!”

  温谷缓缓地吸了一口气,如果没有他已知的那些失踪案在前,他也会同意黄绢的看法。但这时,他却宁愿相信,李邦殊的失踪,和那些失踪案有关联。所以,他迟疑了一下,并没有立时表示自己的意见。

  黄绢已十分坚决地道:“上校──”

  温谷忙摇了摇手道:“我只是一个平民,别再提我以前的军衔!”

  黄绢昂然道:“我可以使你成为一个将军!温谷先生,帮助我一起粉碎那个阴谋,在海底资源的分配上,阿拉伯集团一定要得到最高的利益!”

  温谷仍然没有回答,就在这时,游艇外忽然传来了一阵喧闹声,有人在大声呼喝,有人在高声叫著。温谷刚听出其中一个在高叫的,是白恩警官的声音,一个中年人已奔进舱来,喘著气,道:“将军,李博士……警方找到了李博士!”黄绢直跳了起来,温谷也不由自主“啊”地一声!警方找到李博士了,那是甚么意思?至少,这证明李邦殊的失踪,和以前那几宗不一样了?

  白恩警官的声音继续传来:“去通知你们的将军,李博士的情形并不是太好,船上有没有医生?”

  随著白恩的叫声,他已经出现在船舱门上,他身上大半湿透了,因为他扶著一个全身透湿的人。那是一个瘦高的年轻人,面色煞白,看来是在半昏迷的状态之中,还有一个警官,扶著这个人的另一边。

  黄绢一看就叫了起来:“邦殊!”

  不问可知,那被扶著的半昏迷的人,就是失踪了,又被警方找回来的李邦殊博士了。

  原振侠本来一直只是失神地坐著,连那两个保镳的叙述,他也只听进去了一半。可是他是一个医生,一看到了情形像李邦殊这样的人时,他专业训练的本能,却立时使他活跃了起来。

  他以极快的动作,扶著李邦殊在沙发上躺了下来,而且大声吩咐著,要乾的毯子。再把李邦殊身上,沾满了海藻的衣服剥了下来,并吩咐一个人,把乾毛毯用力擦著李邦殊的皮肤。

  同时,在他的吩咐下,有人拿了一杯白兰地来。由温谷托起李邦殊的头,原振侠撬开了他的口,强迫他一口又一口地喝著。

  忙碌了十分钟之后,李邦殊才伸手,推开了酒杯,睁开眼来──其实,他的眼睛是一直睁开著的,不过到了这时候,他才给人以他的双眼,可以看到东西的感觉。

  他恢复了知觉,第一个看到的人,自然就是在他面前的原振侠。

  他先是吁了一口气,然后用有相当浓厚的法国口音的英语道:“我……要打一个电话!”

  所有的人都呆了一呆。

  要打一个电话,这本来是一件十分普通的事。但是李邦殊在这样的情形之下,一恢复了知觉,甚么都不做,就要打电话,由此可知这个电话,一定是十分之重要的了。

  黄绢挥了挥手,立时有人把一具电话取了过来。当李邦殊的手按向电话之际,他的手,不住地发著抖。原振侠忙道:“我来替你打,号码是──”

  李邦殊吸了一口气:“长途电话……”

  他又连吸了两口气,才说出了要通电话的城市和电话号码。

  原振侠记了下来,拨电话给接线生。当他向接线生说出了那个号码之后,他陡然望向李邦殊,失声道:“天,我知道这个电话号码!这就是苏耀东的私人电话!”

  李邦殊震动了一下,直视原振侠,这时,他的眼神已变得十分有神采:“你认识苏耀东?”

  原振侠点了点头。苏耀东是苏家三兄弟的大哥,苏家三兄弟,正代远天机构掌管著庞大的产业。在远天机构的总裁古托,埋头在中美洲的海地研究巫术之际,整个机构就由他们三个人主持。

  一个庞大的商业机构的主持人,和才被从海中救起来的深海科学家之间,会有甚么关联呢?这真是不可思议之极了!

