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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第五章

  冷藏库中只有他们两个人在,唯一的可能,就是这对中年夫妇,互相扼死了对方,但那又实在是没有可能的事!那么,又是谁令得他们被扼致死的呢?

  白恩真的无法控制自己,他像是疯了一样,陡然大叫了起来:“有人躲在这里,凶手躲在这里!”

  他一面叫著,一面像是一阵旋风一样,在冷藏库中乱闯乱窜,推倒一切可以推倒的东西,拉开所有可以拉开的冷藏柜,要把他想像中,藏在冷藏库中的凶手找出来。

  大多数的冷藏柜中全是空的,也有几个,里面有著尸体,全是冰冻得皮肤上起了冰花的尸体。

  由于他们两人的叫嚷,和白恩所弄出来的乒乒乓乓的声音,在外面工作的几个殓房职员,也走了进来。他们看到了冷藏库中的情形之后,个个目瞪口呆,面面相觑,作声不得。

  那职员望著发了疯似的白恩,陡然叫了起来:“这里没有人,有的也只是死人,死人是不会杀人的!”

  白恩陡然停了下来,虽然他感到全身冰冷,但是在他的额上,却有著豆大的汗珠,他几乎是声嘶力竭地在叫:“死人不会杀人,一只手更不会!”

  那职员望了一眼那只手,又望著躺在地上的两个人颈际的扼痕,喃喃地说了一句话。白恩发出一声怒吼,一下子跳到了他的身前,厉声道:“你想说甚么?你敢说出来,我就把你扼死!”那职员忙道:“没有,我没有想说甚么!”

  旁边的人看白恩的样子实在太凶恶了,一起上来,把他拉了开去。

  温谷终于和白恩见面,那是白恩离开了殓房之后,直接来到了游艇上找到了他的。

  法医来到殓房,初步检查证明,那一对中年夫妇是死于窒息──那其实是显而易见的,他们颈上的瘀痕,已可以说明一切。

  法医还说了一句话:“凶手的手劲极大,大到了异乎寻常的地步,男死者的喉骨有明显破裂的迹象!”

  当法医这样讲的时候,殓房的冷藏库内外,已经全是警方的有关人员,连最高层人士都来了。人人都被眼前那种怪异莫名的事所震慑,没有人出声,所以法医的话,虽然声音并不高,但还是令得人人心中,生出一股寒意。

  当时冷藏库中,只有那一对中年夫妇,白恩和那职员都是在外面,就在门外。他们互相可以证明对方不是凶手,那么,这对中年夫妇是怎么死的,凶手是甚么人?

  白恩显得十分沮丧,双手抱著头,坐在一角上,一动也不动。在这时候,他想到的是温谷,他觉得一连串发生的事,非但不是他的能力所可以处理,而且,根本不是他所能理解的。

  他知道温谷的资历,这种事,或许只有温谷这种够资格的人,才能了解。

  所以,他只是要他的一个手下,打电话去找温谷。

  可是在游艇上的温谷,却正在和李邦殊详细讲述那几件失踪案,不想受打扰,不接听电话。

  所以,白恩在离开了殓房之后,就直接来到了海边。一路上,有四辆警车鸣号追他,一直追到海边,知道了驾车人是白恩警官,才满腹疑惑地离去。

  白恩到了海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午夜的海边,空气十分清新,但是白恩心口的那股闷塞感,却一点也未见消散。

  他下车,才走出了两步,就有两个人迎了上来。白恩连看也不向他们看一眼,指著停在离岸不远的游艇:“温谷先生还在船上?我要去看他!”

  那两人中的一个道:“船上的人看来全都睡了,你还是──”

  白恩陡然吼叫了起来:“我现在就要见他!”那两个人吓了一跳,其中一个取出无线电对讲机来,讲了几句,一艘小汽艇很快驶过来。白恩一跃而上,他的动作十分鲁莽,令那艘小汽艇左右剧烈晃动,几乎翻覆。驾艇的人咕哝著骂了一声,驶向游艇。

  白恩攀上游艇之际,已经尽他可能地大声叫了起来:“温谷,你出来,我有话对你说!”

