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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回《胡雪岩》·蕭瑟洋場[繁]
第二章(2)

第三章

  張振岩便是現署直隸總督的張樹聲。提到此人,胡雪岩不能不關心,因為左宗棠既然有意要驅逐李鴻章在兩江的勢力,眼前就會跟張樹聲直接發生利害沖突,有機會倒要打聽打聽這個人。

  “聽說張制軍是秀才的底子,由軍功起家。現在京里一班清流,架子大得不得了,行伍出身的老粗,能吃得消他們?”胡雪岩又說:“以前在廣東,還可說是天高皇帝遠,現在駐扎天津,南來北往由海道經過那里的翰林不知多少,他這個總督恐怕很頭痛吧?”

  “張振軒倒不算老粗。他是廩生出身——”

  “原來是稟生。”胡雪岩覺得說張樹聲是行伍出身老粗,未免失言,因為他知道廩生在秀才之中,僅僅次于拔貢,一縣之主,縣衙門里可以領一份錢糧,童生進學,亦須廩生作保,照例亦須送一份謝禮,反以資深的秀才,不但要有真才實學,而且品行也要端正,否則學政是不肯將這個有限名額而有丰富收入的廩生,輕易畀予的。

  “張振軒這個廩生出身,后來占了很大的便宜。”沙一心繼續談張樹聲的經曆,“他起先在李合肥的淮軍中,名氣不但比不上程學啟、劉秉璋、郭松林、劉銘傳,甚至還不及潘鼎新。可是由軍功保到五品,改了同組,由武入文,這就占便宜了。同治四年夏天署理淮海道;劉六麻子是直隸總督,官拜一品,可是他情願不要這個一品官員,回合肥老家去吃閑飯。雪翁,你知道不知道,這是什么道理?”

  這道理胡雪岩懂。“劉六麻子”是劉銘傳的外號,他的故事,胡雪岩也聽人談過。原來一省綠營兵的最高弄官是提督,通稱“軍門”,在軍隊里很神氣;一遇見督撫就矮了半截,因為總督掛兵部尚書銜;巡撫掛兵部侍郎銜,都算是兵部的“堂官”,也都是提督的上司,一品的提督要受二品的巡撫的節制;而且正式見禮時,要用“堂參”的大禮。劉銘傳自命為儒將,刻過一部《大潛山房詩集》,認為武官即使一品亦不值錢,所以告病開缺,潛居在他的“山房”中。“是的,武官不值錢。張振軒那時雖只是一個道員,可是一升直隸臬司,一帆風順,同治十年就以漕運總督署理兩江總督。他之得意,李合肥自然很提攜他,關系交情不同泛泛,反以這回李合肥丁憂開缺,特保張振軒署理,自然是有作用的。”“啊,啊,我懂了。”胡雪岩恍然大悟,“原來他是替李合肥暫且看家。”

  “正是。不過,李合肥不知道,昔日部屬,已非吳下防蒙,張振軒跟清流結交上了,那是大前年——”

  大前年——光緒五年十一月,兩江總督沈葆楨病歿在任上,朝命以兩廣總督劉坤一調任兩江;留下來的缺,由張樹聲以廣西巡撫升任。

  廣州是八旗駐防之地,廣州將軍叫長善,出身滿洲八大貴族之一的他他拉氏。此人很風雅,樂予獎掖后進,尤其是沒有滿漢的畛域之見。將軍署的后花園,頗有花木之勝,長善常常邀請廣州的一班少年名士作文酒之會。前年庚辰科會試,闈中由工部尚書翁同齸主持,實學真才多能脫穎而出,其廣東的梁鼎芬、廣西的于式枚便常常作長善座上客,而且都點了翰林。

  在廣州時,張樹聲的兒子張華奎,亦常受長善的招邀,所以跟于式枚、梁鼎芬,還有一個文名盛於于、梁但稟表會試不幸落第的江西人文廷式。都是極熟的朋友。這時張華奎隨父到直隸總督任上,便經常進京,與于、梁、文等三人槃桓。

  雖說他鄉遇故,舊雨情深,但張華奎卻是另有企圖。原來這几年言路的勢力極大,尤其是一班兼講官的翰林,一言九鼎,連慈禧太后及恭王都不能不聽,這班人就是“清流”,其中最有名的四個人,號為“翰林四諫”。于式枚、梁鼎芬雖是翰林后輩,但文名久著,所以亦常與清流有往還;而張華奎便是憑借了于、梁的關系,得以上文張佩綸、盛吳這一班響當當大清流。

  這張華奎是個舉人,年紀雖輕,人很能干,而且賦性廉和可親,加以“北洋分所”積存的“公款”很多,凡是應酬京官,無不可以報銷,使得張華奎愈發長袖善舞,清流們集會,不論是在松筠庵,還是“畿輔先哲寺”,或者陶然亭、崇效寺這些名勝之處,乃至于八大胡同“相公”的下處,筵宴所需,都是他來備辦,有事需要奔走聯絡,張華奎更是義不容辭,因而得了個“青牛腿”的外號。

  “青牛”是清流的諧音。民間家家有“春牛圖”,春為東,東為木,木色青,所以“青牛”也就是春牛。畫春牛圖時,頭、身、角、耳、腹、尾、脛、蹄、部位分明。因而好事者,用青牛的各部分,來形容清流中人,牛頭是同治皇帝的師傅李鴻藻,他門下兩張——張之洞、張佩綸是牛身、牛腹。也有人說,李鴻藻是驅牛的勾芒神,張佩綸才是牛頭,因為他頭上的一對角厲害不過,凡被觸及,必受巨創。

  張華奎因為替清流效奔走之勞,所以名之為“腿”;但也有人說,他連“清流腿”都不夠資格,只是“清流靴子”為“清流腿”服務而已。

  不管是“清流腿”還是“清流靴子”,張華奎很受人矚目是事實。不過因此而引起了李鴻章門下的敵視,認為他“圖謀不軌”,第一是因為他常巴結翁同齸,而翁同齸一向是與李鴻章不睦,同時清流多為北派領袖李鴻藻門下,而翁同齸是南派巨擘,對政事的見解,一向是有差異的;第二,張華奎拼命拉攏清流,顯然是在為他父親培養聲名,目的是想取李鴻章而代之。

  這些加油添醬的讒言,不斷傳到合肥,在“閉門讀禮”的李鴻章不由得也動了疑心。他的一班徒黨,因而開始謀划逐張迎李之計,不久便找到了可乘之機。

  原來張佩綸滿腹經綸,頗有用世之志,張華奎便向他父獻計,仿照當年左宗棠奏調袁葆恆來提高本人聲價的辦法,不妨奏調張佩綸“幫辦北洋軍務”,專門督辦水師。張樹聲同意以后,張華奎極力向張佩綸游盡;那時產洋的水師,已擁有好几艘鐵甲兵輪,規模壯闊,前程無量,張佩綸怦然心動,終于同意了。

