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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回《胡雪岩》·燈火樓台[繁]
第四章

第五章(1)

  胡雪岩這年過年的心境,不如往年,自然是由于七姑奶奶中風,使他有一種難以自解的疚歉之故。

  不過,在表面上是看不出來的,胡家的年景,依舊花團錦簇,繁華熱鬧。其中最忙的要數“螺螄太太”——這個稱呼,由來已久;她本姓羅,行四,未嫁以前,是個極能干的小家碧玉,認識她的人,不管老少,都叫她“羅四姐”,算是個尊稱。這羅四姐慧眼識英雄,在胡雪岩潦倒的時候,接濟過他。可惜胡雪岩已經娶了妻子,彼此雖都有愛慕之意,卻無從結合。不久,長毛作亂,紛紛逃亂,音信不通;一別九年,方始重逢。

  胡雪岩記得很清楚,那年是同治六年;他已經奉委主持西征釆運局,長駐上海。清明之后不久,胡雪岩的舊侶張胖子去世,在靜安寺作佛事;他跟古應春夫婦去祭弔時,看見有個在燒香的淡妝少婦,異常面善,卻怎么樣也想不起來是在哪里見過。

  那少婦燒完香,帶着個十三、四歲的小大姐走了。胡雪岩不死心,悄悄跟在后面,一路走,一路想,到底是什么人?

  靜安寺是上海第一古剎,建于吳大帝赤烏十年,地方很大,原有“靜安八景”之稱,但那時已只剩下“涌泉”一景,涌泉又稱沸井,井中之水終年翻翻滾滾,有如水沸;上海說它是個海眼。初禮靜安寺的人,少不得都要去望一望。那少婦亦不例外;胡雪岩亦步亦趨地跟了過去,裝作來看沸井的游客,駐足不行,以觀動靜。

  “阿華,當心、當心,跌到井里,把你小命送掉!”原來那小大姐探頭下望沸井,走得很近,身子又往前傾,這個動作很危險,所以那少婦大聲警告——一口杭州話幫胡雪岩敲開了記憶之門,又驚又喜地在想:這不是羅四姐?

  本想冒叫一聲,證實了再上前招呼。但游客甚多,而上海的風氣雖然比較開通,也還不到西洋人男女可以在稠人廣眾間公然招呼的程度;因而考慮了一下,回頭關照書僮桂生,趕快將七姑奶奶所帶來的小大姐叫一個來,越快越好。

  桂生飛奔而去,他亦不必先告訴七姑奶奶;在七姑奶奶帶來的兩個小大姐中,找到跟他比較好的彩鳳,說一聲:“跟我來,有要緊事,快,快!”

  彩鳳只當他闖了什么禍,急急忙忙跟在他身后;桂生等看到胡雪岩的影子,方始停住腳。

  “是我們老爺要叫你。”

  “彩鳳,”胡雪岩悄悄指點:“你上去問她,是不是杭州的羅四姐?如果她說是,你就說我們奶奶是胡老爺的親戚,請她跟你們奶奶去見一見。”

  彩鳳很伶俐,想了一下問:“如果她不肯去呢?”“你就回過頭來看我,她就一定肯去了。”

  果然,一如胡雪岩的估計,只見彩鳳上前搭話時,仿佛有難以溝通的情狀,然后是彩鳳先回頭來看胡雪岩,接着是那少婦隨着她的視線所示來搜索望去,顯得相當震動似的。

  胡雪岩知道成功了,趕緊轉身直奔作為堂客休憩之地的一座禪房,找到七姑奶奶的另一個小大姐,關照請她的主母出來敘話。

  “七姐,我同你談過的羅四姐,你還記得記不得?”七姑奶奶想了一下,點點頭說:“記得。”

  “她今天在這里,我叫彩鳳‘假傳聖旨’,說你同我是親戚,請她來見面。馬上就要來了。七姐,你請她到你那里去,仔仔細細問問她,她好象居孀在那里。”

  “好,好!”七姑奶奶連連答應,又問:“小爺叔,你呢?”

  “我到錢莊里,有樁要緊事情料理好了,馬上來。”

  等胡雪岩走了好一會,才看到彩鳳領着一個蓮步姍姍俏括括的素服少婦,扶着小大姐的肩頭,冉冉而來。七姑奶奶性子急,撇開一雙大腳,迎了上去。

  “是不是羅四姐?”

  “不敢當,我姓羅,尊姓?”

  “我夫家姓古,娘家姓尤,行七,我們小爺叔叫我‘七姐’。羅四姐你也這樣叫我好了。”

  七姑奶奶是直性子,一古腦兒都說了出來,在羅四姐聽,卻有些牛頭不對馬嘴,即是“小爺叔”,何以又叫她“七姐”?但這個疑團,還在其次;眼前有句最要緊的話先要問清楚,才談得到其他。

  “請問:古太太你的‘小爺叔’是哪個?”

  “還有哪個?不就是你老早認識的胡雪岩,鼎鼎大名阜康錢莊的老板。”

  羅四姐又驚又喜。她也聽說過,阜康福錢莊的老板,就是從前在張胖子那里做伙計的胡雪岩,一直想打聽,苦無機會。不想真的有這回事。

  “羅四姐,”七姑奶奶說,“你聽我叫他小爺叔,就曉得我們是自己人,你一定要請到我那里去坐一歇。你當年待我們小爺叔的好處,他也跟我說過。等下他也要來的。”羅四姐心想:胡雪岩倒真是有良心的!就這一轉念間,心里頓時七上八下在翻動了。

  “羅四姐,”七姑奶奶催問着:“你肯不肯賞面子。”

  “唷,古太太,你的話太客氣了。真正不敢當。”

  于是七姑奶奶向喪家致意告辭,將羅四姐主婢二人帶回家。一看她家的氣派,七姑奶奶又熱心伉爽;羅四姐決心要結交,因而改了稱呼,同時深談身世。

  原來羅四姐當年隨父母逃難,轉徙千里,流離途中,父母雙亡;孑然一身,不是了局,只有擇人而事——結伴同行,一共有三家,其中兩家都有個尚未婚娶的廿來歲的兒子,當然亦都時時在找機會向她獻殷勤。這兩家一富一窮,而羅四姐挑了窮的那家,姓程,是獨子。

  “七姐,我是因為他雖窮,肯上進;只要他肯上進,我就有把握幫他出頭。再說,上頭只有一個老娘;不比另外一家,父母雙全,還有三個兄弟,兩個妹妹,嫁過去做媳婦,一定象頂石臼做戲,吃力不討好。”

  “羅四姐,換了我,也會象你一樣,寧願挑這一位。”七姑奶奶早就發現她鬢邊戴一朵白頭繩結的菊花,卻故意問說:“我們程姐夫呢?几時請過來見一見。”

  “不在了。”羅四姐悽然說道:“是前年這個時候去世的。”“可憐,可憐!”七姑奶奶緊握着她的手,但有無言的慰藉。

  “說起來也怪我不好。”羅四姐說:“他學的是刻字匠手藝。有一回他跟我談起,說是長毛打到杭州的前兩年,鄉試考舉人,他跟他師父一起到考場里去刻題目紙,熬夜熬到天亮,心里在想:‘我也讀過書,一樣是熬夜,為啥不是去考舉人,坐在這里當個低三下四的刻字匠。人家舉子寫錯了字,頂多貼出“藍榜”;我刻錯一個字要打手心,“吃生活”?’我就說:‘你果然有心,把招牌收起來,好好兒讀書。開門七件事都是我管,用不着你費心。他真的就聽我的話,三更打燈五更雞,悶倒頭讀書——”

  “羅四姐,”七姑奶奶打斷她的話問:“你這開門七件事,怎么管法?”

