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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第九章

  一

  約翰尼的第一次手朮安排在五月二十八日。魏澤克和布朗都仔細向他解釋了整個程序。將對他進行局部麻醉——他們倆都覺得全身麻醉太冒險。第一次是對他膝蓋和腳踝進行手朮。在他漫長的睡眠中,他的韌帶縮短了,要用塑膠縴維加長。在心臟瓣膜通道手朮中也要用到塑膠。布朗告訴他,問題不是他的身體是否接受或抗拒人造韌帶,而是他的腿是否能適應這種變化。如果膝蓋和腳踝的效果很好,將再進行三次手朮:一次是他大腿的長韌帶手朮,一次是肘部韌帶手朮,第三次是頸部,現在他几乎不能轉動脖子。手朮將由雷蒙德·魯奧普主持,他是這方面的先驅者。他正從舊金山飛來。

  “如果這個魯奧普是這么一個超級明星,他為什么要給我做手朮呢?”約翰尼問。“超級明星”這個詞是他從瑪麗亞那里學來的。她在提到那個光頭、戴眼鏡的歌手艾爾頓·約翰時用了這個詞。

  “你低估了你自己的超級明星地位,”布朗回答說,“在美國,只有很少几個人像你這樣從這么長的昏迷中醒來。另外,你從腦損傷中恢復過來的速度是最快的。”

  山姆·魏澤克更坦率:“你是一個實驗品。”

  “什么?”

  “是的。請看着打火機火焰,”魏澤克打着打火機,照着約翰尼左眼的瞳孔。“你知道我用這就能看到你的視覺神經嗎?是的。眼睛不僅是心靈的窗戶。它們是大腦最重要的支撐點之一。”

  “實驗品?”約翰尼陰郁地說,凝視着刺眼的火焰。

  “是的,”打火機啪地熄滅了。“別為自己感到難過。在你身上運用的很多技朮在越戰中得到了改進。軍隊醫院并不短少實驗品,嗯?魯奧普那樣的人對你感興趣,是因為你的獨特性。這是一個睡了四年半的人,我們能讓他再次行走嗎?一個有趣的難題。他將在《新英格蘭醫學雜志》上第一次探討這一問題。他盼望這次手朮,就像一個小孩盼望聖誕樹下的禮物一樣。他沒有看到你,他沒有看到約翰·史密斯在遭受痛苦,沒有看到約翰·史密斯得在床上使用便盒,背癢的話必須按鈴叫護士給他搔。那很好。他的手不會顫抖,笑一笑,約翰尼,這個魯奧普看上去像個銀行職員,但他可能是北美最出色的外科醫生。”

  但約翰尼很難笑出來。

  他很盡職地讀完了他母親留給他的那些宗教小冊子。它們使他感到壓抑,并再次為他母親的心智狀態而驚恐不安。一個叫賽勒姆·科班的人所寫的小冊子讓他震驚,其中充滿了對末日和地獄的血腥的熱愛。另一個小冊子以聳人聽聞的語言描述即將來臨的反基督時代。其余的充滿了瘋狂的念頭:基督住在南極、上帝開着飛碟,紐約是所多瑪城,洛杉磯是蛾摩拉城。其中談到驅魔、巫朮等等。在他昏迷前,他母親是個虔誠而世俗的女人,他無法把她和這些小冊子聯系在一起。

  有關魏澤克母親照片那件事發生后三天,一位瘦削的黑發記者出現在約翰尼病房門前,他是班戈爾《每日新聞報》的記者,名叫大衛·布萊特,他問能否簡短地釆訪他一下。

  “你征求過醫生的意見嗎?”約翰尼問。

  布萊特咧嘴一笑:“說實話,沒有。”

  “好吧,”約翰尼說。“那樣的話,我很願意跟你談談。”

  “我很欣賞你。”布萊特說,進來坐下。

  他首先問車禍的經過,以及約翰尼從昏迷中醒來發現自己一睡近五年時的感想。約翰尼很坦率地回答這些問題。接着布萊特說,他從“某個渠道”了解到,由于車禍,約翰尼獲得了某種第六感覺。

  “你是在問我是否我是個通靈者嗎?”