  本来已很静的游艇上,因为他的叫嚷而起了一阵骚动。

  在游艇上,到处都有灯光亮起来,有人走出来。只有主舱中,还是黑沉沉的。

  在主舱柔软的大圆床上,黄绢和原振侠也听到了外面的吵闹声。原振侠略动了一下,耳际就响起了黄绢柔腻的声音:“他来找温谷,没我们的事,我们的事是──”

  黄绢并没有再说下去,她和原振侠,用行动来表示他们之间的事是甚么。外面还有一些声音传来,可是原振侠完全听不清楚那是甚么声音,除了紧贴著他的黄绢之外,他几乎已失去了对外界一切事物的反应,而他更有如同坠入幻境的感觉。

  外面的声音好像渐渐静了下来,原振侠也不去留意。这时对原振侠来说,黄绢细细的喘息声,比天崩地裂的八级地震,更能令他感到震栗!

  白恩上船之后,由水手带著他,到了温谷和李邦殊所在的那个船舱之中。白恩几乎是直冲进去的,温谷和李邦殊都以厌恶的神气望著他。

  白恩喘著气,挥著手,讲不出话来。温谷轻轻一推他,就推得他在一张椅子上,坐了下来,温谷道:“我正在向李先生讲那几件失踪案!”

  白恩挥著手:“那不算甚么!”

  李邦殊“哦”地一声:“又有了新的,人突然消失的事情?”

  白恩虽然在极度的慌乱之中,但是他毕竟是经验丰富的警务人员,他立时听出,李邦殊的用词十分不寻常,他不用“失踪”,而用了“消失”。

  白恩又大口喘了几口气:“不是,那……只手的父母,不,我的意思是,那失踪男孩的父母,突然死在殓房的冷藏库之中!”

  温谷的反应十分正常:“受不了刺激,心脏病猝发?”白恩叹了一声,如果是这样的话,他就不必气急败坏到这里来了。他有气无力地道:“不,是被人扼死的,喉骨都破裂了!”

  温谷和李邦殊都震动了一下,李邦殊的震动更甚,他张大了口,想讲甚么,但是又没有出声。温谷的惊讶,则来自他多年来接触怪异事件的经历。

  温谷递了一杯酒给白恩,白恩一口喝乾,才把发生在殓房中的事,讲了一遍。

  温谷和李邦殊两人都不出声,李邦殊把毯子紧裹著身子。白恩喘著气:“我知道那职员想说甚么,可是太荒诞了,我不准他说出来!”

  温谷的神态,看来十分小心翼翼,试探著道:“那职员是想说……想说……”

  他重复了好几次,可是,却也没有能把话讲完。李邦殊在这时,突然插了一句口:“他想说,那一对夫妇,是被那只手扼死的!”

  虽然温谷和白恩,早已在心中不止一次地想到过这句话,但是听得有人讲出了这样的话来,还是感到一股异样的寒意!

  那只手扼死了人!那职员在冲进冷藏库之际,甚至看到了那只手在动!但是,一只手扼死了两个人,这无论如何是不可想像的事!虽然在恐怖电影中,一直有“手来复仇”这样的场面──一只手在弹琴,把人引来,然后就是一只手,扼死了要杀的人,但是那终究只是电影中的情节。何况,如今两个死者,是那只手的父母!

  温谷和白恩不由自主摇著头。李邦殊在这时,反倒镇定了下来,看他的情形,像是他对自己所说的话,胸有成竹。他先喝了一杯酒,然后来回踱步,过了一两分钟,他才以十分严肃的神情道:“警官,有一些十分奇异的事发生著,我可以肯定,这些奇事之间,是有联系的。”

  温谷和白恩皱著眉,一时之间,都不明白他这样说是甚么意思。

  李邦殊也看出了两人脸上疑惑的神情,他叹了一声,道:“其中详细的情形如何,我还不十分清楚,要等我的朋友来了,再作进一步研究。但现在,我提议别再让任何人碰到那只手──”当他讲到这里之际,他顿了一顿,才又道:“它们要使我们知道,它们并不是说说就算的。”

  这是温谷第二次听到李邦殊使用“它们”这个代名词了,那听来十分刺耳,温谷立时向李邦殊望过去,李邦殊却逃开了他的目光。白恩直截地问:“它们?它们是谁?”李邦殊没有回答,抬起头来,望著舱顶,不再言语。白恩苦笑了一下,他并不十分在意李邦殊的话,李邦殊在他的眼中,只是一个有成就的深海科学家,温谷才是他心中可以解决疑难的人。

  他语音乾涩:“这件事,温谷,你有甚么意见?”温谷的神情苦涩:“一连串不可解释的事,又多了一件。在公事上,可以作为疑凶逃逸来处理──”

  白恩飕地吸了一口气:“可是,谁都知道,根本就是没有凶手!”