  “我繡花。不光是繡花,還替繡莊去收件;到后來做‘小包’,一批繡貨包下來,再分給人家去做,日子過得很舒服。七姐,上海灘繁華地方,遍地銀子,只要你肯花功夫去撿。不瞞你說,我就不相信,世界上有餓死的人。餓死的人是有,那是因為有錢買不到米,不是沒有銅錢買米。這不一樣的。七姐,你說是不是?”

  “怎么不是?”七姑奶奶笑道:“你的說法,倒跟小爺叔很象。”她緊接着又問:“后來呢?”

  “后來杭州光復了。他同我說,考秀才要到杭州去考,將來舉人也是杭州考,家一搬到杭州,他的這點基礎,就要拋掉了。不如捐個監生,下回直接進京去考舉人;頭一年秋天考中了,第二年春天再考進士。如果在浙江考中了舉人,考進士還是要進京。一番手續兩番做,反而不划算。我想想不錯,湊了二百銀兩子,替他捐了個監生,他就更加用功了。唉!”羅四姐嘆口氣,說不下去了。

  “用功用出毛病來了?”練達人情的七姑奶奶問說。“先是吐血。”羅四姐用低幽但很平靜的聲音說,“他還瞞着我,吐血吐在手帕里,手帕自己去洗。臉色越來越白,到了下半天,顴骨上倒象搽了胭脂,我懵懵懂懂,還不當它一回事。有一天他有應酬回來,我替他脫袍子,隨手在口袋里一摸,摸出一條上有血跡的手帕,才曉得他是癆病。”“癆病?”七姑奶奶神色緊張,“后來呢?照樣還是趕考去了?”

  “沒有。他這樣子怎么能趕考?”

  “以后呢?”

  以后自然是養病。癆病俗稱“饞癆病”,想吃這個,想吃那個,羅四姐總依着他的性子去辦;辦來了,卻又淺嘗即止,剩下來的不僅是食物,還有他的歉疚。

  “我聽人說,癆病只要胃口好,還不要緊,象他那樣子,饞是饞得要命,胃口一點都沒有。人一天比一天瘦,不過三個月的工夫。唉!”羅四姐又是一聲長嘆。

  七姑奶奶不必再談她的丈夫,覺得要關心的是羅四姐,“你現在住在哪里?”她問。

  “南市。天主教堂后面。”

  “日子過得很艱難吧?”

  “也還好。”羅四姐淡淡地答說。

  “有沒有伢兒?”

  “沒有。”羅四姐口中干脆,內心不免抱歉。

  “既無兒女,年紀也離‘老’字還早——”七姑奶奶突然咽住;畢竟還是第一次見面,哪里能談得那么深。看看沒有話了。羅四姐便即告辭:“七姐,我要走了。”一面說,一面站了起來,“明天我再來看你。”

  “不,不!”七姑奶奶急忙攔阻,“何必等到明天?我們一見如故,你不要見外,在我這里吃了飯,我再拿馬車送你回去。”

  羅四姐原是沒話找話,并沒有想走的意思,見她留客之意甚殷,落得依順。

  “七姐話,一點不錯。”她復又坐了下來,“我也覺得我們一見如故。大概是前世的緣分。”

  “羅四姐,你說到‘前世的緣分’,我就更不肯放你回去了。”七姑奶奶的心又熱了,“你這樣子不是個了局。守寡這回事,看起來容易,其實很難,我勸你——”

  她的話沒有說完,但要勸的是什么?卻無須明言,就會知道。于是很坦率地答說:“我也不想造‘節孝坊’,不過,這回是要好好挑一挑了。”

  正在談着,胡雪岩來了,“果然是羅四姐!”他怔怔地望着她,心中百感交集,有無數的話要說,但都堵在喉頭,竟不知說哪一句好。

  相形之下,羅四姐反顯得比較沉着,站起來說道:“從前我叫你的名字;現在不曉得叫你啥好?

  “你仍舊叫我雪岩好了。”

  “這不象樣。你現在是大老板,哪里好直來直去叫名字,也芯嫌沒分寸。”

  “這樣好了。”七姑奶奶插嘴說道:“大家都叫他胡大先生,或者大先生,羅四姐,你也這樣叫好了。”

  “好的,好的。這是稟稱。大先生,我們沒有見面有九年了吧?”

  胡雪岩默默算了一下,“九年!”他說,“雖說九年,同隔世一樣,杭州光復之后,左大人叫我辦善后,我叫人到處訪你,音信毫無,那時候你在那里?”

  “我已經在上海了。”

  “喔,怎么會到了上海了呢?”

  “這話說起來就長了。”

  七姑奶奶心想,羅四姐這一談身世遭遇,要費好些辰光,她是已聽說過了,不必在此白耗工夫,便即起身說道:“羅四姐,小爺叔,你們都在這里便飯;我去料理一下,你們慢慢談。”

  所謂料理,只是交代几句話的事,一是到館子里叫菜;二是通知古應春,家中有客,胡雪岩也在,晚上有飯局最好辭掉,回家來陪客。然后坐在客廳間壁的小房間中,打開了房門,一面閉目養神,一面聽他們敘舊。

  “羅四姐,”她聽見胡雪岩在說,“你從前幫過我許多忙。現在我總算立直了,不曉得有啥地方可以幫你的忙,請你盡管說。”

  “多謝你。我也還混得落,到我混不落去的時候,再請你太先生幫忙。”

  “你一個人這樣混也不是一個了局。”

  聽得這話,七姑奶奶心中一動;悄悄起身,遙遙相望,只見胡雪岩與羅四姐四目凝視,心里在想:他們那一段舊情,又挑起來了。

  她猜得不錯。胡雪岩覺九年不見,羅四姐變過了,從前是一根長辮子甩來甩去,走路腰扭得很厲害,左顧右盼,見了陌生人不會臉紅的小家碧玉;如今沉靜得多了,皮膚也白淨得多了,瓜子形的清水臉上,那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不似從前那么靈活,但偶爾瞟他一眼,仿佛有無數心事要傾訴似的。

  最動人的是墮馬髻旁戴一朵白頭繩結成的菊花——胡雪岩選色,喜歡年輕孀婦,所以這朵帶孝白菊花,最逗人遐思。“這樣好不好,”胡雪岩說:“我幫你在杭州開一家繡莊。”“不!我不想回杭州。”

  “為啥呢?”

