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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回《胡雪岩》·燈火樓台[繁]
第五章(1)

第五章(2)

  問到這句話,胡雪岩的綺念一收,“我們好好來談一談。”他說,“你的本事,十几歲我就曉得了,那時候‘搖會’,槃利息,哪個都沒有你精明。說實你如果是男的,我要請你管錢莊。”

  “賣高帽子不要本錢的。”羅四姐笑道,“不過你說一定要男的才好管錢莊,這話我倒不大服氣。”

  “你不要誤會。我不是想說你本事不如男的,是女人家不大方便;尤其是你這樣子漂亮,下面的伙計為了你爭風吃醋,我的錢莊就要倒灶了。”

  “要死!”羅四姐的一雙腳雖非三寸金蓮,但也是所謂“前面賣生姜,后面后面賣鴨蛋”,裹了又放的半大腳,笑得有些立足不穩,伸出一只手去想扶桌沿,卻讓胡雪岩一把抄住了。

  “不要說伙計,”胡雪岩笑道:“就是我,只怕也沒心思在生意上頭了;一天到晚擔心,哪個客人會把你討了去。”杭州人叫“娶親”為“討親”;這最后一句話,又勾起羅四姐的心事,“不要說了!”她奪回了手,坐到一旁,幽幽地說:“總怪我自己命苦。”

  “我也難過啊!”胡雪岩以同感表示安慰,“我遲兩年討老婆就好了。”

  “哼!”羅四姐微微冷笑,“你嘴里說得好聽。”“好聽不好聽,你等着看將來。”胡雪岩說道:“言歸正傳,你說你的本事不止于開一爿繡莊,那么,還有啥大生意好做?你說來我聽聽看。”

  羅天姐不作聲,低着頭看桌面,睫毛不住眨動,槃算得好象出神了。

  “明天再說。”羅四姐抬眼說道:“你明天來吃便飯好不好?”

  “怎么不好?我明天下半天早一點來,好多談談。”“不!你明天來吃中飯,下半天早一點走。晚上總不方便。”胡雪岩想了一下說:“明天中午我有兩個飯局;有一個是要談公事,不能不到。這倒麻煩了。”

  “那么后天呢?”

  “后天中午也有應酬,不過可以推掉的。”“那就后天。”胡雪岩無奈,只好答說:“后天就后天。”

  “后天我弄兩個杭州菜給你吃。”羅四姐又說:“現在我代七姑奶奶做主人,請你吃宵夜。”胡雪岩胃口不太好,本不想吃,但想到第二天不能會面,便有些不舍之意,借吃宵夜槃桓一會也好,便點點頭:“不必費事!”

  “現成的東西。”羅四姐說,“到樓下去吃好不好?”

  原要在樓上小酌才夠味,但那一來比較費事,變成言行不符,只好站起身來,跟着羅四姐下樓。“你吃什么酒?”

  “隨便。”胡雪岩說:“又不會吃酒,完全陪你。”

  “謝謝。既然你陪我,就陪我吃我自己泡的藥酒。”“喔,我倒想起來了——”

  “慢點!”羅四姐說:“等我把桌子擺好了再說。”

  桌子上擺出來四個碟子,火腿、脆鱔、素雞糟白鯗是七姑奶奶送的。羅四姐另外捧來一個白瓷壇,倒出來的藥酒,顏色不佳,但香味撲鼻,發人酒興。

  “你這酒看樣子不壞,有沒有方子?”

  “有。名叫周公百歲酒。你要,我抄一個給你。”“有這種方子,越多越好。”胡雪岩說,“我想開一家藥店,將來要賣藥酒。”

  羅四姐不由得詫異,“怎么忽然想起來開藥店?”她問。“其中有好些緣故。有個緣故是有人要我辦各樣成藥,數量很大;我心里在想,不如自己開一家藥店,即方便,又道地。”

  “這個人是哪個?要那許多成藥,做啥用場?”

  原來左宗棠的西征將士,已發現有水土不服的現象,寄信到上海轉運局,要釆辦大批丸散膏丹,因而觸發了胡雪岩自己設一座大規模的藥鋪的搆想。目前已請了一道陝甘總督衙門所發、請予免稅的公文,派人到生藥最大的集散地,直隸安國縣釆辦道地藥材去了。

  對于這個計划,胡雪岩最感興趣,認為是救世濟民、鼓勵士氣最切實的一件事;一談起來,滔滔不絕,羅四姐很用心地傾聽着,遇有他說得欠明白之處,會要言不煩地提出疑問。這表示她不但能夠領會他的計划,而且也關心他的事業,胡雪岩便越加興奮了。

  一談談到三更天,胡雪岩發現左右鄰居看她家半夜里燈火輝煌,門前轎班高聲談笑,都好奇地在張望,不免抱愧,也不好意思再作流連。

  “好了,后天中午再來。”胡雪岩站起身來說:“再談下去,鄰居要罵人了。”

  到得第三天上午,胡雪岩照例先到阜康錢莊辦事;有人告訴他說,“維紀”來提了九千兩銀子,開出數目大小不等的十七張莊票,胡雪岩記在心里,并未多問。

  由于那天到羅四姐家,自覺太招搖了,這天只帶了一個跟班,亦未乘轎,而是坐了一輛“亨斯美”馬車,在羅家弄口下車,將馬車打發回去,步行赴約。本未過午,羅家客廳里還坐着七、八個客戶在等候發落。

  “胡大先生請坐。”羅四姐大大方方地站起來說:“我馬上就好了。”

  “不忙,不忙!我盡管請治公。”

  胡雪岩捧着一杯茶,悄悄坐在一邊,看羅四姐處事,口講指划,十分明快;她的客戶似乎也服她,說如何便如何,絕無爭執,所以不過一盞茶的工夫,都打發走了。

  “佩服,佩服。”胡雪岩笑道:“實在能干。”“能干不能干還不曉得。等我替你買的地皮漲了價,你再恭維我。”

  胡雪岩摸不着頭腦,“羅四姐,”他問:“你在說啥?”

