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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第六章

  一

  在杜巴戈姑娘尸體發現后的十一天,新英格蘭北部受到一場暴風雪的襲擊。在東緬因醫療中心的六層,所有的工作都因此受到影響。許多醫護人員無法趕到醫院,趕到醫院的那些人發現要使一切正常運轉很困難。

  上午九點后,一位叫阿里森·康諾弗的年輕女工才把斯達特先生的早餐送來,斯達特先生正從一次心臟病發作中恢復過來,要在特別護理室住十六天,這是冠心病人的標准治療程序。

  阿里森進來時,電視正開着,斯達特先生坐在床上,一只手拿着遙控器。“今日新聞”剛結束,接着是卡通片《我的后院》,斯達特還沒決定是否關掉它。如果關掉的話,他就得聽約翰尼人工呼吸器的聲音了。

  “我以為今天早晨沒飯了。”斯達特先生說,不很高興地看着他的早餐槃,上面是桔子汁、凝乳和麥片。他真正想吃的是兩個膽固醇丰富的雞蛋,別煎得太老,還有香甜的奶油,旁邊是五片醃肉,別太脆。實際上,正是這種食譜才使得他住進醫院,至少他的傻瓜醫生是這么說的。

  “外面道路很不好走。”阿里森很不耐煩地說。今天早晨已經有六個病人說過類似的話了。阿里森是個開朗的姑娘,但今天早晨她覺得很煩躁。“噢,對不起,”斯達特先生謙恭地說,“路很滑是嗎?”

  “當然,”阿里森說,態度緩和了一點兒。“如果今天不開我丈夫的汽車,我永遠趕不到。”

  斯達特先生按了一下按鈕,讓他的床升起來,這樣他就可以舒舒服服地吃早餐,使床升降的電動馬達很小,但聲音很響。電視機聲也很響——斯達特先生有點兒聾,而且正如他告訴他妻子的那樣,另一張床上的家伙永遠不會抱怨聲音太響,也不會要求看看別的頻道有什么節目,他認為這玩笑很不得體,但當你心臟病發作不得不和一個植物人同住一間屋時,你要么學會一點兒黑色幽默,要么發瘋。

  阿里森給斯達特先生擺好槃子,在馬達和電視聲中提高嗓門說:“在山坡路上有許多汽車翻了。”

  另一張床上的約翰·史密斯輕聲說:“全部押十九。快點。我的女朋友病了。”

  “瞧,這凝乳不錯,”斯達特先生說。

  “你聽到什么了嗎?”阿里森說,懷疑地環顧四周。

  斯達特先生松開床邊上按鈕,電動馬達的聲音消失了。電視上,艾默·福德正沖巴戈斯·邦尼射擊,但沒射中。

  “除了電視聲,什么也沒有,”斯達特先生說,“你聽到什么了?”

  “我猜沒什么。一定是風吹窗戶聲。”她感到她的頭越來越疼——要做的工作太多,又沒有人來幫她——她使勁揉揉太陽穴,好像要在頭疼扎根之前把它趕走。

  向外走的時候,她停了一下,低頭看了一眼另一張床上的人。他看上去是不是有點兒不同?好像挪了挪地方?肯定不是。

  阿里森走出房間,來到走廊,推着早餐車繼續向前走。這是一個可怕的早晨,一切都亂了套,到中午時,她的頭疼得咚咚直響。她情有可原地忘記了那天早晨在619房間聽到的一切。

  但隨后几天,她不由自主地越來越注意史密斯,到三月時,阿里森几乎確信他伸直了一點兒——改變了一點兒醫生所謂的胎兒姿勢,改變不是很大,只是一點兒。她想跟誰談談這事,但最后沒這么做。她畢竟只是一個幫廚女工而已。

  這不關她的事。


  二

  他猜這是一個夢。

  他在一個黑暗陰森的地方——像一個走廊。天花板高得看不見,消失在陰影中。牆是黑色的鋼板,向上伸展着,他獨自一個人,但遠處飄來一個聲音。這聲音他很熟悉,在另一個地點、另一個時間對他說過。它呻吟着,在黑色鋼牆之間回蕩,像他童年時的那只鳥。那鳥飛進他父親的工具棚,不知道怎么飛出去。它慌了,四處亂飛,吱吱喳喳絕望地叫着,使勁撞牆,一直撞到死,這個聲音和那只鳥的吱喳聲一樣,有一種注定要完蛋的調子。它永遠逃不出這個地方。