  “在上海住慣了。”

  “那么,繡莊就開在上海?”

  ‘多謝你。”羅四姐說,“等我想一想。”

  七姑奶奶很想再聽下去,但古應春回來了,不能不搶先一步截住他,略略說了生客的來曆,方始帶他到客廳,與羅四姐見面。

  “喔,”羅四姐很大方地襝衽為禮,口中叫一聲:“七姐夫。”是這樣親近的稱呼,使得古應春很快地消失了陌生感,象跟熟人那樣談了起來。不久,館子里送了菜來,相將入席,大家都尊羅四姐上坐,她說什么也不肯,結果依舊是胡雪岩首一張八仙桌,主客四人,各占一方。

  “羅四姐會吃酒的。”胡雪岩對七姑奶奶說:“而且酒量好得很。”

  “這樣說,葡萄酒是太淡了。”七姑奶奶問說:“羅四姐,你喜歡哪種酒,燙花雕來好不好?”

  “謝謝。我現在酒不吃了。”

  “為啥要戒酒?”七姑奶奶說:“你一個人,正要吃酒,一醉解千愁。”

  “你看你!”古應春埋怨地說:“你沒有吃酒,倒在說醉話了。人家羅四姐日子過得好好地,何必借酒澆愁?”“好!算我說錯了。”七姑奶奶讓步,復又勸客人:“你為我開戒,我陪你吃兩杯。”

  “不敢當、不敢當。七姐一定要我吃,我就吃。”“這才好。你說,吃啥酒?”

  “你吃啥,我吃啥。”

  “我是吃了好玩兒的。只怕你不喜歡。”

  七姑奶奶到櫃子里取來一瓶薄荷酒,葫蘆形的瓶子,碧綠的酒,非常可愛,倒將羅四姐的酒興引發了。“我也吃杯薄荷酒。”胡雪岩湊趣;舉杯在手,看着七姑奶奶說:“我勸羅四姐開一家繡莊,你們看好不好?”“大先生,我想過了。”羅四姐接口說道:“多謝你的好意,我是力不從心。本錢雖歸你出,也要人手,我一個人照應不過來。”

  “那怕什么?請七姐幫你的忙,外場請應春照應。另外我再派兩個老成靠得住的伙計給你。你做現成的老板好了。”“吃現成飯也沒啥意思。”

  言語有點談不攏,古應春覺得這件事暫時以不談為妙,便將話扯了開去;作主人的當然要揀客人熟悉或感興趣的話題,所以自然而然談到了“顧繡。”

  中國的刺繡分三派,湖南湘繡、蘇州蘇繡以外,上海獨稱“顧繡”,其中源遠流長,很有一段掌故,羅四姐居然能談得很清楚。

  “大家都曉得的,顧繡是從露香園顧家的一個姨太太傳下來的。我現在住的地方,聽他們說就是露香園的基址——”

  露香園在上海城內西北角,先是明朝道州知府顧名儒所建,本名“萬竹山居”。顧名儒的胞弟叫顧名世,嘉靖卅八年的進士,官拜尚寶丞,告老還鄉,宦囊甚丰,盾萬竹山居東面的空地尚多,于是拓寬來開辟一座池塘,哪知此地本來就是池,有掘出來的一塊石碑為證。碑上刻的是“露香池”三字,而且是趙子昂的手筆。因此,顧名世將萬竹山居改名“露香園”;那座池塘當然一個其舊,依然叫做“露香池”。顧名世的姬妾很多,其中有一個姓繆,她在京城的時候,學會了刺繡,而且是宮中傳出來的訣竅;繆姨娘在這方面有天才,更加改良,益見精妙。五色絲線擘,細針密縷,顏色由淺入深,渾然一體,配色之美,更不在話下。最見特色的是,顧繡以針代筆,以絲線作丹青,以名跡作藍本,山水、人物、花鳥,無不氣韻生動,工細無匹,當時稱為“畫繡”。繆姨娘曾經仿繡趙子昂的“八駿圖”,董其昌認為即使是趙子昂本人用筆,亦未見得能勝過她,又繡過一幅“停針圖”,真是窮態極妍,而且無法分辨是畫、是繡;后來由揚州的一位鹽商,拿一個漢玉連環,及南唐名家周癙作畫的一幅美人圖交換了去。

  由于繆姨娘的教導,露香園的女眷,下至丫頭,都會刺繡,而且極精,“畫繡”之名大著,顧名世本人的名字,反而不為人所知,以至于顧名世有一次酒后大發牢騷,說他“寄名于汝輩十指之間”。

  不過稱為“顧繡”是入清以后的事。顧名世有個孫女兒,嫁夫姓張,二十四歲居孀,有個一歲的兒子。撫孤守節,全靠縴縴十指;繡件不輸于繆姨娘,但除繡畫以外還繡普通的花樣,生意很好,“顧繡”便取“畫繡”之名而代之,傳遍南北。同時“顧繡”也成了上海的一樣名產,家學戶習,甚至男子也有學刺繡的。

  羅四姐講得頭頭是道;胡雪岩與七姑奶奶也聽得津津有味。不過古應春卻有些心不在焉;他關心的是胡雪岩這天在長三堂子中有六七處應酬,每處坐半點鐘,連路上的工夫,至少亦要四個鐘頭,所以等羅四姐談得告一段落,便提醒他說:“應該去了。”

  一聽這話,胡雪岩便皺起了眉,“可以不去的,有哪些地方?”他問。

  “最好都去。萬不得已,那末,有兩處非去不可。”“好吧!就去這兩處。”胡雪岩問道:“羅四姐呢?應該有人送。”

  “不要了。”七姑奶奶說:“城里這么遠,又是晚上。”七姑奶奶是不由分說要留客過夜了。羅四姐也想留下來,不過家里只有一個老蒼頭看門,她一夜不回去,害老蒼頭着急,亦覺于心不忍。

  “這倒容易。”古應春說:“請羅四姐把府上的地址告訴我,我派人去通知。”

  于是胡、古二人先行離席;七姑奶奶陪着羅四姐吃完飯。領她到專為留堂客的客房,檢點了被褥用具,請羅四姐卸了妝,再舒舒服服喝茶閑談。

  一談談到午夜,古家照例每天必有宵夜,正在吃粥時,古應春回來了,同行的還有胡雪岩。

  “小爺叔沒有回去?”七姑奶奶信口說了一句。“我想來吃粥。”胡雪岩也信口回答。

  其實,大家都明白,他是特為來看羅四姐,卸了妝的她,梳一條松松的大辮子,穿的是散腳褲、小夾襖,照規矩是臥室中的打扮,見不得“官客”的。不過既然讓官客撞見了,也就只她大大方方好,視如無事。

  “你們走了哪兩家?”七姑奶奶問。

  “會樂里雅君老五家,還有畫錦里秋月樓老四家。”古應春答說。

  “秋月樓老四不是從良了嗎?”七姑奶奶問說:“莫非‘了個浴’又出來了?”