  温谷苦笑著:“当然是有的,暂时找不出来。别去胡思乱想,世界上有百分之七十以上的谋杀案,是找不到凶手的!”白恩十分失望,他想不到温谷会用这样的话来搪塞他,他怔怔地望著温谷,温谷勉强笑了一下:“有很多事,可以作私人的研究,但无法列入官方的纪录。所以我现在的身分比你适合,你还是回去,做你的合乎规格的报告吧!”

  白恩贬著眼,不知道温谷何以忽然对他那么冷淡,可是看起来,这个红头发的小个子已经下定了决心,再问也问不出甚么来了。他只好哼了一声,老大不愿意地站了起来:“对不起,打扰你们了!”

  温谷没有说甚么,李邦殊摇头道:“不,谢谢你,你来告诉我们这件事,使我──”

  他讲到这里,温谷突然走了过来,横在李邦殊和白恩两人之间,打断了李邦殊的话头。白恩感到温谷的行动是故意的,但由于他自己心神不定,所以他也没有深究下去,转过身,垂头丧气地向外走去,琢磨著如何拟写那一对中年夫妇突然死亡的报告。

  白恩离去的快艇声越来越远,温谷才缓缓转过身,直视著李邦殊。李邦殊把舱窗的帘子拉开了些,望著窗外,从他那边的窗口望出去,是一片漆黑的海。

  过了好久,温谷才缓慢而坚决地道:“李博士,你已经知道了一些甚么,是不是?”

  李邦殊并没有回答,只是神态十分疲倦地用手在脸上抚摸著。温谷又道:“李博士,就算那位苏先生来了,我想,我所能给你的帮助,不会少于任何人!”

  李邦殊震动了一下,转过身来,盯著温谷,半晌才道:“有一件事,真的需要你帮助,我做不来。”

  温谷挺了挺胸,一副准备接受挑战的模样。

  李邦殊道:“设法让那个会开不成功!”

  温谷陡然一呆,失声道:“甚么?”

  “那个海底资源分配会议──”李邦殊加重了语气:“别让它举行!”

  温谷一脸疑惑,伸手扒搔著他的红头发。这个会议,可以说是李邦殊一手促成的,在这个会上,李邦殊要就他探测、发现到的大量海底资源,作一个十分重要的学术性报告,这个报告可以使李邦殊成为世界上有数的重要人物之一。要开成那样的一个会,不是容易的事,但如今,李邦殊却要使它开不成,那是为了甚么?

  温谷张大口,想问,但李邦殊已经挥著手,不让他开口。李邦殊道:“别问原因,你是不是做得到?”

  温谷有点无可奈何地笑了一下:“我想那十分容易,你是这个会议的中心人物,你的工作,促成了这个会议。如今要这个会议开不成,那只要令你和你的工作记录,全部失踪就可以了!”李邦殊用心地听著,一点也不觉得温谷是在开玩笑,他甚至认真地眨著眼。等温谷讲完,他立时点头:“我可以令我的工作记录消失,你可以令我暂时失踪!”

  温谷在刹那间,实在想大声笑出来,如果不是心中有那么多谜团的话,他真的要开怀大笑了──真是十分好笑,他接受了黄绢的委托,要保护李邦殊,可是如今,李邦殊却要求他令他“失踪”!

  温谷一面感到好笑,一面也感到事态的严重。李邦殊已经是一个国际瞩目的人物,尤其是他的探测、研究,发现报告只公布了极小的一部分,整个工作记录,准备在大会期间提出。温谷知道,与会各国的情报人员,正费尽心机,想在事前得到完整的记录文件,但是看来,以黄绢和李邦殊的关系之好,也未曾达到目的。

  黄绢凭她自己本身的美丽,和特殊的地位,或者可以把大多数男人玩弄于股掌之上,但是看来像是艺术家的李邦殊,却有著独特的科学家的固执。

  如果李邦殊的研究记录失踪,他人也失踪了,而这些行动又由温谷来主持的话,温谷可以清楚知道,他就从此卷入了世界情报工作者争夺的漩涡之中了。这是一件相当严重的事,因为这一类的斗争,是最卑鄙和不择手段,防不胜防的。

  温谷望著李邦殊,再问一遍:“你肯定非这样做不可?不必再考虑?”