  布萊特微笑着聳聳肩:“開始可以這么說。”

  約翰尼仔細考慮過魏澤克所說的事。他越想越覺得魏澤克什么也不說掛上電話是對的。約翰尼開始把它和那個W·W·雅可比故事《猴子的爪子》聯系在一起。可以向爪子提出希望,但三個希望中每個希望的代價都很可怕。老夫妻希望得到一百英磅,在一次工廠事故中他們的兒子死了——工廠的賠償金剛好是一百英磅。然后老婦人希望她兒子回來,他回來了——但在她開門看到她從墳墓中召來了多么可怕的東西之前,老頭用最后一個希望把它又送回墳墓,正如魏澤克所說的那樣,有些東西最好丟掉而不是找到。

  “不,”他說,“我并不比你更通靈。”

  “根據我的消息來源,你……”

  “我想我會回去教書的。我只知道這一點。但現在想這些都太早了。”

  布萊特感謝他接受釆訪,然后走了。兩天后,文章出現在報上、剛好是他腿做手朮的前一天。文章登在頭版的下方,標題是:《約翰·史密斯,現代的瑞普·凡·溫克,面臨漫長的恢復之路》。有三幅照片,一幅是約翰尼為克利維斯·米爾斯中學年鑒提供的照片(在車禍發生一周前拍的),一幅是約翰尼躺在醫院床上的照片,看上去很瘦,手和腳蜷屈着。在這兩幅照片之間,是一輛几乎完全毀掉了的出租汽車,像條死狗一樣側躺着。布萊特的文章中沒有提到第六感覺、預感或特異功能。

  “你怎么做到讓他不談特異功能的?”那天晚上魏澤克問他。

  約翰尼聳聳肩:“他看上去像個好人。也許他不想把我牽涉到那種事情中去。”

  “也許不,”魏澤克說“但他不會忘記的。如果他是個優秀的記者,他不會忘記的,而我認為他是個優秀的記者。”

  “你認為?”

  “我問過。”

  “你是為我着想嗎?”

  “我們大家總是盡力而為,對嗎?你對明天感到緊張嗎,約翰尼?”

  “不緊張,不。確切地說有點兒害怕。”

  “是,這很自然。我也會的。”

  “你會在那兒嗎?”

  “在,在手朮室的觀察區。在上面。我穿着綠大褂,你分不清我和別人的,但我會在那兒。”

  “戴上什么東西,”約翰尼說。“戴上什么東西,這樣我就知道是你了。”

  魏澤克看着他微微一笑:“好吧,我把手表別在大褂上面。”

  “很好,”約翰尼說。“布朗醫生呢?他會在那兒嗎?”

  “布朗醫生在華盛頓。明天他將向全美神經科醫生協會報告你的情況。我讀了他的論文,非常好,也許有點夸張。”

  “你沒有被邀請?”

  魏澤克聳聳肩:“我不喜歡乘飛機,我有點兒害怕。”

  “也許你想留在這里?”

  魏澤克狡黠地笑笑,攤開手,什么也沒說。

  “他不大喜歡我,是嗎?”約翰尼問。“布朗醫生?”

  “是的,不太喜歡。”魏澤克說。“他認為你在騙我們,為了你自己而編造謊言。也許是為了引起注意。別單憑這件事就對他下判斷,約翰。他的思維方式使他很難從另一個角度來考慮問題。你應該同情他,他是一個很出色的人,他會大有前途的。已經有人邀請他跳槽了,他不久就將飛離這些北方寒冷的森林,永遠離開班戈爾。他將去休斯惇或夏威夷,甚至去巴黎。但他令人驚奇的狹隘。他是一個大腦修理工。他用手朮刀把它切成碎片,發現沒有靈魂,于是斷定根本沒有靈魂,就像環繞地球的俄國宇航員沒有看到上帝一樣。它是修理工的經驗主義,而一個修理工只是一個高級馬達控制的兒童。你千萬別告訴他我這么說。”

  “不會的。”

  “現在你應該休息了。你明天會很累的。”


  二

  手朮期間,約翰尼只看到世界聞名的魯奧普醫生一副厚厚的角質眼鏡和他額頭極左邊的一顆大痣。他的其余部分都裹在帽子、大褂和手套中。

  先給約翰尼打了兩針,當他被推進手朮室時,暈乎乎的。麻醉師拿着約翰尼見過的最大的注射麻醉劑的針走過來。他猜那針打起來一定非常疼,果然不錯。針扎在脊椎的第四和第五節之間,以避免脊椎尾部的神經束,那個部位有點兒像馬的尾巴。