  “你對你的生活做個計划,然后盡力而為。”這幽靈般的聲音呻吟道,“你只想盡力而為,可那孩子回到家,頭發長得到屁股眼了,說美國總統是一頭豬,一頭豬!媽的,我不知道……”

  注意,他想要說。他想要警告那個聲音,他卻保持沉默。注意什么?他不知道。他甚至不知道他是誰,雖然他隱隱約約覺得他曾經是一個教師或牧師。

  “天、天哪!”遠處的聲音尖叫道,這是一種迷惘。大難臨頭的聲音。“天……”

  接着是一片沉默。回音消失了。然后,它又慢慢開始了。

  過了一會兒——他不知道有多久,在這個地方,時間似乎失去了意義——他開始摸索着向前走,喊叫着(也許僅僅在他大腦中),可能希望和說話的那人一起走出去,也許只是找些安慰和聽到回答。

  但是那聲音越來越遠,越來越模糊,直到變成回音的回音,然后完全消失了。他現在只剩下一個人了,在這陰暗的走廊中走着。他漸漸明白,這不是幻覺、海市蜃樓或一場夢——至少不是通常的那種夢。他似乎走到了中間地帶,處在陰陽世界之間。但他是在走向哪一個世界呢?

  那些令人不安的東西又回來了。它們像幽靈一樣落到他前后左右,直到里三層外三層地把他圍起來,他几乎可以看到它們。全是煉獄的低語聲。一個輪子在黑暗中轉啊轉,是個命運輪,紅和黑,生命和死亡,轉得慢了下來,他賭什么?他記不住也不可能記住,因為賭注就是他的生存,進來還是出去?必須做出選擇。他的女朋友病了,他必須送她回家。

  過了一會兒,走廊似乎亮了一點兒。起初他以為這是想象,是夢中之夢,但過了不知多久,這亮光太明顯了,不可能是一種幻覺。走廊的體驗越來越不像夢。他几乎能看到牆了,那種單調的黑色變成了一種暗灰色,三月里一個溫暖多云的黃昏的顏色。他似乎根本不是在一條走廊中,而是在一間屋子中——一層薄膜像胎槃似地裹着他,他像個即將出生的嬰兒。現在他聽了別的聲音,不是那種回音,而是低沉的聲音,就像無名的諸神用不靈便的舌頭發出的一樣。慢慢地,這些聲音越來越清晰,直到他几乎能分辨出他們在說什么。

  他開始時不時地睜開眼(或認為他在這么做),他真的能看到說話的人了:明亮的、幽靈般的身影起初沒有臉,有時在屋里移動,有時俯身看他。他沒有想到跟他們說話,至少開始沒有。他以為這是死后的世界,這些明亮的身影是天使的身影。

  臉像聲音一樣,開始越來越清晰。他曾經看到他的母親,俯身慢慢對着他的臉大聲說着什么毫無意義的話。還有一次是他父親,還有學校的戴維·皮爾森,還有一個他逐漸認識的護士,他相信她的名字是瑪麗或瑪麗亞。面孔、聲音越來越近,擠在一起。

  別的一些感覺不知不覺產生了:他覺得他變了。他不喜歡這種感覺,他不信任它。他似乎覺得不管這變化是什么,都不是好事,它意味着悲哀和不幸。他帶着一切進入黑暗,現在,一無所有地走出黑暗——只剩下一些極度的陌生感。

  夢正在結束。不管以前如何,夢正在結束。現在房間非常真實、非常近。聲音、面孔——

  他在走進房間。突然他想轉身逃走——永遠回到那個黑暗的走廊,黑暗的走廊不好,但總比這種悲哀和大難臨頭的感覺好。

  他轉身向后看去,是的,它就在那里,房屋的牆壁在那里變成黑的鋼,一張椅子旁有個角落,進進出出的人都沒注意到它,那里有個入口,他猜那是通往永恆的。另一個聲音就是去的那里,那聲音是——

  出租汽車司機的聲音。

  是的,現在他想起來了。坐着出租車,司機在抱怨他兒子的長發,抱怨他兒子認為尼克松是一頭豬。然后是山坡上并排的車頭燈,白線兩邊各一對。碰撞。不疼,但知道他的大腿猛撞在出租車計程器上,脫了臼。有一種冰涼潮溼的感覺,然后是黑暗的走廊,接着就是現在這情景。