  李邦殊吸了一口气:“开成这样的一个会,大力开发海底资源,把人类的文明力量,自陆地伸进海洋中去,是我毕生的愿望。但是现在,我十分认真。”

  温谷尽量使自己的声音不激动:“首先,你的全部研究资料在哪里?”

  李邦殊道:“那不成问题,全部在法国银行的保险库中。本来,在会议开幕后,由我提供密码,由法国科学院派的专人,专机送到。只要我不提供密码,所有文件不会和任何人接触,问题是我的失踪!”

  他略略停了一停,又道:“我不是躲起来就算,而是还要活动!”

  李邦殊讲到这里时,向温谷望来:“我需要你的帮助,你要担当我的联络人,保护我!”

  温谷苦笑了起来,李邦殊的神情越来越严肃,道:“别犹豫了,事情已经十分坏!它们是认真的,十分认真地在行动!”温谷陡然问:“它们,它们究竟是甚么?”

  这种突如其来的发问,有时是可以起到一定作用,使得对方在猝不及防的情形下,说出秘密来的。

  但是温谷这次却没有收效,李邦殊怔了一怔,摇头道:“我还不能十分肯定,现在,请你带我离开这里。要不然,满怀野心的黄绢,绝不会放过我!”

  温谷想了一想,道:“你能游泳?我们可以避过水手和保镳,偷偷下水去,游向岸边。”

  李邦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相当紧张。不到两百公尺的距离,对李邦殊这样的深海潜水专家来说,应该全然不算甚么,但是看起来,他却十分犹豫。

  这实在是没有道理的事,温谷又把他的提议,再说了一遍。

  李邦殊神情仍然有点犹豫,他转过头去,喃喃地道:“应该不会有问题,它们不会对付我,我想。”

  温谷怔了一怔,又是“它们”!

  温谷沉声道:“谁要对付谁?你想说甚么?在海中游泳的人,要被谁对付?”

  温谷的问题已经问得十分尖锐了,在刹那之间,李邦殊很有点应付不来的样子。但是他还是挥了挥手,并没有回答。

  温谷自然不能再逼问下去,李邦殊已经道:“好,我们游上岸去!”

  温谷向李邦殊作了一个手势,他先到舱口看了看。游艇上的守卫本来相当严密,但可能守卫这时感到不是太适宜去打扰黄绢,所以船上十分静。温谷和李邦殊走出舱去,在甲板上待了一会,然后,趁人不注意,两人沿著船舷爬下去,滑进了水中。

  海水十分清凉,温谷和李邦殊的泳技都十分好,他们先在水中潜泳了一会,然后一起浮出头来。李邦殊游近温谷,神情十分怪异,道:“你是不是能够想像,在海水中,我们绝非单独的!”

  温谷呆了一呆,一时之间,总不明白李邦殊所讲的话,究竟是甚么意思?

  李邦殊吸了一口气,轻轻地划了一下水,又道:“我的意思是,海水之中,充满了生命,属于海洋的生命,就像我们的生命,属于空气和土地一样!”

  温谷应著,但是他仍然不明白,何以李邦殊会在这时候,讲起这种充满了哲学意味的话来。他只好道:“是啊,海洋中有各种各样的生命,有哺乳动物,也有肉眼看不见的浮游生物。”温谷这样说法,是很自然的,对海洋生物有著普通常识的人,在提及海洋生物之际,都会这样说。海洋中有最大的哺乳动物,蓝鲸可以大到一百公尺开外,与之对比的,自然是小到要经过数百倍放大之后才能看到的浮游生物。温谷也不觉得自己这样说有甚么不对,可是李邦殊却陡然震动了一下。

  他看来是真的感到了吃惊,因为他的身子,竟在陡然之间,向下沉了一沉。而当他立时又冒起头来之际,他显然喝进了一口水,样子怪异莫名。

  温谷虽然不知道李邦殊为甚么会吃惊,但是他却可以看到,李邦殊的行为十分怪异,他心中一定有著十分怪异的秘密!

  李邦殊在浮了上来之后,用力向前游著,温谷紧跟在他的后面。李邦殊游向一堆礁石,攀了上去,温谷压低了声音:“如果你要“失踪”,还是快点游上岸好!这里──”李邦殊挥手,打断了温谷的话,注视著黑暗中闪光的海水,道:“你对浮游生物,知道多少?”