  于是天津、保定等處,很快地傳出消息,還說張佩綸幫辦北洋軍務后,將大加整頓,“四道八鎮”,一律要參。直隸總督屬下,有四名道員,八名總兵,總兵駐防之地稱為“鎮”;四道八鎮便是直隸文武官員的經制,當然全部都是李鴻章所派的。

  不道在此要緊關頭,張樹聲父子一則操之過急;二則不明京朝掌故,以至于走錯了一步。原來封疆大吏,准許奏調京官到省任職,但不准奏調翰林。這個禁例在乾隆年間更為嚴格。因為翰林如兼日講起居注官,隨傳在皇帝身邊,一言一動,無不深知;而且有機會看到各種奏章,參預國家機密,如為疆吏所奏調,便有泄密之虞,因而有此厲禁。

  到得洪楊以后,禁例雖不如以前之嚴,但第一要看請奏調的人,夠不夠分量;第二要奏調的時機,是否確有需要。當年左宗棠是封拜相的勛臣;奏調袁葆恆總理糧台,又有正當大舉西征,用兵深資倚賴的理由,自然容易照准。如今張樹聲的資格遠不如左宗棠,且亦非軍務所必需,因而請奏調張佩綸的折子一到軍機處,竟奉旨駁斥。這一下不但張樹聲以封疆大吏碰這么個硬釘子,大傷威望,張佩綸的面子更加難看。

  照張佩綸的想法,他應該是“諸侯之上客”,張樹聲應該北面以師禮相事,如今答應幫辦北洋軍務,已嫌委屈;張樹聲果然有心延攬,應該設法疏通軍機,用“特旨”派他到北洋,才夠面子。加今上諭中責備張樹聲“冒昧”,確是太冒昧了。

  李鴻章一系的北洋官僚,看到張樹聲碰釘子,自然高興;又聽說張佩綸對張家父子有不滿的表示,更是大喜過望,認為挑撥離間的良機,決不可失。恰好張樹聲上奏的那天有“考差”——兩榜出身的京官,須經考試合格,才能放出去當鄉試主考;一任考官,所得可以維持一兩年的生活,所以絕少有人放棄考差;但張佩綸因為有喪服在身,不能派任考官,考差自然不必參加。這個緣故,外人不會知道,因而別有用心者,就可以造他一個謠言,說他故意避考,在家等待准為張樹聲所請的上諭,以便走馬上任。這個中傷的謠言,傳布得很快也很廣;張佩綸的清譽大損,不免惱羞成怒,自然是遷怒到張家父子身上。

  “丰潤學士的氣量小是大家都知道的,他一定會復仇,張振軒弄巧成拙,直督一定保不住。”沙一心說:“現在只是在一個可以讓李合肥奪情回任的理由,這個理由一找到,張振軒就要交卸。”

  這段內幕,對胡雪岩很有用;原以為李鴻章即會回任,也是父母之喪二十七個月以后的事,不過只要有理由,隨時可以回。照此看來,左宗棠想驅逐李鴻章在兩江的勢力,應該加速進行才是。

  其時沙一心的癮已過足,便由胡雪岩陪着到湘云老四妝閣中,飛觴醉月地鬧了一回酒。沙一心起身告辭,余客亦知胡雪岩與古應春第二天一早要左宗棠巡視制造局,都說要走,只有林茂先在湘云老四那里“借干鋪”。

  “沙一心這個人很有用,”在歸途中,胡雪岩對古應春說:“你以后不妨跟他多聯絡聯絡,他對淮軍及北洋的情形很熟,有事可以請他打聽。”

  “我的原意就是如此。小爺叔放心好了,我會安排。”

  江南制造局在上海縣城外,瀕臨黃浦江的高昌廟,本來是一片荒地,自從曾國藩奏請設制造局以后,人煙日起,造一條石子馬路,東通縣城南門。不過左宗棠這天仍舊是在天前宮后轅前面下船,沿黃浦江直達制造局的專用碼頭,制造局的總辦,候補道李勉林用他的綠呢大轎,將左宗棠接到大堂,然后引見屬員,一一參謁。接下來請示:先看哪一處?“先看船塢吧”左宗棠說:“我去年陛辭出京,上頭特別交代,洋防要緊,要我分外留意。制造局的船塢,規模雖不及福建,到底是中國第二個造船廠,能人盡其用、地盡其用、物盡其用,對洋防亦頗有裨益。”

  這一段開場白,便有些教訓的意義,李勉林聽入耳中,當然不很舒服,臉上不免有尷尬之色,見此光景,胡雪岩便在一旁替李勉林說好話,總算將場面圓過來了。

  船塢中亂糟糟一片,看不出一個名堂來,左宗棠只好問了:“彭宮保整年巡閱長江海口、江防、洋防的形勢,周覽無遺,寫信給我,以兵船不敷調度為慮,說至少要添造小火輪十號,照我看,十號亦還不夠,最好再能仿造新式快船五艘,你看你這里能不能造?”

  “小火輪能造,新式快船,限于機器,力所不逮。”“那末,造小火輪每一號要多少錢呢?”

  “這要估起來看。”

  話又有些碰僵了,幸好左宗棠沒有在意只問:“要多少日子才能估得出來?”

  “估價欲求精確,還得找福建船政局,他們那里圖說全備,材料的行情也比較准。大人如果決意要造,局里馬上派人到福建,大概有一個月的工夫,細帳就可以出來了。”“好!請你馬上就辦。”

  船塢旁邊就是槍炮廠,左宗棠對這里很感興趣,因為西征,得力就在器械精良;尤其是對洋槍,他已經很內行了,但看得多,用得多,洋槍如何制成,卻還是初次見識,所以從煉鋼廠看起,每一部門都看得很仔細。

  最后到了檢驗處,附設有個靶場,乒乓乒乓地聲音很熱鬧。左宗棠一踏了進去,坐在高凳上的一個老頭子跳了下來,躲到一邊;李勉林便喊:“姚司務,見見左大人!”

  這姚司務面紅似火,發白如銀,一雙眼一大一小,大的那只右眼,炯炯有神;手臂亦是一粗一細,侔不相倫。左宗棠平生閱曆甚富,看過不少異人;一看這姚司務形相古怪,不由得便加了几分注意。

  等姚司務磕過一個頭起身,李勉林便看着左宗棠說:“這姚司務是制造局一寶,不管什么槍,經他手里出去的,‘准頭’一定好。”

  “喔,”左宗棠對軍械的興趣最濃,當下抬起頭來,看了一下問:“這就是你驗槍的所在?”

