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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回《胡雪岩》·蕭瑟洋場[繁]
第六章

第七章

  合同稿子是擬好了,但由于設立繭行需要呈請戶部核准,方能開張,宓本常便以此為借口,主張等“部照”發下來,再簽合同。胡雪岩與古應春哪里知道他心存叵測?只認為訂合同只是一個形式,只要把收買新式繅絲廠這件事說好了,款子隨時可以動用,所以都同意了。

  在上海該辦的事都辦了,胡雪岩冒着溽暑趕回杭州;原來胡三小姐的紅鸞星動,有人做媒,由胡老太太作主,許配了“王善人”的獨養兒子。

  王善人本名王財生,與胡雪岩是多年的朋友,年紀輕的時候,都是杭州人戲稱為“櫃台猢猻”的商店伙計,所不同的是行業,王財生是一家大醬園的“學徒”出身。

  當胡雪岩重遇王有齡,青云直上時,王財生仍舊在醬園里當伙計,但到洪楊平定以后,王財生搖身一變,以紳士姿態出現,有人說他之發財是由于“趁火打劫”;有人說他“掘藏”掘到了“長毛”所埋藏的一批金銀珠寶。但不管他發財的原因是什么,他受胡雪岩的邀約,同辦善后,扶傷救死,撫緝流亡,做了許多好事,博得個“善人”的美名,卻是事實。杭州克復的第二年,王財生得了個兒子,都說他是行善的報應。

  那年是同治四年乙丑,所以王財生的這個獨子,小名阿牛,這年十九歲。王財生早就想跟胡雪岩結親家,而胡雪岩因為阿牛資質遇魯,真有其笨如牛之概,一直不肯答應,不道這年居然進學成了秀才;因而舊事重提,做媒的人說:阿牛天性淳厚,胡三小姐嫁了他一定不會吃虧,而況又是獨子;定受翁姑的寵愛。至于家世,富雖遠不敵胡雪岩,但有“善人”的名聲彌補,亦可說是門當戶對,所欠缺的只不過阿牛是個白丁;如今中了秀才,俗語說“秀才乃宰相之根苗”,前程遠大,實在是頭良緣匹配的好親事。

  這番說詞,言之成理,加以胡老太太認為阿牛是獨子,胡三小姐嫁了過去,即無妯娌,就不會受氣,因而作主許婚,只寫信告訴胡雪岩有這回事,催他快回杭州,因為擇定七月初七“傳紅”。

  回到杭州,才知道王家迎娶的吉期也定下了,是十一月初五;為的是王善人的老娘,風燭殘年,朝不保夕,急于想見孫媳婦進門;倘或去世,要三年之后才能辦喜事,耽誤得太久了。這番理由,光明正大,胡老太太深以為是,好在嫁妝是早就備好了的,只要再辦一批時新的洋貨來添妝就是了。

  但辦喜事的規模,卻要等胡雪岩來商量;這件事要四個人來決定,便是胡雪岩與他的母、妻、妾——螺螄太太。而這四個人都有一正一反的兩種想法,除了胡雪岩以外,其余三人都覺得場面應該收束,但胡老太太最喜歡這個小孫女兒,怕委屈了她;胡太太則認為應該一視同仁,她的兩個姐姐是啥場面,她也應該一樣地風光;螺螄太太則是為自己的女兒設想,因為開了一個例子在那里,將來自己的女兒出閣,排場也就闊不起來了。至于胡雪岩當然愈闊愈好,但市面不景氣,怕惹了批評。

  因此談了兩天沒有結果;最后是胡雪岩自己下了個結論:“場面總也要過得去,是大是小,相差也有限;好在還有四個月的工夫,到時候再看吧。”

  “場面是擺給人家看的。”螺螄太太接口說道:“嫁妝是自己實惠。三小姐的陪嫁,一定要風光;這樣子,到時候場面就小一點,對外說起來是市面不好;對內,三小姐也不會覺得委屈,就是男家也不會有話說。”

  這番見解,真是面面俱到,胡老太太與胡太太聽了都很舒服;胡雪岩則認為惟有如此,就算排場不大,但嫁妝風光,也就不失面子了。

  “羅四姐的話不錯。嫁妝上不能委屈她。不過添妝也只有就現成的備辦了。”

  “那只有到上海去。”胡太太接着她婆婆的話說,同時看着羅四姐。

  羅四姐很想自告奮勇,但一轉念間,決定保持沉默;因為胡家人多嘴雜,即使盡力,必定也還有人在背后說閑話,甚至造謠言:三小姐不是她生的,她哪里舍得花錢替三小姐添妝。

  胡雪岩原以為她會接口,看她不作聲,便只好作決定了,“上海是你熟,你去一趟。”他說:“順便也看看七姑奶奶。”“為三小姐的喜事,我到上海去一趟,是千應萬該的。不過,首飾這樣東西,貴不一定好;我去當然挑貴的買,只怕買了來,花樣款式不中三小姐的意。我看,”螺螄太太笑一笑說:“我陪小姐到上海,請她自己到洋行、銀樓里去挑。”“不作興的!”胡老太太用一口道地的杭州話說:“沒有出門的姑娘兒,自己去挑嫁妝,傳出去把人家笑都笑煞了。”“就是你去吧!”胡雪岩重復一句。

  螺螄太太仍舊不作承諾,“不曉得三小姐有沒有興致去走一趟?”她自語似地說。

  “不必了。”胡太太:“三丫頭喜歡怎么樣的首飾,莫非你還不清楚?”

  最后還是由胡老太太一言而決,由螺師太太一個人到上海去釆辦。當然,她要先問一問胡三小姐的愛好,還有胡太太的意見,同時最要緊的是,一個花費的總數,這是只有胡雪岩才能決定的。

  “她這副嫁妝,已經用了十几萬銀子了。現在添妝,最多再用五萬銀子。”胡雪岩說:“上海銀根很緊,銀根緊,東西一定便宜,五萬銀子起碼好當七萬用。”

  到了上海,由古應春陪着,到德商別發洋行里一問,才知道胡雪岩的話適得其反。國內的出產,為了脫貨求現,削價出售,固然不錯,但舶來品卻反而漲價了。

  “古先生,”洋行的管事解釋:“局勢一天比一天緊,法國的宰相換過了,現在的這個叫茹斐理,手段很強硬,如果中國在越南那方面,不肯讓步,他決心跟中國開仗。自從外國報紙登了法國水師提督孤拔到越南的消息以后,各洋行的貨色,馬上都上漲了一成到一成五;現在是有的東西連出價都買不到了。”

  “這是為啥?”螺螄太太發問。

  “胡太太,戰事一起,法國兵艦封住中國的海口,外國商船不能來;貨色斷檔,那時候的價錢,老實說一句,要多少就是多少,只問有沒有,不問貴不貴,所以現在賣一樣少一樣,大家拿好東西都收起來了。”

  “怪不得!”螺螄太太指着玻璃櫃子中的首飾說:“這里的東西,沒有一樣是看得上眼的。”

  “胡太太的眼光當然不同。”那管事說道,“我們對老主顧,不敢得罪的。胡太太想置辦哪些東西,我開保險箱,請胡太太挑。”

  螺螄太太知道,在中國的洋人,不分國籍,都是很團結的;他們亦有“同行公議”的規矩,這家如此,另一家亦復如此,“貨比三家不吃虧”這句話用不上,倒不如自己用“大主顧”的身分來跟他談談條件。

  “我老實跟你說,我是替我們家三小姐來辦嫁妝,談得攏,几萬銀子的生意,我都作成了你。不然,說老實話,上海灘上的大洋行,不是你別發一家。”

  聽說是几萬銀子的大生意,那管事不敢怠慢,“辦三小姐的嫁妝,馬虎不得。胡太太,你請里面坐!”他說:“如果胡太太開了單子,先交給我,我照單配齊了,送進來請你看。”螺螄太太是開好了一張單子的,但不肯泄漏底細,只說:“我沒有單子。只要東西好,價錢克己,我就多買點。你先拿兩副鑽鐲我看看。”

  中外服飾時尚不同,對中國主顧來說,最珍貴的首飾,就是鑽鐲;那管事一聽此話,心知嫁妝的話不假,這筆生意做下來,確有好几萬銀子,是難得一筆大生意,便愈發巴結了。

  將螺螄太太與古應春請到他們大班專用的小客廳,還特為找了個會說中國話的外籍女店員招待;名叫艾惇,螺螄太太便叫她“艾小姐。”

  “艾小姐,你是哪里人?”

  “我出生在愛丁堡。”艾惇一面調着奶茶,一面答說。螺螄太太不知道這個地名,古應春便即解釋:“她是英國人。”

  “喔!”螺螄太太說道:“你們英國同我們中國一樣的,都是老太后當權。”

  艾惇雖會說中國話,也不過是日常用語,什么“老太后當權”,就跟螺螄太太聽到“愛丁堡”這個地名一樣,瞠目不知所對。

  這就少不得又要靠古應春來疏通了:“她是指你們英國的維多利亞女皇,跟我們中國的慈禧太后。”

  “喔,”艾惇頗為驚異,因為她也接待過許多中國的女顧客,除了北里嬌娃以外,間或也有貴婦與淑女,但從沒有一個人在談話時會提到英國女皇。

  因為如此,便大起好感,招待螺螄太太用午茶,非常殷勤。接着,管事的捧來了三個長方盒子,一律黑色真皮,上燙金字,打開第一個盒子,藍色鵝絨上,嵌着一雙光芒四射的白金鑽鐲,鑲嵌得非常精致。

  仔細看去,盒子雖新,白金的顏色卻似有異,“這是舊的?”她問。

  “是的。這是拿破侖皇后心愛的首飾。”

  “我不管什么皇后。”螺螄太太說:“嫁妝總是新的好。”“這兩副都是新的。”

  另外西副,一副全鑽,一副鑲了紅藍寶石,論貴重是全鑽的那副,每一只有四粒黃豆大的鑽石,用碎鑽連接,拿在手里不動都會閃耀;但談到華麗,卻要算鑲寶石的那副。“什么價錢?”

  “這副三萬五,鑲寶石的這副三萬二。”管事的說:“胡太太,我勸你買全鑽的這副,雖然貴三千銀子,其實比鑲寶的划算。”

  螺螄太太委決不下,便即說道:“艾小姐,請你戴起來我看看。”

  艾惇便一只手腕戴一樣,平伸出來讓她仔細鑒賞,螺螄太太看了半天轉眼問道:“七姐夫,你看呢?”