  “等等吃飯的時候再同你講。你請坐一坐,我要下廚房了。”

  廚房里菜都預備得差不多了,爐子上燉着魚頭豆腐;“件兒肉”在蒸籠里;涼菜鹽水蝦、蔥燜鯽魚和素雞,是早做好了的;起油鍋炸個“響鈴兒”,再妙一個薺菜春筍,就可以開飯了。

  “沒有啥好東西請你。”羅四姐說:“不過我想,你天天魚翅海參,大概也吃膩了,倒不如清清爽爽几樣家常菜,或許反倒可以多吃一碗飯。”

  “一點不錯。”胡雪岩欣然落座,“本來沒有啥胃口,現在倒真有點餓了。”

  羅四姐笑笑不作聲,只替他斟了一杯藥酒,然后布菜;胡雪岩吃得很起勁,羅四姐當然也很高興。

  “你剛才說什么地皮不地皮,我沒有聽懂。請你再說一遍。”

  羅四姐點點頭,“你給我的折子,我昨天去提了九千兩銀子。”她問,“你曉得不曉得?”

  “他們告訴我了。”

  “從前年英租界改路名的辰光,我就看出來了,外國人辦事按部就班,有把握的,馬路修到哪里,地價漲到哪里,可惜我沒有閑錢來買地皮。前兩個月還有人來兜我,說山東路——”

  “慢點!”胡雪岩問道:“山東路在啥地方?”“就是廟街。”

  原來英租街新造的馬路,最初方便他們自己,起的是英文名字,例如領事館集中之處,名為ConsulateRoad;江海關所在地名為CustlomsRoad。上海在戰國時,原為楚國春申君黃歇的封邑,當時為了松江水患,要導流入海,春申君開了一條浦江,用他的姓,稱為黃浦江,或稱黃歇浦;此外春申浦、春申江、申江,種種上海的別稱,都由此而來。后人為了崇功報德,曾建了一座春申侯祠,又稱春申君廟,但年深月久,遣址無處可尋。

  相傳建于明朝,地在三茅閣橋,供春“三茅真君”的延觀,原來就是春申君廟,英國人便將開在那里的一條馬路,稱為TempleStreet,譯成中文便是:“廟街”。

  英租界的地名很亂,二部局早就想把它統一起來,將界內的馬路,分為兩類,橫的一類從東到西,用中國主要的城市命名,縱的自南至北,以中國的省名命名,因此領事館路改名北京路,而第二個大城市是南京,便將外灘公園向西延伸的馬路,改名南京路。

  廟街是南北向,改名山東路。那是前兩年的事,胡雪岩未嘗留意于此,所以羅四姐提起這個新地名,他茫然莫辨。廟街他是知道的,“呃,”他問:“有人兜你買廟街的地皮?”“廟街現在是往南在造馬路,那里的地皮,一定會漲價,所以我提了九千兩銀子出來,買了二十多畝地皮,已經成交了。”

  胡雪岩大為詫異,求田問舍,往往經年累月,不能定局,她居然一天工夫就定局了,莫非受人哄騙不成?羅四姐看他的臉色,猜到他的心里,“你不相信?她問。“不是我不相信,只覺得太快了。”胡雪岩問:“你買的地皮,有沒有啥憑證?”

  “怎么沒有,我有‘道契’,還有‘權柄單’。”胡雪岩更為驚異,“你連‘小過戶’都弄好了?”他說:“你的本事真大。”

  “你不相信,我拿東西給你看。”

  于是羅四姐去取了三張“道契”來。原來鴉片戰爭失敗,道光二十二年訂立南京條約,開五口通商,洋人紛紛東來,但定居卻成了疑問。“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中國的土地是不能賣給洋人的,這就不能不想個變通辦法了。

  于是道光二十五年由英國領事跟上海道訂立了一份“地皮章程”,規定了一種“永租”的辦法。洋人土地業主接頭,年納租金若干,租得地皮,起造房屋,另外付給業主約相當于年租十倍的金額,稱為“押手”,實際上就是地價。

  租約成立后須通知鄰近的地主,由地保帶領,會同上海道及領事館所派人員,會同丈量,確定四至界限,在契紙上附圖寫明白,由領事轉送上海道查核。如果查明不誤,即由上海道在“出租地契”加蓋印信,交承租人收執,這就是所謂“道契”。

  這種“道契”,產權清楚,責任確實,倘有糾葛,打起官司,是非分明,比中國舊式的地契,含糊不清,一生糾葛,涉訟經年,真是“有錢不置懊惱產”,悔不當初。因此就有人想出一個辦法,請洋人出面代領道契;這原是假買假賣的花樣,所以在談妥條件,付給酬勞以后,洋人要簽發一張代管產業,業主隨時可以自由處置憑證,名為“權柄單”。而這種做法,稱之為“掛號”,上海專有這種“掛號洋商”。地皮買賣雙方訂約成交之前,到“掛號洋商”那里,付費改簽一張“權柄單”,原道契不必更易,照樣移轉給買方,一樣有效。這就叫“小過戶”。

  羅四姐這三張道契,當然附有三張“權柄單”,是用英文所寫;胡雪岩多年跟洋人打交道,略識英文,一看洋人所簽的“抬頭”是自己的英文名字,方始恍然,怪不得羅四姐有“我替你買的地皮”的話。

  “不要,不要!地皮是你的。”胡雪岩將道契與權柄單拿到手中,“我叫人再辦一次‘小過戶’,過得你的名下。”“你也不必去過戶,過來過去,白白挑洋人賺手續費。不過,你把三張權柄單去拿給七姐夫看看,倒是對的。他懂洋文,洋場又熟悉,看看有什么不妥當的地方,趁早好同洋人去辦交涉。”

  “我曉得了。”胡雪岩問道:“羅四姐,我真有點想不通,你哪里學來的本事,會買地皮,而且一天工夫把手續都辦好了。說真的,叫專門搞這一行的人去辦,也未見得有你這么快。”

  “沒有的話。洋人做事情最爽快,你們雙方談好了,到他那里去掛個號,簽個字就有多少銀子進帳,他為啥要推三阻四?不過搞這一行的人,一定要拖兩天;為啥呢?為的是顯得他的腳步錢嫌得辛苦。象我——”

  羅四姐拿她自己的經驗為證。談妥了山東路的那塊地皮,找個專門替人辦“小過戶”的人要去掛號,講妥十兩銀子的“腳步錢”,卻說須五天才能辦得好。羅四姐聽人講過其中的花樣,當即表示只請他去當翻譯,他自己跟洋人打交道,腳步錢照付;果然,一去就辦妥當了。

  “我還說句笑話給你聽,那個洋人還要請我吃大菜。他說他那里從來沒有看見我們中國的女人家上門過。他佩服我膽子大,要請請我。”

  “那么,你吃了他的大菜沒有呢?”胡雪岩笑着問說。“沒有。”羅四姐說:“我說我有膽子來請他辦事;沒有膽子吃他的飯,同去的人翻譯給他聽了,洋人哈哈大笑。”胡雪岩也笑了,“不要說洋人,我也要佩服。”他緊接着又說:“羅四姐,我現在才懂了,你是嫌開繡莊的生意太少,顯不出你的本事是不是?”