  約翰尼臉朝下躺着,咬住自己的手臂以避免叫出來。

  經過一段漫長的時間后,那種疼痛減輕為一種模糊的壓力感。除此之外,他身體的下半部分毫無感覺。

  魯奧普的臉出現在他的上方。綠色土匪,約翰尼想。戴着眼鏡的土匪。要你的命或要你的錢。

  “你舒服嗎,史密斯先生?”魯奧普問。

  “舒服。但我可不希望再次嘗這滋味。”

  “如果你願意,你可以讀雜志。你也可以看着鏡子,如果你不害怕的話。”

  “好吧。”

  “護士,請告訴我血壓。”

  “低壓二十一,高壓七十六,醫生。”

  “很好。好了,我們開始吧?”

  “給我留個鼓槌,”約翰尼有氣無力地說。被開心的笑聲嚇了一跳。魯奧普用瘦削的戴着手套的手拍拍他蓋着床單的肩膀。

  他看到魯奧普選了一把手朮刀,消失在綠色的布后面,約翰尼身上是一個鐵圈子,這布就垂在鐵圈上,鏡子是凸出的,約翰尼可以看到一切,雖然有點兒變形。

  “啊,是的,”魯奧普說,“噢,是的……這就是我們所要的……嗯……很好……請給我鉗子……護士,天哪,快點……是的,先生……現在我相信我會喜歡這一個……不,夾住它……別給我不要的,給我我所需的……是的。請給我帶子。”

  護士用鉗子把纏在一起的一束細絲遞給魯奧普。魯奧普小心地用鑷子把它們拉出。

  像一次意大利宴會,約翰尼想,瞧那些通心粉調味汁。這使他很不舒服,他轉過頭。在他頭頂上的觀察區,其余土匪們低頭看着他。他們的眼睛看上去蒼白、殘忍、驚恐。然后他發現了魏澤克,右邊第三個,他的手表別在大褂上。

  約翰尼點點頭。

  魏澤克也沖他點點頭。

  這使他覺得好受點兒。


  三

  魯奧普把他膝蓋和小腿連上,將約翰尼翻個身,手朮繼續進行。麻醉師問他是否覺得很好,約翰尼告訴她自己感覺很好。她問他想不想聽音樂,他說想聽。片刻之后,喬·貝巴玆清晰甜蜜的聲音在手朮室響起。魯奧普仍在做手朮。約翰尼有點兒困,迷迷糊糊睡着了。等他醒來時,手朮仍在進行。魏澤克仍在那里。約翰尼舉起一只手,向他表示感謝,魏澤克再次點點頭。


  四

  一小時后,手朮結束了。他被推進恢復室,在那里,一個護士不停地問他是否能告訴她她在摸他的哪几個腳趾,過了一會兒,約翰尼可以辨別出來了。

  魯奧普走了進來,他的土匪式面具耷拉在一邊。

  “沒事兒嗎?”他問。

  “沒事兒。”

  “手朮很順利,”魯奧普說,“我很樂觀。”

  “很好。”

  “你會感到疼痛的,”魯奧普說,“也許非常疼。治療本身開始會讓你覺得很疼的。堅持住。”

  “堅持住。”約翰尼低聲說。

  “午安。”魯奧普說,然后離開了。約翰尼想,他也許是趁着天還沒黑,趕緊去本地高爾夫球場打打球。


  五

  非常疼。

  晚上九點,麻醉劑的藥力消退了,約翰尼疼痛難忍。沒有兩個護士的幫助,他是不許移動大腿的。他的膝蓋好像被一個布滿釘子的帶子裹住,然后殘酷地收緊。時間慢得像蟲爬一樣。他掃了一眼手表,以為從上次他看表到現在已經過了一個小時了,卻發現才過了四分鐘。他覺得下一分鐘他再也受不了了,然后這一分鐘過去了,然后他又會認為再下一分鐘他受不了了。

  他一想到還有那么多折磨等待着他,就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抑郁涌上心頭,難以自撥。在肘部、大腿、脖子上做的手朮,幫助行走的架子、輪椅、手杖,所有這些,會把他折磨致死的。

  你會感到疼痛的……堅持住。

  不,你去堅持吧,約翰尼想,別折磨我了。別再拿着屠刀(手朮刀)靠近我。如果這就是你認為的幫助,我可一點兒也不想要它。

  那種連續不斷的疼痛,一直扎進他的肉中。

  他的腹部熱乎乎的,在滴滴答答。

  他尿到自己身上了。

  約翰尼把臉轉向牆,哭了起來。


  六

  第一次手朮后十天,第二次手朮前兩周,約翰尼正在讀伍德華和伯恩斯坦的《所有的總統都是人》,一抬頭,看到莎拉站在門口,猶猶豫豫地看着他。

  “莎拉,”他說。“是你嗎?”