  選擇吧,內心深處在低語,選擇吧,否則他們會為你選擇的,他們會把你撕扯出來,就像醫生用剖腹的方法從母親的子宮取出嬰兒一樣。

  這時莎拉的臉浮現在他面前——她一定在什么地方,雖然她從沒俯身看過他。她一定在什么地方,擔驚受怕。現在她几乎已經是他的了,他感覺到了這一點,他要向她求婚。

  那種不安的感覺又出現了,這次比以往更強烈,并且和莎拉交織在一起。但是,對她的渴望更強烈,于是他做出決定。他轉過身不理那個黑暗的地方,過了一會兒,他回頭看時,那地方已經消失了:椅子邊除了光滑的白色牆壁,什么也沒有。不久,他逐漸明白這房子是什么地方——毫無疑問,它是一間病房。黑暗的走廊淡化成一個夢幻似的回憶,從沒被徹底忘掉過。但更重要、更直接的事實是,他是約翰·史密斯,他的女朋友叫莎拉·布萊克奈爾,他遇上了一次可怕的車禍。他猜自己能活下來一定是很幸運的,他只希望他的所有器官還在,還能正常運轉,他可能是在克利維斯·米爾斯社區醫院,但他猜更可能是在東緬因醫療中心,他猜他在這里已經往了一段時間——他可能昏迷了一周或十天。該出院了。

  該出院了。這是約翰尼睜開眼睛時的第一個念頭。

  這是1975年5月17日。斯達特先生早已出院回家了,醫生命令他每天走兩英里路,少吃含膽固醇的食品,屋子另一頭是一個身患癌症的老人,注射了嗎啡后正在睡覺,除此之外,屋里空蕩蕩的。這是下午三點十五分。電視機上蓋着一塊綠布。

  “我在這兒。”約翰·史密斯聲音沙啞地說。有氣無力的聲音讓他自己吃了一驚,屋里沒有日曆,他無從知道自己昏迷了四年半。


  三

  四十分鐘后,護士進來了。她走到另一張床的老人那兒,給他換了一瓶弔針,走進浴室,拿着一個藍色塑料水罐出來。她給老人的花澆了水。在他的桌子和窗台上,有半打多束花和二十多張慰問卡。約翰尼看着她做這些日常工作,并不急于再次試試他的聲音。

  她把水罐放回去,來到約翰尼的床邊。她要翻一下我的枕頭,他想。他們的眼睛短暫地對視了一下,但她的眼神沒有任何變化。她不知道我醒了,我的眼睛以前也睜開過。她不覺得這有什么可大驚小怪的。

  她一只手放到他的脖子后面。手很涼,很舒服。約翰尼知道她有三個孩子,最小的一個去年六月四日一只眼睛差點兒失明。一次爆竹事故。男孩的名字叫馬克。

  她抬起他的頭,把他的枕頭翻過來,又把他放平。她扯扯臀部的尼龍制服,轉身要走,然后又很困惑地轉過身。也許是意識到他的眼睛里有某種新東西,某種以前沒有的東西。

  她若有所思地瞥了他一眼,又轉身要走,他說話了:“你好,瑪麗亞。”

  她呆住了,他可以聽到她的牙齒突然劇烈地撞在一起,發出叭的一聲響,她的手按着乳房上面的胸口,那里掛着一個金十字架。“噢!我的天哪!”她說,“你醒了。我就覺得你看上去有所不同。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大概我聽見過吧。”說話非常困難。他的舌頭像條懶蟲,似乎唾液沒有使它滑潤起來。

  她點點頭:“你已經醒了一會兒了,我最好下去到護士辦公室,找到布朗醫生或魏澤克醫生。他們會很想知道你醒來了。”但她還是多停留了一會兒,着迷地看着他,使他感到很不安。

  “我長出第三只眼了?”他問。

  她神經質地笑了:“沒有……當然沒有。請原諒我。”

  他的眼睛看着他的窗台,他的桌子就在窗台下。窗台上是一棵退色的紫羅蘭和一張耶穌的畫像——是他母親喜歡的那種耶穌畫像,耶穌看上去正准備參加棒球比賽。但這張畫發黃,而且四個角都卷起來了。他突然感到一陣恐懼。“護士!”他喊道,“護士!”

  她在門口轉過身。

  “我的慰問卡在哪里?”他突然喘不過氣來,“那個人收到的那種……沒有人寄給我一張慰問卡嗎?”