  黄绢在一旁,神情也极度疑惑:“苏耀东?我也听说过这个人,他是一个大财团的主持人,是不是?”

  原振侠的心中,又像是被刺了一下。黄绢如果知道苏耀东,那自然是从王一恒那里得知的。王氏集团和远天机构,都是大财团,相互之间有著你死我活的斗争。王一恒就曾想以低价,收购吞并远天机构的总部!

  (这些事,都记述在《血咒》这个故事之中。)

  而王一恒,是和黄绢距离相近的男人,他,原振侠,却并不是!

  原振侠几乎想冲动地冲出船舱去,但就在这时,李邦殊却一伸手,抓住了原振侠的手,盯著他,问:“苏耀东说,知道他这个电话号码的人极少,你和他知交到了甚么程度?”原振侠道:“好朋友,极好的朋友!”

  李邦殊还想说甚么,原振侠已听到了接线生的声音:“接通了,请说!”

  接著,便是另一个声音说:“对不起,苏耀东先生不在,不论有甚么事,请留话,我们会用最快的方法联络他,请问阁下是──”

  原振侠把电话交给了李邦殊,他接了过来,道:“我叫李邦殊,请他回电话给我,我在檀香山,电话号码是……十分紧急的事!”

  他再吸了一口气,放下电话。黄绢立时问:“是谁在海边害你的?”

  李邦殊向黄绢望了一眼,却并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又望向原振侠,问:“你也是海洋生物学家?”

  海洋生物学家──原振侠立时明白,李邦殊和苏耀东之间的关系是甚么了。原振侠知道,苏耀东虽然主持一个大财团,但是他的兴趣是海洋生物,是真正的专家。苏耀东曾向他说过,他要是能不做大财团的首脑,而去研究海洋生物,那他就会有真正的快乐!

  当然,原振侠还是不明白,何以李邦殊一恢复知觉,就急著要和一个海洋生物学家联络的真正原因。他摇头道:“不,我是一个医生!”

  李邦殊“啊”地一声,神情有点失望。黄绢又道:“邦殊──”

  李邦殊摇头:“我要休息!”

  黄绢显然很少受到别人这样的冷落,但是李邦殊毕竟不是普通人,所以她也只是扬了扬眉。原振侠道:“让他休息,另外还有船舱?”

  黄绢没有说甚么,招了招手,几个人走了过来,想扶李邦殊,但是他却自己站了起来。当他向外走去之际,他转过头来:“一有电话来,立时通知我,医生,你能陪我一会吗?”原振侠怔了一怔,不明白李邦殊为甚么要和他在一起。李邦殊一讲完,就在四个人的簇拥下走了出去。原振侠在犹豫著,还决不定是不是要跟出去之际,黄绢已经来到了他的身边。

  黄绢的胴体,对原振侠来说,像是在发射著极度的热力一样。当她靠近原振侠之际,他感到呼吸有点急促。黄绢压低了声音道:“你去陪他,他是一个十分重要的人物,同时别让别人接近他!”

  这种命令式的吩咐,原振侠本来应该十分反感的。可是,这种话出自黄绢的口中,他除了点头之外,一个字的反对都讲不出来。

  黄绢向他微微一笑,原振侠抬头向上约半秒钟,就走出了船舱。

  白恩警官向黄绢道:“李博士在离岸大约有八百公尺的一堆岩石上,是直升机用探照灯向海面照射时发现他的。”黄绢紧张地问:“在他的周围还有甚么人?”白恩摇头:“没有。奇怪的是,那一堆礁石是一个很大的目标,直升机曾不止一次用灯光照射。发现他的机员说,一分钟之前他们还看不到有人,一分钟之后,就看到他伏在石上。”黄绢“嗯”地一声:“或许他是那时才游到岩石的。”白恩口唇掀动了一下,没有说甚么,停了一下才道:“人已找到了,我们可以撤退了?”