  “好,當然是全鑽的這副好,可惜太素淨了。”這看法跟螺螄太太的完全一樣,頓時作了決定,“又是新娘子,又是老太太在,不宜太素淨。”她向管事說道:“我東西是挑定了,現在要談價錢,價錢談不攏,挑也是白挑。我倒請問你,這副鐲子是啥時候來的?”

  “一年多了。”

  “那末一年以前,你的標價是多少?”

  “三萬。”

  “這不相信,你現在只漲了兩千銀子,一成都不到。”“我說的是實話。”

  管事的從天鵝絨襯底的夾層中,抽出來一張標鑒說:“古先生,請你看。”

  標簽上確是阿拉伯字的“三萬”;螺螄太太也識洋數碼,她的心思很快,隨即說道:“你剛才自己說過,買全鑽的這副划算,可見得買這副不划算。必是當初就亂標的一個碼子,大概自己都覺得良心上過不去,所以只漲了一成不到,是不是?”“胡太太真厲害。”

  管事的苦笑道:“駁得我都沒有話好說了。”

  螺螄太太一笑說:“大家駁來駁去,盡管是講道理,到底也傷和氣。這樣,鐲子我一定買你的,現在我們先看別的東西,鐲子的價錢留到最后再談,好不好?

  “是,是。”。

  于是看水晶槃碗、看香水、看各種奇巧擺設;管事的為了想把那副鑲寶鑽鐲賣個好價錢,在這些貨色上的開價都格外公道。挑停當了,最后再談鐲價。

  “這里一共是一萬二。”螺螄太太說道:“我們老爺交代,添妝不能超過四萬銀子;你看怎么樣?”她緊接着又說:“不要討價還價,成不成一句話。”

  “胡太太,”管事的答說:“你這一記‘翻天印’下來,教我怎么招架?”

  “做生意不能勉強。鐲子價錢談不攏,我只好另外去物色;這一萬二是談好了的,我先打票子給你。”

  管事的楞住了,只好示意艾惇招待螺螄太太喝茶吃點心,將古應春悄悄拉到一邊,苦笑着說:“這胡太太手段我真服了。為了遷就,后來看的那些東西,都是照本賣的,其中一盞水晶大弔燈,盛道台出過三千銀子,我們沒有賣,賣給胡太太只算兩千五。如果胡太太不買鐲子,我這筆生意做下來,飯碗都要敲破了。”

  “她并不是不買,是你不賣。”

  “哪里是我不賣?價錢不對。”

  古應春說:“做這筆生意,賺錢其次;不賺也就是賺了!這話怎么說呢?胡財神嫁女兒,漂亮的嫁妝是別發洋行承辦的,你想想看,這句話值多少錢?”

  “原就是貪圖這個名聲,才各外遷就,不過總價四萬銀子,這筆生意實在做不下來!”

  “要虧本?”

  “虧本雖不至于,不過以后的行情——”

  “以后是以后,現在是現在。”古應春搶着說道:“說老實話,市面很壞,有錢的人都在逃難了;以后你們也未見得有這種大生意上門。”

  管事的沉默了好一會才說了句:“這筆生意我如果答應下來,我的花紅就都要賠進去了。”

  古應春知道洋行中的規矩,薪金頗為微薄,全靠售貨的獎金,看他的神情不象說假話,足見螺螄太太殺得太凶;也就是間接證明,確是買到了便宜貨,因此覺得應該略作讓步,免得錯過了機會。

  “你說這話,我要幫你的忙。”他將聲音放極輕,“我作主,請胡太太私下津貼你五百兩銀子,彌補你的損失。”管事的未饜所欲,但人家話已說在前面,是幫他的忙,倘或拒絕,變成不識抬舉,不但生意做不成,而且得罪了大主顧,真正不是“生意經”了。

  這樣一轉念頭,別無選擇,“多謝古先生。”

  他說:“正好大班在這里,我跟他去說明白。古先生即然能替胡太太作主,那么,答應我的話,此刻就先不必告訴胡太太。”

  古應春明白,他是怕螺螄太太一不小心,露出口風來,照洋人的看法,這種私下收受顧客津貼的行為,等于舞弊,一旦發覺,不但敲破碗飯,而且有吃官司的可能。因而重重點頭,表示充分領會。

  于是,管事的向螺螄太太告個罪,入內去見大班。不多片刻,帶了一名洋人出來,碧眼方頤,留兩撇往上翅的菱角須,古應春一看便知是德國人。

  果然,是別發的經理威廉士,他不會說英語,而古應春不通德文,需要管事的翻譯;經過介紹,很客氣地見了禮。

  威廉士表示,他亦久慕胡雪岩的名聲,愛女出閣,能在別發洋行辦嫁妝,在他深感榮幸。至于價格方面,是否損及成本,不足計較,除了照螺螄太太的開價成交以外,他打算另外特制一只銀槃,作為賀禮。

  聽到這里,螺螄太太大為高興,忍不住對古應春笑道:“有這樣的好事,倒沒有想到。”

  “四姐,你慢點高興。”古應春答說:“看樣子,另外還有話。”

  “古先生看得真准。”管事的接口,“我們大班有個主意,想請胡太太允許,就是想把胡三小姐的這批嫁妝,在我們洋行里陳列一個月,陳列期滿,由我們派專差護送到杭州交貨。”在他說到一半時,古應春已經向螺螄太太遞了個眼色;因此,她只靜靜地聽着,不置可否,讓古應春去應付。“你們預備怎么樣陳列?”

  “我們辟半間店面,用紅絲繩攔起來,作為陳列所。”“要不要作說明?”

  “當然要。”管事的說:“這是大家有面子的事。”“不錯,大家有面子。不過,這件事我們要商量商量。”古應春問道:“這是不是一個交易的條件?”

  管事的似乎頗感意外——在他的想法,買主決無不同意之理:因而問道:“古先生,莫非一陳列出來,有啥不方便的地方。

  “是的,或許有點不方便,原因現在不必說。能不能陳列,現在也還不能定規,只請你問一問你們大班,如果我們不願意陳列,這筆交易是不是就不成功了。”

  管事的點點頭,與他們大班用德國話交談了好一會,答復古應春說:“我們大班說:這是個額外的要求,不算交易的條件。不過,我們真的很希望古先生能賞我們一個面子。”“這不是我的事。”古應春急忙分辯,“就象你所說的,這是大家有面子的事,我亦很希望能陳列出來。不過,胡大先生是朝廷的大員,他的官聲也很要緊。萬一不能如你們大班的願,要請他原諒。”

  一提到“官聲”,管事的明白了,連連點頭說道:“好的,好的。請問古先生,啥辰光可以聽回音?”

  古應春考慮了一會答說:“這樣,你把今天所看的貨色,開一張單子,注明價錢,明天上午到我那里來,談付款的辦法。至于能不能陳列,明天也許可以告訴你,倘或要寫信到杭州,那就得要半個月以后,才有回音”

  “好的,我照吩咐辦。”管事的答說:“明天我親自到古先生府上去拜訪。”

  對于這天的“別發”之行,螺螄太太十分得意,坐在七姑奶奶床前的安樂椅上,口講指划,津津樂道古應春談到私下許了管事五百兩銀子的津貼,螺螄太太不但認帳,而且很夸獎他處理得法。見此光景,七姑奶奶當然亦很高興。

  “還有件事,”螺螄太太說:“請七姐夫來講。”“不是講,是要好好商量。”古應春談了陳列一事,接着問道:“你們看怎么樣?”

  “我看沒有啥不可以。”螺螄太太問道:“七姐,你說呢?”“恐怕太招搖。”

  “尤其,”古應春接口,“現在山東在鬧水災;局勢又不大好,恐怕會有人說閑話。”

  聽得這話,螺螄太太不作聲,看一看七姑奶奶,臉色陰下來了。

  “應春,”七姑奶奶使個眼色,“你給我搖個‘德律風’給醫生,說我的藥水喝完了,再配兩服來。”

  古應春會意,點點頭往外便走,好容她們說私說話。“七姐,”螺螄太太毫不掩飾她內心的欲望,“我真想把我們三小姐添妝的這些東西陳列出來,讓大家看看。”七姑奶奶沒有想到她對這件事如此重視,而且相當認真,不由得楞在那里說不出話。

  在螺螄太太,做事發議論,不發則已一發就一定要透徹,所以接着她自己的話又說:“那個德國人,不說我再也想不到:一說,我馬上就動心了。七姐,你想想,嫁女兒要花多少工夫,為來為去為點啥?為的是一個場面。發嫁妝要教大家都來看,人愈多,愈有面子,花了多少心血,光看那一天,人人稱贊、個個羨慕,心里頭就會說:‘喏,這就叫人生在世!’七姐,拿你我當初做女兒的辰光,看大戶人家嫁女兒,心里頭的感想,來想想‘大先生’現在的心境,你說,那個德國人的做法,要不要動心?”

  大姑奶奶的想法,開始為她引入同一條路子了。大貴大富之家,講到喜慶的排場,最重視的是為父母做壽及嫁女兒,但做壽在“花甲”以后,還有“古稀;“古稀”以后還有八十、九十,講排場的機會還有;只有嫁女兒,風光只得一次,父母能盡其愛心的,也只有這一次,所以踵事增華,多少闊都可以擺。七姑奶奶小時候曾看過一家巨室發嫁妝,殿后的是八名身穿深藍新布袍的中年漢子,每人手里一個朱漆托槃,槃中是一本厚厚的毛藍布面的簿子,這算什么陪嫁?問起來才知道那家的陪嫁中,有八家當鋪。那八名中年漢子,便是八家當鋪的朝奉,槃中所捧,自然是那當鋪的總帳。這種別開生面的“嫁妝”,真正是面子十足,令人曆久難忘。

  如今別發洋行要陳列胡三小姐的一部分嫁妝,在上海這個五方雜處的地方,有這樣一件新聞,會弄得云貴四川,再僻遠的地力也會有“胡雪岩嫁女兒”如何闊氣這么一個傳說,這是花多少錢也買不來的一件事,難怪螺螄太太要動心。“大先生平生所好的是個面子;有這樣一件有面子的事,我拿它放過了,自己覺得也太對不起大先生了。七姐,你說呢?”

  “那,”七姑奶奶說:“何不問問他自己?”

  “這不能問的。一問……”螺螄太太停了一下說:“七姐,你倒替他設身處地想一想呢!”

