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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第五章

  一

  赫伯和維拉·史密斯回到波奈爾,又開始他們的日常生活。那年十二月,赫伯在杜爾海姆完成了一棟房子,正如莎拉預料的那樣,他們的積蓄越來越少,不得不向州政府申請重病援助。這給赫伯的打擊几乎跟車禍一樣,他認為,申請重病援助其實就是接受救濟。他一輩子都在用自己的雙手勤勤懇懇地工作,以為永遠不會拿州政府一分錢,但現在卻落到這種地步。

  維拉訂了三份新雜志,這些雜志不定期地郵來。三本雜志印刷質量都很差,插圖糟得像出自兒童之手,這三本雜志是:《上帝的飛碟》。《即將來臨的基督變形》和《上帝的通靈奇跡》。《讀者文摘》雜志仍每月按時寄到,但常常被擱置一旁,連着三周動都不動,但她把那几本雜志卻讀得爛熟,她在其中發現了許多與約翰尼車禍有關的東西,晚飯時,她常常用尖利刺耳的聲音向她厭倦的丈夫讀這些新發現,由于喜悅連聲音都有點兒顫抖。赫伯不得不經常叫她住口,有時沖她吼叫命令她住口,別打擾他。當他這么做時,她會同情、委屈地瞥他一眼,然后溜到樓上繼續她的研究。她開始與這些雜志通信,和撰稿人通信,還跟那些與她有相同經曆的的筆友通信。

  跟維拉通信的人大多數是像她一樣善良的人,這些人想要幫助她承擔那几乎是難以忍受的痛苦,他們寄來祈禱文,寄來符咒,答應在晚祈禱中為約翰尼祝福。但是也有些純粹是騙子,而維拉卻越來越容易被這些人所欺騙,這使赫伯驚訝。有人要以99.98元賣給她一塊真正的十字架。有人要給她一瓶魯德斯的泉水,只要把這水塗到約翰尼額頭上,一定會產生奇跡,這瓶水加郵費要110元。更便宜的(因而對維拉更有吸引力的)是一槃錄有《聖經》第二十三首贊美詩和祈禱文的錄音磁帶,是由南方的傳道者比利·漢巴爾朗讀的,小冊子上說,如果在約翰尼床邊把這槃磁帶連着放几周,他一定會奇跡般地恢復健康。另外,一張比利·漢巴爾的親筆簽名的照片也隨磁帶贈送,以增強這磁帶的力量。

  隨着她對這些偽宗教小玩意興趣的增加,赫伯不得不進行干涉,有時他偷偷撕掉她的支票,但當要用現金購買時,他只好明確表示反對——于是維拉開始躲避他,把他當作一個罪人和不信教者,很不信任他。


  二

  莎拉·布萊克奈爾繼續她的教書生涯,她的下午和晚上和與丹斷絕關系后的日子沒什么大的不同,她處在某種中間狀態,等待着什么事發生。

  第一場雪下了,接着是第二場雪。在聖誕節的前几天,一場暴風雪使學校停了課。她坐在家里,看着窗外的雪落下。她和約翰尼短暫的戀愛已經是另一個季節的事了,她感到他開始從她身邊溜走了。這使她感到驚慌,就好像她的一部分在几天內被淹死。

  她讀了許多有關腦損傷、昏迷等的書,沒有一本是讓人樂觀的。她發現馬里蘭一個小鎮的姑娘昏迷了六年:英國利物浦一個年輕人在碼頭工作時被一個鉤錨擊中,昏迷了十四年,最后死去。這個年輕的碼頭工人一點點地與世界斷絕聯系,越來越消瘦,頭發掉光了,緊閉的眼睛后面的視覺神經退化成了燕麥片,隨着他韌帶的縮短,身體逐漸縮成了一個胎兒形狀,他使時間倒轉,隨着大腦的退化,又變成了一個胎兒,在昏迷的羊水中飄浮,他死后的尸體解剖顯示出他的大腦褶縫已經很平了,前額葉几乎是光滑和空白的。

  噢,約翰尼,這不公平。她想。看着窗外的雪把一切都覆蓋起來,埋葬了夏天和秋天。這不公平,他們應該讓你去該去的地方。

  每隔十天半月赫伯·史密斯就會給她寫封信——維拉有她的筆友,他有他的。他用一枝老式的鋼筆寫信,字又大又扁。“我們倆都很好。等着看下一步會發生什么,是的,我也讀了一些書,我知道你由于善良和細心而沒有在信中說的事,莎拉,情況很不妙,但是當然我們還有希望。我不像維拉那樣相信上帝,但我以我的方式相信上帝,奇怪他為什么不干脆把約翰尼帶走。還有理由嗎?我想沒人知道。我們只能希望。”

  在另一封信中:

  “今年聖誕節我不得不承擔購物的工作,因為維拉認為聖誕節禮物是一種罪惡的習慣,她的情況越來越糟了。她總是把它看做一個神聖的日子,而不是一個假日。她總是說我們應該記住這是耶穌的生日,而不是聖誕老人的生日,但她以前從不反對去購物的。實際上,以前她很喜歡購物,現在她卻總是反對它,她從那些筆友那里獲得了許多可笑的念頭。我真希望她別通信了,恢復到正常,但除此之外,我們倆都很好。赫伯。”