  “倒不是她要‘浴’,”胡雪岩答說:“是讓邱家的大太太趕出來的。”

  “喔。”七姑奶奶問:“老四還是那么瘦?”

  “稍微發福了。”

  “那好,她是要胖一點才好看。”

  他們在交談時,羅四姐的眼光不斷掃來掃去,露出詫異的神色,七姑奶奶覺察到了,“羅四姐,”她問:“你逛過堂子沒有?”

  “沒有。”羅四姐答說:“聽都沒有聽說過。”女人逛堂子,只有我們這位太太。”古應春有點不好意思地說:“羅四姐,要不要讓她帶你去開開眼界?”“謝謝,謝謝!”羅四姐一面笑,一面瑟縮斂手,“我不敢。”“怕啥?”七姑奶奶鼓勵她說:“不經一事,不長一智,你要到堂子里去過,才曉得為啥五、六十歲的老頭子,會交墓庫運?你懂了其中的道理,你家老爺也就不會交墓庫運了。”“這又是啥道理呢?”

  “因為你懂了,女人家要怎么個樣子,才能收男人的心?他不喜歡的事情,你不要逼了他去做;他不喜歡聽的話,你少說。他喜歡的事情,你也要當自己的事情那樣子放在心上。到了這個地步,你盡管放他出去逛堂子,吃花酒,他一顆心還是在你身上的。”

  “怪不得!”羅四姐笑道:“七姐夫這樣子聽你的話。”“聽她的話倒不見得。”古應春解嘲似地說:“不過大概不至于交墓庫運。”

  “是不是?”七姑奶奶慫恿着說:“我們去打個茶圍,有興致再吃它一台酒,你也長長見識。又不跟他們男人家在一起,怕啥?”

  “我用不着長這個見識了。孤家寡人一個,這番見識也用不着。”

  說着,抬起頭來,視線恰好跟胡雪岩碰個正着。趕緊避開,卻又跟七姑奶奶對上了;看她似笑非笑的神情,羅四姐無緣無故地心虛臉紅,竟有些手足無措了。

  于是胡雪岩便叫一聲:“七姐,應春!”接着談一件不相干的事,目的是將他們夫婦倆的視線吸引開去,為羅四姐解圍。

  “我的酒不能再吃了。”;羅四姐找個談話的空隙,摸着微微發燒的臉說:“再吃要醉了。”

  “不會的。酒量好壞一看就看出了。”七姑奶奶說:“只怕是酒不對你的胃口。”

  “大概是。薄荷酒帶甜味,酒量好的人,都不喜歡甜味道。”

  古應春問:“羅四姐,你吃兩杯白蘭地好不好?”“吃兩種酒會醉。”

  “不會,不會!”七姑奶奶接口,“外國人一頓飯要吃好几種酒,有的酒在飯前,有的酒在飯后;雜七雜八都吃在肚皮里,也沒有看他們有啥不對。”

  “真的?”

  看樣子并不堅拒,古應春便去身起取了一瓶三星白蘭地;拿着螺絲鑽在開瓶塞時,羅四姐開口了。

  “我聽人家說,這種酒上面那塊月牙形招頭紙,拿溼手巾擦一擦,會有三個藍印子出來。沒有藍印子的就是假酒。”“這我們還是第一回聽說,試試看。”叫人拿塊溼手巾來擦了又擦,毫無反應,羅四姐從從容容地說:“可見得聽來的話靠不住。府上的酒,哪里會有假的?”

  “這也不見得,要嘗過才算數。”七姑奶奶起身去拿了兩個水晶酒杯來,向她丈夫說:“只有你陪羅四姐了。”“胡大先生,你呢?”羅四姐問。

  “我酒量淺,你請。”

  “羅四姐,”七姑奶奶又提逛堂的事了,“怎么樣,哪一天?”“七姐”胡雪岩玩笑地插嘴:“幫襯我打個‘鑲邊茶圍’好不好?”

  “哪個要你‘鑲邊’?不但不要你鑲邊,我們還要‘剪’你的‘邊’呢!”

  羅四姐看他們這樣隨意開玩笑,彼此都沒有絲毫做作或不自然的神色,知道他們的交情夠深了。而且看七姑奶奶不但爽朗熱心,似乎胡雪岩很聽她的話。她心里在想,如果對胡雪岩有什么槃算,一定先要將七姑奶奶這一關打通。

  于是,她的語氣改變了,先是提到“堂子”就覺得是個不正經的地方,談都不願談,這時候卻自動地問道:“七姐,什么叫‘剪你的邊’?”

  “‘剪邊’就是把人家的相好奪過來。”七姑奶奶湊過去,以一種頑皮好奇的神態,略略放低了聲音說:“我帶你去看看小爺叔的相好,真正蘇州人,光是聽她說說話,你坐下來就不想走了。”

  “真正蘇州人?”羅四姐不懂了,“莫非還有假的蘇州人?”“怎么沒有?問起來都說是蘇州木瀆人,實在不過學了一口‘堂子腔’的蘇白而已。”

  “蘇白就是蘇白,什么叫堂子腔的蘇白?”

  “我不會說,你去聽了就知道了。”

  “好啊!”一直堅拒的羅四姐,趁此轉圈,“几時跟七姐去開開眼界。”

  “你們去是去,”古應春半真半假地警告:“當心《申報》登你們的新聞。”

  “喔,”胡雪岩突然提高了聲音說:“應春提到《申報》,我倒想起一件事來了。從去年冬天天津到上海的電報通了以后,我看《申報》上有些新聞是打電報回來的,盛杏蓀當電報局總辦,消息格外靈通;有些生意上頭,我們消息比人家晚,哪怕只不過晚一步,虧就吃得很大了。所以,我有個念頭,應春,你看能不能托《申報》的訪員幫忙?”

  “是報行情過來?”

  “是啊。”

  “那,我們自己派人在天津,每天用密碼發過來好了。”“那沒有多少用處。”胡雪岩說:“有的行情,只有訪員才打聽得到。而且,也不光是市面上的行情,還有朝廷里的行情。象去年冬天,李大先生的參案——”

  “李大先生”是指李瀚章。七姑奶奶的性情,外粗內細,一聽談到這些當朝大老的宦海風波,深知有許多有關系的話,不宜為不相干的人聽見,傳出去會惹是非,對胡雪岩及古應春都沒有好處,所以悄悄拉了羅四姐,同時還做了個示意離席的眼色。

  “他們這一談就談不完了,我們到旁邊來談我們的。”羅四姐極其知趣,立刻迎合着七姑奶奶的意向說:“我也正有些-話,不便當着他們談。七姐,我心里頭有點發慌。”“為啥?”