  温谷皱了皱眉,也上了礁石,一面抹著脸上的水,道:“一无所知!”

  他说著,甩了甩手,水滴自他手中挥洒开去。李邦殊盯著他,缓缓地道:“从你手中挥开的每一滴水之中,就有数以百万计的浮游生物!”

  温谷有点不耐烦道:“那又怎样?”

  李邦殊的声音陡然变得十分尖利:“那又怎样?那是数以百万计的生命!”

  温谷感到十分迷惑。这时,他们离开黄绢的游艇,不过两百多公尺,要是黄绢发现他们已经离开,可以轻而易举,把他们捉回去!

  而事实上,他也看到,游艇的一边,有灯光在闪动,隐约可见有一个人下了快艇。温谷连忙向李邦殊打了一个手势,两人尽量在礁石上伏了下来,他们听到快艇驶动的声音,看到快艇驶上岸去。

  温谷松了一口气,低声道:“关于生命的定义,还是先到了安全的地方再讨论,好不好?”

  李邦殊叹了一声,没有表示甚么,也没有说甚么。又等了一会,看到船上没有甚么动静,他们又继续向岸上游去。等到他们上了沙滩,向前走去时,发现寂静的沙滩上,有一个人以十分奇异的姿势,伏在沙滩上。

  那人看来是跪著,但是头又低得十分低,双手各抓著一把沙,任由沙粒自他的指缝之中,缓缓泻下来。温谷一下子就看出那人的身形十分熟稔,而当他走近那人时,他认出来了,那是原振侠!

  温谷不禁发出了一下低呼声:“天!原,你在这里干甚么?”

  他一面说,一面走近原振侠。原振侠的身子震动了一下,并不抬起头来,仍然维持著原来的姿势,自他的口中,发出如同梦呓一样的声音:“一切全像是梦一样,神话中的梦!”温谷不禁苦笑著,回头看了就在他身后的李邦殊一眼。在他旁边的两个人,温谷都感到自己对他们无法了解。一个在海水中要讨论生命的定义,而另一个,却在沙滩上说著梦话!

  温谷提高了声音:“快起来,跟我们走!”

  他一面说,一面伸手去拉原振侠,原振侠抬起头来,神情充满了迷惘和憧憬,道:“这不是神话中的事么?突然之间,幻梦醒了,宏大的宫殿,原来只是细沙,美丽的女郎,只是一个贝壳,柔软的床,其实是海水。一切却全是那么真实,但又不可以触摸!”

  温谷苦笑了一下,他明白,原振侠在游艇豪华的主舱中,一定又和美丽的黄绢,有了短暂的缱绻,但是那只是短暂的一刹间。原振侠明知自己不可能和黄绢永久相处,短暂的相叙,对他来说,已经是一个美丽如同神话一样的梦,但是回想梦境之际,却也同时会带来无限的惆怅和伤感。

  温谷抓住了原振侠的手背,把他提了起来,道:“振作点,你算是已达到你到这里来的目的了,是不是?有很多事要你帮助的,快走!”

  原振侠苦涩地笑了一下,他到夏威夷来的目的是甚么?他自己也说不上来。刚才在豪华的船舱中,他和黄绢都像是完全忘记了自己一样,但一下子,自己还是自己,黄绢还是黄绢!

  他叹了一声:“我不会再对任何事有兴趣,你……你们让我留在这里吧!”

  温谷感到十分无可奈何,原振侠被情网困扰到这种程度,他也想不出用甚么话去劝他,只好道:“我和李邦殊,我们正计画著,要和黄绢为敌!”

  原振侠一怔,张大了口,温谷又道:“我们要破坏那个海底资源会议!”

  原振侠又陡然震动了一下,温谷不等他有进一步的反应,拉著他,就急步向前走去。在通到马路的那一条林荫道上,还有一两对情侣,紧紧在树下拥在一起。到了路边,他们一面沿路走著,一面留意著计程车。

  三十分钟之后,他们已来到了一幢大厦的顶楼,一个小单位之中。温谷在开门让他们进去之际,解释道:“这是我一个朋友的住所,他到大陆去了,要我随时来照顾一下。李博士躲在这里,绝不会有人发现。”

  在途中,原振侠已经知道了李邦殊要做甚么。这时,他盯著李邦殊,问:“为甚么?”