  她聲音顫抖地說:“是的,是我,約翰尼。”

  他放下書,看着她。她穿着一件淡綠色亞麻套裝,非常貼身,手里抓着一個棕色小包,就像抓着一個盾牌一樣擋在身前。她燙了頭,顯得更動人了。這使他感到一陣妒嫉——是她自己要燙的,還是跟她一起生活睡覺的男人要她燙的?她非常美麗。

  “進來,”他說。“進來,坐下。”

  她走過房屋,突然他像她看他一樣看到自己——他非常瘦削,身體傾靠在窗邊的椅子上,腳放在矮腳凳上,穿着一件廉價的醫院浴衣。

  “瞧,我還穿着晚禮服呢。”他說。

  “你看上去很不錯。”她親吻他的面頰。過去的種種回憶一下子涌上他的心頭。她坐在另一張椅子上,疊起雙腿,拉拉套裝下擺。

  他們一言不發地互相打量着對方。他看出她非常緊張。如果有人碰碰她的肩膀,她大概會從椅子上跳起來的。

  “我不知道我是不是應該來,”她說,“但我非常想來。”

  “我很高興你來了。”

  就像公共汽車上的一對陌生人,不僅如此,對嗎?

  他微微一笑:“我在打仗。想看我的傷痕嗎?”他撩起膝蓋上的浴衣,露出正在愈合的S形切口。它們仍是紅色的,縫着線。

  “噢,天哪,你們對你干什么了?”

  “他們試圖把矮胖子恢復成正常人,”約翰尼說,“國王的所有人馬,國王的所有醫生都在為此努力。所以我猜……”這時他停住口,因為她在哭泣。

  “別這么說,約翰尼,”她說,“請別這么說。”

  “我很抱歉。這只是……我只不過在開開玩笑罷了。”是這樣嗎?他是在開玩笑,還是在用一種方式說:謝謝你來看望我,他們正在把我切成零碎?

  “你?你能拿這開玩笑?”她從小包里拿出一張面巾紙,擦擦眼睛。

  “不是經常開。我猜又見到你……我的防線崩潰了,莎拉。”

  “他們會讓你離開這里嗎?”

  “最終會的。這就像過去的那種懲罰:從兩排人中間跑過,并受每個人的鞭打。如果我被每個人打完后還活着,我就能得到自由了。”

  “今年夏天?”

  “不,我……我想不會。”

  “發生這種事,我真難過,”她說,聲音低得几乎聽不到。“我一直在想為什么……或事情怎么樣就會發生變化……其結果只是弄得我失眠。如果我沒有吃那個變質的熱狗……如果你留下而不是回家……”她搖搖頭,看着他,眼睛紅紅的,“有時似乎沒有概率可言。”

  約翰尼微微一笑:“兩個零,莊家贏。喂,你還記得嗎?我贏了那命運輪,莎拉。”

  “是的。你贏了五百多塊錢。”

  他看着她,仍在微笑,但那微笑是困惑甚至委屈的:“你想不想知道一件好笑的事?我的醫生認為我能活下來,是因為我小時候頭部受過傷。但我一點兒也不記得了,我媽媽和爸爸也記不得了。但每次我想起這事,眼前就會閃過命運輪……聞到一種燃燒的橡膠的氣味。”

  “也許你出車禍時……”她懷疑地開口說。

  “不,我想不是的。但命運輪就像是對我的警告……而我忽視了它。”

  她挪動了一下,不安地說:“別這么想,約翰尼。”

  他聳聳肩。“也許我把四年的運氣都在一晚上用完了。但是瞧這個,莎拉。”他小心費勁地把一條腿從矮凳上拿開,把它變成九十度,然后又把它伸直放回矮凳上。“也許他們能把矮胖子恢復成正常人。我剛醒來時,做不到這一步,我也不能像現在這樣伸直大腿。”

  “你能思考,約翰尼,”她說。“你能說話。我們原先都以為……你知道。”

  “是的,約翰尼成了根蘿卜。”接着是一陣尷尬的沉默。為了打破它,約翰尼故作輕松地說,“你現在怎么樣?”