  羅四姐不即回答,將七姑奶奶拉到一邊,在紅絲絨的長“安樂椅”上并排坐了下來,一只手執着七姑奶奶的手,一只手只是摸着因酒而現紅暈的臉。

  “是不是身子不舒服?”七姑奶奶不安地問:“怎么好端端地,心里會發慌?”

  “不是身子不舒服。”羅四姐仿佛很吃力地說,“我做夢也沒有想到,忽然會有象今天這樣子一天,又遇見雪岩,又結識了七姐你;好比買‘把兒柴’的人家,說有一天中了‘白鴿票’,不曉得怎么好了。”

  七姑奶雖是松東人,但由于胡雪岩的關系,也懂杭州話;羅四姐的意思是,升斗小民突然中了獎券,也就是拿窮兒暴富的譬喻,來形容她自己的心境。七姑奶奶覺得她的話很中聽;原來就覺得她很好,這下便更對勁了。

  不過要找一句適當的話來回答倒很難,所以她只是笑嘻嘻地說:“怎么會呢?怎么會呢?”

  “怎么不會?我一個寡婦,哪里有過這種又說又笑又吃酒的日子。他要幫我開繡莊,你要請我逛堂子;不要說今生今世,前世都不曾想到過的。”

  躊躇滿志之意,溢于言表,七姑奶奶當然看得出來,抓住她一只手,合攏在她那雙只見肉、不見骨的溫暖手掌中,悄悄問道:“羅四姐,他要幫你開繡莊,不過一句話的事,你的意思到底怎么樣呢?”

  羅四姐不答,低垂着眼,仿佛有難言之隱,無法開口似的。

  “你說一句嘛!願意就願意,不願意就不願意,勉強不來的事。”

  “我怎么會不願意呢?不過,七姐,”羅四姐倏然抬眼,“我算啥呢?”

  “女老板。”

  “出本錢是老板,本錢又不是我的。”

  七姑奶奶始而詫異,做現成的老板,一大美事,還有什么好多想的?繼而憬然有悟,脫口說道:“那么是老板娘?”羅四姐又把頭低了下去,幽幽地說:“我就怕人家是這樣子想法。”

  不說自己說人家,言外之意就很微妙了。遇到這種時候,七姑奶奶就不會口沒遮攔了,有分寸的話,她拿把握住分寸,才肯出口。

  “羅四姐,”她終于開口探問了,“你年紀還輕,又沒有兒女,守下去沒有意思嘛。”

  在吃宵夜以前,羅四姐原曾談過身世,當時含含糊糊表示過,沒有兒女;此時聽七姑奶奶這樣說,她覺得應該及時更正,才顯得誠實。

  “有個女兒。”她說:“在外婆家。”

  “外婆在哪里?”

  “杭州。”

  “女兒不比兒子,總是人家的。將來靠女婿,他們小夫婦感情好還好,不然,這碗現成飯也很難吃,尤其是上有婆婆,親家太太的臉嘴,實在難看。”

  “我是決不會靠女婿的。”羅四姐答說;聲音很平淡,但字字清楚,顯得很有把握。

  “那末你靠哪個呢?”

  “靠自己。”

  “靠自己就更要有一樣靠得住的東西了。”

  意在言外,是勸她接受胡雪岩的資助,但羅四姐就在這一頓宵夜前后,浮動在心頭的各種雜念,漸漸凝結成一個宗旨:要接受胡雪岩的好處,就不止于一家繡莊,否則寧可不受。因而明知其意,卻裝作不解。

  七姑奶奶當然不相信她不懂這話,沉默不答,必是別有槃算,便追問着說:“你說我的話是不是?靠自己是有志氣的事,不過總也要有一樣東西抓在手里。繡花這樣本事,全靠年紀輕、眼睛亮、手底下准;沒有几年,你就靠它不住了。”靠得住的便是繡莊,羅四姐不會再裝不懂了,想一想說:“要說開繡莊,我再辛苦兩三年,邀一兩個姊妹淘合伙,也開得起來。”

  莫非是嫌胡雪岩的忙幫得不夠?還是性情耿介,不願受人的好處?七姑奶奶一時還看不出來,便也就保持沉默了。

  “七姐,”羅四姐忽然問道:“胡家老太太還在?”“健旺得很呢。”七姑奶奶問:“你見過?”

  “見過。”

  “那末,胡太太呢?也見過?”

  “也見過。”羅四姐忽然幽幽地嘆了口氣。

  這一下,七姑奶奶恍然大悟。胡雪岩未忘舊情,羅四姐舊情未忘。胡雪岩那邊不會有什么障礙;如果羅四姐這方面肯委屈,倒也未始不是一件美事。

  感情上的事,要兩情願。七姑奶奶當時便作了個決定,給他們機會,讓他們自己去接近。果然有緣,兩情相洽,那時看情形,再來做現成媒人,也還不遲。

  “阿七,”古應春在喊,“小爺叔要走了。”

  七姑奶奶轉臉看時,小大姐已在伺候胡雪岩穿馬褂了,“小爺叔,”她說:“今天不算數,明天晚上我正正式式請羅四姐,你有沒有空?”

  胡雪岩尚未答話,羅四姐搶在前而謙謝,“七姐,七姐,”她說,“你太客氣了。”

  “不是客氣,道理上應該。”七姑奶奶又說:“就算客氣,也是這一回。”

  羅四姐不作聲了,胡雪岩便笑着問她說道:“你看,七姐就有這點本事,隨隨便便一句就能夠把你的嘴封住,沒話可說。”

  “我話還有的,”羅四姐說:“恭敬不如從命。”

  “你這話,”七姑奶奶說道:“才真的太客氣了。”

  “那么,還有句不客氣的話:只此一回,下不為例。”“好,好。下不為例。”

  古應春與胡雪岩互相看了一眼,有同感的默契;羅四姐也是個角色,針鋒相對,口才上并不遜于七姑奶奶。“閑話少說,”七姑奶奶問道:“小爺叔,明天晚上你到底有沒有空?”

  “沒有空,也要抽出空來啊!”

  “羅四姐,你看,你多少有面子!”

  “哪里,我是沾七姐你的光。”

  “地方呢?”胡雪岩插嘴問說。

  “你看呢?”七姑奶奶征詢丈夫的意見,“我看還是在家里吧!”