  黄绢点了点头,白恩望向温谷,温谷表示还要再留一会,白恩就自己退了出去。

  白恩上了岸,就有一个警官过来,道:“缅因州来了一对夫妇,要看看那只手。”

  白恩苦笑了一下,他很为那对夫妇难过,他们的儿子如果只剩下一只手了,还有甚么好看的?白恩心想:或许自己从来也没有子女,所以不知道父母与子女之间,那种血肉相连的感情。他随即轻哼了一声,就登上了警车,回警局去。

  在白恩走了之后,游艇的船舱中静了片刻。黄绢在来回踱著,温谷道:“李博士已找回来了,我看也没有我的事了!”黄绢并没有立时回答,直到温谷又说了一遍,黄绢才道:“如果我聘请你保护李邦殊,你是不是接受?”温谷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现在是一个潦倒的私家侦探,没有道理不接受聘请,但是他还是犹豫了一下:“看来,李博士好像并不希望接受保护!”

  黄绢向舱外望了一下,看来有点心不在焉。然后,她转回头来:“保护的方法有很多种,我想,你是最适合的人选,我不想再有他在海中失踪的这类事件发生!”

  温谷又考虑了一下,才点头道:“好,我会尽我的力。”黄绢显得十分愉快地笑了一下,打开了一个公事包,签了一张支票给温谷。温谷微微吸了一口气,那足够他两年舒服的生活所需了!

  他慢慢地摺著支票,又缓慢地放好,然后站起来:“现在我就开始工作了!”

  他说著,就走出了船舱去。当他走出船舱的时候,他听到了电话铃响的声音,同时,又听到黄绢的声音:“先让我来听,你是……苏先生?”

  温谷知道,那是李邦殊要找的人回电来了。黄绢为甚么要先听这个电话呢?他本来是想到李邦殊的那个舱中去的,这时,他略停了一停,听得黄绢在说:“我是黄绢──”听黄绢的口气,像是全世界的人,都应该知道她是甚么人一样。但是接下来,她却发出了一下忍住愤怒的闷哼声,显然对方并不知道她是谁。接著,便是她提高了声音:“把电话接到李博士那边去!”

  温谷向前走去,向一个水手问明了李邦殊是在哪一个船舱之中。当他来到那个舱门口时,听到李邦殊正以十分急促的声音在说著:“耀东,你无论如何要来,一定要立刻来!”温谷在门上轻轻叩了两下,门打开,开门的是原振侠。温谷看到李邦殊半躺在床上,紧紧地握著电话,在急促地说著话──其实,通电话的时候,不论用甚么态度,都是一样的,但是一个心情极度紧张的人,往往会把紧张的心情,表现在态度上。

  电话是有著扩音设备的,所以也可以听到对方的声音,那声音相当稳重:“邦殊,你知道我对海底资源的分配没有兴趣,让海洋保持它的神秘和宁静吧!”

  李邦殊的声音更急促,他额上的青筋绽起,声音也有点变调:“你一定要来,和海底资源的分配无关,你一定要来!”传出来的声音道:“那么究竟是甚么事?”

  李邦殊大声叫著:“我不能在电话中对你说,我也不会对你以外的任何人说。如果你不来的话,你根本不配自称为海洋生物学家!你只是一个终日在金钱中打滚的商人,你完全忘记了我们在大学时期的理想,你──”

  李邦殊一口气说下去,但那边的声音及时打断了他的话头:“好,我来,我来!”

  李邦殊长长吁了一口气,放下了电话。当他转过头来时,温谷可以看到他满面皆是汗珠,和望向他的不信任的眼光。

  原振侠忙道:“温谷先生是我的好朋友,就像苏耀东一样,一件奇异的事,使我们成为好朋友。”

  李邦殊的神情看来松弛了些,喃喃地道:“奇异的事,哼,奇异的事!”

  温谷和原振侠互望了一眼,他们都可以听出李邦殊自语的话中之意。他是在说,原振侠所谓“奇异的事”,其实不算甚么!