  她微微一笑,但它是裝出來的。這是隱瞞什么事的那種微笑。突然約翰尼想要她站到他的床邊,他要伸手摸她。如果他能摸到她,就會知道她在隱瞞什么。

  “我去叫醫生。”她說,他還沒來得及再說什么,她就離開了。他看着紫羅蘭,看着發黃的耶穌畫像,困惑而又害怕。過了一會兒,他又慢慢睡着了。


  四

  “他剛才是醒的,”瑪麗亞·米查德說。“他非常清醒。”

  “好吧,”布朗醫生說。“我不懷疑你的話。如果他曾經醒來過,他可能還會醒來的。這只是一個……”

  約翰尼呻吟了一下。他的眼睛睜開了,這眼睛半向上翻着,露出眼白。他似乎在看瑪麗亞,眼睛逐漸清晰起來。他微微一笑。但他的臉仍然很松弛,好像只是眼睛醒來了,其它部位仍在睡着。她突然有一種感覺,覺得他不是在看她,而是看她的內心。

  “我想他會好的,”約翰尼說。“一旦他們清理受傷的角膜,眼睛就會像新的一樣好。應該是這樣的。”

  瑪麗亞大口喘着氣,布朗看着她:“怎么啦?”

  “他在說我的兒子,”她低聲說。“我的馬克。”

  “不,”布朗說。“他只是在說夢話罷了。別大驚小怪,護士。”

  “是。好吧。但他現在沒睡着,對嗎?”

  “瑪麗亞?”約翰尼問,小心翼翼地微微一笑。“我打了個盹,是嗎?”

  “是的,”布朗說,“你在說夢話,把瑪麗亞嚇了一跳,你在做夢嗎?”

  “不……我不記得了,我說什么了?你是誰?”

  “我是詹姆斯·布朗醫生,跟那個歌手同名,不過我是位神經科醫生。你剛才說:‘我想他會好的,一旦他們清理了受傷的角膜……’是這么說的嗎,護士?”

  “我的兒子要做那種手朮,”瑪麗亞說。“我的兒子馬克。”

  “我什么都不記得了,”約翰尼說。“我猜我是睡着了。”他看着布朗。他的眼睛現在很清澈,也很驚恐。“我抬不起胳膊。我麻痺了嗎?”

  “沒有。試試你的手指。”

  約翰尼照辦了,手指都在動。他微笑了。

  “好極了,”布朗說。“告訴我你的名字。”

  “約翰·史密斯。”

  “很好,你的中間名呢?”

  “我沒有中間名。”

  “很好,誰需要中間名呢?護士,請你下去看看明天神經科誰值班。我要對史密斯先生進行一次全面檢查。”

  “是的,醫生。”

  “你給山姆·魏澤克打個電話。他可能在家里或高爾夫球場。”

  “是的,醫生。”

  “請別告訴記者……千萬別告訴!”布朗仍微笑着,但很嚴肅。

  “當然不會的。”她離開了,白色的鞋發出吱吱的聲音。約翰尼想,她的小兒子會好的,我一定要告訴她。

  “布朗醫生,”他說,“我的慰問卡在哪里?沒有人給我寄卡嗎?”

  “再問几個問題,”布朗醫生圓滑地說,“你記得你母親的名字嗎?”

  “當然記得。維拉。”

  “她姑娘時的名字呢?”

  “娜桑。”

  “你父親的名字呢?”

  “赫伯。為什么你讓她別告訴記者?”

  “你的通信地址?”

  “RFD一號,波奈爾。”約翰尼應聲答道,然后停下了。一種可笑的驚訝神情掠過他的臉,“我的意思是……我現在住在克利維斯·米爾斯鎮,北大街一一零號。為什么我要告訴你父母的地址呢?我十八歲后就不往那兒了。”

  “你現在多大?”

  “查我的駕駛執照去,”約翰尼說,“我想知道為什么我沒有一張慰問卡。我在醫院到底多長時間了?這是哪家醫院?”