  她面對着一張聖誕賀卡哭了一會兒:“在這個節假日,我們倆向你致以最美好的祝願,如果你願意來和兩個老家伙共度聖誕節的話,空余的臥室已准備好了,維拉和我都很好。希望新年我們大家都更好,一定會更好的。赫伯和維拉。”

  聖誕節她沒有去波奈爾,一部分原因是維拉日益沉迷于她自己的世界——這一點從赫伯的字里行間可以清楚地看出來——一部分原因是她覺得他們共同的聯系現在顯得非常陌生和遙遠。班戈爾醫院病床上那一動不動的人曾經是非常親密的,現在卻顯得很遙遠,就象氣球上的人一樣,所以最好保持距離。

  也許赫伯也這么想,進入1971年后,他的信越來越少,在一封信中,他說她應該繼續自己的生活。在信的結尾,他說他懷疑象她這么漂亮的姑娘會缺少約會。

  但她沒有任何約會,也不想約會。戈納·塞德克這位數學老師曾請她出去玩過一晚上,但那似乎是一千年前的事了。在約翰尼出車禍后不久,他又開始邀請她出去,他是個固執的人,很難讓他死心,但她相信他最終會明白的,他應該很快就明白過來。

  偶而,其他男人也會來邀請他,其中一個叫瓦爾特·赫玆列特的法律系學生很吸引她。她是在新年舞會上遇到他的,她本來只想露個面,但卻留了很長時間,主要和赫玆列特交談,拒絕出乎意料地困難,但她還是拒絕了,因為她太明白是什么吸引她——瓦爾特·赫玆列特是個高個子,一頭棕色的卷發,半帶諷刺的微笑,他使她想起約翰尼,在這種基礎上對一個男人感興趣,那可太不穩固了。

  二月初,一個修理她汽車的機械師邀請她出去玩,她差一點就同意了,但后來又退卻了,這個人叫阿尼·特萊蒙特。他個子很高,黃褐色的皮膚,笑起來很有魅力。他使她想起那個笑星詹姆斯·布洛林,甚至使她想起了丹。

  最好再等等,等等看是否會發生什么事。

  但什么也沒發生。


  三

  1971年的那個夏天,在新罕布什爾州的里杰威,格萊克·斯蒂爾森坐在他新成立的保險和房地產公司的密室中,遠離他當初作為推銷員踢死一條狗已有十六年了。經過這么多年,他并不很顯老。現在他的眼睛有一圈皺紋,頭發也比以前長了(但仍很保守)。他仍是個高大的人,當他移動時,轉椅發出吱吱的聲音。

  他坐着吸一根派爾·摩爾煙,看着舒服地趴在對面椅子子上的那個人。格萊克看這個人的樣子,就像動物學家看一個有趣的新標本一樣。

  “看到什么新東西了?”索尼·艾里曼問。

  艾里曼身高六英尺五英寸。他穿着一件很舊的、油跡斑斑的牛仔上衣,上衣的袖子和扣子都剪掉了。里面沒襯衫,一個鍍了白鉻的納粹鐵十字掛在他赤裸的胸口。他啤酒肚下勒着的皮帶扣是一個大象牙。他牛仔褲褲腳下是一雙靴子,靴尖磨成方形的了。他的頭發亂蓬蓬地垂到肩上,上面全是油和汗。一個耳垂上掛着一個萬字形耳環,也鍍了一層白鉻。他一根手指上轉着一頂煤礦工人戴的鋼盔。他上衣背后縫着一個瞪大眼睛的紅色魔鬼,伸出一條分叉的舌頭。在魔鬼上面寫着“十二魔鬼”,下面寫着:“索尼·艾里曼。”

  “沒有,”格萊克·斯蒂爾森說,“我沒有看到什么新鮮東西,但我看到一個像屁眼的人。”

  艾里曼全身僵硬了一下,然后又放松下來,笑了,盡管他全身是泥,散發着臭氣,以及納粹的裝飾,但他暗綠色的眼睛中卻不乏才智甚至幽默感。

  “把我當成狗和屁股,伙計,”他說。“這種事以前也有過。你現在有權力這么做。”

  “你意識到這一點,是嗎?”

  “當然。我離開漢普頓的父母,一個人來到這里。這是我的錯。伙計。”他微微一笑。“但如果你落到我的手中,我會用靴子踢你的腰的。”

  “我會試試的。”格萊克說。他打量着艾里曼,他們倆都很高興。他認為艾里曼比他重四十磅,但其中很多都是啤酒肌肉。“我能打敗你,索尼。”

  艾里曼的臉很和氣地皺成一團,“也許能,也許不能。但我們是這么干的,伙計。”他向前探過身,好像要說一個大秘密。“現在,談談我個人。每當我拿到媽媽的一塊蘋果餡餅時,首先在上面撒尿。”

  “索尼,你這張臭嘴。”格萊克溫和地說。

  “你想要我干什么?”索尼問。“為什么你不直截了當地說呢?你會錯過國際青年商會的會議的。”

  “不,”格萊克說,仍然很平靜,“星期四晚上才開國際青年商會的會議。我們有足夠的時間。”

  艾里曼發出一聲讓人厭惡的喘氣聲。

  “現在我所想的是,”格萊克繼續說,“你會想從我這里得到某些東西。”他打開桌子抽屜,從中拿出三個塑料大麻袋,除了大麻里面還有一些膠囊。“在你的睡袋里發現的,”格萊克說。“討厭的,討厭的索尼。壞孩子。不用宣判。直接進新罕布什爾州立監獄。”