  当一个人这样讲的时候,那就表示,他有自认为更奇异的遭遇。

  原振侠小心地问:“李先生,你的失踪──”李邦殊立时道:“我没有失踪!”

  原振侠感到了一种被拒绝的尴尬,但是他却没有表示甚么,只是道:“等苏先生来了,或者我们之间会更了解,你需要休息,我告辞了!”

  李邦殊望著原振侠,一副欲语又止的样子,而事实上,原振侠也不愿离开。这是黄绢的船,黄绢在船上,他要是离开的话,不知道再有甚么藉口可以见黄绢。所以他道:“如果你要我们陪你的话──”

  李邦殊并没有甚么特别的表示,原振侠皱著眉,他不太喜欢行事不乾脆,或是说话吞吐的人。这时,要不是他自己为了黄绢,而心神恍惚,早已表示不满了。在原振侠皱眉时,红头发的温谷却忍不住了,他用相当不客气的语气道:“如果你不想我们在这里,也请告诉我们!”

  李邦殊的反应相当奇特,他叹了一声,用手在自己的脸上抚摸著,现出十分疲倦的神色来,道:“随便你们吧,我就算向你们讲,你们也不懂……事实上……我也不懂,一点都不明白!”

  他在这样说的时候,现出了困惑之极的神情来。

  原振侠也跟著叹了一声:“三个人不懂,总比一个人不懂好些!”

  李邦殊直视著原振侠,从他的神情上可以看出来,他心中有极大的困扰,实在想找一个人倾吐一下。可是他却又有著顾忌,不知道是对象不合,还是他觉得对原振侠和温谷两人,还不是十分了解,所以他终于未曾说出甚么来,只是又叹了一声,无目的地挥著手,有点像自言自语:“不可能的,真是不可能的事!”温谷的声音听来很低沉:“李先生,是不是你有了甚么特殊的遭遇?”

  李邦殊陡然震动了一下,可是仍然没有回答。温谷笑了一下,道:“或许,你有兴趣听一下,近日来发生的另一些怪事。那些怪事,和海洋有关!”

  李邦殊用一种十分惊讶的神情望著温谷,他惊讶得如此之甚,以至口张得极大,隔了好一会,他才道:“你……你说甚么?你的意思是……你……究竟想说甚么?”李邦殊的反应这样奇特,也颇出温谷的意料之外。温谷说及发生在海中的奇事,本来是另有目的的。他既然已负起保护李邦殊的责任,自然希望和他多相处在一起,所以才想藉叙述一些有吸引力的事,进一步和他交谈。可是李邦殊在听了之后,却感到了明显的震惊,难道这个深海科学家,和那几桩奇异的失踪案,有著甚么联系?

  温谷只是这样想了一下,随即否定了自己的想法,觉得自己太多疑了。他道:“我只是想提及几宗怪异的失踪案,你或许会有兴趣。”

  温谷的话,实在十分普通,任何再好奇的人,听了之后,至多追问那几宗失踪案,怪异到甚么程度而已。可是李邦殊一听之下,却陡然变得面色灰白,身子也在不由自主地发著抖,失声道:“失踪?它们……它们……已经……已经开始了!”需要说明一下的是,李邦殊在说了“失踪”之后,接下来的那句话,是他用法文说出来的。原振侠和温谷都能懂一点法文,所以这并不影响他们听懂这句话。

  正因为他们听得懂,所以这句听来十分普通的话,在他们的心中,造成了极度的困惑。因为法文中代名词分得十分详细,各有不同的代表意义。两人听得十分清楚,李邦殊用的是“它们”,不是“他们”或“她们”!

  用中文来表达这些代名词之间的差别,并不是很显著,因为在中文之中,本来是没有这些区别的,有这种区别,只不过是近几十年来,西风东渐之后的事。但一般来说,还是有它一定的表达意义,“它们”所代表的,是指没有生命的一些东西。

  这就是令得温谷和原振侠两人困惑的原因。李邦殊说的那句话是:“它们已经开始了!”如果换上另外的代名词,,也不会引起困惑。但它们既然是没有生命的,怎么会“开始”?开始了甚么?何以一提到奇异的失踪案,李邦殊就会讲出这样不可解的一句话来?