  “也好。”

  “那就說定了。”七姑奶奶又說:“小爺叔,還有句話,我要言明在先。羅四姐今天住在我這里,明天早晨,我送她回去,下午再去接她。不過,晚上送她回家,小爺叔,是你的差使了。”

  這是試探羅四姐,如果她對胡雪岩沒有意思,一定會推辭;一個男人,深夜送單身女子回家,那會在鄰居之中引起極多的批評;羅四姐果真以此為言,七姑奶奶是無法堅持一定要胡雪岩送的。

  推辭也很容易,最簡捷的辦法,便是說夜深不便,仍舊想住在古家。可是,她不是這樣說,說的是:“胡大先生應酬多,不要再耽誤他的工夫了。”

  “沒有,沒有!”胡雪岩趕緊接口:“明天晚上我沒有應酬。”七姑奶奶看着羅四姐笑了;這一笑倒使得她有些發窘,將視線避了開去。

  第二天,七姑奶奶送羅四姐回家;她家住南市,一樓一底的石庫房子,這條弄堂是小康之家集居之地。

  樓上住家,樓下客廳。客廳中已坐滿了人,大多挾着一個平平扁扁的包裹,有個中年婦女首先迎上來埋怨似地說:“羅四姐,你昨天一天哪里去了;我兒子要看病,急着要交貨等錢用。”

  “喔,”羅四姐歉然答說:“昨夜我住在我姐姐那里。”

  誰也沒有聽說過羅四姐有個姐姐,所以不免好奇地注視七姑奶奶,看她一副富態福相;衣服華麗不說,腕上一雙翠鐲,指上黃豆在大一枚閃光耀眼的金鑽戒指,便使得大家另眼相看了。

  七姑奶奶卻毫無架子,而且極其爽郎,“你先不要招呼我,人家都在等你。”她對羅四姐說:“你趕緊料理,我來幫你。”“再好沒有。”羅四姐高叫:“老馬、老馬!”

  老馬是她請的幫手,五十多歲幫她管帳兼應門,有時也打打雜,人很老實,但語言木訥,行動遲緩。這么多交貨領貸的人,無以應付,索性在廂房里躲了起來,比時聽得招呼,方始現身。

  平時收貨發貨,只有羅四姐跟他兩個人,這天添了一個幫手,便順利得多,但也一直到中午,方能畢事。“真對不起。”羅四姐說,“累你忙了半天。”接着便關照老馬,到館子里叫菜,要留七姑奶奶吃飯。

  “你不必客氣。我來認一認地方,等下再來接你。家里還有事要料理,我索性樓上都不上去了,下半天來了再來看你的臥房。”

  這在羅四姐倒是求之不得,因為臥房中難免有凌亂不宜待客之處。“既然這么說,我也不留七姐。”她說:“下半天七姐派車子來好了,自己就不必勞駕了。明天晚了,我請七姐、七姐夫來吃便飯,不曉得七姐夫有沒有空。”

  “等下再說好了。”

  等到五點鐘,只聽樓下人聲,小大姐匆匆忙忙奔上來說:“胡老爺來了。”

  羅四姐沒有想到是他來接;好在都已經預備好了,不妨請他上樓來坐。于是走到樓梯口說道:“胡大先生,怎么勞你的駕?要不要上來坐一坐。”

  “好啊!”影隨聲現,羅四姐急忙閃到一邊。江浙兩省,男女之間的忌諱很多,在樓梯上,上樓時必是男先女后;下樓正好相反,因為裙幅不能高過男人頭頂,否則便有“晦氣”。羅四姐也是為此而急忙閃開;等胡雪岩上了樓梯,她已經親自打着門簾在等了。

  胡雪岩進了門,先四周打量一番,點點頭說:“收拾得真干淨,陽光也足,是個旺地。”

  “寡婦人家,又沒有兒子,哪里興旺得起來?”

  胡雪岩沒想到她一開口就是很直也很深的話,一時倒不知該持何態度?便只好笑笑不答。

  這時小大姐已倒了茶來,羅四姐便照杭州待客之禮。將高腳果槃中的桂圓、荔枝、瓜子、松子糖之類,各樣抓一些,放在胡雪岩面前,一個說:“不好吃。”一個連聲:“謝謝。”“羅四姐,有點小意思。你千萬要給我一個面子。”胡雪岩又說:“跟我來的人,手里有個拜匣,請你關照小大姐拿上來。”

  取來一個烏木嵌銀絲的拜匣,上面一把小小的銀絲,銀匙就系在搭扣上,打開來看,里面是三扣“經折”,一個小象牙匣子。

  胡雪岩先拿起兩扣,一面遞給羅四姐,一面交代:“一個是源利的,一個是汪泰和的。”

  源利與汪泰和是上海有名兩家大商號,一家經營洋廣雜貨,一家是南北貨行。羅四姐接過經折來看,戶名是“阜康錢莊”;翻開第一頁,上面用木戳子印着八個字:“憑折取貨,三節結帳。”意思是羅四姐不管吃的、穿的、用的。憑折到這兩家商號隨便索取;三節由阜康付帳。

  這已經是厚惠了,再看另一扣經折,羅四姐不由得心頭一震——是一扣阜康的定期存折,存銀一萬兩,戶名叫做“維記。”

  “本來想用‘羅記’,老早有了;拆開來變‘四維記’,哪曉得這個戶名也有了,只好把‘四’字擱起,單用‘維記’。

  喏,”胡雪岩拿起小象牙匣子,“外送一個圖章。”

  羅四姐接過經折與牙章,放在桌上,既非辭謝,亦未表示接受,只說:“胡大先生,你真的闊了。上萬銀子,還說小意思。”

  “我不說小意思,你怎么肯收呢?”

  “我如果不收,你一定要跟我爭,空費精神。”羅四姐說:“好在送不送在你,用不用在我。這三個經折,一顆圖章,就放在我這里好了。”

  她做事說話,一向胸有丘壑,胡雪岩認為不必再勸,便即說道:“那末,你把東西收好了,我們一起走。”“怎么走法?”

  “你不去就曉得了。”

  胡雪岩是坐轎子來的,替羅四姐也備了一乘很華麗的轎子;他想得很周到,另外還加了一頂小轎,是供好的女仆或小大姐乘坐的。

  胡雪岩還帶了三個跟班,簇新的藍布夾袍,上套玄色軟緞坎肩,腳下薄底快靴。由于要騎馬的緣故,夾袍下擺都掖在腰帶中,一個個神情軒昂,禮節周到。羅四腳也很好面子,心里不由得在想:出門能帶着這樣子的“底下人”,主人家自然很顯得威風了。

  正要上轎時,羅四姐忽然想到一件事,還得回進去一次。原來她是想到應該備禮送古家,禮物現成,就是繡貨。送七姑奶奶的是兩床被面、一對枕頭、一堂椅披、兩條裙子;這已經很貴重了,但還不如送古應春的一條直幅。是照宋徽宗畫的孔雀,照樣繡下來的。是真正的“顧繡”。到得古家,展現禮物,七姑奶奶非常高興;“你這份禮很重,不過我也不客氣了。”她說:“第一,我們的日子還長,總有禮尚往來的時候。第二,我是真正喜歡。”當時便先將繡花椅披,陳設起來,粉紅軟緞,上繡牡丹,顯得十分富麗。“七姐,”羅四姐說:“你比一比這兩條裙子的料子看,是我自己繡的。”

  一條是紅裙,上繡百蝶,色彩繁艷,令人眩目,“好倒是好,不過我穿了,就變成‘丑人多作怪’了。”七姑奶奶說:“這條裙子,要二十左右的新娘子,回門的時候穿,那才真叫出色。我留起來,將來給我女兒。”

  “啊!”胡雪岩從椅子上一下站了起來,大聲說道:“應春,你要請我吃紅蠶了?”