  稍為想一想就知道行不通。凡是一個人好虛面子,口中決不肯承認的,問到他,一定拿“算了,算了”這些不熱中但也不反對的語氣來答復。不過,現在情勢不同,似乎可以跟他切切實實談一談。

  念頭尚未轉定,螺螄太太卻又開口了,“七姐,”她說,“這回我替我們三小姐來添妝,說實話,是件吃力不討好的事,價錢高低,東西好壞,沒有個‘准稿子’,便宜不會有人曉得,但只要買貴了一樣,就盡有人在背后說閑話了。現在別發把我買的東西陳列出來,足見這些東西的身價,就沒有人敢說閑話了。到于對我們老太太,還有三小姐的娘,胡家上上下下我也足足可以交代了,我要教大家曉得,我待我們三小姐,同比我自己生的還要關心。”

  最后這句話,打動了七姑奶奶,這件事對螺螄太太在胡家的聲名地位很重要。由于別發洋行陳列了胡三小姐的嫁妝,足以證明螺螄太太所釆辦的都是精品,同時也證明了螺螄太太的賢慧,對胡三小姐愛如己出。

  從另一方面看,有這樣一個出風頭的機會,而竟放棄了,大家都不會了解,原因是怕太招搖,于胡雪岩的官聲不利;只說都因為是些拿不出手的不值錢的東西,怕人笑話,所以不願陳列,這一出一入之間關系的變化是太重要了。七姑奶奶沉吟了好一會說:“別發的陳列,是陳列給洋人看的;中國人進洋行的很少,陳列不陳列,不和多大的關系。所以別發陳列的這些東西,我看純然是拿給洋人看的。既然如此,我倒有個想法,你看行不行?”

  “你說。”

  “陳列讓他陳列,說明都用英文,不准用中國字,這樣子就不顯得招搖了。”

  螺螄太太稍想一想,重重地答一聲:“好。”顯得對七姑奶奶百依百順似的。

  于是七姑奶奶喊一聲:“妹妹!”

  喊瑞香為“妹妹”,已經好几個月了;瑞香亦居之不疑,答應得很響亮,但此時有螺螄太太在座,卻顯得有些忸怩,連應聲都不敢,只疾趨到床前,聽候吩咐。

  “你看老爺在哪里?請他來。”

  瑞香答應着走了,螺螄太太便即輕聲說道:“七姐,我這趟來三件事,一是我們三小姐添妝,二是探望你的病,還有件事就是瑞香的事。怎么不給他們圓房?”

  “我催了他好几遍了。”

  這個他是指古應春;此時已經出現在門外,七姑奶奶便住了口,卻對螺螄太太做個手勢,遞個眼色,意思是回頭細談。

  “應春,我想到一個法子,羅四姐也贊成的。”七姑奶奶接着便說了她的辦法。

  古應春心想,這也不過是掩耳盜鈴的辦法;不過比用中文作說明,總要好些,當下點點頭說:“等別發的管事來了,我告訴他。不過……”

  他沒有再說下去。七姑奶卻明白,“只要不上報,就招搖不到哪里去了。”她說:“你同‘長毛狀元’不是吃花酒的好朋友?”

  “對!你倒提醒我了;我來打他一個招呼。”古應春問道。“還有什么話?”

  “就是這件事。”

  “那,”古應春轉臉說道:“四姐,對不起,今天晚上我不能陪你吃飯。我同密本常有個約,很要緊的,我現在就要走了。喔,還有件事,他也曉得你來了,要你吃飯,看你哪天有空?”

  “不必,謝謝他羅。”螺螄太太說:“他一個人在上海,沒有家小,請我去了也不便。姐夫,你替我切切實實辭一辭。”

  等他一走螺螄太太有個疑團急于要打開,不知道“長毛狀元”是怎么回事?

  “這個人姓王,叫王韜,你們杭州韌光的韜。長毛得勢的時候開過科,狀元就是這個王韜。上海人都叫他‘長毛狀元’。”

  “那末,上報不上報,關長毛狀元啥事情?”

  “長毛狀元在《申報》館做事,蠻有勢力的;叫應春打他一個招呼,別發陳列三小姐的嫁妝那件事,不要上報,家里不曉得就不要緊了。”

  原來如此!”螺螄太太瞄了瑞香一眼。

  七姑奶奶立即會意,便叫瑞香去監廚;調開了她好談她的事。

  “我催了應春好几次,他只說:慢慢再談。因為市面不好,他說他沒心思來做這件事。你來了正好,請你勸勸他;如果他再不聽,你同他辦交涉。”

  “辦交涉?”螺螄太太詫異,“我怎么好同姐夫辦這種交涉?”

  “咦!瑞香是你的人,你要替瑞香說話啊!”

  “喔!”螺螄太太笑了,“七姐,什么事到了你嘴里,沒理也變有理了。?

  “本來就有理嘛!”七姑奶奶低聲說道:“他們倒也好,一個不急;一個只怕是急在心里,嘴里不說。苦的是我,倒象虧欠了瑞香似的。”

  “好!”螺螄太太立即接口,“有這個理由,我倒好同姐夫辦交涉,不怕他不挑日子。”

  “等他來挑,又要推三阻四了。不如我們來挑。”七姑奶奶又說:“總算也是一杯喜酒,你一定要吃了再走。”“當然。”螺螄太太沉吟着說:“今天八月廿八,這個月小建,后天就交九月了。三小姐的喜事只得兩個月的工夫,我亦真正是所謂歸心如箭。”

  “我曉得,我曉得。”七姑奶奶說:“四姐,皇曆掛在梳妝台鏡子后面,請你拿給我。”

  取皇曆來一翻,九月初三是“大滿棚”的日子。由于螺螄太太急于要回杭州,不容別作選擇,一下就決定了九月初三為古應春與瑞香圓房。

  “總要替她做几件衣服,打兩樣首飾,七姐,這算是我的陪嫁,你就不必管了。”

  “你陪嫁是你的。”七姑奶奶說:“我也預備了一點,好象還不大夠;四姐,你不要同我客氣。”說着,探手到枕下,取出一個阜康的存折,“請你明天帶她去看看,她喜歡啥,我托你替她買。”

  彼此有交情在,不容她客氣,更不容她推辭;螺螄太太將折子接了過來,看都不看,便放入口袋了。

  “七姐,我們老太太牽掛你得好厲害。十一月里,不曉得你能不能去吃喜酒?”

  “我想去!就怕行動不便,替你們添麻煩。”

  “麻煩點啥?不過多派兩個丫頭老媽子照應你。而況還有瑞香。”

  七姑奶奶久病在床,本就一直想到哪里去走走,此時螺螄太太一邀,心思便更加活動了,但最大的顧慮,還在人家辦喜事已忙得不可開交,只怕沒有足夠的工夫來照料她。果然有此情形,人家心里自是不安;自己忖度,內心也未見得便能泰然。因此任憑螺螄太太極力慫恿,她仍舊覺得有考慮的必要。

  “太太,”瑞香走來說道:“你昨天講的兩樣吃食,都辦來了。餓不餓?餓了我就開飯。”

  “哪兩樣?”螺螄太太前一天晚上閑話舊事時談到當年嘗過的几種飲食,懷念不置,不知瑞香的是哪兩樣,所以有此一問。

  “太太不是說,頂想念的就是糟缽頭,還有菜圓子?”“對!”螺螄太太立即答說:“頂想這兩樣,不過一定要三牌樓同陶阿大家的。”

  “不錯,我特為交代過,就是這兩家買來的。”瑞香又說:“糟缽頭怕嫌油膩,奶奶不相宜,菜圓子可以吃。要不,我就把飯開到這里來。”

  “好!好!”七姑奶奶好熱鬧,連連說道:“我從小生長在上海,三牌樓的菜圓子,只聞其名,沒有見過,今天倒真要嘗嘗。”

  “三牌樓菜圓子有好几家,一定要徐寡婦家的才好。”“喔,好在什么地方?”

  原來上海稱元宵的湯圓為圓子。三牌樓徐寡婦家的圓子,貨真價實。有那省儉的顧客,一碗肉圓子四枚,僅食皮子,剩下餡子便是四個肉圓,帶回家用白菜粉條同燴,便可佐膳。但徐寡婦家最出名的卻是菜圓子,“她說有秘訣,說穿了也不稀奇。”螺螄太太說:“我去吃過几回,冷眼看看,也就懂了。秘訣就是工要細,揀頂好的菜葉子,黃的、老的都不要;嫩葉子還要抽筋,抽得極干淨,滾水中撈一撈,斬得極細倒在夏布袋里把水分擠掉,加細鹽、小磨麻油拌勻,就是餡子,皮子用上好水磨粉,當然不必說。”

  “那末,”七姑奶奶恰好有些餓了,不由得咽了口唾沫,惹得螺螄太太笑了。

  “七姐,我老實告訴你,那種淨素的菜圓子,除了老太太以外,大家都是偶爾吃一回還可以,一多,胃口就倒了。”螺螄太太又說:“我自己也覺得完全不是三牌樓徐家的那種味道。”

  糟缽頭是上海道地的所謂“本幫菜”,通常只有今天才有,用豬肚、豬肝等等內臟,加肥雞同煮,到夠火候了,傾陶缽加糟,所以稱之為糟缽頭”。糟青魚切塊,與黃芽菜同煮作湯菜,即是“川糟”。

  “那末,你覺得比陶阿大的是好,還是壞?”

  “當然不及陶阿大的。”螺螄太太說:“不然我也不會這么想了。”

  “只怕現在不會象你所想的那樣子好。”

  “喔,”螺螄太太問道:“莫非換過老板?”

  “菜圓子我沒有吃過,縣衙前陶阿大的糟缽頭,我沒有得病以前是吃過的。去年臘月里五哥從松江來了,還特為去吃過。人家做得興興旺旺的生意,為啥要換老板?”“那末,”螺螄太太也極機警,知道七姑奶奶剛才的話,別有言外之意,便即追問:“既然這樣子,你的話總有啥道理在里頭吧?