  “也不敢這樣子說。”羅四姐反問一句:“胡大先生,你錢莊里的頭寸很多,為啥不買一批地皮呢?”

  “我從來沒有想過買地。”

  胡雪岩說他對錢的看法,與人不同,錢要象泉水一樣,流動才好;買了地等漲價,就好比池塘里的水一樣,要靠老天幫忙,我下几場雨,水才會漲;如果久旱不雨,池塘就干涸了。這種靠天吃飯的事,他不屑去做。

  “你的說法過時了。”羅四姐居然開口批評胡雪岩,“在別處地方,買田買地,漲價漲得慢,脫手也不容易,錢就變了一池死水;在上海,現在外國人日日夜夜造馬路,一造好,馬路兩邊的田就好造房子,地價馬上就漲了。而且買地皮的人,脫手也容易,行情俏,脫手快,地皮就不是不動產而是動產了。這跟你囤絲囤繭子有啥兩樣?”

  一聽這話,胡雪岩楞住了,想不到她有這樣高明的見解,真是自愧不如之感。

  “我要去了。”胡雪岩說:“吃飯吧!”

  羅四姐盛了淺淺一碗飯來,胡雪岩拿湯泡了,唏里呼嚕一下子吃完;喚跟班上來,到弄口叫了一輛“野雞馬車”到轉運局辦公會客。晚上應酬完了。半夜來看古應春夫婦。“說件奇事給你們聽,羅四姐會做地皮生意,會直接跟洋人去打交道。你們看!”

  古應春看了道契跟權柄單,詫異地問道:“小爺叔,你托她買的。”

  “不是!”胡雪岩將其中原委,細細說一遍。

  “這羅四姐,”七姑奶奶說道:“真正是厲害角色。小爺叔——”她欲言又止,始終沒有再說下去。

  胡雪岩有點聽出來了,并未追問,只跟古應春談如何再將這三塊地皮再過戶給羅四姐的事。

  “這個掛號的洋人我知道,有時候會耍花樣,索性花五十兩銀子辦個‘大過戶’好了。”

  胡雪岩也不問他什么叫“大過戶”,只說:“隨便你。好在托了你了。”

  “羅四姐的名字叫什么?”

  這,把我問倒了。”

  “羅四姐就是羅四姐。”七姑奶奶說:“姓羅名四姐,有啥不可以?”

  胡雪岩笑道:“真是,七姐說話,一刮兩響,真正有裁斷。”古應春也笑了,不過是苦笑,搭訕着站起來說:“我來把她的名字,用英文翻出來。”

  等古應春走入書房,胡雪岩移一移座位靠近七姑奶奶,輕聲說道:“七姐,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自從兩個小的,一場時疫去世以后,內人身子又不好,家務有時候還要靠老太太操心,實在說不過去。這羅四姐,我很喜歡他,不曉得——七姐,你看有沒有法子好想?”

  “我已經替你想過了,羅四姐如果肯嫁你;小爺叔,你是如虎添翼,着實還要發達。不過,她肯不肯做小,真的很難說。”

  “七姐,你能不能探探她的口氣?”

  “不光是探口氣,還要想辦法。”七姑奶奶問道:“‘兩頭大’?”

  “‘兩頭大’就要住兩處,仍舊是老太太操勞。”胡雪岩又說:“只要她肯在名分上委屈,其余的,我都照原配看待她。”“好!我有數了。我來勸她。好在嬸娘賢慧,也決不會虧待她的。”

  “那末——”

  “好了,小爺叔!”七姑奶奶打斷他的話說:“你不必再關照,這件事我比你還心急,巴不得明天就吃杯喜酒。”

  七姑奶奶言而有信,第二天上午就去看羅四姐,幫她應付完了客戶,在樓上吃飯,隨意閑談,看她提到胡雪岩,神氣中有着一種掩抑不住的仰慕與興奮,知道大有可為,便定了一計,隨口問道:

  “你屬蛇,我是曉得的。”七姑奶奶閑閑問道:“月份呢?”“月份啊?”羅四姐突然笑了起來,“七姐,我的小名叫阿荷——”

  “原來六月里生的。”七姑奶奶看她笑容詭異,話又未完,便又問說:“你的小名怎么樣?”

  “我小的時候,男伢兒都要跟我尋開心,裝出老虎吃人的樣子,嘴里‘啊嗬’、‘啊嗬’亂叫;又說我大起來一定是雌老虎,所以我一定不要用這個小名。那時候,有人有啥事情來尋我幫忙,譬如來一腳會,如果叫我阿荷,就不成功。這樣子才把我羅四姐這個名字叫開來的。”

  “原來還有這么一段掌故。”七姑奶奶笑道:“說起來,雌老虎也不是啥不好的綽號,至少人家曉得丈夫怕你,也就不敢來欺侮你了。”

  “我倒不是這種人。為啥要丈夫怕?”羅四姐搖搖頭,“從前的事不去說他了!現在更談不到了。”

  “也不見得。一定還會有人怕你。”

  羅四姐欲言又止,不過到底還是微紅着臉說了出來:七姐,你說哪個會怕我?”

  七姑奶奶很深沉,點點頭說:“人是一定有的,照你這份人材,普普普通通的人不配娶你,娶了就怕你也是白怕。”“怎么叫白怕?”

  “怕你是因為你有本事。象你這種人,一看就是有幫夫運的;不過也要本身是塊好材料,幫得起來才能幫。本身窩窩囊囊,沒有志氣,也沒有才具,你幫他出個一等一等的好主意,他懶得去做,或者做不到,心里覺得虧欠你,一味的是怕,這種怕,有啥用處?”