  “呃……我結婚了。我想你已經知道了。”

  “爸爸告訴我的。”

  “他是個好人,”莎拉說。然后突然不停地說起來,“我不能等,約翰尼。我也為此感到難過。醫生們說你不會醒來,你會越來越弱,直到你……悄悄離去。而且即使我知道……”她抬頭看着他,臉上是一種不安的辯護表情。“即使我知道,約翰尼,我認為我不能等。四年半是一段漫長的時間。”

  “是的,的確如此,”他說。“真是一段太漫長的時間。你想聽可怕的事情嗎?我讓他們給我拿來四年的新聞雜志,這樣我就能看看誰死了。杜魯門、吉尼斯·喬普林、吉米·漢德里克斯——我真不敢相信。丹·布洛克,還有你和我,我們就那么悄悄結束了。”

  “我對此感到非常難過,”她說,几乎是在低語。“非常內疚。但我愛他,約翰尼,我非常愛他。”

  “好,那很重要。”

  “他叫瓦爾特·赫玆列特,他是一個……”

  “我想我更願意聽聽你孩子的情況,”約翰尼說,“別不高興,嗯?”

  “他是一個可愛的小東西,”她微笑着說,“他現在七個月了。他名叫丹尼斯,但我們叫他丹尼。我們按他祖父的名字給他起的。”

  “以后帶他過來,我很樂意看看他。”

  “我會的。”莎拉說,他們互相微笑着,心里明白不可能發生這樣的事。“約翰尼,你想要什么嗎?”

  只想要你,寶貝。并回到四年半前。

  “不要什么,”他說,“你還在教書嗎?”

  “暫時還在教。”她說。

  “還在吸那可惡的可卡因?”

  “噢,約翰尼,你沒變。還是那么喜歡開玩笑。”

  “還是那么喜歡開玩笑。”他同意說,兩人又一次陷入沉默中。

  “我還能來看你嗎?”

  “當然可以,”他說,“那太好了,莎拉。”他猶豫了一下,不想這么糊里糊塗地結束這次見面,不想傷害她或他自己,想說些真話。

  “莎拉,”他說,“你做得對。”

  “是嗎?”她問。她微微一笑,但嘴角在顫抖,“我也不清楚。這一切顯得這么殘酷和……錯誤。我愛我丈夫和孩子,當瓦爾特說有一天我們會住班戈爾最好的房子時,我相信他的話。他說有一天他會競選參議院議員,我也相信。他說有一天某個來自緬因州的人會當選總統,我几乎也相信了。我來這里看你可憐的腿……”她又開始哭了,“它們看上去像被重新搭配過一樣,而且你這么瘦……”

  “別,莎拉,別這樣。”

  “你這么瘦,這一切顯得那么殘酷不公,我恨這一切,我恨這一切,因為這一切根本不對!”

  “有時候沒什么是對的,”他說,“這世界就是這么冷酷。有時候你只能盡力而為,接受現實。你快快樂樂地活着,莎拉,如果你想來看我,那就來吧,順便帶一副紙牌。”

  “我會的,”她說,“對不起,我哭了。這讓你不太愉快,對嗎?”

  “沒事兒,”他說,微微一笑。“你必須戒掉可卡因,寶貝。你的鼻子會掉的。”

  她笑了起來。“約翰尼你還是老樣子,”她說。突然,她彎下腰吻吻他的嘴,“噢,約翰尼,快點兒恢復過來吧。”

  她直起身,他若有所思地看着她。

  “約翰尼?”

  “你沒有把它弄丟,”他說,“沒有,你根本沒有把它弄丟。”

  “弄丟什么?”她疑惑地皺起眉頭。

  “你的結婚戒指。你沒把它丟在蒙特利爾。”

  他一只手舉到額頭,手指使勁揉着右眼上方的一塊皮膚。他的手臂投下一道陰影,她帶着迷信的恐懼看到他的臉一半亮一半暗,這使她想起他用來嚇她的萬聖節面具。她和瓦爾特曾在蒙特利爾度蜜月,但約翰尼怎么會知道的呢?除非赫伯告訴他。是的,一定是這樣。但只有她和瓦爾特才知道她把戒指丟在旅館房內的什么地方了。別人都不知道,因為在他們飛回家前,他又給她買了一顆。她太難為情了,誰都沒告訴,甚至她的母親。

  “怎么……”

  約翰尼使勁皺着眉,然后又沖她微笑一笑,他的手從額頭落下,握住膝蓋上的另一只手。

  “它大小不太合適。”他說,“你在收拾行李,記得嗎,莎拉?他出去買什么東西,你在收拾行李。他出去買……買……不知道。那在死亡區域。”

  死亡區域?