  七姑奶奶想了一下說:“我是直性子;我們又同姊妹一樣。我或者說錯了,你不要怪我。”

  “哪里會!七姐,你這話多余。”

  “我在想,做菜圓子,或者真的有啥訣竅;至于糟缽頭,我在想,你家吃大俸祿的大司務,本事莫非就不及陶阿大?說到材料,別的不談,光是從紹興辦來的酒糟,這一點就比陶阿大那里要高明了。所以府上的糟缽頭,決不會比陶阿大來得差。然而,你說不及陶阿大的糟缽頭這是啥道理。”“七姐!”螺螄太太笑道:“我就是問你,你怎么反倒問我?”“依我看,糟缽頭還是當年的糟缽頭,羅四姐不是當年的羅四姐了。”七姑奶奶緊接着說:“四姐,我這話不是說你忘本,是說此一時,彼一時,這番道理,也不是我悟出來的,是說書先生講的一段故事,唐朝有個和尚叫懶殘——”

  講了懶殘和尚煨芋的故事,螺螄太太當然決不會覺得七姑奶奶有何諷刺之意,但卻久久無語,心里想得很深。

  這時瑞香已帶了小大姐來鋪排餐桌,然后將七姑奶奶扶了起來,抬坐在一張特制的圈椅上,椅子很大,周圍用錦墊塞緊,使得七姑奶奶不必費力便能坐直,前面是一塊很大的活動木板,以便置放槃碗,木板四周鑲嵌五分高的一道“圍牆”以防湯汁傾出,以不致流得到處都是。

  那張圈椅跟“小兒車”的作用相同;七姑奶奶等瑞香替她系上“圍嘴”以后,自嘲地笑道:“無錫人常說‘老小、老小’,我真是愈老愈小了。”

  “老倒不見得。”螺螄太太笑道:“皮膚又白又嫩,我都想摸一把。”說着便握住她的手臂,輕輕捏了兩下,肌肉到底松弛了。

  “是先吃圓子,還是先吃酒?”瑞香問道。

  菜圓子,已經煮好了,自然先吃圓子;圓子很大,黃花累瓷飯碗中只放得下兩枚,瑞香格外道地加一几條火腿后,兩三片芫荽,紅綠相映,動人食欲。

  “我來嘗一個。”七姑奶奶拿湯匙舀了一枚,噓口氣,咬了一口,緊接着便咬第二口,,欣賞之意顯然。螺螄太太也舀了一枚送入口中,接着放回圓子舀口湯喝,“瑞香,”她疑惑地問:“是三牌樓徐寡婦家買的?”“是啊!”瑞香微笑着回答。

  看她的笑容,便知內有蹊蹺,“你拿什么湯下的圓子?”她問。

  “太太嘗出來了。”瑞香笑道:“新開一家廣東杏花樓,用它家的高湯下的。”

  “高湯?”

  在小館子,“高湯”是白送的;肉骨頭熬的湯,加一匙醬油,數粒蔥花便是。這樣的湯下菜圓子能有這樣的鮮味,螺螄太太自然要詫異了。

  “杏花樓的高湯,不是同洗鍋水差不多的高湯;它是雞、火腿、精肉、鯽魚,用文火熬出來的湯,論兩賣的。”“怪不得!”七姑奶奶笑道:“如說徐寡婦的菜圓子有這樣的味道,除非她是仙人。”

  “瑞香倒是特別巴結我,不過我反而吃不出當年的味道來了。”

  “那末太太嘗嘗糟缽頭,這是陶阿大那里買回來以后,原封沒有動過。”

  螺螄太太點點頭,挾了一塊豬肚,細細嚼;同時極力回憶當年吃糟缽頭的滋味,可是沒有用,味道還不如她家廚子做的來得好。

  “七姐,你的話不錯。我羅四姐,不是當年的羅四姐了。”

  七姑奶奶默不作聲,心里還頗有悔意,剛才的話不應該說得那么率直,惹起她的傷感。

  瑞香卻不知她們打的什么啞謎,瞪圓了一雙大眼睛發楞。羅四姐便又說道:“瑞香,你總要記牢,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

  瑞香仍舊不明她這話的用意,只好答應一聲:“是。”“話要說回來,人也不是生來就該吃苦的。”七姑奶奶說道:“有福能享,還是要享。不過——”她覺得有瑞香在旁,話說得太深了也不好,便改口說道:“就怕身在福中不知福。”“七姐這句話,真正是一針見血。”螺螄太太說:“瑞香,你去燙一壺花雕來,我今天想吃酒。”

  螺螄太太的酒量很不錯,燙了來自斟自飲,喝得很猛;七姑奶奶便提了一句:“四姐,酒要吃得高興,慢慢吃。”“不要緊,這一壺酒醉不倒我。”

  “醉雖醉不倒,會說醉話;你一說醉話,人家就更加不當真的了。”

  這才真正是啞謎,只有她們兩人會意。螺螄太太想到要跟古應春談瑞香的事,便聽七姑奶奶的勸,淺斟低酌,閑談着將一壺酒喝完,也不想再添,要了一碗香粳米粥吃完,古應春也回來了。

  先是在七姑奶奶臥室中閑話;聽到鐘打九下,螺螄太太便即說道:“七姐只怕要困了;我請姐夫替我寫封信。”“好!到我書房里去。”

  等他們一進書房,瑞香隨即將茶端了進來,胡家的規矩,凡是主人家找人寫信,下人是不准在旁邊的,她還記着這個規矩,所以帶上房門,管自己走了。

  “姐夫,寫信是假,跟你來辦交涉是真。”

  “什么事?”古應春說:“有什么話,四姐交代就是。”“那末,我就直說。姐夫。你把我的瑞香擱在一邊,是啥意思。”

  看她咄咄逼人,看有點辦交涉的意味,古應春倒有些窘了。本來就是件不容易表達清楚的事,在這樣的情況之下,自然更是訥訥然無法出口。

  羅四姐原是故意作此姿態,說話比較省力,既占上風,急忙收斂,“姐夫,”她的聲音放得柔和而懇切,“你心里到底是啥想法?盡管跟我說;是不是日子一長,看出來瑞香的人品不好。”

  “不、不!”古應春急急打斷,“我如果心里有這樣的想法,那就算沒良心到家了。”

  “照你說,瑞香你是中意的。”

  “不但中意……”古應春笑笑沒有再說下法。

  “意思是不但中意,而且交關中意?”

  “這也是實話。”

  “即然如此,七姐又巴不得你們早早圓房,你為啥一點都不起勁。姐夫,請你說個道理給我聽。”螺螄太太的調子又拉高了。

  古應春微微皺眉,不即作答;他最近才有了吸煙的嗜好——不是鴉片是呂宋煙;打開銀煙盒,取出一支“老美女”用特制的剪刀剪去煙頭,用根“紅頭火柴”在鞋底上划燃了慢慢點煙。

  霎時間螺螄太太只聞到濃郁的煙香,卻看不見古應春的臉,因為讓煙霧隔斷了。

  “四姐,”古應春在煙霧中發聲:“討小納妾,說實話,是我們男人家人生一樂。既然這樣子,就要看境況、看心情,境況不好做這種事,還可以說是苦中作樂;心情不好,就根本談不到樂趣了。”

  這個答復,多少是出人意外的;螺螄太太想了一會說:“大先生也跟我談過,說你做房地產受了姓徐的累,不過現在事情已經過去了,心情也應該不同了。”

  “恰恰相反,事情也應該不同了。”

  “為啥呢?”

  最后這句話,弦外有音,螺螄太太不但詫異,而且有些氣憤,“這旁人是哪一個?”她問:“旁人的想法,同大先生啥相干?你為啥要去聽?”

  古應春不作聲,深深地吸了口煙,管他自己又說:“小爺叔幫了我這么大一個忙,我想替小爺叔盡心盡力做點事,心里才比較好過。上次好不容易說動小爺叔,收買新式繅絲廠,自己做絲直接銷洋莊;哪曉得處處碰釘子,到今朝一事無成。尤五哥心灰意冷,回松江去了。四姐,你說我哪里會有心思來想瑞香的事?”

  這番話說得非常誠懇,螺螄太太深為同情;話題亦就自然而然地由瑞香轉到新式繅絲廠了。

  “當初不是籌划得好好的?”她問;“處處碰釘子是啥緣故;碰的是啥個釘子?”

  “一言難盡。”古應春搖搖頭,不願深談。

  螺螄太太旁敲側擊,始終不能讓古應春將他的難言之隱吐露出來。以致于螺螄太太都有些動氣了。但正當要說兩句埋怨的話時,靈機一動想到了一個激將法。

  “姐夫,你盡管跟我說,我回去決不會搬弄是非;只會在大先生面前替你說話。”

  一聽這話,古應春大為不安。如果仍舊不肯說,無異表示真的怕她回去“搬弄是非”。同時聽她的語氣,似乎疑心他處置不善,甚至懷有私心,以致“一事無成”。這份無端而起的誤會,亦不甘默然承受。

  于是,古應春抑制激動的心情,考慮了一會答說:“四姐,我本來是‘打落牙齒和血吞’,有委屈自己受。現在看樣子是非說不可了!不過,四姐,有句話,我先要聲明,我決沒有疑心四姐會在小爺叔面前搬弄是非的意思。”

  “我曉得,我曉得。”螺螄太太得意地笑道:“我不是這樣子逼一逼,哪里會把你的話逼出來?”

  聽得這話,古應春才知道上當了:“我說是說。不過,”他說:“現在好象是我在搬弄是非了。”

  “姐夫,”螺螄太太正色說道:“我不是不識輕重的人。你告訴我的話,哪些能說,哪些不能說,我當然也會想一想。為了避嫌疑不肯說實話,就不是自己人了。”

  最后這句話,隱然有着責備的意思,使得古應春更覺得該據實傾訴:“說起來也不能怪老宓,他有他的難處——”“是他!”螺螄太太插進去說,“我剛就有點疑心,說閑話的旁人,只怕是他,果不其然。他在阜康怎么樣。”“他在阜康有情形我不清楚,我只談我自己。我也弄不懂是什么地方得罪了老宓,有點處處跟我為難的味道。”

  原來,收買新式繅絲廠一事,所以未成,即由于宓本常明處掣肘、暗處破壞之故。他放了風聲出去,說胡雪岩并無意辦新式繅絲廠,是古應春在做房地產的生意上扯了一個大窟窿,所以買空賣空,希圖無中生有,來彌補他的虧空。如果有繅絲廠想出讓,最好另找主顧;否則到頭來一場空,自誤時機。

  這話使人將信將疑,信的是古應春在上海商場上不是無名小卒,信用也很好。只看他跟徐愚齋合作失敗,而居然能安然無事,便見得他不是等閑之輩了。

  疑的是,古應春的境況確實不佳;而更使人覺得不可思議的是,胡雪岩一向反對新式繅絲,何以忽然改弦易轍?大家都知道,胡雪岩看重的一件事是:說話算話。大家都想不起來,他做過什么出爾反爾的事。