  “你沒有任何搜查證,”艾里曼說。“甚至一個初出茅廬的律師也能讓我被判無罪,你知道這一點。”

  “我不知道任何這類事,”格萊克·斯蒂爾森說。他靠到轉椅上,把腳放到桌面上。“我是這個鎮里的大人物,索尼,几年前我來新罕布什爾時很窮,現在我在這里干得很好。我幫鎮議會解決了一些難題,其中包括怎么處理那些被警察抓住的吸毒孩子……我指的不是像你這樣的壞蛋,索尼,我們知道怎么處理像你這樣的流浪漢……我指的是當地的好孩子。沒有人真正想傷害他們,你知道嗎?我為他們想出辦法,我說讓他們為社區計划工作,而不把他們送進監獄。這很有效。我們現在讓吸毒最厲害的家伙訓練棒球隊,他干得非常好。”

  艾里曼顯得很厭煩,格萊克突然站起來,抓起一個瓶子向索尼·艾里曼的鼻子扔去。瓶子擦鼻而過,飛過屋子,砸在角落的檔案櫃上。艾里曼第一次吃了一驚。有那么一瞬,格萊克那張成熟而智慧的臉又成了踢死狗的那個年輕人的臉。

  “你要認真聽我說,”他輕聲說。“因為我們在這里討論的是以后十年你的職業,如果你不想終生在別人車牌上貼‘不自由毋寧死’標語的話,你最好認真聽着,索尼。你要假裝這是學校開學的第一天,索尼。你要第一次就聽明白,索尼。”

  艾里曼看看砸碎的瓶子,眼光又落到斯蒂爾森身上,他剛才的冷漠消失了,真正產生了興趣。他已經很久沒對什么感興趣了。他拼命喝啤酒,因為他感到無聊:他一個人跑出來,因為他感到無聊。當這個高個兒家伙把他從車里拉出來,用一個手電筒照他汽車的儀表槃時,索尼·艾里曼以為他只不過是又一個小鎮官僚,在保護自己的地槃。但這個家伙不同。他……他……

  他瘋了!索尼慢慢意識到這一點。他牆上有兩張公共服務獎狀,還有几張他跟扶輪社社員和國際獅子會會員談話的照片,他還是這個狗屁小鎮國際青年商會的副主席,明年他就會是主席了,他像他媽的臭蟲一樣瘋狂!

  “好吧,”他說,“我洗耳恭聽。”

  “我曾經從事過各種各樣的工作,”格萊克告訴他。“我成功過,我也失敗過。我曾犯過法。索尼,我想告訴你的是,我對你沒有成見,不像當地人那樣。他們從《工會領袖報》上讀到你和你的朋友今年夏天在漢普頓的所作所為,恨不得拿一把生鏽的吉列剃刀閹割了你。”

  “我們從紐約到海灘玩,伙計,”索尼說。“我們在度假。我們并沒有去酒吧鬧事,那里有一群舞女在扭屁股,你知道是誰在鬧事嗎?一群大學生。”索尼噘起嘴唇。“但報紙不這么報道,是嗎?他們寧願拿我們當替罪羊。”

  “你們很引人注目,”格萊克和氣地說,“另外,《工會領袖報》的威廉·羅勃不喜歡摩托車俱樂部。”

  “那個禿頂的狗東西,”索尼喃喃道。

  格萊克打開桌子抽屜,拿出一瓶領袖牌威士忌酒。“我要喝酒。”他說,接着他打開封口,一口氣喝了半瓶。他長出一口氣,眼睛水汪汪的,把酒瓶從桌上推過去,“你要嗎?”

  索尼把剩下的全喝完了。一股火辣辣的熱氣從胃一直升到喉嚨。

  “伙計,可以把我點着了。”他喘着氣說。

  格萊克仰面大笑。“我們會處得很好的,索尼。我有一種感覺,我們會處得很好。”

  “你要我干什么?”索尼再次問,手里抓着空瓶子。

  “不干什么……現在不要干什么。但我有一種感覺……”格萊克的眼睛變得很恍惚,几乎像是困惑,“我告訴過你,我是里杰威的大人物。下次我將競選市長,我會贏的。但那是……”

  “只是個開始。”索尼接上說。

  “對,只是個開始,”那種困惑的表情仍留在臉上。“我很能干,人們知道這一點。我非常能干。我覺得……前途遠大,不可限量,但我對此不是……很確信……你明白嗎?”

  索尼只是聳聳肩。

  那種困惑的表情消失了。“但有一個故事,索尼。說的是一個老鼠從一個獅子的爪上拔出一根刺,它這么做是為了報答几年前獅子沒有吃它之恩,你知道這個故事嗎?”

  “我小時候也許聽說過。”

  格萊克點點頭。“啊,那是几年前……不管是什么,索尼。”他把塑料袋從桌子上推過去。“我不會吃你的。你知道,如果我想的話,是可以做到的。一個初出茅廬的律師救不了你的命。離這個鎮不到二十英里的漢普頓正在鬧事。在這個鎮上,誰也救不了你,小鎮的人很願意看到你完蛋。”

  艾里曼沒有回答,但他懷疑格萊克的話是對的。他袋子里的毒品并不多,但這個小鎮的人肯定很想把他送到監獄服苦役。

  “我不會吃你的,”格萊克重復道。“我希望你記住,如果以后我的爪子有一根刺的話……也許我會讓你替我干點兒事。記住了嗎?”