  羅四姐聽得很仔細,聽完了還想了想,“七姐,你這話真有道理。”她說:“怕老婆都是會怕。”

  “就是這個道理。”七姑奶奶把話拉回正題,“運是由命來的,走幫夫運,先要嫁個命好的人,自己的命也要好。有運無命,好比樹木沒有根,到頭來還是空的。”

  “七姐,命也靠不住。”羅四姐說,“我小的時候,人家替我算命,都說命好;你看我現在,命好在哪里?”“喔,當初算你的命,怎么說法?”

  “我也不大懂,只說甲子日、甲子時,難得的富貴命。”“作興富貴在后頭。”

  “哪里有什么后頭,有兒子還有希望,好比白娘娘,吃了一世的苦,到后為兒子中了狀元,總算揚眉吐氣了。我呢?有啥?”

  “你不會再嫁人,生一個?”七姑奶奶緊接着又說:“二馬路有個吳鐵口,大家都說他算的命,靈極了,几時我陪你去看看他。”

  七姐,你請他算過?”

  “算過。”

  “靈不靈呢?”

  當然靈。”七姑奶奶說,“他說我今年上半年交的是‘比劫運’,果然應驗了。”

  “什么叫‘比劫運’?”


  羅四姐讓她說動心了,“好啊!”她問:“哪一天去?”“吳鐵口的生意鬧猛得不得了!算命看流年,都要預先掛號的。等我叫人去掛號,看排定在啥辰光,我來通知你。”七姑奶奶回到家,立刻就找她丈夫問道:“二馬路的吳鐵口,是不是跟你很熟?”

  “吃花酒的朋友。”古應春問道:“你問他是為啥?”“我有個八字——”

  “算了,算了!”古應春兜頭澆了她一盆冷水,“完全是江湖決,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你相信他就自討苦吃了。”“我就是要他‘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我有個八字在這里,請他先看一看,到時候要他照我的說法。”

  “照你的說法?”古應春問道:“是什么人的八字?”“羅四姐的。她屬蛇,六月望生日。甲子日、甲子時。”古應春有些會意了,“好吧!”他說,“你要他怎么說?”“你先不要問我,我要問你兩件事:第一,他肯不肯照我的話;第二,說得圓不圓?”

  “好,那么我告訴:第一,一定肯照你的話說,不過潤金要多付。”

  “這是小事,就怕他說的不圓,甚至于露馬腳,那就誤我的大事了。”

  “此人鬼聰明,決不會露馬腳,至于說得圓不圓,要看對方是不是行家。”

  “這是啥道理呢?”

  “行家會挑他的毛病,捉他的漏洞。他們這一行有句話說,叫做‘若要槃駁,性命交脫’。”

  “你叫他放心,他的性命一定保得住。”

  第三天下午,七姑奶奶陪了羅四姐去請教吳鐵口。他住的二馬路,英文名字叫RopeWalkroad,翻譯出來是“縴道路”,當初洋涇濱還可以通船,不過水淺要拉縴;這條縴路改成馬路,就叫縴道路,本地人叫不來英文路名,就拿首先開辟的GardenLane叫做大馬路;往南第二條便叫二馬路;以下三馬路、四馬路、五馬路,一直到洋涇濱,都是東西向。前兩年大馬路改名南京路,二馬路改名杭州路;有人跟洋人說,南京到杭州的水路是兩條,一條長江、一條運河,南京是長江下游,要挑個長江上游的大碼頭當路名,跟南京路才連得起來,因而改為九江路;三馬路也就是“海關路”,自然成為漢口路。不過上海人叫慣了,仍舊稱作大馬路、二馬路。

  二馬路開辟得早,市面早就繁華了。吳鐵口“候教”之處在二馬路富厚里進弄堂右首第一家就是,兩座古庫房子打通,客堂很大,上面掛滿了達官巨商名流送的匾額;胡雪岩也送了一塊,題的是“子平絕詣”四字,掛在北面板壁上,板壁旁邊有一道門,里面就是吳鐵口設硯之處。

  那吳鐵口生得方面大耳,兩撇八字胡子,年紀只有三十出頭,不過戴了一副大墨晶鏡,看上去比較老氣;身上穿的是棗紅緞子夾袍;外套玄色團花馬褂;頭上青緞小帽,帽檐上鑲一塊極大的玭霞;手上留着極長的指甲,左手大拇指上套一個漢玉扳指;右手無名指上還有一枚方鑽白金戒指;馬褂上又是黃澄澄橫過胸前的一條金表鏈,打扮得象個花花公子。

  “古太太,”吳鐵口起身迎接,馬褂下面垂着四個大小荷包,他摘下眼鏡笑道:“你的氣色真好。”

  “交比劫運了,怎么不好。”七姑奶奶指着羅四姐說:“這位是我的要好姐妹,姓羅。吳先生,你叫她羅四姐好了。”“是,是!羅四姐。兩位請坐。”

  紅木書桌旁邊,有兩張凳子,一張在對面,一張在左首;七姑奶奶自己坐了對面,示意羅四姐坐在胡鐵口身旁,以便交談。

  吳鐵口重新戴上墨晶眼鏡,在那張紅木太師椅上落坐,挽起衣袖,提筆在手,問明羅四姐的年月日時,在水牌上將她的“四柱”排了出來:“己巳、辛未、甲子、甲子”。然后批批點點,擱筆凝神細看。

  這一看,足足看了一刻鐘;羅四姐從側面望去,只見他墨晶鏡片后面的眼珠,眨得很厲害,心里不由得有些發毛。

  “吳先生,”她終于忍不住了,“我的命不好?”吳鐵口摘下眼鏡,看着羅四姐說;“可惜了!接着望望對面的七姑奶奶,加重語氣說:“真可惜!”