  因為如此,古應春跟人家談判,便很吃力了,因為對方是抱着虛與委蛇的態度。當然只要沒有明顯的決裂的理由,盡管談判吃力,總還要談下去,而且遲早會談出一個初步的結果。

  其時古應春談判的目標是公和永的東主黃佐卿。他跟怡和、公平兩洋行,同時建廠,規模大小相仿,都有上百部的絲車,買的是意大利跟法國的絲車;公平洋行的買辦叫劉和甫,提議三廠共同延請一名工程師,黃佐卿同意了,由劉和甫經手,聘請了一個意大利人麥登斯來指導廠務、訓練工人,此人技朮不錯,可是人品甚壞,最大的毛病是好色。原來那時的工人,以女工居多,稱之為“湖絲阿姐”。小家碧玉為了幫助家計,大多以幫佣為主;做工是領了材料到家來做,舊式的如繡花、糊錫箔;新式的如糊火柴匣子、縫軍服。但做“湖絲阿姐”,汽笛一響,成群結隊,招搖而過,卻是前所未有,因而看湖絲阿姐上工、放工,成了一景。這些年輕婦女,拋頭露面慣了,行動言語之間,自然開通得多;而放蕩與開通不過上下床之別,久而久之便常有蕩檢逾閑的情事出現;至于男工,“近水樓台先得月”,尤其是“小寡婦”,搭上手的很多。當然這是“互惠”的,女工有個男工作靠山,就不會受人欺侮;倘或靠山是個工頭,好處更多,起碼可以調到工作輕松的部門。相對的,工頭倘或所欲不遂,便可假公濟私來作報復,調到最苦的繅絲間,沸水熱汽,終年如盛暑;盛暑偶爾還有風,繅絲間又熱又悶,一進去要不了一頓飯的工夫,渾身就會溼透,男工可以打赤膊,着短褲,女工就只好着一件“溼布衫”,機器一開就是十二個鐘頭,這件火熱的“溼布衫”就得穿一整天。夏天還好,冬天散工,冷風一吹,“溼布衫”變成“鐵衣”,因而致病,不足為奇,所以有個洋記者參觀過繅絲間以后,稱之為“名副其實的活地獄”。

  工頭如此,工程師自然更可作威作福,麥登斯便視蹂躪湖絲阿姐為他應享的權利,利用不肖工頭,予取予求,黃佐卿時常接到申訴,要求劉和甫警告麥登斯,稍為好几天,很快地復萌故態,如是几次以后,黃佐卿忍無可忍,打算解雇麥登斯,哪知劉和甫跟人家訂了一張非常吃虧的合約,倘或解雇須付出巨額的賠償。為此黃佐卿大為沮喪,加以生意又不好做,才決定將公和永槃讓給古應春。

  條件都談好了,廠房、生財、存貨八萬銀子“一腳踢”。古應春便通知宓本常,照數開出銀票;哪知所得的回答是:“不便照撥。”

  “怎么?”古應春詫異,“不是有‘的款’存在那里的嗎?”

  當初匯丰借出來的五十萬銀子,除了左宗棠所借的二十萬以外,余數由胡雪岩指明,借給尤五出面所辦的繭行,作為收買新式繅絲廠之用,這一點宓本常并不否認,但他有他的說法。

  “應春兄,‘死店活人開’,大先生是有那樣子一句話,不過我做檔手的,如果只會聽他的話,象算槃珠一樣,他撥一撥、我動一動,我就不是活人,只不過比死人多口氣。你說是不是呢?”

  古應春倒抽一口冷氣,結結巴巴說:“你的話不錯,大先生的話也要算數。”

  “我不是說不算數,是現在沒有錢,有,錢又不是我的,我為啥不給你。”

  “這錢怎么會沒有?指明了做這個用途的。”

  “不錯,指明了作這個用途的。不過,應春兄,你要替我想一想,更要替大先生想一想。几次談到繅絲廠的事,你總說‘難,難,不曉得啥辰光才會成功?’如果你說:快談成功了,十天半個月就要付款,我自然會把你這筆款子留下來。你自己都沒有握,怎么能怪我?”

  “你不必管我有沒有把握,指明了給我的,你就要留下來。”

  這話很不客氣;宓本常冷笑一聲說道:“如果那時候你請大先生馬上交代,照數撥給你,另外立個折子,算是你的存款,我就沒有資格用你這笑錢。沒有歸到你名下以前,錢是阜康的。阜康的錢是大先生所有;不過阜康的錢歸我宓某所管。受人之祿,忠人之事,銀根這么緊,我不把這筆錢拿來活用;只為遠在杭州的大先生的一句話,把這筆錢死死守住,等你不知道哪天來用,你說有沒有這個道理?”這几句話真是將古應春駁得體無完膚,他不能跟他辯,也不想跟他辯了。

  可是宓本常卻還有話:“你曉得的,大先生的生意愈做愈大,就是因為一個錢要做八個錢、十個錢的生意。大先生常常說:“八個壇子七個蓋,蓋來蓋去不穿幫,就是會做生意。’以現在市面上的現款來說,豈止八個壇子七個蓋?頂多只有一半,我要把他搞得不穿幫,哪里是件容易的事。老兄,我請問你,今天有人來提款,庫房里只有那二十几萬銀子,我不拿來應付,莫非跟客戶說:那筆銀子不能動,是為古先生留在那里收買繅絲廠用的?古先生啊古先生,我老宓跟你,到那時候,不要說本來就是阜康的錢,哪怕是兩江總督衙門的官款,明天要提了去給兄弟們關餉,我都要動用。客戶這一關過不去,馬上就有擠兌的風潮,大先生就完完大吉了。”“四姐,老宓的說法,只要是真的,就算不肯幫我忙,我亦沒話說。因為雖然都是為小爺叔辦事,各有各的權限,各有各的難處,我不能怪他。”

  “那末,”螺螄太太立即釘一句:“你現在是怪他羅?”古應春老實答道:“是的。有一點。”

  “這樣說起來,是老宓沒有說真話!不然你就不會怪他。”螺螄太太問道:“他那几句話不真?”

  “還不是頭寸。”話到此處,古應春如箭在弦,不發不可,“他頭寸是調得過來的,而且指定了收買繅絲廠的那筆款子,根本沒有動,仍舊在匯丰銀行。”

  一聽這話,螺螄太太動容了,“姐夫,”她問,“你怎么知道他沒有動過?”

  “我聽人說的。”

  “是哪個?”

  “這——”古應春答說:“四姐,你不必問了。我的消息很靠得住。”

  螺螄太太有些明白了,阜康管總帳的周小棠,跟宓本常不甚和睦,也許是他透露的消息。

  “姐夫要我不問,我就不問。不過我倒要問姐夫,這件事現在怎么辦?”

  “收買繅絲廠的事,已經不必再談了。現在就有八萬銀子,也買不成功;人家黃佐卿看我拿不出現銀,另外尋了個戶頭,賣了九萬五千銀子。”古應春說到這里,搖一搖頭,臉色非常難看,“四姐,我頂難過的是,在上海灘上混了几十年,聽了一句教人要吐血的話。”

  “噢!”螺螄太太大為同情,“你說了出來,我來替你出氣。”“出氣?”古應春連連搖頭,“那一來變成‘窩里反’了,不好’不好。”

  “就算我不響,你也要說出來;心里有委屈,說出來就舒服。”

  古應春沉吟了說:“好,我說。那天——”

  那天——螺螄太太到上海的前兩天,黃佐卿發了個帖子請古應春吃花酒。買賣不成,朋友還是朋友,古應春准時赴約;場面很熱鬧,黃佐卿請了有近二十位的客,兩桌麻將,一桌牌九,打了上千大洋的頭。接下來吃花酒,擺的是“雙雙台”;客人連叫來的局,不下五十人之多,須將整樓三個大房間打通,才擺得下四桌酒。

  主客便是收買公和永的潮州幫“鴉片大王”陳和森;古應春也被邀在這一桌坐。笙歌嗷嘈之余,黃佐卿舉杯向古應春說道:“應春兄,我特為要敬你一杯酒;如果十天之前不是你頭寸不便,我就不會跟‘陳大王’談公和永,也就少賣一萬五千銀子了。說起來這一萬五千兩,是你老哥挑我賺的,我是不是應該敬杯酒。”說完哈哈大笑,管自己干了酒。講完了這一段,古應春又說:“四姐,你想,這不是他存心給我難堪?當時,我真正是眼淚往肚子里流。”螺螄太太亦為他難過,更為他不平,“這件事,大先生曉不曉得?”她問。

  “這件事,我怎么好告訴大先生?不過收買公和永不成這一節,我已經寫信給大先生了。”

  “我在杭州沒有聽說。”

  古應春想了一下說:“算起來你從杭州動身的時候,我的信還沒有到。”

  “好!這一節就不去談它了。至于老宓勒住銀不放,有意跟你作對,這件事我一定要問問他。”

  “不!”古應春說:“請四姐一定要顧大局,現在局勢不大好,全靠大家同心協力,你一問他,必生是非,無論如何請你擺在心里。”

  “你曉得的,我也同七姐一樣,有不平的事,擺在心里,飯都吃不下的。”螺螄太太說:“我只要不‘賣原告’,他哪里知道我的消息是哪里來的。

  看她態度非常堅決,古應春知道無法打消她的意向;考慮了一會說:“四姐,你以為不提我的名字,他就不會疑心到我,那是自己騙自己。你總要有個合情理的說法,才可以瞞得過他。”

  “你講,應該怎么個說法?”

  “在匯丰銀行,你有沒有認識的人?”

  螺螄太太想了一下說道:“有個張紀通,好象是匯丰銀行的。”

  “不錯,張紀通是匯丰銀行‘二寫’。”古應春問:“四姐跟他熟?”

  “他太太,我們從前是小姊妹。去年還特為到杭州來看過我。”

  “好!那就有說法了。四姐,你如果一定問這件事,見了老宓就這樣子說:你說,古應春告訴我,阜康的頭寸緊得不得了;可是,我聽張政通的太太說:阜康有廿几萬銀子,一直存在匯丰沒有動過。看他怎么說?”