  原來古應春夫婦,只有一個兒子;七姑奶奶卻一直在說,要想生個女兒。胡雪岩看她腰很粗,此刻聽她說這話,猜想是有喜了。

  古應春笑笑不答,自然是默認了;羅四姐便握七姑奶奶的手說:“七姐,恭喜、恭喜!几個月了?”

  七姑奶奶輕聲答了句:“四個月。”

  “四個月了!唷、唷,你趕快給我坐下來,動了胎氣,不得了。”

  “不要緊的。洋大夫說,平時是要常常走動、走功,生起來才順利。”

  “唷!七姐,你倒真開通,有喜的事,也要請教洋大夫。”羅四姐因為七姑奶奶爽朗過人,而且也沒有外人,便開玩笑地問:“莫非你的肚皮都讓洋大夫摸過了。”

  “是啊!不摸怎么曉得胎位正不正?”

  原是說笑,不道真有其事;使得羅四姐撟舌不下,而七姑奶奶卻顯得毫不在乎。

  “這沒有啥好稀奇的,也沒有啥好難為情的。”“叫我,死都辦不到。”羅四姐不斷搖頭。

  “羅四姐!”古應春笑道:“你不要上她的當,她是故意逗你。洋大夫倒是洋大夫,不過是個女的。”

  “我說呢!”羅四姐舒了口氣,“洋人那只長滿黑毛、好比熊掌樣的手,摸到你肚皮上,你會不怕?”

  七姑奶奶付之一笑,拿起另一條裙子料子看;月白軟緞,下繡一圈波浪,上面還有兩只不知名的鳥。花樣很新,但也很大方。

  “這條裙子我喜歡的,明天就來做。”七姑奶奶興致勃勃地說:“穿上在身上,裙幅一動,真象潮水一樣。羅四姐,你是怎么想起來的?”

  “也是我的一個主顧,張家的二少奶奶,一肚子的墨水,她跟我很投緣,去了總有半天好談。有一天不知道怎么提起來一句古話,叫做‘裙拖六幅湘江水’,我心里一動,回來就配了這么一個花樣。月白緞子不耐臟,七姐,我再給你繡一條,替換了穿。”

  “這倒不必,我穿裙子的回數也不多。”

  這時古應春跟胡雪岩在看那幅“顧繡”,開屏的孔雀,左右看去,色彩變幻;配上茶花、竹石,令人觀玩不盡。胡雪岩便說“何不配個框子,把它掛起來?”

  “說得是。”古應春立刻叫進聽差來吩咐:“配個紅木框子,另外到洋行里配一面玻璃。最好今天就能配好。”

  接着又看被面、看枕頭,七姑奶奶自己笑自己,說是“倒象看嫁妝。”惹得婢仆們都笑了。

  “餓了!”胡雪岩問:“七姐,快開飯了吧?”“都預備好了,馬上就開。”

  席面仍舊象前一天一樣。菜是古應春特為找了個廣東廚子來做的,即好又別致,羅四姐不但大快朵頤,而且大開眼界;有道菜是兩條魚,一條紅燒、一條清蒸,擺在一個雙魚形的瓷槃中,槃子也很特別,一邊白、一邊黃,這就不僅羅四姐,連胡雪岩都是見所未見。

  “這叫‘金銀魚’,”古應春說,“進貢的。”胡雪岩大為詫異,“哪個進貢?”他問,“魚做好了,送到宮里,不壞也不好吃了。”

  “自然是到宮里,現做現吃。”古應春說,“問到是什么人進貢,小爺叔只怕猜不到,是山東曲阜衍聖公進貢的。”“啊!”胡雪岩想來了,”我聽說衍聖公府上,請第一等的貴客,菜叫‘府菜’,莫非就是這種菜?”

  “一點不錯。府菜一共有一百三十六樣;菜好不稀奇,奇的是每樣菜都用特制的槃碗來盛。餐具也分好几種,有金、有銀、有錫、有瓷;少一樣,整桌台面都沒用了,所以衍聖公府上請貴客,專有個老成可靠的老家人管餐具。”“那末進貢呢?當然是用金台面?”

  “這是一定的。”古應春又說:“宮里有喜慶大典,象同治皇帝大婚,慈禧太后四十歲整生日,衍聖都要進京去道喜,廚子、餐具、珍貴的材料都帶了去。須先請台,預備哪一天享用府菜,到時候做好送進宮;有的菜是到宮里現做——這要先跟總管太監去商量,當然也要送門包。好在衍聖公府上產業多,不在乎。”

  胡雪岩聽了大為向往,“應春,”他問:“你今天這個廚子,是衍聖公府出身?”

  “不是,他是廣東人,不過,他的爺爺倒是衍聖公府出身。這里面有段曲折,談起來蠻有趣的。”說着,他徐徐舉杯,沒有下文。

  “喔,”七姑奶奶性爭,“有趣就快說,不要賣關子!”“我也是前兩天才聽說,有點記不太清楚了,待我好好想一想。”

  “慢慢想。”羅四姐挾了塊魚敬他,“講故事要有頭才好聽。”

  “好!先說開頭,乾隆末年——”

  乾隆末年,畢秋帆當山東巡撫;阮元少年得意,翰林當了沒有几年,遇到“翰詹大考”,題目是乾隆親自出的,“試帖詩”的詩題是“眼鏡”。這個題目很難,因為眼鏡是明朝末年方由西洋付入中土。所以古人詩文中,沒有這個典故;而且限韻“他”字,是個險韻,難上加難,應考的無不愁眉苦臉。

  考試結果,阮元原為一等第二名,乾隆拔置為第一;說他的賦做得好,其實是詩做得好,內中有一聯:“四目何須此,重瞳不用他”,為乾隆激賞,原來乾隆得天獨厚,過了八十歲還是耳聰目明,不戴眼鏡,平時常向臣下自詡。因此,阮元用舜的典故“四目”、“重瞳”來恭維他,意思是說他看人看事,非常清楚,根本用不着借助于眼鏡。

  大考第一,向來是“連升三級”,阮一下子由編修升為詹事府少詹,不久就放了山東學政,年紀不到三十,繼弦未娶。畢秋帆便向阮元迎養在山東的“阮老太爺”說:“小女可配衍聖公,請老伯做媒;衍聖公的胞姐可配令郎,我做媒。”阮元就此成了孔家的女婿。

  衍聖公府上的飲饌,是非常講究的,因為孔子“食不厭精”,原有傳統。隨孔小姐陪嫁過來的,有四名廚子,其中有一個姓何,他的孫子,就是古應春這天邀來的何廚。“那末,怎么會是廣東人呢?”胡雪岩問。

  “阮元后來當兩廣總督,有名的肥缺,經常宴客;菜雖不如府菜,但已經遠非市面上所及。不過不能用‘府菜’的名目,有人便叫它‘滿漢全席’。總督衙門的廚子,常常為人借了去做菜;這何的爺爺,因此落籍,成為廣東人。”

  正談到這里,魚翅上桌;只見何廚頭戴紅纓帽,列席前來請安。這是上頭菜的規矩,主客照例要犒賞,胡雪岩出手豪闊,隨手拈了張銀票,便是一百兩銀子。

  “這槃魚翅,四個人怎么吃得下?”羅四姐說,“我真有點替七姐心痛。”

  魚翅是用二尺五徑口的大銀槃盛上來的,十二個人的分量,四個人享用,的確是太多了,七姑奶奶有個計較,“都是自己人,不必客氣。”她說:“留起一半吧!”