  “怎么?”七姑奶奶說:“吳先生,請你實說。君子問禍不問福;羅四姐很開通的,你用不着有啥忌諱。”吳鐵口重重點一點頭,將眼鏡放在一邊,拿筆指點着說:“羅四姐,你是木命,‘日元’應下一個‘正印’;時辰上又是甲子,木‘比’‘印’庇,光看日時兩柱,就是個逢凶化吉、遇難成祥的‘上造’。”

  羅四姐不懂什么叫“上造”,但聽得出命是好命,當即說道:“吳先生,請你再說下去。”

  “木命生在夏天,又是已火之年,這株樹本來很難活,好在有子水滋潤,不但可活,而且是株大樹。金木水火土,五行俱備,‘財’‘官’‘印’‘食’四字全,又是正官正印,這個八字,如果是男命,就同蘇州的潘文榮公一樣,狀元宰相,壽高八十,兒孫滿堂,榮華富貴享不盡。可惜是女命!”羅四姐尚未開口,七姑奶奶抗聲說道:“女命又怎么樣?狀元宰相還不是女人生的?”

  “古太太,你不要光火!”吳鐵口從從容容答道:“我說可惜,不是說羅四姐的命不好。這樣的八字如果再說不好,天理難容了。”

  聽這一說,七姑奶奶才回嗔作喜,“那末,可惜在哪里呢?吳先生,”她說:“千萬請你實說。”

  “我本來要就命論命,實話直說的,現在倒不敢說了。”“為啥呢?”

  “古太太火氣這么大,萬一我說了不中聽的話,古太太一個耳光劈上來,我這個台坍不起。”

  “對不住,對不住!”七姑奶奶笑着道歉,“吳先生,請你放心。話說明白了,我自然不會光火。”

  說完,吳鐵口叫小跟班拿水煙袋來吸水煙,又叫小跟班裝果槃招待堂客。七姑奶奶一面連聲:“不客氣,不客氣。”一面卻又喚小大姐取來她的銀水煙袋,點上紙媒,好整以暇地也“呼嚕呼嚕”地吸將起來。

  她跟吳鐵口取得極深的默契而扮演的這出雙簧,已將羅四姐迷惑住了,渴望想聽“可惜”些什么?見此光景,心里焦急,而且有些怪七姑奶奶不體諒她的心事,卻又不便實說,只好假裝咳嗽,表示為水煙的煙子的嗆着了,借以暗示七姑奶奶可以歇手了。

  “把窗戶開開。”吳鐵口將水煙袋放下,重新提筆,先看七姑奶奶,將她的注意力吸引過來,方始開口說道:“女命跟男命的看法不同。女命以‘克我’為‘夫星’,所以男命的‘正官’、‘偏官’,在女命中都當丈夫來看。這是一句‘總經’,要懂這個道理,才曉得羅四姐的八字,為啥可惜?”七姑奶奶略通命理,聽得懂他的話,羅四姐不十分了了,但為急于聽下文,也微微頷首,表示會意。

  “金克木,月上的這個‘辛金’,就是‘甲木’的夫星,壞不壞在時辰上也有個甲,這有個名堂,叫做‘二女爭夫’。”

  七姑奶奶與羅四姐不約而同地互看一眼,羅四姐有所示意;七姑奶奶也領會,便代她發言。

  “吳先生,你是說另外有個女人,跟羅四姐爭?”“不錯。”

  “那末爭得過爭不過呢?”

  “爭得過就不可惜了。”吳鐵口說:“二女爭夫,強者為勝。照表面看,你是甲子,我也是甲子,子水生甲木,好比小孩打架,這面大人出面幫兒子,那面也有大人出來說話,旗鼓相當扯個直。”

  “嗯,嗯。”羅四姐這下心領神會,連連說道:“我懂了,我懂了。”

  “羅四姐,照規矩說,時上的甲子本來爭不過你的,為啥呢,你的夫星緊靠在你,近水樓台先得月,應該你占上風。可惜‘庚子望未’,辰戌丑未‘四季土’,土生金,對方就是‘財星官’,對夫星倒是大吉大利,對你大壞;壞在‘財損印’!好比小孩子打架一方面有父母,一方面父母不在了,是個孤兒。你想,打得過人家,打不過人家?”

  這番解說,聽得懂的七姑奶覺得妙不可言:“吳先生,我看看。”

  吳鐵口將水牌倒了過來,微側着向羅四姐這面,讓她們都能得見;七姑奶奶細看一會,指點着向羅四姐說:“你看,庚下這個未,是土;緊靠着我的那個子,是水,水克土。水是財,土是印,所以叫做財損印。沒有辦法,你命中注定,爭不過人家。”

  “爭不過人家,怎么樣呢?”羅四姐問。

  這話當然要吳鐵口來回答:“做小!”兩字斬釘截鐵。

  羅四姐聽他語聲冷酷無情,大起反感,提高了聲音說:“不願意做小呢!”

  “克夫。”

  “克過了。”

  “還是要做小!”

  “偏要做大!

  “做大還要克,嫁一個克一個。”

  羅四姐臉都氣白了,“我倒不相信——”

  一個鐵口,一個硬碰,看看要吵架了,七姑奶奶趕緊拉一拉羅四姐的衣服說:“寧可同爺強;不可同命強,你先聽吳先生說,說得沒有道理再駁也不遲。”

  “我如果說得沒有道理,古太太,羅四姐請我吃耳光不還手。”吳鐵口指着水牌說:“羅四姐克過了,八字上也看得出來的,‘印’是蔭覆,在家從父,出嫁從夫,這印是個靠山,丈夫去世,不就是靠山倒了?”說着,抬眼去看。羅四姐臉色比較緩和了,七姑奶奶便說:“為啥還是要做小呢?”

  “因為未土克了第一個子水,過去就克第二個子水了,逃不掉的。真的不肯做小,也沒有辦法,所謂‘人各有志,不能相強’。不過,這一來,前面的‘財’、‘官’、‘食’就不必再看了。”

  “為啥不必再看?”

  “人都不在了,看它何用?”

  羅四姐大吃一驚,“吳先生,”她問,“你說不肯做小,命就沒有了?”

  “當然,未土連克子水;甲木不避,要跟它硬上,好,木克土,甲木有幫手,力量很強,不過你們倒看看未土,年上那個己土是幫手,這還在其次:最厲害是巴火,火生土,源源不絕,請問哪方面強?五行生克,向來克不到就要被克。這塊未土硬得象塊石頭一樣,草木不生,甲木要斗它,就好比拿木頭去開山,木頭敲斷,山還是山。”

  聽得這番解說,羅四姐象斗敗了的公雞似的,剛才那種“偏要做大”的倔強之氣,消失得無影無蹤,但心里卻仍不甘做小。

  于是七姑奶奶便要從正面來談了,“那末,做了小就不要緊了。”她問。

  “不是不要緊。是要做了小,就是說肯拿辛金當夫星,然后才能談得到前面那四個字的好處。”

  “你是說,年上月上那四個字?”