  “這是東緬因醫療中心。我們會回答你所有的問題,只要你讓我……”

  布朗靠坐在一張椅子上,這是他從牆角拉來的——約翰尼曾在那牆角看到離去的走廊。他在寫字板上記着,所用的那種筆約翰尼以前沒見過。它有一個很粗的黑筆杆和一個縴維狀的頭,看上去像鋼筆和圓珠筆的一個古怪的混合物。

  看着這筆就使他產生了一種難以名狀的恐懼,約翰尼不加思索地突然抓住布朗醫生的左手。他的手臂移動起來很艱難,好像綁着几個六十磅的重物——兩個在肘上,兩個在肘下。他無力地抓住醫生的手,一拉,那古怪的筆在紙上留下一條粗粗的藍線。

  布朗看着他,起初只是好奇。然后他的臉一下變得煞白。他眼睛中的好奇被一種恐懼代替。他猛地抽回手——約翰尼沒有力量握緊它——有那么一瞬,一種嫌惡的表情掠過醫生的臉,好像他被一個麻瘋病人摸了一樣。

  這種表情消失了,只剩下驚訝和不安。“你為什么這么做?史密斯先生……”

  他的聲音消失了。約翰尼怔住了,臉上顯出逐漸明白的神情。他的眼睛仿佛看到了什么可怕的,難以名狀的東西。

  但這是事實,必須說出來。

  “五十五個月?”約翰尼聲音沙啞地問。“連續五年?不!天哪,不!”

  “史密斯先生,”布朗說,非常不安。“請冷靜,興奮對你沒好處……”

  約翰尼上身從床上抬起了三寸,然后又跌落下去,他的臉上全是汗水,眼睛在眼眶中無助地轉動。“我二十七歲了?”他說。“二十七歲?噢,天哪!”

  布朗咽了口唾沫,聽到滴答一聲響。當史密斯抓住他的手時,他突然感到一種不愉快,這種不快強烈到可笑的程度,一系列厭惡的景象涌上心頭。他記起了七八歲時的一次野餐,他坐下,把手放進某個溫暖光滑的東西中。他環顧四周,發現他把自己的手放進一個長了蛆的土撥鼠尸體中,炎熱的八月,這個尸體躺在一片月桂樹叢下。那時他尖叫起來,現在他也有點兒想尖叫——只是這種感覺逐漸消失,被一個問題代替了:他怎么知道?他摸摸我,就知道了。

  二十年的教育抬起了頭,他把這念頭推到一邊。昏迷病人醒過來,記得昏迷時他們周圍發生的事,這種例子舉不勝舉。像別的任何事情一樣,昏迷是一個程序的問題。約翰·史密斯從來沒有變成過植物人:他的腦電圖從沒變成一條直線,如果真的曾變成直線,布朗現在就不會跟他談話了。有時候,處在昏迷狀態就像處在一個一邊透明另一邊不透明的鏡子后面。在旁觀者看來,病人是完全沒有知覺的,但病人的感覺器官仍在慢慢地運轉。毫無疑問,現在就是這種情況。

  瑪麗亞·米查德回來了。“跟神經科說好了,魏澤克醫生正在趕來。”

  “我想山姆只有等到明天才能見史密斯先生了,”布朗說。“我要給他注射五毫克的鎮定劑。”

  “我不要注射鎮定劑,”約翰尼說。“我要離開這里。我要知道發生了什么事!”

  “到時候你會知道一切的,”布朗說。“現在最重要的是休息。”

  “我已經休息四年半了!”

  “那么再休息十二小時也沒關系。”布朗堅決地說。

  稍后,護士用酒精擦擦他的上臂,針頭扎進去有點兒疼。約翰尼立即感到昏沉沉的。布朗和護士看上去有十二英尺高。

  “至少告訴我一件事,”他說。他的聲音似乎來自很遠很遠的地方。突然這問題似乎顯得非常重要。“那支筆?你怎么稱呼這支筆的?”

  “這個?”布朗在驚人的高度舉起那支筆,藍色的塑料杆,縴維似的筆尖。“它叫福來爾。現在睡吧,史密斯先生。”

  約翰尼照辦了,但這個詞跟着他進入夢鄉,像一個神秘的毫無意義的咒語:福來爾……福來爾……福來爾……


  五

  赫伯放下話筒,看着它。他看了很長時間。從另一間屋子傳來電視的聲音,聲音很大。奧拉爾·羅伯茨在談論橄欖球和耶穌的愛——這兩者之間有某種聯系,但赫伯沒有聽到,因為他來接電話。奧拉爾的聲音轟轟作響。節目很快就會結束了,在結束之前,奧拉爾會悄悄告訴他的觀眾,有好事要在他們身上發生了。顯然,奧拉爾是對的。

  我的兒子,赫伯想,維拉在祈禱奇跡發生,而他卻在祈禱他的兒子死去,維拉的祈禱發生了作用。這意味着什么?他怎么辦?她又會怎么樣呢?