  刹那之间,舱中变得十分寂静。好一会,才由李邦殊先打破沉默,他道:“说……说那几宗……奇异的失踪案,一定会和……海……有关,是不是?”

  当他在这样讲的时候,他的声音甚至有著明显的发颤,可知他的心情是多么紧张。温谷凭他多年来的工作经验,立时可以直觉地感到,李邦殊的这种紧张,一定是有原因的。

  所以,他也决定,一定要把那几宗失踪案的经过,详细讲给李邦殊听。

  温谷在开始叙述之前,先向原振侠望了一下,用眼色询问原振侠,是不是要再听一遍。因为他已和原振侠在见面之后,约略地提起过那几件失踪案。

  原振侠摇了摇头,站起身来,缓缓向外走去。他不想在这个舱中多停留,尽管他没有多大的勇气,去亲近黄绢,但是他还是想去接近她。

  当他走出舱去之际,已经听得温谷在开始说:“首先,是四个人的失踪,地点是在花马湾的一个水洞之中……”原振侠来到了船舷上,望著岸上灿烂的灯火,阿拉莫那商场上,旋转餐厅的蓝色圆形霓虹灯,形成一个巨大奇异的光环,山头上密集的灯光,看起来更令人目眩。

  他怔怔地站著,直到他感到,在他的身后,站了一个人,他才陡然震动了一下。

  他并没有转过身来,就可以肯定,在他身后的正是黄绢。他的心跳不由自主加剧,在他因为喉头发乾而讲不出话来之际,黄绢的声音,已在他的背后响起:“你来,是偶然的?”原振侠缓缓吸了一口气,海风吹来,把黄绢的长发吹得拂向他的脸颊,有点痒。原振侠感到一阵心醉,他最后的一分自尊心溃退,他道:“不是偶然的。”

  黄绢的声音再度响起:“那么,是为了──”原振侠苦涩地回答:“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是为了甚么。我想来见你,但是见了你之后又怎样,我一点也不知道!”原振侠听到黄绢低低地叹了一声,也感到黄绢靠近了他。他自然而然反过手来,搂住了黄绢的细腰,低声问:“你快乐吗?”

  黄绢并没有立即回答,而是过了好一会,才以一种听来十分空洞的声音回答:“我不知道世上是不是真有快乐的人,我在追求,不断地追求!”

  原振侠把她搂得更紧一些:“你追求到的,都是实在的东西,而不是精神上的满足!”

  黄绢有点嘲弄似地笑了起来:“精神上的满足?世上真有这样的满足?你有吗?告诉我,就算我放弃现有的一切,让你得到我,你就会有精神上的满足了?”

  黄绢是野性的,她的话是那样直接,那样赤裸,令得原振侠根本无法招架。

  显然,她一看到原振侠,已经知道了他的来意。

  原振侠答不上来,真的。他这时感到空虚,但如果他得到了黄绢,他就会满足了吗?当然,会有一个时期精神上的满足,但如果说从此之后,他就一直处于精神满足的状态之中,那么他不但在骗别人,而且,也在骗自己!

  所以,他答不上来。黄绢的笑声就在他的耳际响起:“看,我不追求根本不存在的东西,这比较实际一些,是不是?”原振侠不由自主,又叹了一声。黄绢的声音变得温柔和甜腻:“别太伤感,我很高兴你来了。虽然这次会议,艰难和令人不愉快,但是你来了──”

  黄绢并没有再讲下去,因为原振侠已转过头来,用他的唇,封住了她的唇。在那一刹间,似乎又回到了当年冰雪漫封的山洞之中,原振侠感到一切都不存在,只有他和黄绢。

  可是,也就在这时,一个保镳急促的声音响起:“对不起,有紧急的电话,要温谷先生听!”