  李邦殊把他自己埋在一张安乐椅之中,闭著眼睛,道:“苏耀东快来了吧,我先要写一个声明,在大会的开幕仪式上,由人代我宣读,我……太疲倦了!”

  他的话有点语无伦次,虽然他说自己疲倦,但是他又站了起来,到了书桌前,乱翻著,找到了纸和笔,迅速地写了起来。

  原振侠斜眼看了一下,发现李邦殊的字迹十分潦草,而且是法文,他无法看得懂。他咳了一下,道:“如果代你宣读声明的责任,落在我的身上,你最好用英文来写这声明!”李邦殊陡地停了笔,吸一口气,道:“是!”他团绉了已写了十几行字的纸,又重新写著。原振侠望向温谷,温谷无可奈何地摊著手,表示他也不知道,究竟李邦殊心中在想甚么?

  三个人在那个小单位中,没有人讲话,空气之中,似乎充满了谜团。东方,在连绵的山影之上,已经现出了一线曙光。

  黄绢是被一连串的拍门声惊醒,那使她感到极度的愤怒。她陡然自床上跃起,抓起了自卫鎗冲到门边,一打开门,就把鎗紧抵在门口的人的心口。

  拍门的是黄绢一向信任的一个手下,这时吓得呆了,一直是维持著敲门的姿势,眼珠转动著,不知是应该注意抵住他心口的手鎗,还是注视黄绢丰满柔润的半裸酥胸好?由于怒意,饱满的双乳,在轻轻颤动,足以使人忘记一切。

  黄绢的声音硬得像岩石一样:“说,是为了甚么?”她的手下所发出的声音十分怪异:“报告将军──李博士──离开了游艇,那个红头发的小个子──也不见了。”黄绢感到阳光刺目,原振侠离去之后,她很快就陷入沉睡之中,一直到被吵醒。她有点不明白,原振侠为甚么要离去,只记得在极度的疯狂之后,极度的疲倦之中,原振侠在她的耳际说了一些话。那时,她只感到男性炽热的身体,令得她的倦意更浓,原振侠说了一些甚么,她根本就没有听进去。

  她知道原振侠离开了她,如果她真要不让原振侠离开,还是可以留住他的,但是她却并没有留。原振侠走了之后,她睡得十分满足。

  可是她的手下,却带来了这样的一个消息!

  她双眼之中闪烁的那种光芒,是令人心悸的,是以她那手下的声音更加发颤:“已经和各方面联络过……都找不到他,只知道大会秘书处接到李博士的通知,开幕那天,他会发表一个声明!”

  黄绢镇静下来,转过身,把鎗抛向床上,同时拿起睡袍披上。那手下贪婪地盯著黄绢半裸的背影,一时之间,甚至忘记了自己的这种行径,可能使他丧失性命。

  黄绢一面慢慢地系上睡袍的腰带,一面道:“你的意思是,李博士躲起来了?”

  那手下道:“看来是这样!”

  黄绢感到怒火自体内升起,李邦殊躲起来了,那等于说是躲开她!那是几乎想得到一切的黄绢,不能忍受的一种侮辱!

  黄绢早就计画好,在会议之前,她要先得到李邦殊的工作记录。然后,在大会上为她所代表的阿拉伯势力,争取到最大的利益。最后,在会议之后,并不打算遵守会议上的决定,而动用她所能动用的庞大资金和技术力量,立即进行对海底资源的开采!

  那将会使她的地位,升到另一个新的高峰!

  可是,李邦殊却躲起来了,那将使她的计画,全部化为泡影!她是如此之愤怒,以致她的身子,不住在发著抖,她要竭力抑制著,才使她的声音听来,不像是猛兽的吼叫,她道:“在大会开幕前,尽一切力量把他找出来!”