  他走進客廳,維拉正坐在沙發上。腳上穿着粉紅色塑料拖鞋,放在一張矮腳凳上。她還穿着她的灰色舊長袍。她正在吃爆米花,約翰尼發生車禍后,她重了几乎四十磅,血壓也直線上升,醫生要她吃藥,維拉卻不肯——她說,既然上帝要她得高血壓,那就得吧。赫伯指出,上帝要她頭痛,她卻照樣吃止痛藥。對此,她報以最甜蜜的微笑和沉默,沉默是她最有力的武器。

  “誰打來電話?”她看着電視問,奧拉爾伸出手臂抱住一位著名的橄欖球隊員,他在對一群默不作聲的人說話,橄欖球隊員謙虛地微笑着。

  “……你們今天晚上聽了這位優秀運動員談他怎么手淫,以及……”

  赫伯叭地一聲關了電視。

  “赫伯!”她坐起來,差點兒打翻爆米花。“我在看!那是……”

  “約翰尼醒了。”

  “……奧拉爾·羅伯茨和……”

  她突然閉上嘴,縮到椅子上,好像他打了她一拳一樣,他轉過頭,說不出話,想要感覺到快樂,卻只感到害怕,非常害怕。

  “約翰尼……”她停下來,咽了口唾沫,然后又說,“約翰尼……我們的約翰尼?”

  “是的。他跟布朗醫生談了几乎十一分鐘。顯然這不是他們認為的那種……假醒……畢竟,他很清醒。他能動。”

  “約翰尼醒了?”

  她雙手捂住嘴巴。半滿的爆米花鍋從她膝蓋上慢慢滑下去,咚地一聲摔到地毯上,爆米花撒得到處都是。她的雙手遮住了她的下半邊臉。手的上方,她的眼睛越睜越大,直到赫伯害怕它們會猛地掉出來。接着眼睛閉上了,一陣嗚咽聲從她雙手后傳來。

  “維拉?你沒事兒吧?”

  “噢,我的上帝!感謝你讓我的約翰尼醒來,我知道你會的,噢,親愛的上帝,我一生的每一天都要感謝你為我的約翰尼約翰尼——”她的聲音成了歇斯底里的、勝利的尖叫。他走向前,抓住她長袍的衣襟,使勁搖她。突然,時間仿佛倒轉了,他們又回到了得知車禍消息的那天晚上,同樣的電話,同樣的角落。

  好壞消息都是通過同樣的線,赫伯·史密斯混亂地想。

  “噢,我親愛的上帝,我的耶穌,噢,我的約翰尼,奇跡,就像我說的奇跡……”

  “住口!維拉!”

  她的眼睛陰暗、朦朧和歇斯底里。“你對他醒來感到遺憾嗎?這么多年你一直在嘲笑我,告訴大家我瘋了。”

  “維拉,我從沒告訴任何人你瘋了。”

  “你用你的眼睛告訴他們!”她沖他喊道,“但我的上帝沒有被嘲弄。是嗎,赫伯?他被嘲弄了嗎?”

  “沒有,”他說。“我想沒有。”

  “我告訴過你。我告訴過你上帝對我的約翰尼有個安排,現在你看到他的手開始動了。”她站起來,“我必須到他那里去。我必須告訴他。”她走到衣櫥,似乎不知道她穿着長袍和睡衣。她的臉充滿狂喜,使他想起他們結婚那天她的樣子,這種聯想很古怪,几乎有點兒褻瀆。她粉紅色的拖鞋踩着地毯上的爆米花。

  “維拉。”

  “我必須告訴他上帝的安排……”

  “維拉。”

  她轉向他,但她的眼睛很恍惚,已飛到她的約翰尼那里了。

  他走過去,雙手放在她的肩上。

  “你告訴他你愛他……你祈禱……等待……觀察,誰更有權利?你是他的母親。你為他難過,我沒看出五年來你在為他難過?他醒來我并不感到遺憾,你那么說是不對的。我不認為我能像你那么做,但我并不遺憾。我也為他難過。”

  “真的?”她的眼睛冷酷、驕傲和不信任。

  “是的。我還要告訴你別的事,維拉。不許你說上帝、奇跡和偉大的安排之類的話,直到約翰尼能站起來和能……”

  “我想說什么就說什么!”

  “……和能思考他在干什么。我要說的是,你必須給他一個機會自己做出判斷,別先對他說什么。”

  “你沒有權利這么跟我說話!根本沒有權利!”