  原振侠感到十分懊丧,黄绢吸了一口气:“温谷先生不在这里!你难道看不见!”

  那保镳连声道:“是!是!可是温谷先生不肯听电话,而……电话是白恩警官打来的,他快疯了!”

  黄绢冷冷地道:“把电话挂上,让他去疯好了!”保镳答应著,退了开去,黄绢和原振侠在极近的距离下对望著,互相可以看到对方眼睛中的闪光。然后,他们又紧紧地拥在一起。

  白恩警官真的快疯了!

  先从他回到警局开始说起。他走进办公室,就看到了那一对来自缅因州的中年夫妇。

  本来,到夏威夷来的人,几乎每一个都是怀著十分轻松的心情来的,可是那一对中年夫妇却是例外。他们焦急,伤心,眼中布满了红丝和泪痕,因为他们的儿子,只剩下了一只手!

  只剩下一只手,比甚么也没有发现更槽。甚么也没有发现,还可以有万一的希望:只是失踪了。而剩下一只手,那就使人绝对联想到死亡,而且是充满了痛楚的死亡,可怕得令人战栗!

  事实上,当白恩警官和这一对夫妇握手的时候,可以明显地觉出,他们在颤抖著。

  白恩请他们在办公桌的对面坐下。那位看来十分普通的太太,取出了一大叠照片来,放在桌上,道:“这些全是东尼的照片,他是一个好孩子,强壮,令人心爱……”她断断续续地,叙述著她失去了的儿子的优点,不禁又哭了起来。她的丈夫拍著她的背,安慰著她,同时用沙哑的声音问:“警官,我始终不明白,只剩下了一只手?那……是怎么一回事?”

  白恩叹了一声,用充满了同情的声音回答:“我们还没有弄清楚,他可能是在海中,受到了来历不明的袭击。专家坚持那一带并没有鲨鱼,可是事情却发生了……海洋中会有许多神秘不可测的事发生……”

  那位中年先生相当坚强:“既然这样,我想我们可以承受打击,那……只手……”

  他一提到自己儿子的手,声音又不由自主在发颤。

  白恩苦笑了一下:“你们……真的坚持要去看一看那……只手?”

  看一只断下来的手,而这只手又是属于自己亲人的,而这个人又下落不明,凶多吉少,这实在是一件十分可怖的事情。所以白恩希望这对夫妇能在最后关头,打消这个念头。

  可是那位太太却一面哭,一面道:“让我们看看,这是东尼唯一剩下的……”

  白恩虽然铁石心肠,但是听了也不禁心酸。他忙道:“好,我陪你们去,唉!事情已经发生了,总不要太伤心才好!”白恩知道自己的劝慰,对于一对丧失了儿子的夫妇来说,根本不起作用。但是他要是不说,他心中会更难过。

  他站了起来,陪著那两夫妇,离开了警局,到殓房去──那只手,一直在殓房中冷藏著,是殓房中最奇异的“住客”。进了殓房,殓房的职员先退了出去,在退出去之前,还向白恩眨了眨眼睛,示意白恩也跟著他退出去。

  白恩知道那职员是好意,伤心的父母,看到了自己儿子的一只手之后,会发生一些甚么事,是可想而知的。那实在不是令人愉快的场面,当然是不要在场的好。

  所以,白恩一拉开了冷藏尸体的长柜之后,就自然而然后退了两步。

  那只上面满是冰花的手,就在冷藏柜中间。供整个尸体冷藏用的柜子之中,只有孤零零的一只手,看来更是阴森怪异莫名。

  白恩看到中年先生的手剧烈地发抖,拂去那只手上的冰花,想把那只手看得更清楚之际,他像是逃走一样,退出了冷藏间,关上了门。

  当他关上门之际,他还听得那中年妇人在尖声叫著:“东尼!这是东尼的手,是他的……手……”

  接著,便是一阵令人心碎的啜泣声。

  白恩背靠门站著,不由自主喘著气,殓房职员就在他的对面,问他道:“这个“住客”甚么时候可以弄走?我总觉得实在太怪,怪得叫人极不舒服。三十年了,将近,在我的殓房工作之中,从来也未曾有过这样的怪事──只有一只手!”白恩苦笑道:“快了,他们已认出了那是他们儿子的手,他们有权把它带回去。”

  就在这时,在冷藏间中,传出了两下呼叫声,由于冷藏间的门相当厚,所以听不很真切。白恩叹了一声:“伤心欲绝的父母,真不知道如何安慰他们才好!”