  “是。”李勉林代為回答。

  “怎么驗法?”

  “說起來大人恐怕不信,他只是瞄一眼、開一槍就知道了。”

  “這倒是神乎其技了。”左宗棠欣然說道:“我倒要見識見識。”

  “是。”李勉林轉臉對姚司務說:“你演練演練給大人看。”

  姚司務似乎很木訥,連一聲“是”都不會答應,只點一點頭去掇開那張高凳,意思是站着驗槍。

  “不,不!”左宗棠急忙阻止,“你照平常一樣。平常坐着,現在不是坐着。”

  姚司務不敢答應,仍舊須李勉林說一聲:“你照大人的吩咐。”

  姚司務這才又將高凳搬回原處,踩着凳上所附的踏級,坐了上去。他面前是用牆砌出來的,狹長的一條弄堂,盡頭處是個六個同心圓的靶子,中心彈痕累累;姚司務便大聲喊道:“換個靶!”

  槍靶后面有人在照料,頓時換了新靶。左宗棠看他左面擺着兩個長木箱,右面又有兩個大籮筐,里面亂堆着槍枝,長木箱中是剛修好的槍,有個人在照管。

  “來!”

  聽得姚司務這一聲,那人便取一枝槍,拋了上去,姚司務左手接住,交到右手,瞇起眼睛看了一下,便即聽得“砰”的一聲;接着又聽得“彭”的一聲,那枝槍已被他扔在前面那個籮筐里了。

  左宗棠根本沒有看清楚,他是如何單手在扣扳機,不過新靶上正中紅心有個小洞,卻看得很清楚。

  聽這時又是“砰砰彭彭”好一陣,有的槍丟在外面籮筐,有的槍丟在里面籮筐,不過外面少,里面多。

  “是這樣,”李勉林為左宗棠解釋,“丟在外面的,沒有修好,拿回去重修;丟在里面的,是修好了的。”左宗棠有些不大相信,“就這么看一眼、放一槍,就能聽得出來?”他說:“似乎有點不可思議。”

  “是!是有點不可思議,不過確實如此。”

  “我倒有點不明白。”左宗棠便趁空隙喊道:“姚司務!姚司務!”

  那姚司務紋風不動,恍若未聞,李勉林趕緊又解釋,“他重聽,耳鼓讓槍聲震壞。平時說話,只看人的嘴。”接着他走上前去,拍一拍姚務的身后,讓他下來。

  “姚司務,”左宗棠問:“你今年多大?”

  “六十六歲。”

  “你玩槍玩了少年了?”

  姚司務屈指算了一下:“四十八年。”

  左宗棠也在心里略為算了一下說:“這么說,你在道光那年就干這一行了?”

  “是。”

  “你跟誰學的?”

  “先是德國人,后來是英國人。”

  “喔!”左宗棠問:“你說德國的槍好,還是英國的槍好?”“德國。”

  聽這一說,左宗棠便回身去看,胡雪岩知道是找他,便從一大堆官員中擠上前去。

  “雪岩,”左宗棠問道:“福克來了沒有?”

  “沒有。”胡雪岩問:“大人有什么吩咐?我馬上告訴他。”“我是要找一枝‘溫者斯得’的槍。”

  “呃,”胡雪岩答說:“我已經分派給新兵,在用了。”“好、好!拿一枝來。”

  這枝槍是交到姚司務手里,問他見過沒有?答說沒有。不過他只略為看了一下,便轉開一個螺絲,接着一樣一樣拆了下來,不過几分鐘的工夫,一枝新槍成了一堆零件。這顯出真工夫來了,左宗棠不能不服他,當下問道:“這槍好不好?”

  那姚司務竟不回答,只看着李勉林。左宗棠不知是怎么回事;胡雪岩卻看出來了,姚司務一說好,左宗棠說不定馬上就會交代購買那一種。那一來,豈不斷了釆購委員的財路。因此,胡雪岩便說一句:“只怕不見得好。”

  誰知李勉林恰好相反,連連說道:“好,好,好得很。”表面彼此客氣,實際上已等于短兵相接,也是彼此猜忌。本來江南制造局是李鴻章的禁臠,不管自造也好,外購也好,都輪不到胡雪岩來插手,所以他之說“怕不見得好”,便有不願跟制造局“搶生意”的意味在內;反過來說,他如果要“搶生意”,唾手可得。這就使李勉林深深感到,勁敵當前,必須小心了。

  這筆買“溫者斯得”來福槍的生意,自然還是歸胡雪岩,但大發利市的卻是福克。

  原來這種槍的在華代理權,屬于福克的洋行,第一批進了五百枝,四處兜銷,只賣去一百多,起初亦并未想到左宗棠,因為他知道西征軍中來福槍極多,左宗棠甚至還送了一批給醇王,供神機營使用。及至聽說胡雪岩要到上海,心想左宗棠的“小隊”也許要用這種比較精良的新槍,送了二十枝當樣品,估量着,即使能做到這筆生意,充其量也不過百把枝,庫存還有一半,不知銷場何在?

  哪知由胡雪岩轉來的消息,說要買兩千五百枝,預備分發江南各防營使用。福克喜出望外,卻又發愁,因為能夠供應的現貸,連個零頭都不足。

  “胡先生,”福克透過古應春的翻譯,向胡雪岩說:“我拿庫中存貨先交,其余的,准備三個月內交齊;我回國去一趟,專門辦這件事。

  胡雪碉便跟古應春商量,他亦看出李勉林對他深具戒心,認為不宜一開始就樹敵,免得以后的障礙愈來愈多。這筆軍火是左宗棠親自交代,不能不辦;正愁着李勉林會“吃味”,難得福克供應不足,恰好打消了這筆生意,避免得罪李勉林。他將他的意思告訴了給古應春,又說:“我看就此推掉為妙。你跟他說,馬上要用,要現貨,沒有現貨就免談了。”“這話他不會相認的。”古應春說:“小爺叔在左大人面前講話的分量,他不是不知道,哪一次買軍火都是先送樣品,看中意了再下定單,如今說全部都要現貨,不是明明為難他?”“這話倒也是。”胡雪岩躊躇了一會說:“這樣,你叫他自己去看左大人。而且我們要避嫌疑,你叫他先到制造局去看李觀察,請李觀察帶他去見左大人。生意成不成,看他自己的運氣。”

  “這辦法!行得通嗎?”古應春不免懷疑,“我們犯不着把自己的路子,交給人家。”

  “不!現在他們怕我們防得厲害,犯不着為這點小事,做成個死對頭。不如現在大方一點,以后辦事反而順手。”

  古應春心想,這是欲取姑予的手法,亦未嘗不可用。兩千五百枝槍的佣金,雖至少有五千佣金,別人看來是個大數目,但在胡雪岩眼中,卻是小事;既然他要“大方”,就照他的意思辦好了。

  但胡雪岩的顧慮與打算,福克是怎么樣也無從知道的,因此一聽古應春的話,大感困惑,多年合作得好好地,何以有這種見拒的態度?莫非胡雪岩在左宗棠面前,說話已經沒有力量了,還是另有其他原因?