  那手下大声答应著,奔了开去。黄绢在床边坐了下来,设想著李邦殊为甚么要躲起来的原因。

  黄绢想不出李邦殊为甚么要躲起来,就像苏耀东想不出李邦殊为甚么十万火急,要他到夏威夷来会面一样。

  苏耀东在他的私人飞机中,望著下面一望无际,在阳光下闪耀著夺目光采的海洋。

  在大学中,他学的是海洋生物,和李邦殊是同学。可是离开学校之后,李邦殊成了举世知名的科学家,他却成了一个企业家。不过,苏耀东并没有忘记自己所学的一切,也没有放弃自己对海洋的热爱。如果说他是为了李邦殊的召唤而来,毋宁说他是受不了海洋的引诱,使他暂时放开了繁忙的事务。

  当苏耀东的专机停下,他步出机舱之际,在檀香山,事情又有了相当的变化。

  李邦殊博士不露面,但将在大会开幕式上发表声明的消息,已经传了出来。

  而另一桩使得所有参加大会的代表震惊的消息,从地中海传来:由李邦殊博士领导的一个深海探测船队,包括两艘设备极先进的探测船,附属于这两艘探测船的四艘小型深水潜艇,以及八名有资格的海洋学家,突然失踪,消失在大海之中!

  这个船队,曾远征过大西洋、太平洋,甚至接近过南极和北极。李邦殊的工作,取得极大的成绩,也全靠了这个船队。可是,整个船队,却在风平浪静的好天气,在地中海失踪了。

  这种神秘的船只失踪事件,以前,只有在被称为“百慕达魔鬼三角区”的大西洋海域中发生过。船队失踪的详细经过如何还不知道,法国政府的海军搜索队还在搜索。事实上,船队“失踪”的消息还未曾正式公布,但是来开会的,全是各国政府中有地位的人物,他们的消息自然特别灵通,已经知道了这件事。

  黄绢是最早得到这消息的人之一,她一面下令,要她的情报人员作进一步报告,一面心中在想:是不是李邦殊在捣鬼?

  事实上,李邦殊还不知道他的船队已出了事,因为他既躲了起来,就无法通过他特殊的地位,获得内幕消息。法国政府的代表想找他,可是没有结果,人人都想找他,绝想不到他躲在甚么地方。

  原振侠当然知道李邦殊在甚么地方,当他在机场见到了苏耀东,苏耀东惊讶于原振侠的出现之际,原振侠告诉了他自己出现的原因。

  苏耀东惊讶得说不出话来:“他要使这个会议开不成,为甚么?”

  原振侠苦笑道:“我不知道,他要我代他在大会开幕时,宣读一个声明,可是他不肯让我先知道声明的内容。”苏耀东吸了一口气:“他不准备露面?”

  原振侠苦笑:“他不能露面,不知多少人在找他。代表阿拉伯势力的一位女将军,就几乎想把他活活烧死!”原振侠行动相当小心,因为李邦殊要见苏耀东这件事,黄绢是知道的,而苏耀东的行踪又不是秘密。原振侠已经可以肯定,在机场有好几个人,看来是在监视苏耀东的行动,希望由苏耀东的身上,引出李邦殊来的。

  而擅于特种情报工作的温谷,也早已作了安排。温谷的方法是:把李邦殊和苏耀东的见面,安排在最不为人注意的地点!

  原振侠先和苏耀东一起到了酒店,然后独自离去。当他离开卡哈拉希尔顿酒店之际(苏耀东住的,当然是这家酒店),酒店下面一个巨大的海水池中,海豚正在作跳跃的表演,许多人在水池旁围观。

  原振侠经过酒店的大堂时,有两个身形魁梧的大汉向他靠近。他立时机警地站定身子时,已看到盛装的黄绢,迎面走来。

  黄绢的神色冷峻莫名,像是罩了一层霜花一样,使人感到一股寒意。原振侠想起昨晚在游艇上,同样的脸庞,简直可以和任何花朵比美娇艳,不禁又叹了一口气。

  黄绢直来到他的面前,先是冷笑一声,然后冷冷地道:“你演的是甚么角色?”

  原振侠淡然道:“是后备的小角色!”

  黄绢的声音听来极严厉,这种声音,可能使很多人颤栗,但原振侠只替自己和她感到可哀。黄绢道:“我是问你,在李邦殊的把戏之中,你扮演甚么角色?”

  原振侠叹了一声:“还是那个回答。”

  黄绢突然笑了起来,笑得十分勉强,当然是做作出来的:“苏耀东在这里,除非他不想见李邦殊,不然,我一定可以将李邦殊揪出来。”

  原振侠叹了一声:“我认为李博士是属于他自己!”黄绢有点发狠,一挥手:“他破坏了我的整个计画!而且,我有一项消息要告诉他,他的探测船队,在地中海整个神秘失踪了!”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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