  “我懂了,我會說得一點不露馬腳;明天早晨我先去看張太太,做得象真的一樣。我看他一定沒話可說;那時候我再埋怨他几句,替你出氣。”

  “出氣這兩個字,不必談它。”

  “好,不談出氣,談你圓房。”

  螺螄太太急轉直下地說:“這件事就算不為你,也不為瑞香,為了七姐,你也要趁我在這里,請我吃這杯喜酒。”

  古應春終于答應了。于是螺螄太太便將與七姑奶奶商量好的計划,一一說知;事到如今,古應春除了唯唯稱是以外,別無話說。

  第二天早飯既畢,螺螄太太便催瑞香瑞得出門。這是前一天晚上就說好了;但瑞香因為一出門便是一整天,有好些瑣屑家務要安排好,因而耽誤了工夫,七姑奶奶幫着一催再催,快到不耐煩時,方始相偕登車,看表上已經十一點了。“剛剛當着七姑奶奶,我不好說,我催你是有道理的,先要到張太太家去一趟,稍為坐一坐到阜康去開銀票。現在,辰光不對了,吃中飯的時候去了,一定留住;下半天等去了阜康,就辦不成事了。看首飾不能心急;不然十之八九要后悔。現在,沒法子,張家只好不去了。”

  “都是我不好。”瑞香陪笑說道:“太太何不早跟我說一句。”

  “我也不曉得你這么會磨!摸東摸西,忘記掉辰光。喔!”螺螄太太特為關照:“回頭我同宓先生說,我們是從張家來,你不要多說什么,免得拆穿西洋鏡。”

  瑞香答應着,隨同螺螄太太坐轎子到了阜康;宓本常自然奉如上賓,他的禮貌很周到,從胡老太太起,胡家全家,——問到。接下來又敷衍瑞香,笑嘻嘻地問道:“瑞姑娘,哪天請我們吃喜酒?”

  瑞香紅着臉不答;螺螄太太接口:“快了,快了!”她說:“今天就是為此到錢莊來的,我想支兩千銀子,七姑奶奶也有個折子在這。”

  取出七姑奶奶的折子來一看,存銀四千五百余兩,螺螄太太作主,也提二千,一共是四千銀子,關照宓本常開出數目大小不等的十來張銀票,點收清楚,要談古應春的事了。“宓先生,”她閑閑問說:“這一晌,上海市面怎么樣?”“不好,不好!銀根愈來愈緊了。”

  “我們阜康呢?”

  “當然也緊。”

  “既然緊,”螺螄太太擺出一臉困惑的神情,“為啥我們有廿几萬銀子擺在匯丰銀行,動都不動?”

  一聽這話,宓本常心里一跳;正在難于作答時,不道螺螄太太又添了一句話,讓松了口氣。

  “這筆款子是不是匯丰借出來的?”

  “是的。”

  “匯丰借出來的款子,當然要出利息;存在匯丰雖也有利息,不過一定放款利息高,存款利息低,是不是?”“是的。”

  “借他的錢又存在他那里,白貼利息的差額;宓先生,這把算槃是怎么打的,我倒不太懂了。”

  這時宓本常已經想好了一個很巧的理由,可以搪塞;因而好整以暇地答說:“羅四太太,這里頭學問很大,不是我吹,其中的訣竅是我跟了大先生十几年才摸出來的。我們先吃飯,等我慢慢講給羅四太太你聽。”

  已是午飯辰光,而且宓本常已有預備,螺螄太太也就不客氣了。不過既無堂客相陪,而瑞香的身分不同,不肯與螺螄太太同桌,卻頗費安排;最后是分了兩樣菜讓瑞香在另一處吃,密本常陪螺螄太太一面吃、一面談。

  “羅四太太,阜康有款子存在匯丰,想來是應春告訴你的?”

  “不是。”螺螄太太從從容容地答說:“今天去看一個張太太,他們老爺也在匯丰,是她告訴我的。”

  “呃,是弓長張,還是立早章?”

  “弓長張。”

  “那末是張紀通?”

  “對的,他們老爺叫張紀通。”

  宓本常心想,螺螄太太明明是撒謊。張紀通跟他也是朋友,前一天還在一起打牌;打到深夜一點鐘,張紀通大輸家,“扳轎杠”一定要再打四圈。

  當時就有人說:“老張,你向來一到十二點,一定要回去的。今天夜不歸營,不怕張大嫂罰你跪算珠珠、頂馬桶蓋。”

  原來張紀通懼內,所以這樣打趣他;哪知他拍一拍胸脯說:“放心,放心,雌老虎前天回常熟娘家,去吃她侄兒的喜酒去了。”

  這是所謂“欲蓋彌彰”,愈發可以證實,匯丰存款的消息是古應春所泄露。不過他絕不說破,相反地,在臉上表現了對古應春抱歉的神態。

  “螺螄太太,阜康的存款、放款都有帳可查的,存在匯丰的這筆款子當然也有帳;不過每個月倒貼的利息,在帳上看不出是虧損。啥道理呢?這筆利息的差額是一釐半,算起來每個月大概要貼四百兩銀子,我是打開銷里面,算正當支出。”說到這里他停了下來,看螺螄太太的表情。

  她當然是面現驚異之色,“是正當開支?”她問,仿佛自己聽錯了似的。

  “如果她聲色不動,宓本常便不能確定,她是不是把他的話聽了進去;而驚訝卻是正常的,他就更有把握能將她的疑團消除了。

  “不錯,是正當開支,好比逢年過節要應酬官場一樣,是必不可少的正當開支。”他說:“螺螄太太,你曉得的,阜康全靠公家同大戶的存款,阜康的利息比人家低,為啥願意存阜康,就因為可靠如果有人存點疑惑怕靠不住,來提存款,一個兩個不要緊,人一多,消息一傳,那個風潮一鬧開來,螺螄太太我就只有一條路好走。”

  “喔!哪一條路?”

  “死路。不是一條繩子,就是三錢鴉片煙。”宓本常說:“我只有來生報答大先生了。”

  螺螄太太再精明,也不能不為宓本常蓄意表示盡忠負責的神態所感動,“宓先生,你不要這么說!只要你實心實力,一定不會沒有好結果。”她說:“你的忠心,大先生曉得的。”“就為了大先生得罪了人也值得。”宓本常馬上又將話拉回來,“螺螄太太,有阜康這塊金字招牌,存款不必我去兜攬,自會送上門來。我的做法,就是要把我們的這塊金字招牌擦得晶光丈亮,不好有一點點不干淨的地方。款子存在匯丰,倒貼利息,就是我保護金字招牌的辦法。”

  “嗯!嗯!”螺螄太太想了一會說:“你的意思是阜康有廿几萬銀子在匯丰,不去動它,顯得阜康的頭寸很寬裕,人家就放心不來提存了。”

  “一點不錯。螺螄太太,你真是內行。”宓本常舉一舉杯,自己喝了一大口,得意之情,溢于言表。

  “原來有這樣一招在里面。說起來也是迫不得已。”“先是迫不得已,后來我才悟出訣竅,實在是正當的做法,就銀根不緊,也應該這么辦。有一回法大馬路周道台的五姨太來提款,我說:你是不是要轉存匯丰?如果要存匯丰,我打匯丰的票子給你,轉帳不但方便,而且進出不必‘貼水’,比較划算。螺螄太太,你道她聽了我的話怎么說?”“我猜不着。她怎么說?”

  “她說:算了,算了。我們老爺說,現在市面上銀根緊,阜康只怕要緊要慢的時候,沒有現銀,不如存到外國銀行。現在聽人你這樣子說,我倒不好意思了。還是存在你們這里好了。螺螄太太,我當時悟出一個訣竅,我們這塊金字招牌,要用外國貨的擦銅油來擦。啥叫外國貨的擦銅油,就是跟外國銀行往來,我要到所有外國銀行去開戶頭,象遇到周家五姨太那種來提存的戶頭,我問她要哪家外國銀行的票子,說哪家就是哪家;這一下阜康的招牌不是更響了。”

  螺螄太太因為他的話中聽,所以能夠深入,這時聽出來一個疑問:“法子是蠻好,不過這一來不是有大筆頭寸擱在那里了?”

  “哪里,哪里!”宓本常亂搖着雙手,“那樣做法不是太笨了?”

  “不笨怎么辦?”

  “這里頭又有訣竅了。每家銀行開個戶頭,存個三兩千銀子;等開出票子,我先一步把頭寸調足送進去,就不會穿幫了。”

  “來得及嗎?”

  “來得及,來得及。喏,這就是德律風根的好處,拿起話筒搖過去,說有這么一回事,那里的行員,自會替我們應付。”

  螺螄太太聽他的談論,學到很多東西;中國錢莊經營的要訣,她聽胡雪岩談過几回,并不外行,但外國銀行的情形,卻不知其詳,這時聽宓本常說得頭頭是道,遇事留心的她,自然不肯放棄機會,所以接上來便問,是如何應付?人家又為什么會替阜康應付?

  “應付的法子多得很,不過萬變不離其宗,就是拖一拖辰光,等我們把頭寸調齊補足。”

  “萬一調不齊呢。”

  “不錯,不怕一萬,只怕萬一。這種情形,從來沒有過,不過不能不防。說到這上頭,就靠平常的交際,外國銀行的‘康白度’,我都有交情的;那班‘洋行小鬼’,平時也要常常應酬,所以萬一遇到頭寸調不齊,只要我通知一聲,他們會替我代墊。這是事先說好了的,代墊照算拆息,日子最多三天。”宓本常特為又重復一句:“不過,這種情形從來沒有過。”“喔,”螺螄太太又問:“我們跟哪几家外國銀行有往來?“統統有。”

  接下來,宓本常便屈指細數。上海的外國銀行,最有名的是英文名稱叫做“香港上海銀行有限公司”的匯丰銀行,但最老的卻是有利銀行,咸丰四年便已開辦;不過后來居上的卻是麥加利銀行,這家銀行的英文名稱叫做:Chartercd-BankofIndia,AustraliaandChina.但香港分行與上海分行的譯名不同,香港照音譯,稱為渣打銀行;上海的銀錢業嫌它叫起來不響,而且顧名不能思義,所以用他總經理麥加利的名字,稱之為麥加利銀行。

  “麥加利是英國女皇下聖旨設立的,不過這家銀行是專門為了英國人在印度、澳洲同我們中國經商所開的,重在存放款跟匯兌,純然是商業銀行,跟匯丰銀行帶點官派的味道不大一樣。”宓本常又說:“自從左大人到兩京,大先生亦不經手償洋債了,我們阜康跟匯丰的關系就淡了。所以我現在是向麥加利下工夫。這一點順便拜托羅四太太告訴大先生。”“好的,我曉得了。”

  螺螄太太對宓本常的長袖善舞,印象頗為深刻;觀感當然也改變了,覺得他是為了本身的職司,要對得起老板,就免不了得罪朋友。不過,自己是在古應春面前夸下海口,要來替他出氣。如今搞成個虎頭蛇尾,似乎愧對古應春。

  這樣轉着念頭,臉上自不免流露出為難的神氣。善于察言觀色的宓本常便即問道:“羅四太太,你是不是有啥話,好象不大肯說,不要緊的,我跟大先生多年,就同晚輩一樣;羅四太太,你是長輩,如果我有啥不對,請你盡管說!我是、我是——掉句書袋,叫做‘有則改之,無則加勉’。”

  螺螄太太聽他的話很誠懇,覺得稍為透露也不妨,于是很含蓄地說:“你沒有啥不對,大先生把阜康交給你,你當然顧牢阜康,這是天經地義。不過,有時候朋友的事,也要顧一顧,到底大家都是在一條船上的人。”

  這一下等于是泄了底,螺螄太太是為了他勒住該付古應春的款子來興師問罪,當即認錯,表示歉意:“是!是!我對應春,是想到阜康是大先生事業的命脈,處理得稍為過分了一點;其實公是公、私是私!我同他的交情是不會變的。如今請羅四太太說一句我應該怎么樣同他賠不是?我一定遵命。”

  “賠不是的話是嚴重了。”螺螄太太忽然靈機一動:“眼前倒有個能顧全你們交情的機會。”她朝外看了一下,沒有再說下去。

  宓本常稍為想一想,便能領悟,是指古應春納寵而言。她剛才看一看,是防着瑞香會聽見。

  “我懂了。我來辦;好好替他熱鬧熱鬧。”

  說送一份重禮,不足為奇;如果是宓本常自告奮勇來為古應春辦這場喜事,費心費力,才顯得出朋友的交情。螺螄太太非常滿意,但怕他是敷衍面子,不能不敲釘轉腳加一句:“宓先生,這是你自己說的噢!”