  當下率直向古應春發問。古應春當然不能跟他說實話,只說胡雪岩是尊重江南制造局。這話在福克半信半疑,他在華多年,官場中的情形,亦相當了解,向來是誰有辦法,誰就可以爭權奪利;權責并不分明,尊重更是假話。

  福克做事很老練,先去打聽胡雪岩在左宗棠那里的“行情”,所得到的答復是絕未失寵。這一來,他就不能不懷疑,另有人在鑽軍火生意的路子,想取他而代之;胡雪岩是一種讓他知難而退的態度。

  去問古應春,古應春絕口否認。這一下,福克釋然了,中國官場不足跟外人道的花樣很多,不必去多打聽。反正自己仍舊抱定利益均沾的宗旨,將胡雪岩拉緊了,保持了多年合作的關系,總是不錯的。

  于是福克便帶了一名翻譯到制造局求見李勉林。那時的官場,對洋人都是另眼看待,何況福克是上海洋商領袖之一,所以名刺一報進去,正在花廳中會客的李勉林,丟下他人,在簽押房接見福克。

  動問來意,福克透過翻譯說道:“左大人要買兩千五百枝溫者斯得來福槍,可是我現貨只有三百多枝,其余准三個月內交足。胡觀察說不行,要我來見李觀察,請你帶我去見左大人當面談。”

  聽得這話,李勉林不免詫異,定購西洋軍火,向來都是期貨;目前內外無事,又不是打仗遇到勁敵,急需要精良武器才足以克制,何必一定非現貨不可?仔細想一想,顯然是胡雪岩不願意經手這件事,但又為什么不願意呢?唯一的緣故是左宗棠已非西征統帥,而是兩江總督、南洋大臣,兩個頭銜中一“江”、“南”,就彰明較著地表明了,這一案應該由江南制造局主辦。

  對于胡雪岩的能守分際,李勉林頗為佩服,胡雪岩的手腕很厲害,但還是“上路的”。當下欣然答說:“可以、可以!左大人明天動身回江寧,我本來就要去見他;我們一起去好了。”

  于是約定當天下午三點鐘,在天后宮行轅見面。到時候會齊李勉林先遞書本謁見,然后找個談話的空隙,說福克在外,等候接見,有事面稟。

  左宗棠已經接到胡雪岩的報告,認為胡雪岩所說,此案由江南制造局承辦,一切簽約、付款等等手續,都比較方便的看法不錯,所以聽得李勉林的話,立即接見福克。

  他跟福克很熟,也很欣賞福克的有條理,溫言相接,頗假以詞色;談到買槍一事,也很爽快的答應了,先交若干現貨,余數立定期限,陸續解交。價格方面,福克與李勉林細談。

  “這兩千五面枝槍是交綠營用的。”左宗棠交代李勉林:“你收到槍,馬上交給李朝斌好了。”李朝斌的官銜是江南提督,綠營的最高長官。

  “是。”

  “聽說你要回國。”左宗棠轉臉問福克:“什么時候動身,什么時候回來?”

  “十天以后動身,兩個月就回來。”

  “我現在要整頓水師;水師的利器,是魚雷不是?”“是的。”

  “我想買一批魚雷,你有沒有?”

  “有、有。”福克答說:“左大人知道的,東西洋各國凡有新出的利器,一定把樣品跟說明書,送到我洋行里來的。尤其是這趟我回國,可以親自打聽到最新式的運了來。”“能不能連技師一起請了來。”

  “當然。凡是釆購中國從前所沒有的新式武器,一定由技師派來,教導如何演放。這是必有的規矩,不會錯的。”“喔,你沒有弄清我的意思,我是說能制造魚雷的技師。”“那也有。”福克答說:“不過要先看制造局,有沒有能造魚雷的機械。”

  “你跟李觀察商量。”左宗棠又問:“還有種‘碰雷’,作何用處?”

  “是——”福克向翻譯弄清楚了“碰雷”二字的意思,方始回答:“那叫水雷,是專門為了防備對方兵艦用的。譬如一個港口,不願意對方艦闖進來,就可以在港口海面上布下水雷,船一碰到就會爆炸。”

  “自己的船呢?”

  “自己的船,一樣也會爆炸。”福克又說:“水雷的威力很大,麻煩是不長眼睛,所以非遇到與外國交鋒,打算斷絕水路交通,不用水雷。”

  “事后呢?”

  “事后要清理。專門有種船叫掃雷艇。”

  “照此說來,這件事牽涉很廣,暫作罷論,你只管替中國釆購最新式的魚雷好了。細節你跟李觀察去商議。”“是!”

  看看沒有話了,福七克在翻譯示意之下,起身告辭。李勉林雖被留了下來,但從頭到底沒有能容他說一句話,內心萬分不悅。

  至于左宗棠將李勉林留了下來,是要談半公半私的事。不過私事倒也不是他的個人之私,是為了曾國藩的小女婿聶規緝。

  原來曾國藩的歐陽夫人,共生三子六女。長子及五女,自幼夭折;在世的有兩子五女,長子紀澤,文章政事俱是第一流,而且由自修而通英文,為國藩所看重,后來襲封侯爵,以欽差大臣出使西洋,與郭嵩燾都是真正懂洋務的大才。

  次子紀鴻中舉以后,會試一直不利;曾國藩也知道“場中莫論文”,考試要碰運氣,但功名這念,橫亙胸中;期望亦未免過切,總說他的次子不用功。偏偏運氣也真壞,直到曾國藩去世,始終是個舉人,以后也一直沒有能夠中進士,與長兄相較,境遇大不相同,以至于在京郁郁以終,身后還是左宗棠替他料理的。

  比起曾紀鴻來,他的姐妹們的境遇,又更不如他了,有的婆婆太凶,有的丈夫沒出息。曾國藩持家極嚴,說他見過許多名門之女,貪戀母家富,往往不肯在夫家盡子婦之道,到后來都無好結果,因此他的女兒雖都遇人不淑,但因曾國藩不許她們歸寧,只好在夫家受罪,個個都是終日以淚洗面。其中四小姐嫁得不錯,偏又青年守寡,所以曾國藩生前常說,他的“坦運不佳”。