  “是啊!土生金好比母子,木既嫁了金,就是一家眷屬,沒有再克的道理——”

  “吳先生,”七姑奶奶打斷他的話說:“我是問那四個字的好處。”

  “好處說不盡。這個八字頂好的是已火那個‘食神’;八字不管男女,有食神一定聰明漂亮。食神足我所生;食神生己、未兩土之財,財生辛官,這就是幫夫運。換句話說,夫星顯耀,全靠我生的這個食神。”

  “高明,高明。”七姑奶奶轉臉說道:“四姐,你還有什么話要請教吳先生。”

  羅四姐遲疑了一下,使個眼色;七姑奶奶知道她要說悄悄話,隨即起身走向一邊,羅四姐低聲說道:“七姐,你倒問他,哪種命的人最好?”

  “我曉得”。七姑奶奶回到座位上問道:“吳先生,如果要嫁,哪種命的人最好?”

  “自然是金命。”

  “土命呢?”說着,七姑奶奶微示眼色。

  吳鐵口機變極快,應聲而答:“土生金更好。”“喔。”七姑奶奶無所措意似的應聲,然后轉臉問道:“四姐,還有啥要問?”

  “一時也想不起。”

  說這話就表示她已經相信吳鐵口是“鐵口”,而且要問的心事還多。七姑奶覺得到此為止,自己的設計,至少已有七、八分把握,應該適可而止,便招招手叫小大姐將拜金遞上來,預備取銀票付潤金。

  “吳先生,今天真謝謝你,不過還要請你費心,細批一個終身。”

  “這——”吳鐵口面有難色,“這怕一時沒有工夫。”“你少吃兩頓花酒,工夫就有了。”

  吳鐵口笑了,“這也是我命里注定的。”他半開玩笑地說:“‘滿路桃花’的命,不吃花酒,就要赴閻羅王的席,划不來。”“哼!”七姑奶奶撇撇嘴,作個不屑的神情,接着說道:“我也知道你忙,慢一點倒不要緊,批一定要批得仔細。”

  “只要不限辰光,‘慢工出細貨’,一定的道理。”“那好。”七姑奶奶一面撿銀票;一面問道:“吳先生該酬謝你多少?”

  “古太太,你知道我這里的規矩的。全靠托貴人的福,命不好,多送我也不算;命好,我又好意思多要,隨古太太打發好了,總歸不會讓我白送的。”

  “白送變成‘送命’了。”七姑奶奶取了一張五十兩銀票,放在桌上說道:“吳先生,你不要嫌少。”

  “少是少了一點。不過,我決不嫌。”

  “我也曉得依羅四姐的八字,送這點錢是不夠的。好在總還有來請教你的時候,將來補報。”

  告辭出門,七姑奶奶邀羅四姐去吃大菜、看東洋戲法。羅四姐托辭頭疼,一定要回家。七姑奶奶心里明白。吳鐵口的那番斬釘截鐵的論斷,已勾起了她無窮的心事,要回去好好細想,因而并不堅邀,一起坐上她家的馬車,到家以后,關照車案送羅四姐回去。

  到了晚上十點多鐘,古應春與胡雪岩相偕從寶善街妓家應酬而回。胡雪岩知道七姑奶奶這天陪羅四姐去算命,是特為來聽消息的。

  “這個吳鐵口,實在有點本事。說得連我都相信了。”

  要說羅四姐非“做小”不可,原是七姑奶奶對吳鐵口的要求;自己編造的假話,出于他人之口,居然信其為真,這吳鐵口的一套說法,必是其妙無比。這就不但胡雪岩,連古應春亦要聞為快了。

  “想起來都要好笑。吳鐵口的話很不客氣,開口克夫,閉口做小,羅四姐動真氣了;哪知到頭來,你們曉得怎么樣?”

  “你不要問了。”古應春說:“只管你講就是。”“到頭來,她私底下要我問吳鐵口,應該配什么命好?吳鐵口說,自然是金命。我說土命呢?”七姑奶奶說:“這種地方就真要佩服吳鐵口,他懂我的意思倒不稀奇;厲害的是脫口而出,說土生金,更加好。”

  “小爺叔,”古應春笑道:“看起來要好事成雙了。”“都靠七姐成全。”胡雪岩笑嘻嘻地答說。

  “你聽見了?”古應春對他妻子說:“一切都要看你的了。”“事情包在我身上!不過急不得。羅四姐的心思,比哪個都靈,如果拔出苗頭來;當我們在騙她,那一來,她什么話都聽不進去了。所以,這件事我要等她來跟我談;不能我跟她去談,不然,只怕會露馬腳。”

  “說得不錯。”胡雪岩深深點頭,“我不急。”“既然不急,小爺叔索性先回杭州,甩她一甩,事情反倒會快。”

  胡雪岩略想一想答說:“我回杭州,過了節再來。”“對!”七姑奶奶又說:“小爺步,你不妨先預備起來,先稟告老太太。”

  “老太太也曉得羅四姐的,一定會答應。”

  “嬸娘呢?”

  “她原說過的,要尋一個幫手。”

  “小爺叔,你一定要說好。”七姑奶奶鄭重叮囑,“如果嬸娘不贊成,這件事我不會做的。多年的交情,為此生意見,我划不來。”

  七姑奶奶能跟胡家上下都處得極好,而且深受尊敬,就因為在這些有出入的事情上,極有分寸。胡雪岩并不嫌她的話率直,保證嬸娘說實話,決不會害她將來為難。“那末,我等你的信。”

  “好的。我大概過三、四天就要走了。”胡雪岩說:“我看,我要不要再跟她見一次面?”

  “怎么不要?不要說一次,你天天去看她也不要緊。不過千萬不要提算命的話。”

  一直不大開口的古應春提醒他妻子說:“‘滿飯好吃,滿話難說’。你也不要自以為有十足把握。如果羅四姐對她的終身,真的有什么打算,一定也急于想跟你商量;不過,她不好意思移樽就教,應該你去看她,這才是體諒朋友的道理。”

  七姑奶奶欣然接受了丈夫的建議,第二天上午坐車去看羅四姐;到得那里,已經十點多鐘,只見客堂中還坐着好些繡戶,卻只有老馬一個人在應付。

  “你們東家呢?”