  “羅四太太請放心,完全交給我,一定辦得很風光。”宓本常接着很鄭重地表示:“不過,公是公,私是私。我剛才同羅四太太談的各樣情形,千萬不必同應春去講。”“我曉得。”

  宓本常一面應酬螺螄太太,一面心里在轉念頭。原來他也有一番雄心壯志,看胡雪岩這么一片“鮮花着錦”的事業,不免興起“大丈夫不當如是耶”的想法,覺得雖蒙重用,畢竟是做伙計,自己也應該創一番事業。此念起于五年以前,但直到前年年底,方成事實。

  原來他有個嫡親的表弟叫陳義生,一向跟沙船幫做南北貨生意,那年押貨到北方,船上出事,一根桅杆忽然折斷,砸傷了他的腿,得了殘疾;東家送他兩千銀子,請他回寧波原籍休養;宓本常回家過年,經常在一起槃桓,大年三十夜里談了一個通宵,談出結果來了。

  宓本常是槃算過多少遍的,如果跟胡雪岩明言,自己想創業,胡雪岩也會幫他的忙,但一定是小規模重頭做起,而又必須辭掉阜康的職務。不做大寺廟的知客,去做一個不茅庵的住持,不是聰明的辦法——他認為最聰明的辦法是,利用在阜康的地位,調度他人的資本,去做自己的生意;但決不能做錢莊,也不能做絲繭,因為這跟“老板”的事業是犯沖突的。他的難題是:第一,不知道哪種生意加收得快?因為要調集三、五十萬,他力量是夠得到,只是臨時周轉,周而復始,看不出他在挪用公款,期限一長,少不得要露馬腳。其次,他不能出面;一出面人家就會打聽,他的資本來自何處,更怕胡雪岩說一句:“創業維艱,一定要專心,你不能再替我做檔手了。不然‘駝子跌跟斗,兩頭落空’,耽誤了你自己,也耽誤了我。”那一來,什么都無從談起了。這兩個難題,遇到陳義生迎刃而解。他說:“要講回收得快,莫如南北貨;貨色都是須先定好的,先收定洋,貨到照算。南貨銷北,北貨銷南,一趟船做兩筆生意;只要兩三個來回,本常哥,你馬上就是大老板了。”

  “看你講得這么好,為啥我的朋友當中,做這行生意的,簡直找不出來?”

  “不是找不出來,是你不曉得而已。”陳義生說:“做這行生意,吃本很重,不是一般人能做的。至于真正有錢想做這行生意的。又吃不起辛苦。做南北貨生意,如果不是內行,不懂行情,也不會看貨,哪怕親自下手押船,也一定讓人家吃掉。所以有錢的人,都是放帳叫人家去做,只要不出險,永遠都是賺的。”

  “對了,汪洋大海出了事,船沉了,貨色也送了海龍王了,那時候怎么辦?”

  “就是這個風險。不過現在有保險公司也很穩當。”“從前沒有保險呢?”

  ““沒有保險,一樣也要做。十趟里面不見得出一趟事,就算出一趟事,有那几趟的賺頭,也抵得過這一趟的虧蝕。”聽得這一說,宓本常大為動心,“義生,”他說,“可惜你的腳跛了。”

  “我的腳是跛了。”陳義生敲敲自己的頭,“我的腦子沒有壞。而且傷養好了,至多行動不太方便,又不是病倒在床起不來。”

  宓本常心想,如果讓陳義生出面,由于他本來就干這一行,背后原有好些有錢的人撐腰,資本的來源決沒有人會知道。就怕他起黑心,因而沉默不語。

  陳義生的娘是宓本常的姑母,,很想乘此機會跟他合作,一個發大財,一個發小財;見此光景,不免失望。但他有他的辦法,將他的老娘搬請了出來。

  陳義生當然也看出宓本常的心意,年初四那天,將宓本常請了去說:“阿常,你同義生是一起長大的,你兩歲死娘,還吃過我的奶,這樣子象同胞手足的表兄弟,你為啥有話不肯同義生說?”

  宓本常當然不能承認,否則不但傷感情,而且以后合作的路子也斷了,所以假托了一個理由。

  “我不是不肯同義生說,錢不是我的,我總要好好兒想一想;等想妥當了再來談。”

  “我懂你的意思,你是怕風險。風險無非第一,路上不順利;第二,怕義生對不起你。如果是怕路上出事,那就不必談;至于說義生對不起你,那就是對不起我。今天晚上燒‘財神紙’,我叫義生在財神菩薩面前賭個咒,明明心跡。”

  這天晚上到一交子時,便算正月初五,財神菩薩趙玄壇的生日,家家燒財神紙,陳義生奉母之命,在燒紙時立下重誓;然后與宓本常計議,議定一個出錢,一個出力,所得利潤,宓本常得兩份,陳義生得一份但相約一年內,彼此都不動用盈余,這樣才能積累起一筆自己的本錢。

  于是陳義生又到了上海,在十六鋪租了房子住下來。等宓本常撥付的五萬銀子的本錢到手,開始招兵買馬,運了一船南貨到遼東灣的營口;回程由營口到天津塘沽,裝載北貨南下,一去一來恰好兩個月,結算下來,五萬銀子的本錢,除去開銷、淨賺三千,是六分的利息,而宓本常借客戶的名義,動支這筆資金,月息只得二釐五,兩個月亦不過五釐。

  宓本常之敵視古應春,就因為自己做了虧心事,怕古應春知道了會告訴胡雪岩,所以不願他跟阜康過于接近。但現在的想法卻大大地一變,主要的是他有了信心,覺得以自己的手腕,很可以表現得大方些;再往深處去想,胡雪岩最信任的就是螺螄太太與古應春,將這兩個人籠絡好了,便是立于不敗之地,局面愈發得以開展。

  就這一頓飯之間,打定了主意,而且立刻開始實行,自告奮勇帶了個伶俐的小徒弟,陪着螺獅太太與瑞香,先到他們寧波同鄉開的方九霞銀樓去看首飾;然后到拋球場一帶的綢緞莊去看衣料。宓本常在十時洋場上也是響當當的人物,奉命唯謹地伺奉在兩個堂客左右;不但螺螄太太覺得面子十足,瑞香的觀感亦為之一變——平時聽古應春與七姑奶奶談起宓本常,總說他“面無四兩肉”,是個難纏的人物,如今才知道并非如此。

  到得夕陽西下,該置辦的東西都辦齊了,帳款都歸宓本常結算,首飾隨身攜帶,其余物品,送到阜康錢莊,憑貨取款,自有隨行的小徒弟去料理。

  “羅四太太,辰光不早了,我想請你同瑞姑娘到虹口去吃一頓大菜。”宓本常又說:“今天月底,九月初三好日子,喜事要連夜籌備才來得及;我們一面吃,一面商量。”

  多謝、多謝。吃大菜是心領了。不過商量辦喜事倒是要緊的。我把你這番好意,先同應春說一說,你晚上請到古家來,一切當面談,好不好?”

  “好,好!這樣也好。”

  宓本常還是將螺螄太太與瑞香送回家,只是過門不入而已。

  螺螄太太見了古應春,自然另有一套說法,她先將宓本常是為了“做信用”、“教客戶好放心”,才在匯丰存了一筆款子的解釋說明白,然后說道:“他這樣做,固然不能算錯,不過他對朋友應該講清楚。這一點,他承認他不對;我也好好說了他一頓。”

  “這又何必?”

  “當然要說他。世界上原有一種人,你不說,他不曉得自己錯;一說了,他才曉得不但錯了,而且大錯特錯,心里很難過。宓本常就是這樣一個人,為了補情認錯,他說九月初三的喜事,歸他來辦;回頭他來商量。”螺螄太太緊接着說:“姐夫,你亦不必同他客氣。我再老實說一句:他是大先生的伙計,你是大先生的好朋友,要他來當差,也是應該的。”聽得這一說,古應春惟有拱手稱謝。但也就是剛剛談完,宓本常已經帶着人將為瑞香置辦的衣物等等送到;見了古應春,笑容滿面地連連拱手。

  “應春兄,恭喜、恭喜。九月初三,我來效勞;日子太緊,我不敢耽誤工夫,今天晚上在府中叨擾,喜事該怎么辦?我們一路吃、一路談,都談妥當了它;明天一早就動手,盡兩天辦齊,后天熱熱鬧鬧吃喜酒。”

  見他如此熱心,古應春既感動。又困惑——困惑的是,宓本常平時做人,不是這個樣子的;莫非真的是內疚于心,刻意補過。

  心里是這樣想,表面上當然也很客氣,“老宓,你是個大忙人,為我的事,如此費心,真正不安,不敢當。”他說:“說實在的,我現在也沒有這種閑心思,只為內人催促、羅四太太的盛意,不得不然,只要象個樣子,萬萬不敢鋪張。”“不錯,總要象個樣子。應春兄,你也是上海灘上鼎鼎大名的人物,喜事的場面不可以太儉朴,不然人家背后會批評。

  原是一樁喜事,落了些不中聽的閑話,就犯不着了。”這話倒提醒古應春了。七姑奶奶是最討厭閑言閑語的,場面過于儉朴,就可能會有人說:“古應春不敢鋪張;因為討小老婆的場面太熱鬧了,大老婆會吃醋。”倘或有這樣的一種說法,傳到七姑奶奶耳朵里,她會氣得發病。

  這是非同小可的一件事,古應春很感謝宓本常能適時提醒,讓他有此警惕。因而拱着手說:“老宓,你完全是愛護我的意思,我不敢不聽,不過到底只有兩天的工夫預備,也只好適可而止。”

  “當然、當然,一定要來得及。現在第一件要緊的是,把請客的單子擬出來。你的交游一向很廣,起碼也要請個十桌八桌,我看要另外借地方。”

  “不,不!那一來就沒有止境了。請客多少只能看舍間地方大小而定。”

  于是細細估量,將內外客廳、書房、起坐間都算上,大概只能擺七桌,初步決定五桌男客,兩桌女客。“本來天井里搭篷,還可以擺四桌,那一來‘堂會’就沒地方了。”宓本常說:“好,准定七桌,名單你開,帖子我叫我那里的人來寫,至晚明天下午一定要發出。菜呢,你看用哪里的菜?”