  六小姐是取小的女兒,湖南人稱為“滿小姐”,名叫曾紀芬,她是曾國藩去世后才嫁的。本來由她叔叔“九帥”作媒,許婚于衡山聶家,定在同治十一年出閣。不意就在這年二月初,曾國藩中風歿于兩江總督任上;到得服滿已是光緒年間。

  曾紀芬的夫婿聶規緝,字芸台,他家是衡山世家,先世以行善出名。但聶規緝卻連個舉人都沒有考上,以致于只能混個小差使;他有個姐夫為先前的兩江總督劉坤一委為“籌防局總辦”,聶規緝單身跟到江寧,在籌防局當差,只得八兩銀子的車馬費,但卻要接眷;原來聶規緝到了江寧,才知道曾國藩真是門生故吏滿天下,將他妻子以“曾文正的滿小姐”這個“頭銜”搬出來,在裙帶上着實能拖出來一點好處,這就是他接眷的打算。

  果然,曾紀芬照她丈夫的囑咐,由湖南坐船經武昌時,特為去拜見湖廣總督李瀚章的夫人,稍為談一談丈夫的境況,聶規緝立即被委為湖南督運局駐江寧的委員,月支津貼五十兩,日子過得很舒服了。

  及至左宗棠接劉坤一的手,到了江寧不久,便將曾紀芬接到總督衙門敘舊,曾國藩生在嘉慶十六年辛未;左宗棠生在壬申小一歲,因而以叔父自居。左宗棠在曾國荃克江寧后,與曾國藩失和,有三四年不通音問,但當左示棠奉命西征,曾國藩命湘軍劉松山相助,大為得力,這使得左宗棠大為感動,而況平生功名,關鍵所在是曾國藩知道他的才具,派他獨當一面收復浙江,與曾氏兄弟同時封爵。拜相封侯,位極人臣,飲水思源,亦不能不感激曾國藩;所以表面上倔強如昔,仍舊處處要批評曾國藩,私底下的態度,卻已大為改變,曾國藩歿后,他致送的挽聯,道是:“謀國之忠,知人之明,自愧不如元輔”,這等于認輸,以左宗棠的性情來說,是很難得的事。

  至于照應曾國藩的后人,是為了要證實他的挽聯中的下一句:“同心若金,攻錯若石,相期無負平生”,與曾國藩是為國事而爭,私交絲毫無損。特別是老年人,往往有一種將朋友的女兒看作自己掌上珠的通性,愛屋及烏,對聶規緝亦就另眼相看,派了他營務處的差使,每天中午會食,一定找聶規緝;對他的肯說實話、留心西學,頗為贊許,有心要培植他。

  這回左宗棠出省閱兵,聶規緝作隨員,李勉林跟他是熟人,左宗棠故意相問:“勉林,你跟聶芸台熟不熟?”李勉林各州興銳,早年曾替曾國藩辦過糧台,當即答道:“他是曾文正的滿女婿,我當然很熟。”

  “那就再好沒有。我看你也很忙,我想派他來當你的會辦。”

  “大人眷念故人,要調劑調劑聶仲芳,這番至意,我們當然要體仰;我想,每個月送地五十兩銀子薪水,仍舊在大人那里當差好了。”

  左宗棠一聽愕然,“怎么,勉林,”他問:“你不歡迎聶仲芳?”

  “不敢欺大人,聶仲芳在大人那里,親自教導督責,他不敢越軌;到了我這里,也許會故態復萌。他是曾文正的滿女婿,我不便說他,耽誤了公事,大家不好。”

  這一說,原來有些生氣的左宗棠,心平氣和地問說:“你說他‘故態復萌’,請問,是什么故態?”

  “聶仲芳是紈绔,他比滿小姐小三歲,光緒元年成婚;到光緒四年,才廿四歲,已經娶了姨太太。”

  “這件事我知道,他的那個早就遣走了。”左宗棠問:“還有呢?”

  “還有,曾劼剛那年奉派出使英、法兩國,二小姐的故爺陳松生與聶仲芳都想跟去當隨員,結果劼剛帶了陳松生,沒有帶聶仲芳。劼剛路過上海的時候,我問他同為妹婿,何以厚此薄彼。劼剛說:我帶了他去是個累。又說:“你看了我的日記就知道了。”李勉林又說:“他們郎舅至親,尚且如此,大人倒想,我怎么敢用他?”

  “喔,”左宗棠問:“你看了劼剛的日記沒有呢?”“看了。”

  “日記中怎么說?”

  “我錄得有副本,回頭送來給大人看。”

  “好!請你送來我看看。”

  李勉林答應着,一回去馬上將曾劼剛日記的副本,專程送到天后宮行轅。左宗棠燈下無事,細細看了一遍,其中有兩條對聶規緝的批評不好,一條記于光緒四年二月十三日:“接家報,知聶仲芳乖張已甚,季妹橫被凌折,憂悶之至。”這是家務,清官難斷,另外有一條記于當年九月十五日,說他不用聶仲芳的原因:“午飯后,寫一函答妹婿聶仲芳,阻其出洋之請,同為妹婿,挈松生而阻仲芳,將來必招怨恨,然而萬里遠行,又非余之私事,勢不能徇新戚之情面,苟且遷就也。松生德器學識,朋友中實罕其匹,同行必于使事有益。仲芳年輕而紈绔習氣太重,除應酬外,乃無一長,又性根無定,喜怒無常,何可攜以自累,是以毅然辭之。”

  左宗棠心想,這不是什么不可救藥的毛病。如果當時聶規緝如曾紀澤所言,現在看來卻無此毛病,正好說明此人三四年以來,力矯前失,肯求上進。李勉林在制造局有許多毛病,怕落在聶規緝眼中,故而拿曾劼剛作擋箭牌,不必理他。

  主意雖定,但因第二天便須啟程江寧,無法與李勉林面談,因而親自執筆寫了一封信說:“曾文正嘗自笑坦運不佳,于諸婿中少所許可,即紀鴻亦不甚得其歡心,其所許可者,只劼剛一人,而又頗憂其聰明太露,此必有所見而云然。然吾輩待其后昆,不敢以此稍形軒輊。上年弟在京寓,目睹紀鴻苦窘情狀,不覺慨然,為謀藥餌之資,殯殮衣棺及還喪鄉里之費,亦未嘗有所歧視也。劼剛在倫惇致書言謝,卻極拳拳,是于骨肉間不敢妄生愛憎厚薄之念,亦概可想。玆于仲芳,何獨不然。日記云云,是劼剛一時失檢,未可據為定評。”

  寫到這里,自覺有些強詞奪理;以他的地位,便是仗勢欺人,所以凝神細想了一會,想出一番說得過去的道理。“傳曰:‘思其人猶愛其樹,君子用情,惟其厚焉’,以此言之,閣下之處仲芳不難,局員非官僚之比;局務非政事之比。仲芳能則進之,不能則撤之,其幸而無過也容之,不幸而有過則攻之訐之,俾有感奮激勵之心,以生其鼓欣鼓舞、激勵震懼之念,庶仲芳有所成就,不至棄為廢材,而閣下有以處仲芳,即有以對曾文正矣。”

  左宗棠自覺這段話說得光明正大,情理周至,但意思還不足,因而又添了一段:“弟與文正論交最早,彼此推誠相與,天下所共知;晚歲凶終隙末,亦天下所共見,然文正逝后,待文正之子若弟,及其親友,無異文正之生存也。閣下以為然耶否耶?”