  索尼·艾里曼不知感激為何物,但他感到好奇和有趣。這就是他對這個斯蒂爾森的感覺。他眼睛中的瘋狂暗示了許多東西,但沒有一樣是枯燥乏味的。

  “几年后誰知道我們在哪兒呢?”他喃喃道。“我們可能都死了,伙計。”

  “記住我,這就是我的全部要求。”

  索尼看着瓶子的碎片。“我會記住你的。”他說。


  四

  1971年過去了。新罕布什爾州的海灘暴亂結束了,海灘企業家的抱怨被他們增長的銀行存折平息了。一個叫喬治·麥克加文的無名小卒宣布要競選總統。了解政治的人都知道,1972年民主黨的候選人是愛德蒙·穆斯基,有人認為他會打敗麥克加文那個小丑的。

  六月初,在學校放暑假前,莎拉又遇到了年輕的學法律的學生。她在商店買一個烤面包機,他在為他父母結婚周年買禮物。他問她願不願跟他一起去看電影,鎮上正在放映克林特·伊斯特伍德的新片《骯臟的哈里》。莎拉去了,兩人玩得很愉快。瓦爾特·赫玆列特留起了胡子,一點兒也不像約翰尼了。實際上,她越來越記不清約翰尼的長相了。他的臉只有在她的夢中才很清晰,在夢中,他站在命運輪前,看着它旋轉,他的臉冷冰冰的,藍色的眼睛變成了深紫羅蘭色,有點兒可怕,他看着輪子,好像這是他私人的一樣。

  她和瓦爾特開始經常見面。他很好相處。他很少提要求,即使提的話,也是非常委婉,几乎意識不到。十月時,他問她是否能給她買個小鑽石戒指,莎拉要求讓她在周末好好考慮一下。那個星期六晚上,她去東緬因州醫療中心,在接待處得到了一張特別的紅邊通行證,走到樓上的特別護理室,她在約翰尼床邊坐了一個小時,窗外,秋風在黑暗中呼嘯着,預示着寒冷,預示着即將下雪,預示着一個死亡的季節,鄉村博覽會、命運輪、車禍,差十六天就整整一年了。

  她坐着聽窗外的風聲,看着約翰尼。繃帶已拿走了,有一條傷痕從他的左眉上方一寸開始,一直延伸到他的發際。他發際的頭發已經變白了,使她想起87街故事中那個虛搆的偵探考頓·哈維斯,莎拉在他身上沒有看到退化的跡象,只是他體重減輕了,而這是必然的。他是一個她几乎不認識的年輕人,正在熟睡。

  她俯身在他嘴上輕輕吻了一下,好像她的吻能像童話中那樣喚醒他。但約翰尼仍然睡着。

  她離開了,回到自己的公寓,躺在床上哭起來。外面狂風呼嘯,把黃色和紅色的樹葉吹得四處飛舞,星期一她告訴瓦爾特,如果他真想給她買一個小鑽石戒指,她會很樂意戴的。

  那就是莎拉·布萊克奈爾的1971年。

  1972年初,愛德蒙·穆斯基在一次動情的演講中失聲痛哭,就在索尼·艾里曼稱之為“那個禿頂的狗東西”的辦公室外面。喬治·麥克加文初選勝利,羅勃高興地在他的報紙上宣稱,新罕布什爾州的人們不喜歡愛哭的人。七月,麥克加文被提名為候選人。在那同一個月中,莎拉·布萊克奈爾成為莎拉·赫玆列特。她和瓦爾特在班戈爾第一美以美教堂舉行了婚禮。

  不到兩英里外,約翰尼·史密斯仍在熟睡。當瓦爾特在婚禮中當着親人們的面吻她時,莎拉突然想起約翰尼,又看到了他,一半是杰克爾,一半是齜牙咧嘴的海德,就像那晚電燈亮起時那樣。她在瓦爾特的懷抱中僵硬了一下,然后這景象消失了。不管它是回憶還是幻覺,它都消失了。

  經過與瓦爾特的認真討論,她邀請約翰尼的父母參加婚禮。赫伯一個人來了。在婚禮后的酒會上,她問他維拉好嗎。

  他環顧了一下四周,看到就他們兩人在一起,急忙喝完剩下的蘇格蘭威士忌。她想在過去的十八個月中,他老了五歲。他的頭發在脫落,臉上的皺紋更深了。他戴了一副眼鏡,像所有剛戴眼鏡的人一樣,小心翼翼地,總量惦記着自己的眼鏡,鏡片后的眼睛緊張而委屈。

  “不……她很不好,莎拉。她實際上云佛蒙特州了。在一個農場。等着世界末日的來臨。”

  “什么?”