  “說身子不舒服,沒有下樓。”老馬苦笑着說:“我一個人在抓瞎。”

  “我來幫忙。”

  七姑奶奶在羅四姐平日所坐的位子上坐了下來;來過几次,也曾參與其事,發料發線、驗收貨色,還不算外行。有疑難之處,喚小大姐上樓問清楚了再發落。不過半個鐘頭,便已畢事。

  “我上樓去看看。”七姑奶奶問小大姐:“哪里不舒服?”“不是身子不舒服。”小大姐悄悄說道:“我們奶奶昨天哭了一晚上,眼睛都哭腫了。”

  七姑奶奶大吃一驚,急急問道:“是啥緣故?”“不曉得,我也不敢問。”

  七姑奶奶也就不再多說,撩起裙幅上樓,只見羅四姐臥室中一片漆黑;心知她是眼睛紅腫畏光,便站住了腳,這時帳子中有聲音了。

  “是不是七姐?”

  “是啊!”

  “七姐,你不要動。等我起來扶你。”

  “不要,不要!我已經有點看得清楚了。”七姑奶奶扶着門框,慢慢舉步。

  “當心,當心!”羅四姐已經起來,拉開窗簾一角,讓光線透入,自己卻背過身去,“七姐,多虧你來,不然老馬一個人真正弄不過來。”

  “你怕光。”七姑奶奶說,“仍舊回到帳子里去吧!”

  羅四姐原是如此打算,不獨畏光,也不願讓七姑奶奶看到她哭腫了眼睛,于是答應一聲,仍舊上床;指揮接續而至的小大姐倒茶、預備午飯。

  “你不必操心。我來了也象回到家里一樣,要吃啥會交代她們的。”七姑奶奶在床前一張春凳上坐了下來,悄聲說道:“到底為啥羅?”

  “心里難過。”

  “有啥放不開的心事?”

  羅四姐不作聲,七姑奶奶也就不必再往下問,探手入帳去,摸她的臉,發覺她一雙眼睛腫得有杏子般大,而且淚痕猶在。

  “你不能再哭了!”七姑奶奶用責備的語氣說:“女人家就靠一雙眼睛,身子要自己愛惜,哭瞎了怎么得了?”“哪里就會哭瞎了?”羅四姐顧而言他地問:“七姐,你從哪里來?”

  “從家里來。”七姑奶奶喊小大姐:“你去倒盆熱水,拿條新手巾來,最好是新的絨布。”

  這里為了替羅四姐熱敷消腫。七姑奶奶一面動手,一面說話,說胡雪岩要回杭州去過節,就在這兩三天要為他餞行,約羅四姐一起來吃飯。

  “哪一天?”

  “總要等你眼睛消了腫,能夠出門的時候。”

  “這也不過一兩天事。”

  “那末,就定在大后天好了。”七姑奶奶又說:“你早點來!早點吃完了,我請你去看戲。”

  “我曉得了。”剛說得這一句,自鳴鐘響了,羅四姐默數着是十二下,“我的鐘慢,中午已經過了。”接着便叫小大姐,:“你到館子里去催一催,菜應該送來了。”

  “已經送來了。”

  “那你怎么不開口。菜冷了,還好吃?”

  羅四姐接着便罵小大姐。七姑奶奶在一旁解勸,說生了氣虛火上升,對眼睛不好。羅四姐方始住口。

  “你把飯開到樓上來。”七姑奶奶關照。“我陪你們奶奶一起吃。”

  等把飯開了上來,羅四姐也起來了,不過仍舊背光而坐,始終不讓七姑奶奶看到她的那雙眼睛。

  “你到底是為啥傷心?”七姑奶奶說:“我看你也是蠻爽快的人,想不到也會樣想不開。”

  “不是想不開,是怨自己命苦。”

  “你這樣的八字,還說命苦?”

  “怎么不苦。七姐,你倒想,不是守寡,就要做小。,我越想越不服氣!我倒偏要跟命強一強。”

  “你的氣好象還沒有消,算了,算了。后天我請你看戲消消氣。”

  “戲我倒不想看,不過,我一定會早去。”

  “只要你早來就好。看不看戲到時候再說。”七姑奶奶問道:“小爺叔回杭州,你要不要帶信帶東西?”“方便不方便?”

  “當然方便。他又有人,又有船。”七姑奶奶答說:“船是他們局子里的差船;用小火輪拖的,又快,又穩當。”

  羅四姐點點頭,不提她是否帶信帶物,卻問到胡雪岩的“局子”。七姑奶奶便為她細談“西征”的“上海轉運局”。“克復你們杭州的左大人,你總曉得羅?”

  “曉得。”

  “左大人現在陝西、甘肅當總督,帶了好几萬軍隊在那里打仗。那里地方苦得很,都靠后路糧台接濟;小爺叔管了頂要緊的一個,就是‘上海轉運局’。”

  “運點啥呢?”

  “啥都運。頂要緊的是槍炮,左大人打勝仗,全靠小爺叔替他在上海買西洋的槍炮。”

  “還有呢?”

  “多哩!”七姑奶奶屈着手指說:“軍裝、糧食、藥—”“藥也要運了去?”羅四姐打岔問說。

  “怎么不要?尤其是夏天,藿香正氣丸、辟瘟丹,一運就是几百上千箱。”

  “怪不得。”羅四姐恍然有悟。

  “怎么?”

  “那天他同我談,說要開藥店。原來‘肥水不落外人田’。”

  “肥水不落外人田的生意還多。不過,他也不敢放手去做。”

  “為啥?”羅四姐問。

  “要幫手。沒有幫手怎么做?”

  “七姐夫不是一等一的幫手?”

  “那是外頭的。內里還要個好幫手。”七姑奶奶舉例以明,“譬如說,端午節到了,光是送節禮,就要花多少心思,上到京里的王公大老倌,下到窮親戚,這一張單子開出來嚇壞人。漏了一個得罪人,送得輕了也得罪。”

  “送得重了也要得罪人。”羅四姐說,“而且得罪的怕還不止一個。”

  “一點不錯。”七姑奶奶沒有再說下去。

  到了為胡雪岩餞行的那一天,七姑奶奶剛吃過午飯,羅四姐就到了。一到便問:“七姐,你有沒有工夫?”“啥事情?”