  送走了左宗棠,李勉林剛回制造局,便收到了左宗棠的信及送還的曾紀澤的日記。信上一篇大道理,不但堅持原意,而且隱隱責備他,不肯照顧聶規緝,反而離間人家郎舅至親的感情,對不起曾國藩生前栽培之德。李勉林自然很不高興。

  沒有法子!他心里在想,不怕官,只怕管;左宗棠要派聶規緝來當會辦,是他的職權,寫信解釋,還是客氣的做法。接下來又想,左宗棠賞識聶規緝,是因為他肯說實話,而且肯留心“西學”,不用說,制造局造船造槍械,他不會是外行;不是外行又肯說實話,制造局的許多見不得人的內慕,就瞞不住了。左宗棠派此人來當會辦,說不定就是專門來捉他的毛病的。

  這樣轉着念頭,不免心事重重,但還是得強打精神來應付,當即將親信的文案、庶務都找了來,宣布聶規緝即將來當會辦,關照文案備稟請派任的公事,措詞要客氣、要夸獎。然后交代庶務兩件事:第一、替會辦找個寬敞的公館,陳設布置,務求華美;第二,派專人攜帶三個月的薪水,到江寧去接“聶會辦”夫婦來上任。

  這個廠務叫王伯炎,是李勉林的心腹,名為廠務,并不只管制造局的冗雜小事,他不但顧問可以干預工程及購料,甚至還是李勉林的智囊,隨時可以提出建議;當然,他也是李勉林的耳目,外界對制造局的批評,一直很注意的。將李勉林交代的事,辦妥了來復命時,王伯炎提到福克,“跟福克的那張合約,”他問:“總辦是打算自己跟他談呢,還是等聶會辦來談?”

  “你看呢?”

  “這要看總辦的意思。”王伯炎說:“各有各的好處。等聶會辦來談,好處是左大人的面子十足,聶會辦也很高興,而且,聶會辦如果弄了好處,就有個把柄在總辦手里,以后不怕他不就范。”

  “嗯、嗯!”李勉林問:“壞處呢?”

  “壞處就是他不要好處。公事上是開了個例,以后這種合約都歸他來談,總辦的大權旁落了。”

  “李勉林想了一下答說:“他剛剛來,決不敢弄好處,不會有把柄落在我們手里;反而開了個惡例”

  “說得是。總辦的做法也很高明,盡量跟他客氣,敷衍得他舒舒服服;就是不給他實權,叫他少管公事。”“對!怎么把他敷衍得舒舒服服,就交給你辦了;大不了多花几兩銀子,不要緊。”

  “是!”王伯炎答說:“福克昨天來問道,什么時候談合約,我說這兩天左大人在這里,總辦沒有工夫,等左大人走了再說。現在我就通知他了,叫他馬上來談。”

  “好!你跟他談。”

  福克是早就預備好了的,品類、價格、交貨期限,合約底稿;價格是照數量多寡決定,買得愈多愈便宜,但佣金卻照比例實足計算。

  軍火的佣金,高低不等,但最少也得一個二八扣,不過福克開的佣金,只得一個折扣;王伯炎便向翻譯笑道:“福克先生在中國多年,怎么說外行話?”

  “是,是佣金的折扣不對?”

  “不是佣金的折扣不對。”王伯炎又換了一個說法:“是拿我們當外行看。”

  翻譯跟福克嘰哩咕嚕談了一陣,轉臉向王伯炎說道:“福克的意思是,這筆生意因為是面奉左大人交代,價錢格外克已,所以他是照成本開的,等于白當差;要請王老爺原諒。”“言重,言重!”王伯炎說:“我們要請他原諒,這個數目,我怎么向上頭交代?莫非他跟胡大先生做交易,也是這個折扣?”

  “是的,’福克居然透過翻譯,這樣回答;不過他也有解釋,“以前如果跟胡先生自己談。什么話都好說;倘或是跟左大人自己談,胡先生是連一個回扣都不要的。”“唏!唷!”王伯炎大驚小怪地,“照這樣說,他還算特為照應我們的?”

  “話也不是這么說。”翻譯答說:“據我們所知,回扣有多有少,看情形而定;好在以后還有生意,總有補報的時候。”“我是頭一回,總要讓我有個面子,你跟他說,我下一回補報他。”

  翻譯跟福克又是談了好半天,最后無可奈何地回復王伯炎,“王老爺,”他說:“福克的意思,回扣多少都行,不過價錢要提高。”

  “提高到多少呢?”

  “這要看王老爺,要多少就是多少。”

  “喔,他的意思是‘戴帽子’?”

  “是的。”

  “那末戴了帽子他承認不承認呢?”

  “當然承認。不過……”那翻譯吞吞吐吐地沒有再說下去。王伯炎當然要追問,“不過什么?”他說:“大家頭一回做交易,要以誠相待。”

  “那末,我說老實話,價目表早就開出去了。”“開給哪個?”

  “胡大先生。”翻譯趕緊又補了一句:“不是這兩天的事。”王伯炎一聽這話,大為光火;臉色青一陣、紅一陣的,最后吐出一句話來:“原來是個圈套!”

  當下弄得不歡而散,王伯炎憤憤不平,再一打聽,還有氣人的事,原來福克決意跟胡雪岩保持良好的關系,所以在這筆軍火的佣金中,為他保留了一個折扣;雖然胡雪岩表示,不願不勞而獲,但福克還是照原來的計划。買軍火兩成回扣,是最起碼的行情,還要平白為人分去一半,王伯炎覺得這件事對總辦實在很難交代。

  李勉林本來就有上當的感覺,在他的判斷,胡雪岩將福克帶到左宗棠那里,是以西征轉運局委員的身份干預江南的軍火釆辦事宜,京中的“都老爺”參上一本,連左宗棠的面子都不好看,因而叫福克來請他引見。事實上他們暗底下都談好了,只是利用他來擺個渡而已。因此聽到王伯炎的報告以后,認為事態很嚴重,特意去找上海道邵友濂商量。“合肥道趙丁憂,實在不湊巧,北洋是張振軒大有取而代之的意思;這里左湘陰着着進逼,里面一個聶仲芳臥底;外面一個胡雪岩花樣百出。制造局是北洋的基礎,看來要保不住了。”李勉林憂心忡忡地說:“小村兄,你一向足智多謀,總要看在大家都是曾文正一脈相傳這一點的情份上,幫幫我的忙才好。”

  “言重,言重。”號“小村”的邵友濂說:“彼此休戚相關,我決無坐視之理。胡雪岩在左湘陰面前的分量,也大不如前了,你先咬咬牙撐住,等我找個機會,好好來打他一悶棍,叫他爬不起來。”

  “百足之蟲,死而不僵。”

  “即使不僵也不能有什么作為了。”邵友濂打斷他的話說:“勉林兄,目前最要緊的一件事,你要把聶仲芳敷衍好。”“我明白。”

  “至于福克的合約,你最好還是讓胡雪岩跟他去訂。”“喔,這,這有什么講究嗎?”