  就一半也還是多了些,胡雪岩吃了兩小碗,摩腹說道:“我真飽了。”接着又問:“這何廚我以前怎么沒有聽說過?”“最近才從廣州來。”古應春答說:“自己想開館子,還沒有談擾。”

  “怎么叫還沒有談攏?”

  “有人出本錢,要談條件。”

  “你倒問問他看,肯不肯到我這里來。”胡雪岩說,“我現在就少個好廚子。”

  “好的。等我來問他。”

  吃完飯圍坐閑談,鐘打九點,七姑奶奶便催胡雪岩送羅四姐回家。在城開不夜的上海,這時還早得很;選歌征色、紙醉金迷的几處地方,如畫錦里等等“市面”還只剛剛開始。不過,胡雪岩與羅四姐心里都明白,這是七姑奶奶故意讓他們有接近的機會,所以都未提出異議。

  臨上轎時,七姑奶關照轎案,將一具兩屜的大食盒,納入轎箱;交代羅四姐說:“我們家人請人吃夜飯有規矩的,接下來要請吃宵夜。今天我請我們小爺叔做主人,到你府上去請。食盒里一瓷壇的魚翅,是先分出來的,不是吃剩的東西。”“謝謝,謝謝,”羅四姐說:“算你請胡大先生,我替你代做主人好了。”

  “隨便你。”七姑奶奶笑道:“哪個是主,哪個是客,你們自己去商量。”

  于是羅四姐開發了佣人的賞錢,與胡雪岩原轎歸去。到家要忙着做主人,胡雪岩將她攔住了。

  “你不必忙,忙了半天,我根本吃不下;豈不是害你白忙,害我自己不安。依我說你叫人泡壺好茶,我們談談天最好。”“那么,請到樓上去坐。”

  樓上明燈燦然,春風駘蕩,四目相視,自然逗發了情思;羅四姐忽然覺得胸前有透不過氣的感覺,急忙挺起胸來,微仰着臉,連連吸氣,才好過些。

  “你今年几歲?”她問。

  “四十出頭了。”

  “看起來象四十不到。”羅四姐幽幽地嘆了口氣,“當初我那番心思,你曉得不曉得?”

  “怎么不曉得?”胡雪岩說:“我只當我們沒有緣分;哪曉得現在會遇見,看起來緣分還在。”

  “可惜,我已經不是從前的我。‘人老珠黃不值錢’。”“這一點都不對,照我看,你比從前更加漂亮了,好比柿子,從前又青又硬,現在又紅又軟。”胡雪岩咽了口唾沫,“吃起來之甜,想都想得到的。”

  羅四姐瞟了他一眼,笑着罵了句:“饞相!”

  “羅四姐,”胡雪岩問道:“你記不記得,有年夏天,我替你送會錢去,只有你一個人在家——”

  羅四姐當然記得,在與胡雪岩重逢那天晚上就回憶過;那天,是七月三十日地藏王菩薩生日,插了地藏香,全家都出去看放荷花燈,留她一個人看家,胡雪岩忽然闖了進來。“你怎么來了?”

  “我來送會錢。”胡雪岩說:“今天月底,不送來遲一天就算出月了。信用要緊。你們家人呢?”

  “都看荷花燈去了。”羅四姐又說:“其實,你倒還是明天送來的好。因為我這筆錢轉手要還人家的,左手來,右手去,清清爽爽,你今天晚上送來,過一夜,大錢不會生小錢說不定晚上來個賊,那一來你的好意反倒害人。”

  “這一層我倒沒有想到,早知如此,我無論如何要湊齊了,吃過中午就送來。”胡雪岩想了一下說:“這樣子好了,錢我帶回去,省得害你擔心。這筆錢你要送給哪個,告訴我,明天一早,我替你去送。”

  “這樣太好了。”羅四姐綻開櫻唇,高興地笑着,“你替我賠腳步,我不曉得拿啥謝你?”

  “先請我吃杯涼茶。”

  “有,有!”

  原來是借着插在地上的蠟燭光,在天井中說話;要喝茶,便須延入堂屋。她倒了茶來,胡雪岩一吸而盡,抹抹嘴問道:“你說你不曉得拿啥謝我?”

  “是啊!你自己說,只要我有。

  “你有,而且現成。”胡雪岩涎着臉,“羅四姐,你給我親個嘴。”

  “要死!”羅四姐滿臉緋紅,“你真下作!”

  如果羅四姐板起臉叫他出去,事便不諧;這樣薄怒薄嗔,就霸王硬上弓,亦不過讓她捏起粉拳,在他背上亂捶一通而已。

  主意打定,一個猛虎撲羊勢,摟住了羅四姐;她掙扎着說:“不要,不要!我的頭發。”

  一聽這話,胡雪岩知道不必用強,略略松開手說道:“不會,不會。不會把你的頭發弄亂。”

  說着,手在她腰上緊一緊,將嘴唇湊了上去;哪知就在這時候,門外有人喊:“羅四姐,羅四姐!”

  羅四姐趕緊將他一推,自己退后兩步,抹一抹衣衫,答應一聲:“來了!”同時努一努嘴,示意胡雪岩躲到一旁。

  來的是鄰居,來問一件小事;羅四姐三言兩語,在門外把他打發走了。等回進來時,站得遠遠地;胡雪岩再要撲上來時,她一閃閃到方桌對面。

  “你好走了。剛剛那個冒失鬼一叫,我嚇得魂靈都要出竅。”羅四姐又說:“快,快,快點走。”

  倆人都回憶着十年前的這一件往事;而且嘴角亦都出現了不自覺笑意,只是羅四姐的笑意中,帶着明顯可見的悵惘與落寞。

  “這句話有十年了吧?”

  “十一年。”羅四姐答說:“那年我十六歲。”“那么,欠了十一年的債好還了。”胡雪岩笑道:“羅四姐你欠我的啥,記得記不得?”

  “不記得了。”羅四姐又說:“就記得也不想還。”“你想賴掉了?”

  “也不是想賴。”“羅四姐說,“是還不到還的時候。”“要到啥時候呢?”

  “我不曉得。”羅四姐忽然問道:“你看我的本事,就只配開一家繡莊?”

第五章(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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