  “我在行使作為約翰尼爸爸的權利,”他嚴厲地說,“也許是我一生中最后一次。你最好別惹我,維拉。你明白嗎?你,你的上帝,你他媽的耶穌,都別惹我。懂了嗎?”

  她陰沉沉地瞪着他,什么也沒說。

  “他一睡四年半,他得費很大勁才能接受這一現實。盡管會對他進行治療,但我們不知道他以后能不能再行走,我們知道,只要他想行走,就必須做韌帶手朮,也許不止一次。還有更多的治療,有些會非常疼的。所以明天你只作為他的母親去。”

  “你怎么敢這么跟我說話!你怎么敢這樣!”

  “如果你開始布道,維拉,我將揪着你的頭發把你拖出他的房間。”

  她盯着他,臉色煞白,全身顫抖,歡樂和憤怒交替在她眼中出現。

  “你最好穿上衣服,”赫伯說。“我們應該出發了。”

  去班戈爾的路上他們一言不發。他們本應共享的幸福不在了,只有維拉狂熱、挑釁的快樂。她筆直地坐在乘客座位上,她的《聖經》放在膝蓋上,翻開在第二十三首贊美詩那一頁。


  六

  第二天早晨九點十五分,瑪麗亞走進約翰尼的病房,說:“你媽媽和爸爸來了,你願意見他們嗎?”

  “是,我願意見。”今天早晨他覺得好多了,不那么迷惘了。但是,一想到要見他們,他就有點兒害怕。在他的記憶中,他五個月前見過他們。那時他父親正在給一棟房子打房基,現在這房子可能建成三年多了,他母親在為他做蘋果餡餅,并嘮叨着他太瘦了。

  瑪麗亞轉身要走時,他無力地抓住她的手。

  “他們看上去很好嗎?我的意思……”

  “他們看上去很好。”

  “噢,太好了。”

  “你跟他們只有半個小時。如果檢查證明不太疲勞的話,今天晚上可以再見一次。”

  “這是布朗醫生的命令?”

  “還有魏澤克醫生的。”

  “好吧,暫時這樣吧。我可不喜歡這樣檢查。”

  瑪麗猶豫了一下。

  “有什么事嗎?”約翰尼問。

  “沒有……現在沒有。你一定很急于見你父母吧。我讓他們進來。”

  他不安地等待着。另一張床是空的,在約翰尼打針睡着后,那個癌症病人被移到別處去了。

  門開了。他的母親和父親走了進來。約翰尼既感到震驚又覺得輕松:震驚是因為他們老了,這一切都是真的:輕松是因為他們身上的變化不是非常大。如果他們的變化不算大,那么他的變化應該也不大。

  但是他身上的某些東西發生了巨大的變化——那可能是致命的。

  那就是他母親抱住他前他所有的想法。母親的紫羅蘭色手袋氣味很刺鼻,她低聲說:“感謝上帝,約翰尼,感謝上帝,感謝上帝,你醒了。”

  他也盡力回抱她——他的手臂仍然沒有力氣抱緊,很快就落下來了——突然,在六秒鐘內,他知道她在想什么,她將干什么。然后這種感覺消失了,就像那個黑暗走廊的夢一樣消失了。但是,當她停止擁抱看着他時,她眼中極度的快樂被一種沉思所代替。

  話好像自動從他嘴里流出來的:“讓他們給你開藥吧,媽媽,那是最好的。”

  她的眼睛瞪大了,她舔舔嘴唇——這時,赫伯走到她身邊,他的眼睛充滿淚水。他瘦了——顯然不像維拉胖得那么明顯,但的確是瘦了。他的頭發脫落得很厲害,但臉還是沒變,和藹可親。他從口袋拿出一塊大手帕擦着眼睛。然后他伸出手。

  “你好,兒子,”他說。“你醒來太好了!”

  約翰尼盡全力握着他父親的手,他蒼白無力的手指消失在他父親紅紅的手中,約翰尼打量着他們倆——他母親穿着一套寬大的淡藍色裙褲,他父親穿着一件粗糙的夾克,這衣服應該是一個吸塵器推銷員穿的——他失聲痛哭起來。

  “對不起,”他說。“對不起,只是……”

  “哭吧,”維拉說,她坐在床上他的身邊。她的臉現在冷靜理智,充滿了母性而不是瘋狂。“你哭吧,有時候這是最好的方式。”

  約翰尼照辦了。


  七

  赫伯告訴他戈美姨媽死了。維拉告訴他波奈爾社區大廳終于籌到款了,一個月前破土動工了。赫伯補充說他也投標了,但他猜想誠實的工作代價太高,他們不願付那么多錢。“噢,算了吧,你這個傷心的失敗者。”維拉說。

  沉默片刻,維拉又開口了:“我希望你意識到你的康復是上帝的奇跡,約翰尼。醫生們絕望了,在《馬太福音》第九章,我們讀到……”

  “維拉。”赫伯警告地說。

  “當然這是奇跡,媽媽。我知道。”

  “你……你知道?”