  赫伯告訴她,六個月前,維拉開始和一個十人團體通信,他們自稱為“美國末日社團”。他們由來自威斯康星州的斯通克斯先生和太太領導。斯通克斯先生和太太宣稱,在一次野營旅行中,曾被接到一個飛碟中。他們被帶到天堂,這天堂不在獵戶星座,而是在環繞牧夫星座的一個跟地球一樣的星上。他們在那里和天使密談,看到了天堂。斯通克斯夫婦被告知末日即將來臨,他們獲得了精神感應能力,被送回地球召集一些信徒——准備乘第一艘飛船去天堂,于是他們十人聚集在一起,買了聖約翰布雷北面的一個農場,在那里住了七個星期,等着飛碟把他們帶往天堂。

  “這聽上去……”莎拉開口道,又連忙閉上嘴巴。

  “我知道這聽上去像什么,”赫伯說,“這聽上去是發瘋了。買那地方花了他們九千美元。那只不過是一間破爛的農舍,加上兩畝灌木叢生的土地。維拉分擔了七百元,那是她所有的錢了。我根本攔不住她……除非把她監禁起來。”他停了一下,微微一笑。“不該在你的婚禮上談這些事,莎拉。你和你丈夫會非常幸福的,我知道。”

  莎拉盡力也微笑着。“謝謝你,赫伯。你會……我的意思是,你認為她會……”

  “會回來嗎?噢,會的,如果到冬天這世界還沒有完蛋,我想她會回來的。”

  “啊,我真心希望你們一切都好。”她說,擁抱着他。


  五

  佛蒙特的農場沒有火爐,十月底,飛碟還沒有來,維拉就回家了。她說,飛碟沒有來是因為他們還不完美——他們還沒有徹底消滅他們生活中的罪惡。但她意氣昂揚,精神狀態非常好。她在夢中得到了一個暗示,她可能不會乘飛碟去天堂。她越來越強烈地感覺到她的兒子需要她,當他從昏迷狀態中醒來時,需要她向他指明正確的方向。

  赫伯接納了她,盡可能地愛她——生活繼續着。約翰尼在昏迷狀態中已兩年了。


  六

  尼克松再次宣誓就任美國總統。美國的年輕人開始從越南回來了。瓦爾特·赫玆列特參加了一次律師資格考試,過段時間還要再考一次,莎拉在他復習的時候仍在學校教書。她剛開始教書時的那些笨頭笨腦的新生,現在已是高年級學生了,胸脯平平的姑娘們變得丰滿了。那些在樓里瞎撞找不着門的無名小輩現在已在大學打籃球了。

  第二次阿拉伯——以色列戰爭爆發又結束了。石油危機來了又去了。汽油價格卻高居不下。維拉·史密斯相信基督會從地球南極回來。這一信息來自一本新的小冊子(十六頁,定價四塊五),題目叫《上帝在熱帶的地下》,小冊子的作者做了一個驚人的假設,說天堂實際就在我們腳下,最近的入口就是南極。小冊子有一章的標題是“南極探險者的超自然經曆”。

  赫伯指出,不到一年前,她還確信天堂就在牧夫星座。“我更願意相信在牧夫座而不是這個有關南極的廢話。”他告訴她。“畢竟《聖經》上說天堂在天上。熱帶的下面應該是……”

  “住口!”她嚴厲地說,嘴唇抿成一條縫,“不要嘲弄你不理解的東西。”

  “我沒有嘲弄,維拉。”他平靜地說。

  “天知道為什么不信教的人喜歡嘲弄上帝,異教徒為什么流行。”她說,眼睛里一片茫然。他們正坐在餐桌邊,赫伯面前是一個舊水管,維拉面前是一疊《國家地理》雜志,她正從書中收集南極圖片報道。屋外,云在從西向東飛馳,樹葉從樹上嘩嘩落下。又是十月初了,十月總是她狀態最差的一個月。在這個月里,她的眼睛經常一片茫然。在十月,他總是想要逃離他們兩人:他的妻子和他昏迷的兒子,他兒子實際上可能已經死了。現在他手里擺弄着管子,望着窗外烏云滾滾的天空,想:我能打點起行李,把我的東西扔進汽車后座,離開這里,也許去佛羅里達州,或尼布拉斯卡州,加利福尼亞州。一個好木匠在什么地方都能賺到錢。站起來走吧。

  但他知道他不會的。只有在十月他才會想要逃走,就像維拉在這個月會發現有關耶穌和她惟一兒子最終蘇醒的新消息一樣。

  現在他把手伸過桌面,握住她的手,這手瘦得嚇人——一個老女人的手。她吃了一驚,抬起頭。“我很愛你,維拉。”他說。

  她沖他微微一笑,在那一剎那,她非常像他求婚時的那個姑娘,那個在他們新婚之夜用毛刷捅他屁股的姑娘。這是一個溫柔的微笑,她的眼睛在剎那間非常清澈、溫馨、可愛,屋外,太陽在烏云后時隱時現,大百葉窗的影子在地上掠過。

  “我知道你愛我,赫伯,我也愛你。”

  他把另一只手也放在她的手上,緊緊握着。

  “維拉。”他說。

  “嗯?”她的眼睛極為清澈……突然,她完完全全和他在一起了,這使他意識到這三年來他們的隔膜是多么的可怕。

  “維拉,如果他永遠不醒來……上帝保佑不要這樣,但如果他不……我們仍然互相擁有,是嗎?我是說……”

  她猛地抽開手。他的手一下子空了。

  “不許你這么說。不許你說約翰尼不會醒來。”

  “我只是說……”

  “他當然會醒過來,”她說,看着窗外的田野。“這是上帝的安排,啊,是的,你以為我不知道?我知道,相信我。上帝要讓我的約翰尼干大事呢,我在心中聽到上帝的聲音。”

  “是的,維拉。”他說。“很對。”