  殓房职员道:“让他们嚎哭一阵,我看更好。”“嚎哭”声断续又传出了一会,大约持续了几分钟,接著,就静了下来。

  白恩仍然在门外等著,点燃了一支烟,吸著。等到他弹出烟蒂之际,他才想到,那一对夫妇在冷藏间中的时间太久了。他不愿面对伤心的父母,但是也非得请他们离去不可了!

  白恩一副无可奈何的神情,转过身,推开了冷藏间的门。门才一推开,他和那职员两个人都呆住了!

  冷藏柜还打开著,那一对中年夫妇,却倒在地上,一动也不动!白恩一看到这种情形,第一个念头是:两个人伤心得昏过去了!

  他大踏步向内走去,才走出三、四步,他就觉得不妙了。他在身后,跟著他进来的那职员,发出了一下可怕之极的吸气声来,而白恩也整个人都僵住了,不由自主,在簌簌发著抖!

  首先令得一个经验丰富的警官,感到如此震惊的是,那一对夫妇脸上那种惊骇欲绝的神情。这种神情僵凝著,那表示他们不是昏了过去,而是死了!

  白恩一面发著抖,一面向前奔去。当他到冷藏柜的旁边,伸手去探倒在地上的两个人的鼻息时,他更不由自主,发出了一下惊呼声。

  那时,殓房职员也叫了起来:“天!他们已经死了,是被扼死的!”

  令得白恩发出惊呼声的,也正是这一点──那一对夫妇,一看就可以看得出,是被人扼死的。因为在他们的颈际,都有著明显的瘀紫的扼痕!

  那职员的身子发著抖,声音发著抖。白恩的情形也好不了多少,他俯下身去,肯定了那一对中年夫妇,已经没有了鼻息之后,他只感到全身僵硬,几乎再难直起身子来。

  那职员又以发抖的声音叫了起来:“手,手,那只手!”他一面叫,一面急速地喘著气,那令得他的声音听来更是可怖。白恩想责斥他几句,可是喉咙发乾,想骂也骂不出来,他要勉力挣扎著,才哑著声音道:“你鬼叫些甚么?甚么事?”当他这样讲的时候,他勉力抬起僵硬的脖子来,望向那个职员。那职员的脸色,几乎是青黑色的,身子仍在剧烈发著抖,指著冷藏柜的中间。

  白恩循他的视线看去,看到那只手,仍然在冷藏柜的中间,看来没有甚么异样。只是本来结满在手上的冰花,都已融化了。

  那职员还在不能控制地叫著:“那手……刚才我看到它在动,我发誓,我看到它在动!”

  白恩在那一刹间,真有忍无可忍之感!他发出了一下没有意义的吼叫声,一跃而起,陡然一挥手,掴向那个还在大叫著的职员的脸上。

  或许是由于,这时冷藏库中的气氛太诡异可怖了,在那样的气氛中,容易使人产生一种近乎疯狂的情绪,所以白恩下手十分重,那职员的半边脸上,立时红肿了起来。可是他还是急速喘著气,指著那只手,一点也不在乎才挨了一个耳光。

  他一面指著那只手,一面张大口。白恩不等他发声,就喝道:“别再说鬼话!”

  那职员的手发著颤,眼珠转动著,问:“这两个人……是谁扼死的?”

  白恩整个人像是浸在冰水之中一样。

  这是一个无法回答的问题!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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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属专题:倪匡之原振侠系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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