  “是的。而且我要跟你談談這件事……聽聽你的看法……只要我能重新站起來。”

  她盯着他,嘴巴張開着。約翰尼掃了他父親一眼,他們的眼睛相遇了。約翰尼看到他父親如釋重負的眼神,赫伯難以察覺地點點頭。

  “一次信仰改變!”維拉突然大聲喊道,“我的兒子經曆了一次信仰改變!噢,贊美上帝!”

  “維拉,小聲點兒,”赫伯說,“當你在醫院時,最好小聲贊美上帝。”

  “我想誰都會認為這是一次奇跡,媽媽。我們以后會詳細談談的,只要我一離開這里。”

  “你要回家,”他說,“回到你從小長大的屋子。我將照顧你,使你恢復健康,我們將祈禱理解。”

  他在沖她微笑,但保持微笑很費勁。“一定會的。媽媽,你能不能到護士辦公室,問瑪麗亞我能不能喝點兒果汁?我不習慣談話,我的喉嚨……”

  “當然我可以去,”她吻吻他的面頰,站起來。“噢,你這么瘦。但你回到家我會讓你胖的。”她離開了病房,走時勝利地瞥了赫伯一眼,他們聽着她在走廊的腳步聲。

  “她這樣子多長時間了?”約翰尼平靜地問。

  赫伯搖搖頭:“你發生車禍后不久。但在那以前很早就開始了,你記得的。”

  “她是不是……”

  “我不知道。南方有些人擺弄蛇,我認為他們瘋了。她并不做那種事。你怎么樣,約翰尼?真的怎么樣?”

  “我不知道,”約翰尼說。“爸爸,莎拉在哪里?”

  赫伯俯身向前,雙手夾在兩個膝蓋間:“我不願意告訴你,約翰,但……”

  “她結婚了?她結婚了?”

  赫伯沒有回答。他沒有直接看約翰尼,點點頭。

  “噢,天哪!”約翰尼沉重地說。“我就害怕這事。”

  “她成為瓦爾特·赫玆列特太太已經三年了。他是個律師。他們有了一個男孩。約翰……沒有人真的相信你會醒來。當然,除了你母親,我們都沒有任何理由相信你會醒來。”他的聲音顫抖起來,由于內疚而聲音沙啞。“醫生說……啊,別管他們說什么。甚至我也放棄了。我很不願意承認這一點,但這是真的。我只能請求你理解我……和莎拉。”

  他想說他完全理解,但只能發出一種難聽的嘎嘎聲,他覺得很不舒服,很衰老,突然淹沒在失落感中,他體驗到失落的時候,就像一堆磚頭掉到身上一樣一一不是一種模糊的概念,而是真實的東西。

  “約翰尼,別難過,還有別的事,好事。”

  “這……需要一段時間才能接受。”他費力地說。

  “是的,我知道。”

  “你見過她嗎?”

  “我們通過一段時間的信,在你發生車禍后,我們認識了。她是個好姑娘,非常好。她仍在克利維斯中學教書,但今年六月就不教了。她很幸福,約翰。”

  “很好,”他聲音沙啞地說。“我很高興。”

  “我希望你們沒有在說什么悄悄話。”維拉·史密斯輕快地說,回到病房,一只手拿着一個放着冰塊的水罐。“他們說你還不能喝果汁,約翰尼,所以我給你帶來姜汁汽水。”

  “很好,媽媽。”

  她看看赫伯,又看看約翰尼,然后又看着赫伯:“你們在說悄悄話?為什么愁眉苦臉的?”

  “我在告訴約翰尼,如果他要離開這里,必須做出艱苦的努力,”赫伯說。“有許多治療工作要做。”

  “你為什么現在談這個呢?”她把姜汁汽水倒進約翰尼的杯子,“一切都會好的,你們瞧着吧。”

  她把一根吸管放進杯子,遞給他。

  “你把它都喝了,”她微笑着說。“這對你有好處。”

  約翰尼真的喝完了,味道很苦。

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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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属分类:悬疑 惊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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