  她伸手去摸《國家地理》雜志,找到后又開始一頁一頁地翻着。

  “我知道。”她以一種孩子氣的、固執的聲音說。

  “對。”他平靜地說。

  她看着她的雜志。赫伯手托着下巴,看着外面的陽光和陰影,想到金色的十月后,冬天很快就要來到。他希望約翰尼會死去。他從小就很愛這孩子,當他把一只小樹蛙帶回來,放到孩子的小手中時,看到他小臉上驚奇的表情。他教約翰尼怎么釣魚、滑冰和射擊,1951年,約翰尼得了可怕的流行性感冒,高燒到華氏一百零五度,他整夜不睡照顧這孩子,當約翰尼作為中學畢業生代表在畢業典禮上不用講稿流利地致詞時,他曾使勁用手擦去眼淚。關于約翰尼他有許多回憶:教他開車:教他怎么在船頭站穩,那年他們一起出去度假,約翰尼八歲,船的劇烈擺動令他興奮得大笑起來:幫他做家庭作業:幫他做樹上小屋:教他使用指南針,所有這些回憶并不是按時間順序連在一起的——約翰尼是惟一把它們串起來的線,約翰尼急切地探索着外部世界,這世界最后嚴重地傷害了他,現在他希望約翰尼死掉,非常希望他死掉,希望他的心臟停止跳動,希望腦電圖上的波紋變平,希望他像一根融化成一攤蠟的蠟燭一樣熄滅,希望他死去,使他們得到解脫。


  七

  1973年獨立日后不到一周的一個炎熱的下午,在新罕布什爾州薩默斯沃斯的凱西酒吧,來了一位避雷針推銷員。離那里不遠的地方,一場風暴正在逐漸形成。

  他非常渴,進凱西酒吧是想喝兩杯啤酒解解渴,而不是為了推銷避雷針,但出于長期的習慣,他抬頭看看低矮的、農莊式樣建筑的屋頂,看到酷熱灰暗的天空下,屋頂上什么也沒有,于是伸手去拿套着皮子的樣品箱。

  凱西酒吧里面光線很暗,也很涼快,除了牆上的彩電聲外,很安靜。几個常客在那里,吧台后面是店主,和他的顧客一起在看電視。

  避雷針推銷員坐在一張酒吧凳上,把樣品箱放在他左邊的凳子上,店主轉過頭:“你好,朋友,想要什么?”

  “一杯啤酒,”避雷針推銷員說。“如果你願意的話,也來一杯。”

  “我總是很願意的,”店主說。他拿來兩杯啤酒,收了推銷員一元錢,把找的三角錢放到酒吧台上,“我叫布魯斯·卡立克。”他說,伸出手。

  避雷針推銷員握住他的手。“我叫杜黑,”他說,“安德魯·杜黑。”他一口喝干了半杯啤酒。

  “很高興認識你,”卡立克說。他走開把一杯龍舌蘭酒送到一位板着臉的年輕婦女那里,然后又回到杜黑那里,“從遠地來?”

  “是的,”杜黑承認說。“我是推銷員。”他向四周掃了一眼。“這里總是這么安靜嗎?”

  “不。周末非常熱鬧,私人聚會很賺錢——如果有人來開的話。我沒有餓肚子,但也沒有開一輛卡迪拉克車。”他伸出一根手指指指杜黑的杯子。“再來一杯?”

  “你自己也再來一杯吧,卡立克先生。”

  “叫我布魯斯,”他笑了。“你有什么事要告訴我。”

  當卡立克拿着啤酒回來時,避雷針推銷員說:“我進來休息一下,不是推銷任何東西的。但既然你提到了……”他把樣品箱提起來放到吧台上,那里面發出叮叮當當的聲音。

  “啊,開始了。”卡立克說,笑了起來。

  兩個下午的常客走過來看杜黑在推銷什么,一個是老人,他的右眼瞼上有顆疙瘩,另一個是穿着灰色工作服的年輕人。那個板着臉的女人繼續在看電視。

  杜黑拿出三根杆子,一根長的頂端有個鋼球,一根短點的,還有一根是陶瓷的。

  “這到底是什么?”卡立克說。

  “避雷針,”那個老頭說,哈哈笑起來。“他要拯救這個酒吧,使它免遭上帝的譴責,布魯斯,你最好聽聽他的話。”

  他又笑起來,穿灰色工作服的人也跟着他笑,卡立克的臉陰沉下來,避雷針推銷員知道他本來有可能做成的一筆生意現在泡湯了。他是個優秀的推銷員,知道個性和環境的奇怪組合有時會使得生意完全不可能做成,他連開口的機會都沒有,他坦然接受這一現實,不過還是開始說話了,這主要是出于一種習慣。

  “我剛從我的汽車出來時,偶然注意到這個漂亮的建筑物沒有安避雷針,而且這棟房子是用木頭建成的,現在以很低的價格,我可以保證……”

  “保證今天下午四點雷電要擊中這個地方。”穿灰工作服的人咧嘴一笑說。那個老人哈哈笑起來。

  “先生,我不想冒犯你,”卡立克說,“但你看到那個了嗎?”他指指電視旁一塊小木板上的金色釘子,釘子上是一疊紙。“那些都是帳單。它們必須在每月十五日付清。你看到這里喝酒的人有多少了吧?我必須小心。我必須……”

  “這正是我的觀點,”杜黑插話說,“你必須小心。買三四根避雷針并不是浪費。你長期在這里營業。你不想在夏季的某一天讓雷電把你的房子夷為平地吧,是嗎?”