  “自然有講究。這筆經費,將來少不得要在江海關的收入之中開支;如果我這里調度不開,不是害你受人家的逼?”

  李勉林沉吟了一會,恍然大悟,江海關的稅收歸邵友濂管,將來該付福克的款子,他可以借故拖延;如果是胡雪岩跟福克簽的約,福克自然只能找胡雪岩去辦交涉,所以邵友濂的刁難福克,實際上便是與胡雪岩為難。

  “好,好!”等想通了,李勉林滿口應承,“我回去就辦。”

  李勉林的辦法是,命王伯炎備公事稟報左宗棠,說福克索價過高,合約談不攏,福克以前承辦西征軍火,只有胡雪岩能使他就范,所以為了大局着想,請左宗棠徑飭胡雪岩與福克簽訂合約,同時,福克原擬致送回扣一成,江南制造局決不敢領這筆回扣,請在價款中扣除,庶符涓滴歸公之議。

  這一份“稟帖”說得冠冕黨皇,到得兩江總督衙門,左宗棠議為言之有理;便將原稟錄了一個副本,一并寄交胡雪岩辦理。這樣由上海而江寧,由江寧而杭州,再由杭州而上海一個大圈子兜下來,函電往來,很快地兩個月過去,事情尚無結果,局勢卻有了重大變化。

  原來東鄰朝鮮發生內亂,國王李熙暗弱,王妃閔氏當權;李熙的本生父叫李癵應,稱號是“大院君”,與王妃爭權,已非一日,這一次的內亂是大院君的黨羽進攻王宮,傷及王妃,并殺大臣閔謙鎬等人。日本見有機可乘,出兵朝鮮;駐日公使黎庶昌急電署直隸總督張樹聲,建議北洋立派兵艦,與日軍抗衡。

  張樹聲本就想有聲有色地大干一番,接到黎庶昌告警的電報,決定一面出兵觀變,一面奏報朝廷。

  朝廷對張樹聲能夠迅速應變,頗為嘉許,但因法國其時正在圖謀越南;朝鮮又有警報,怕張樹聲無法應付,所以決定命在籍守制的李鴻章奪情復起,即日回津。

  因而便有人勸張樹聲說:“朝中既已命令他主持此事,出兵似以等合肥回任后再辦為宜。”張樹聲不聽,說兵貴神速,時機一誤,讓日本軍着了先鞭,中國要落下風。他即負北洋重任,不能因循自誤。

  于是當第二道催李鴻章動身的電報剛到合肥,李鴻章已復奏即行就道,由上海轉天津時,張樹聲所派的軍隊,已經在“跨海征東”途中了。

  張樹聲所派水陸兩員大將,一個是北洋水師記名提督丁汝昌;一個是廣東水師提督吳長慶,此人名在水師,實在是陸軍,他是淮軍宿將,駐扎山東登州;隨帶淮軍六營,由登州坐招商局的輪船出海,幕府中人材濟濟,總理前敵營務處的,是一個年方二十四歲的江淮世家子弟,就是翰林出身、官至戶部侍郎、曾為左宗棠辦過糧台的哀保恆的侄子袁世凱。

  袁世凱從小不喜讀書,雖是世家子弟,行為無賴,不齒于鄉黨。在家鄉存不住身,異想天開,召集了無業少年十余人,由河南項城到山東煙台,將同伴留在旅舍中,只身去見吳長慶。

  吳長慶當時以廣東水師提督辦理山東軍務,他跟袁世凱的嗣父袁保慶是八拜之交,對故人之子,當然要照應,首先動問來意。

  袁世凱答說:“身為將門之子,投筆從戎。”又說他帶來的十几個少年,都是難得的將才,“請老伯全數錄用。”

  吳長慶大為詫異,不好罵他荒唐、斥之為冒昧。當下派了一名軍官攜帶銀票,到旅舍里,將他的同伴好言資遣。當然,袁世凱是被留下來了。

  “你進了學沒有?”

  “沒有。”

  袁世愷連秀才都不是,不過捐了監生,照例可應北闈順天鄉試;吳長慶便叫他在營讀書,拜張謇為師。此人號季直,是南通的名士,他在吳長慶幕府中參贊軍務,同時也是吳開慶次子吳保初的業師。

  既然要應考,張謇當然教他做八股文。袁世愷興趣缺缺;但陪着張謇談談時事,以及用人馭士的手段,卻頭頭是道,很得張謇的賞識。吳長慶幕府中,還有個朱銘槃,也是南通人,與張謇及另一個詩做得極好的范肯堂,號稱為“通州三生”;這朱銘槃對袁世愷亦頗有好感,因此,當張謇保荐袁世愷時,而朱銘槃在一旁幫腔以后,吳長慶便委袁為營務處幫辦,而且派了兩名勤務兵給他。這是前年光緒六年四月間的事。及至朝鮮發生內亂,張樹聲派丁汝昌特召吳長慶議事。吳長慶帶同張謇,在天津密商三日,定策平亂。這年壬午,“子午犯酉,大比之年”,袁世愷奉命入京鄉試,恰好也在天津;聽說要出兵朝鮮,便去見張謇,想棄文就武,不赴鄉試而赴朝鮮。張謇答應了,為他向吳長慶要求,如願以償。

  到了煙台以后,吳長慶回登州去調兵遣將,在煙台派船征糧,須備輜重,由張謇負責,事多且雜,張謇順理成章的找了袁世凱作幫手,由吳長慶下札子委為“前敵營務處”,居然獨當一面了。