  “有工夫,我想請七姐陪我去買帶到杭州的東西。還有,我想請人替我寫封家信。”

  七姑奶奶心想,現成有老馬在,家信為什么要另外請人來寫?顯見得其中另有道理;當時便不提購物,只談寫信。“你要尋怎樣的人替你寫信?”

  “頂好是—羅四姐說:“象七姐你這樣的人。”“我肚子里這點墨水,不見得比你多,你寫不來信,我也寫不來。”七姑奶奶想了一下說:“這樣,買東西就不必你親自去了,要買啥你說了我叫人去辦。寫信,應春要回來了,我來抓他的差。”

  “這樣也好。”

  于是,七姑奶奶把她的管家阿福叫了來,由羅四姐關照;吃的、用的,凡是上海的洋廣雜貨,在內地都算難得的珍貴之物,以至于阿富不能不找紙筆來開單子。

  “多謝管家。”羅四姐取出一張五十兩的銀票,剛要遞過去,便讓七姑奶奶攔住了。

  “不必。我有折子。”

  阿福不肯接,要看主婦的意思。七姑奶奶已猜到她所說的那個取貨的折子,必是胡雪岩所送。既然她不肯用,又不願要別人送,那就不必勉強了。

  “好了,隨你”

  有她這句話,阿福才接了銀票去釆辦。

  恰好古應春亦已回家,稍微休息一下,便讓七姑奶奶“抓差”,為羅四姐寫家信。

  “這樁差使不大好辦。”古應春笑道:“是象測字先生替人寫家信,你說一句我寫一句呢?還是你把大意告訴我,我寫好了給你看,不對再改。”

  “哪種方便?”

  “當然是說一句寫一句來得方便。”

  “那末,我們照方便的做。”

  “好!你請過來。”

  到得收房里,古應春鋪紙吮筆,先寫下一句:“母親大人膝下敬稟者”,然后抬眼看着坐在書桌對面的羅四姐。“七姐夫,請你告訴我娘,我在上海身子很好,請她不要記掛。她的肝氣病好一點沒有?藥不可以斷。我寄五十兩銀子給她,吃藥的錢不可以省。”

  “嗯,嗯。”古應春寫完了問:“還有。”

  “還有,托人帶去洋廣雜物一網籃,親戚家要分送的,請老人家斟酌。糖食等等,千萬不可讓阿巧多吃—”“阿巧是什么人?”古應春問。

  “是我女兒。”

  “托什么人帶去要不要寫?”

  “不要。”

  “好。還有呢?”

  “還有。”羅四姐想了一下說,“八月節,我回杭州去看她。”“還有?”

  “接到信馬上給我回信。”羅四姐又說:“這封信要請烏先生寫。”

  “古月胡,還是口天吳?”

  “不是。是烏鴉的烏。”

  “喔。還有呢?”

  “沒有了。”

  古應春寫完念了一遍,羅四姐表示滿意,接下來開信封,他問:“怎么寫法?”

  “請問七姐夫,照規矩應該怎么寫?”

  “照規矩,應該寫‘敬煩某人吉便帶交某某人’下面是‘某某人拜托’。”

  “光寫‘敬煩吉便’可以不可以?”

  當然可以。古應春是因為她說不必寫明托何人帶交,特意再問一遍,以便印證。現在可以斷定,她是特意不提胡雪岩的名字。何以如此,就頗耐人尋味了。

  羅四姐一直到臨走時,才說:“胡大先生,我有一封信,一只網籃,費你的心帶到杭州,派人送到我家里。”她將信遞了過去。

  “好!東西呢?”

  “在我這里。”七姑奶奶代為答說。

  “胡大先生哪天走?”

  “后天。”

  “那就不送你了。”羅四姐說。

  “不客氣,不客氣。”胡雪岩問:要帶啥回來?”“一時也想不起。”

  “想起來寫信給我。或者告訴七姐。”

  等送羅四姐上了車,七姑奶奶一走進來,迫不及待地問她丈夫:“羅四姐信上寫點啥?”

  “原來是應春的大筆!”胡雪岩略顯驚異地說:“怪不得看起來字很熟。”

  “我做了一回測字先生。”古應春說:“不過,我也很奇怪,這樣一封信,平淡無奇,她為什么要托我來寫。平常替她寫家信的人到哪里去了?”

  “當然有道理在內。”七姑奶奶追問着,“你快把信里的話告訴我。”

  那封信,古應春能背得出來,背完了說:“有一點,倒是值得推敲的,她不願意明說,信和網籃是托小爺叔帶去的。”“她有沒有說,為啥指明回信要托烏先生寫?”“沒有。”

  胡雪岩要問的話,另是一種,“她還有個女兒?”他說:“她沒有告訴過我。”

  “今天就是告訴你了。不過是借應春的嘴。”

  “啊,啊!”古應春省悟了,“這就是她故意要托我來寫信的道理。”

  “道理還多呢!”七故奶奶接口,“第一,要看小爺叔念不念舊?她娘,小爺叔從前總見過的;如果念舊,就會去看她。”“當然!”胡雪岩說:“我早就想好子,信跟東西親自送去。過節了,總還要送份禮。”

  “這樣做就對了。”七姑奶奶又說:“小爺叔,她還要試試你,見了她女兒怎么樣?”

  “嗯!”胡雪岩點點頭,不置可否。

  “還有呢?”古應春這天將這三個字說慣,不自覺地滑了出來。

  “指明信要托烏先生寫,是怕測字先生說不清楚,寫不出來,馬馬虎虎漏掉了,只有烏先生靠得住。”

  胡雪岩覺得她的推斷,非常正確,體味了好一會,感嘆地說:“這羅四姐的心思真深。”

  “不光是心思深,還有靈。我說送禮送得輕了得罪人,她說送得重了,也要得罪,而且得罪的不止一個。”七姑奶奶接下來說:“小爺叔,你要不要這個幫手;成功不成功,就看烏先生寫信來了。”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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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属分类:官场 传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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