  “他才不在乎呢,”老頭說,“他會得到保險金,然后去佛羅里達。是嗎,布魯斯?”

  卡立克厭惡地看着老頭。

  “好吧,讓我們談談保險金,”避雷針推銷員插話說。穿灰工作服的人已失去興趣,走開了。“你的火災保險費會降低……”

  “保險費是一次付的,”卡立克坦率地說。“瞧,我就是付不起這筆錢。對不起,如果你明年再跟我談的話……”

  “好吧,也許我會的,”避雷針推銷員說,他放棄了努力。“也許我會的。”在被雷電擊中這前,誰都認為自己不會被擊中的,干這一行總是碰到這種情況。你無法使卡立克這樣的人明白,買避雷針是他能購買的最便宜的一種火災保險。但杜黑很看得開,畢竟,他本來只是想進來休息一下的。

  為了證明自己并不在乎,他又要了一杯啤酒。但這次他沒有為卡立克也要一杯。

  老頭坐到他身邊的凳子上。

  “大約十年前,有個家伙在高爾夫球場被雷電擊中,”他說,“一下子擊死了他。現在,一個人頭上可以插根避雷針,對嗎?”他哈哈笑起來,一股酒氣噴到杜黑的臉上。杜黑客氣地微微一笑。“聽說,他口袋里的硬幣都燒化了。雷電是個很有趣的東西,真的。我記得……”

  有趣的東西,杜黑想,讓老人的話從他身上流過,在適當的時候點點頭。有趣的東西,對,因為它不在乎擊中誰或擊中什么,或什么時候。

  他喝完酒,走出酒吧,拎着樣品箱。熱氣撲面而來,但他仍在空曠的停車場停了一下,抬頭看着什么也沒安的屋頂。1973年,最貴的是二十九元九角五分,那個人卻付不起這錢,他第一年就能節約七十元的保險費,但他卻不肯買——當那些小丑站在一邊瞎說時,你無法說服他。

  也許某一天他會后悔的。

  避雷針推銷員鑽進他的貝克汽車,把樣品箱放在他旁邊的座位上,打開空調,向西駛去,把正在醞釀的風暴甩在身后。


  八

  1974年年初,瓦爾特·赫玆列特通過了律師資格考試。他和莎拉舉行了一次聚會,他的朋友,她的朋友,以及他們共同的朋友都來了,總共四十多人,啤酒像水一樣供應充足,當喝完后,瓦爾特說他們應該慶幸自己沒有被趕出去。送走了最后一個客人(在凌晨二點),瓦爾特從門口回來,發現莎拉在臥室,一絲不掛,除了鞋和他借錢為她生日買的鑽石耳環,他們做了兩次愛,然后昏昏入睡,直到快中午時才醒來,仍然暈暈乎乎的,大約六周后,莎拉發現自己懷孕了,他們倆都相信是在聚會那天晚上懷上的。

  在華盛頓,理查德·尼克松因為磁帶問題而慢慢被逼入絕境。在佐治亞州,一個種花生的農民、前海軍和現任州長詹姆斯·艾爾·卡特開始跟他的密友談論競選美國總統的事了,尼克松很快就要下台了。

  在東緬因醫療中心619屋,約翰尼·史密斯仍在睡着。他開始縮成一個胎兒的形狀。

  在會議室曾和赫伯和維拉談過話的那位斯特勞斯醫生,1973年末死于燒傷。聖誕節后的一天,他的房子着火了,班戈爾消防部門認為火災是由聖誕樹安裝不當引起的。兩位新醫生,魏澤克和布朗,對約翰尼的情況產生了興趣。

  在尼克松辭職前四天,赫伯從他正在建的一棟房子上摔了下來,落到一輛手推車上,摔斷了一條腿。骨頭過了很長時間才愈合,它再也沒有真正好過,他走路有點跛,下雨天必須用一根拐杖。維拉為他祈禱,并堅持要他每晚睡覺時用一塊布纏住大腿,這塊布是被尊敬的弗萊迪·考爾斯摩爾本人祝福過的,化了三十五元買的。赫伯覺得這一點兒也沒用。

  十月中旬,在杰里·福特原諒了前總統后不久,維拉再次確信又到世界末日了。赫伯在最后一刻發現了她的計划,她准備把約翰尼車禍后剩下的一點兒現金和積蓄交給“美國末日社團”。她試圖賣掉房子,并與房地產經紀人安排,后者在兩天內派一輛車來搬走所有的家具。房地產經紀人打電話問赫伯,一個很有希望的買主那天下午能不能過來看看房子,這時,赫伯才發現出了什么事。

  他第一次真正對維拉大發脾氣。

  “你他媽的到底想干什么?”在她把她荒唐的計划說完后,他咆哮道。他們在客廳里。他剛打完電話說不用派車運家具了。外面,灰蒙蒙的雨在不停地下着。

  “別說臟話,赫伯,別……”

  “住口!住口!我已經聽夠了你那些狗屁話!”

  她倒吸一口涼氣。

  他一跛一跛地向她走來,手杖使勁砸着地板。她在椅子中向后縮了一下,然后抬頭看着他,臉上是那種甜蜜的殉道者的表情,這使他真想用手杖猛擊她的腦袋。

  “你大過分了,你都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他說。“你毫無理由,你背着我偷偷摸摸地干,維拉,你……”

  “我沒有!這是撒謊!我沒有做……”

  “你做了!”他吼道,“好,你聽着,維拉。這是我划的界限。你愛怎么祈禱就怎么祈禱,那是免費的。信隨便你寫,一張郵票不過十三分。如果你願意相信那些屁話,隨你的便,但別把我牽涉進去。記住這一點。你聽明白我的話了嗎?”