  七月十二日黃昏,吳長慶帶領大隊人馬,由煙台抵達朝鮮仁川;可是日本海陸軍已經早一小時到達。只是天色已晚,中日兩軍都住在船上,預備天亮登陸。

  哪知就夜色蒼茫中,閔妃所遣的密使到了。原來朝鮮國王李熙,也象光緒皇帝一樣,是旁支入繼;李熙的生父“大院君”李是應,便等于醇親王,所不同的是,“大院君”攝政。李熙成年以后,“大院君’自然看不過去,便跟閔妃爭權。那閔妃象慈禧太后一樣,非常能干,心想朝鮮是中國的藩屬,只要傾心結交中國官吏,自然就占上風,此時日本的野心日熾,看朝鮮兩派對立,各不相下,便蓄心要找機會,作為入侵的借口。

  機會終于來了。朝鮮內政不修,人民困苦,士兵的餉欠了好几個月,一再“鬧餉”,發又發得不足數,于是便常有造反作亂之事,日本人便買通亂黨,故意讓他們搶劫日本領事館,日本便以保護領事館為名,醞釀出兵朝鮮。

  閔妃得到消息,向中國官吏告密;駐日公使亦有急電到北洋,中日雙方軍隊都想搶個先着,但同時到達,不分先后,而閔妃的密使一來,情勢就不同了。

  這些密使謁見吳長慶、丁汝昌,說日本與李癵應已有勾結。哪一個軍隊先到朝鮮京城漢城,哪一國便控制了整個局勢。這就象楚漢相爭,先入咸陽為勝是一樣的道理。“為今之計,我們勸天朝大軍,乘黑夜登陸,由間道入漢城,一晝夜可以抵達。這條間道捷徑是日本人所不知道的。”“主意是很好,可是這一晝夜的供應呢?士兵不能不吃飯啊!”

  “請放。”閔妃的密使說:“沿途都設備好了。”

  吳長慶大喜,立即召集張謇及馬建忠密議,決定接受閔妃的計划,先派五百人連夜登陸;另派一千人在黎明下船,其余守在船上待命。

  密議既定,吳長慶在招商局輪船的大餐間點兵發令。

  這本來應該是士氣昂揚、踴躍爭先的一個場面,不過吳長慶下達了命令,肅靜無聲,約有五分鐘之久;這一下氣氛便顯得很僵硬了。

  終于有個姓劉的幫帶,湊到吳長慶面前低聲說道:“本營都是陸軍,從來沒有出過海,現在輪船剛停下來,弟兄暈船的很多,能不能請大帥體諒,讓大家休息一夜,到天亮再上岸。”

  此言一出,吳長慶即時變色,偏偏另外還有同樣的請求,吳長慶勃然大怒,拍桌罵道:“這是什么時候,什么地方,你敢不遵我的命令,莫非不知道軍法?”說着,要拔令箭斬那個劉幫帶。

  張謇在旁,不等他再開口搶着說道:“大帥,劉幫帶不宜再帶兵了;另外派人吧!”

  “派誰呢?”

  “我看袁世凱可以接替。”

  “好!”吳長慶向左右說道:“把姓劉的先看管起來,等我辦完了大事再來處置。”

  這時袁世凱已得到通知,進來行了禮;張謇說道:“大帥有差使派給你,你仔細聽着。”

  吳長慶接口下令:“劉幫帶不遵命令,我已把他革職看管,現在派你為幫帶,接管他的隊伍;即刻預備,半點鐘以后,先領一營人,坐朝鮮派來的船登陸,由朝鮮向導帶領,連夜行軍。袁世凱,這個差使,你擔當得下來,擔當不下來?”“能擔當。”

  “好!你部下如有人不遵命,違反軍法,准你先斬后報。”說着,吳長慶將手中的令箭,往前一遞。

  袁世凱接令在手,高聲答道:“遵大帥將令。”半點鐘不到,袁世凱已扎束停當,草鞋短褲,干淨利落,進來向吳長慶稟報:“已經跟朝鮮的譯官商量決定,登陸后連夜急行軍,天明到果山早飯,在那里恭候大帥駕臨。”

  辭行既華,立即下船,到得天亮,吳長慶親統兩營,接續前進,中午抵達果山,袁世凱下馬迎謁,說已派先鋒五百人,由營官率領先走,他特為在此候駕。

  “路上怎么樣?”

  “一路平安,朝鮮的供應很完備,一切請大帥放心。”“好!”吳長慶又問:“還有什么事要報告的?”“士兵的紀律不大好,搶民間的東西,還有對婦女無禮,王師戡亂,這樣子會讓人家看不起,世凱已遵大帥將令,就地正法了七個人。”

  一聽這話,吳長慶放心了。原以為他不會帶兵,現在看來,倒真不愧將門之后,當下慰了一番,關照袁世凱繼續前進。

  當天深夜,先鋒五百人到了漢城,在南門扎營。第二天上午十點多鐘,吳長慶親統的一千人亦復疾馳而至,在距漢城七里的屯子山扎下大營,其時“大院君”李癵應已經得到消息,派了他的兒子大將軍李載冕來見吳長慶,表示慰勞。吳長慶亦很客氣地敷衍了一番,等李載冕一走,立刻進城去拜訪李癵應,作禮貌上的周旋。

  出城回大營以后,吳長慶立即召集高級將領及幕僚密商馬建忠建議,擒賊擒王,等李是應來回拜時,設法扣留,送往天津,以寒亂黨之膽。倘或亂黨不受安撫,再行進剿。

  吳長慶認為此計大妙,其余的人眾都同意,于是密密部署,設下了陷阱,只等李癵應來自投。

  李癵應來回拜時,是在下午四點鐘,帶的衛隊有數十名之多;接入帳內,由張謇與馬建忠二人,與李癵應筆談,這樣交換意見,即令是泛泛的寒暄,一來一往,亦很費事。等營外李癵應的衛隊被隔離開來,看看時候差不多了:吳長慶便即說道:“本人奉朝廷之命傳旨,着貴藩親自到北京,面陳亂黨的一切。”

  說完,也不管李癵應聽得懂聽不懂,由馬建忠扶起李癵應出營;外面有一頂轎子,將他塞入轎內,抬起便走,健卒百余人前后夾護,連夜冒雨急馳一百二十里,第二天一早到南陽港口,登上威遠兵輪,李是應才知道是怎么回事。

  下一個目標是李癵應的長子,亦即韓王李熙的胞兄李載冕,據說,亂黨是由他指揮的。吳長慶派袁世凱領兵入城,逮捕了李載冕,而亂黨卻已逃散了。

  當天晚上,吳長慶接到李熙的密報,亂黨是屯駐在兩個地方,一個叫利泰院,一個叫枉尋里。枉尋里就在吳長慶大營附近,便由他親自出馬;利泰院的任務派了袁世凱,乘黑夜奇襲,抓了一百多人,其余的烏合之眾紛紛走避;枉尋里的情形亦差不多。等日軍三千人沿大路開到漢城,局勢已經平定了。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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