  請你斟酌,只要好就好。”

  “不但要好,還要便宜。”宓本常又問:“客人是下半天四五點鐘前后就來了,堂會准定四點鐘開場,到晚上九點鐘歇鑼,總要三檔節目;應春兄,你看,用哪三檔?”“此道我亦是外行,請你費心提調。”

  “我看?”宓本常一面想,一面說:“先來檔蘇州光裕社的小書;接下來弄一檔魔朮,日本的女魔朮師天勝娘又來了,我今天就去定好了;壓軸戲是‘東鄉調大戲’,蠻熱鬧的。”

  古應春稱是,都由宓本常作主。等他告辭而去,古應春將所作的決定告訴七姑奶奶,她卻頗有意見。

  “我看堂客不要請。”她說,“請了,人家也未見得肯來。”

  本來納寵請女客,除非是兒孫滿堂的老封翁,晚輩內眷為了一盡孝心,不能不來賀喜見禮;否則便很少有請女客的。上海雖比較開通,但吃醋畢竟是婦人天性,而嫡庶之分,又看得極重;如果是與七姑奶奶交好的,一定會作抵制。古應春覺得自己同意請女客,確是有欠思量。

  “再說,我行動不便,沒法子作主人;更不便勞動四姐代我應酬。”七姑奶奶又說:“如果有几位堂客覺得無所謂的,盡管請過來;我們亦就象平常來往一樣不拘禮數,主客雙方都心安,這跟特為下帖子是不同的。你說是不是呢?”“完全不錯。”古應春從善如流地答說:“不請堂客。”“至于堂會熱鬧熱鬧;順便也算請四姐玩一天,我贊成。不過,東鄉調可以免了。”

  原來東鄉調是“花鼓戲”的一種,發源于浦東,所以稱為“東鄉調”,又名“本灘”是“本地灘簧”的簡稱。曲詞卑俚,但連唱帶做,淫治異常,所以頗具號召力,浦東鄉下,點起火油燈唱東鄉調的夜台戲,真有傾村來觀之盛。但卻難登大雅之堂。

  “‘兩只奶奶抖勒抖’,”七姑奶奶學唱了一句東鄉調說,“這種戲,怎么好請四姐來看?”

  看她學唱東鄉調的樣子,不但古應春忍俊不禁,連下人都掩着嘴笑了。

  “不唱東鄉調,唱啥呢?”

  “杭州灘簧,文文氣氣,又彈又唱,說是宋朝傳下來,當時連宮里都准去唱的。為了請四姐,杭州灘簧最好;明天倒去打聽打聽,如果上海有,叫一班來聽聽。”

  “好!”古應春想了下說:“堂客雖不請,不過你行動不便,四姐可是作客總要請一兩個來幫忙吧!

  “請王師母好了。”

  王師母的丈夫王仲文是古應春的學生,在教堂里當司事,也收學生教英文,所以稱的他的妻子為“師母”,七姑奶奶也是這樣叫她。但七姑奶奶卻不折不扣地是王師母的“師母,”

  因此,初次聽她們彼此的稱呼,往往大惑不解。

  螺師太太即是如此,那天王師母來了,七姑奶奶為她引見,又聽王師母恭恭敬敬地說:“師母這兩天的氣色,比前一晌又好得多了。”便忍不住要問。

  “你們兩位到底哪個是哪個的師母?”

  “自然是師母是我的師母;我請師母不要叫我小王師母,師母不聽,有一回我特為不理師母,師母生氣了,只好仍舊聽師母叫我小王師母。”

  一片嘰嘰喳喳的師母聲,倒象在說繞口令;螺螄太太看她二十五六歲年紀,生就一張圓圓臉,覺得親切可喜,自然而然地便熟悉得不象初見了。

  尤其是看到小王師母與瑞香相處融洽的情形,更覺欣慰。原來瑞香雖喜終身有托,但在好日子的這一天,跟一般新嫁娘一樣,總不免有悽惶恐懼之感,更因是螺螄太太與七姑奶奶雖都待她不壞,但一個是從前的主母,一個是現在的大婦,平時本就拘謹,這一天更不敢吐露內心的感覺,怕她們在心里會罵她“輕狂不識抬舉”。幸而有熱心而相熟的小王師母殷勤照料,不時噓寒問暖,竟如同親姊妹一般;瑞香一直懸着的一顆心才能踏實,臉上也開始有笑容了。

  在螺螄太太,心情非常復雜,對瑞香,多少有着嫁婦兒的那種心情;但更重要的是古家的交情。因此,她雖了解瑞香心里的感覺;卻苦于沒有適當的話來寬慰她;如今有了小王師母能鼓舞起瑞香的一團喜氣,等于自己分身有朮,可以不必顧慮瑞香,而全力去周旋行動不便的七姑奶奶,將這場喜事辦得十分圓滿。

  當然,這場喜事能辦得圓滿,另一個“功臣”是宓本常。對于他的盡心盡力,殷勤周到,不但螺螄太太大為嘉許,連古應春夫婦都另眼相看了。

  果如七姑奶奶的估計,堂客到得極少,連一桌都湊不滿,但男客卻非常踴躍。當堂會開始時,估計已經可以坐滿五桌了。

  由于是納妾,鋪陳比較簡單,雖也張燈結彩,但客堂正中卻只掛了一帽大紅緞子彩繡的南極壽星圖,不明就里的,只當古家做壽。這是七姑奶奶與螺螄太太商量定規的,因為納妾向來沒有什么儀節,只是一乘小轎到門,向主人主母磕了頭,便算成禮。如今對瑞香是格外優遇,張燈結彩,已非尋常,如果再掛一幅和合二仙圖,便象正式結裏,禮數稍嫌過分,所以改用一幅壽星圖。

  瑞香的服飾,也是七姑奶有與螺螄太太商量過的。婦人最看重的是一條紅裙,以瑞香的身份,是沒有資格着的;為了彌補起見,許她着紫紅夾襖,時日迫促,找裁縫連夜做亦來不及;仍舊是宓本常有辦法,到跟阜康錢莊有往來的當鋪中去借了一件全新的來,略微顯得小了些,但卻更襯托出她的身材苗條。

  到得五點鐘吉時,一檔“白蛇傳”的小書結束,賓客紛紛從席棚下進入堂屋觀禮。七姑奶奶由仆婦背下樓來,納入一張太師椅中,抬到堂前;她的左首,另有一張同樣的椅子,是古應春的座位。

  于是便有人起哄地喊道:“新郎倌呢?新郎倌!”“新郎倌”古應春為人從人叢中推了出來,寶藍貢緞夾袍,玄色西洋華絲葛馬褂,腳踏粉底皂靴,頭上一頂硬胎緞帽,帽檐正中鑲一塊碧玉,新剃的頭;他是洋派不留胡子,翕顯得年輕了。

  等他一坐下來,視線集中,自然而然地看到了七姑奶奶,下身百褶紅裙,上身墨綠夾襖,頭上戴着珠花,面如滿月,臉有喜氣,真正福相。

  再看到旁邊,扶着七姑奶奶的椅背的一個中年婦人,一張瓜子臉,脂粉不施,天然丰韻,一雙眼睛,既黑且亮,恍如陽光直射寒潭,只覺得深不可測,令人不敢逼視。她穿的是玄色緞襖,下面也是紅裙;頭上沒有什么首飾,但扶着椅背的那只手上戴着一枚鑽戒,不時閃出耀眼的光芒,可以想見戒指上鑲的鑽,至少也有蠶豆瓣那么大。

  “那是誰?”有人悄悄在問。

  “聽說是胡大先生的妾。”

  “是妾,怎么着紅裙?”

  “又不是在她自己家里,哪個來管她?”

  “不!”另有一個人說:“她就是胡家的螺螄太太,着紅裙是胡老太太特許的。”

  那兩個人還想談下去,但視線為瑞香所吸引了。只見她低着頭,但見滿頭珠翠,卻看不清臉,不過長身玉立,皮膚雪白,已可想見是個美人。

  她是由小王師母扶着出來的,嬝嬝婷婷地走到紅氈條前立定;古家的老王媽贊禮:“新姑娘見老爺、太太磕頭:一叩首、二叩首、三叩首、興!”

  小王師母便將瑞香扶了起來;七姑奶奶抬抬手喊一聲:“你過來!”

  老王媽便又高唱:“太太賞新姑娘見面禮。”

  這時螺螄太太便將一個小絲絨匣子悄悄遞了給七姑奶奶,她打開匣了——也是一枚鑽戒,拉起瑞香的手,將戒指套在她右手九名指上。

  “謝謝奶奶!”瑞香低聲道謝;還要跪下去,卻讓螺螄太太拉住了。

  這就算禮成了,不道奇峰突起,古應春站起身來,看着螺螄太太說道:“四姐,你請過來,應該讓瑞香給你磕頭。”“沒有這個規矩,這算啥一出?”

  說着,便待避開,哪知七姑奶奶早就拉住了她的衣服;適時瑞香竟也走上前來,扶着她說:“太太請坐。”小王師母與老王媽亦都上前來勸駕,螺螄太太身不由主,只好受了瑞香的大禮。亂轟轟一陣過去,正要散開,奇峰又起,這回是宓本常,站到一張凳子上,舉雙手喊道:“還要照照相、照照相。

  這一下大家都了下來,聽從他的指揮,照了兩張相,一張是古應春、七姑奶奶并坐,瑞香侍立在七姑奶奶身后;一張是全體合照,螺螄太太覺得自己無可位置,悄悄地溜掉了。照相很費事,第二張鎂光不亮,重新來過;到開席時,已經天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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