  “我們在天之父……”

  “你聽明白我的話了嗎?”

  “你以為我瘋了!”她沖他喊道,她的臉可怕地皺成一團。她放聲痛哭起來,這是失敗的幻滅的眼淚。

  “沒有,”他更平靜地說。“還沒有。但也許我們應該開誠布公地談談,維拉。我認為,如果你不迷途知返,面對現實,你會發瘋的。”

  “等着瞧,”她淚眼模糊地說。“等着瞧。上帝知道真理,他在等待。”

  “只是你要明白,當他等待的時候,他別把我們的家具搬走,”赫伯嚴厲地說。“只要我們在這上達成一致。”

  “這是末日!”她告訴他。“世界末日即將來臨。”

  “是嗎?那東西加上十五分錢可以給你買一杯咖啡,維拉。”

  外面,雨仍在不停地下着。那年,赫伯五十二歲,維拉五十一歲,莎拉·赫玆列特二十七歲。

  約翰尼處在昏迷狀態中已經四年了。


  九

  萬聖節晚上,孩子生出來了。莎拉的分娩持續了九個小時。當需要的時候,會給她一些氧氣,在最難受的時候,她覺得自己和約翰尼在同一個醫院,一次一次地叫着他的名字,后來几乎不記得這些了,更沒有告訴瓦爾特。她認為她不可能是在做夢。

  生出來的是個男孩。他們給他起名叫丹尼斯·愛德華·赫玆列特。三天后,他和他母親回家了,感恩節后,莎拉又開始上課。瓦爾特在班戈爾律師事務所找了個好工作,如果一切順利的話,他們計划到1975年6月莎拉就停止教書。她并不是很想這么做,因為她已逐漸喜歡上了這一工作。


  十

  1975年的第一天,在緬因州的奧提斯菲爾德鎮,兩個小男孩,查理·諾頓和諾姆·勞森,在諾頓家后院打雪仗。查理八歲,諾姆九歲。天陰沉沉的,像要下雨。

  快到吃午飯的時候,諾姆感覺到雪仗快要結束了,于是向查理發起進攻,雨點兒般地投出雪球。查理一邊躲一邊笑,先是步步后退,接着轉過身,跳過諾頓家后院的矮磚牆,向樹林中逃去。他沿着一條小徑向斯垂默小河跑去。當他逃的時候,諾姆的一個雪球正好打中他戴兜帽的腦袋。

  查理逃得無影無蹤。

  諾姆跳過牆,在那里站了半刻,看着白雪皚皚的樹林,聽着樺樹、松樹上的滴水聲。

  “回來,小雞!”諾姆喊道,發出一連串咯咯的雞叫聲。

  查理沒有中計。現在看不到他的一點蹤影,但通往小河的小道非常陡。諾姆再次咯咯地叫着,猶猶豫豫地邁出一步。這是查理的樹林,不是他的,是查理的地槃。諾姆打雪仗時喜歡贏,但他不想走到樹林中,因為查理可能拿着半打堅硬的雪球正埋伏在那里呢。

  不過,他還是往下面的小道走了几步,突然,下面傳來了一聲嚇人的尖叫聲。

  諾姆·勞森一下子全身冰涼,就像他綠色膠鞋下踩的雪一樣,手里抓着的兩個雪球落下來掉到地上。尖叫聲再次響起,這次微弱得几乎聽不清。

  天哪,他掉到河里去了!諾姆想,從恐懼的麻木中掙脫出來。他沿着泥濘的小道跑下去,路上一屁股摔坐到地上,他的心狂跳不已。在他的大腦深處,他看到自己剛好在查理第三次沉下去之前把他從河中拉上來,他自己成為《男孩生活》雜志上的一位英雄人物。

  在很陡的小道的四分之三處有一個拐彎,他轉過這個彎,看到查理·諾頓根本沒有掉到河里。他正站在小道上很平的一個地方,凝視着正在融化的雪里的什么東西。他的兜帽從頭上落下來,他的臉像雪本身一樣白。當諾姆走近時,他又發出那種可怕尖叫。

  “怎么了?”諾姆一邊過去一邊問。“查理,出什么事了?”

  查理轉過臉,眼睛睜得溜圓,嘴巴張開着。他想說話,但卻什么也說不出,只發出含含糊糊的咕嚕聲,一條唾液從嘴邊流下。他只能用手指指。

  諾姆走近仔細看。突然,他兩腿一軟,咚地一聲坐到地上,覺得天旋地轉。

  從正在融化的雪中伸出兩條穿着牛仔褲的大腿。一只腳穿着鞋,另一只腳光着,白乎乎的毫無遮掩。一只胳膊從雪里伸出,那只手似乎在叫救命。幸好身體的其余部分被雪蓋住了。

  查理和諾姆發現了十七歲的卡洛爾·杜巴戈的尸體,她是羅克堡凶殺案的第四個受害者。

  從殺手上次殺人到現在,几乎已有兩年了,羅克堡(斯垂默小河是羅克堡和奧提斯菲爾德鎮之間的分界線)開始放松了,以為惡夢終于結束了。

  它沒有結束。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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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属分类:悬疑 惊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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