  “他去一家工藝品店,買了一大堆可笑的東西做紀念品。墊子以及諸如此類的東西。但是約翰尼,你怎么知道我丟了戒……”

  “你在收拾行李。戒指的大小不合適,太大了。你准備回家后重新做一下。但當時,你……你……”眉頭又開始皺起來,但馬上又松開了。他沖她微微一笑,“你用手紙塞到它里面!”

  恐懼像冰冷的水一樣在她胃中慢慢翻滾。她的手摸着喉嚨,凝視着他,像被催眠了一樣。他又是同樣的眼神,同樣冷淡的眼神,和那晚賭命運輪時一樣。發生什么事了,約翰尼,你是什么?他眼睛中的藍色暗得几乎成了藍紫色,他看上去神情恍惚。她想逃走。病房本身似乎在暗下來,好像他撕開了過去和現在之間的聯系。

  “它從你手指上滑下來,”他說,“你正在把他的刮臉用品放到旁邊的一個口袋中,它恰好掉了下來。你后來才發現戒指丟了,所以以為是在屋里的什么地方。”他笑了,笑聲又高又亮——一點兒不像約翰尼平常的聲音——但很冷……很冷。“寶貝,你們倆把那屋子翻了個底朝天。但你已經把它打到行李里了,它仍在那個皮箱口袋中。一直都在,你到閣樓看看,莎拉。你會看到的。”

  在外面走廊,有人打碎了玻璃杯或什么東西,大聲詛咒着。約翰尼朝那聲音方向瞥了一眼,眼睛清澈了。他轉過頭,看到她呆呆地瞪着眼睛,于是關心地皺起眉頭。

  “怎么啦?莎拉,我說什么錯話了嗎?”

  “你怎么知道的?”她低聲說,“你怎么能知道那些事的?”

  “我不知道,”他說,“莎拉,我很抱歉,如果我……”

  “約翰尼,我應該走了,丹尼跟臨時看護他的人在一起。”

  “好吧。莎拉,我很抱歉讓你掃興。”

  “你怎么會知道我戒指的事呢,約翰尼?”

  他只能搖搖頭。


  七

  在一層走廊走了一半時,她的胃開始不舒服。她及時發現女廁所,急忙沖進去,關上一間小隔間的門,劇烈地嘔吐起來。她沖完水,閉着眼睛站着,全身顫抖,但差點兒要笑起來。上次她見到約翰尼時也吐了。這是報應?還是結束的象征?她兩手捂住嘴,免得自己笑出來或尖叫起來。在黑暗中,世界似乎在不可思議地旋轉,像個碟子,像個轉動的命運輪。


  八

  她把丹尼留在拉貝勒太太那里,所以她回到家時屋里空蕩蕩的很安靜,她沿着窄窄的樓梯走上閣樓,一按開關,兩個光禿禿、搖搖晃晃的電燈泡亮了。他們的行李堆在一個角落,蒙特利爾的旅行標簽仍貼在桔黃色格蘭特牌皮箱的兩側。一共有三個皮箱。她打開第一個,摸摸旁邊的口袋,什么也沒發現。第二個也一樣,第三個也一樣。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后呼出來,覺得有點兒愚蠢和失望——但主要是輕松,極度的輕松。沒有戒指。抱歉,約翰尼。但另一方面,我一點兒也不感到抱歉。那會讓人毛骨悚然的。

  她開始把箱子放回原處,那里有一大堆瓦爾特大學的舊課本和那個瘋女人的狗撞倒的落地台燈,莎拉一直舍不得扔掉這台燈。當她拍拍手上的灰塵准備離開,內心深處一個聲音開口了,聲音低得几乎聽不清:這種尋找有點兒潦草,是不是?你并不真想發現什么,是嗎,莎拉?

  不。不,她其實并不真想發現任何東西。她如果再次打開那些箱子,那真是瘋了。她已經晚了十五分鐘去接丹尼,瓦爾特將帶他公司的一位資深合伙人回家吃晚飯,另外她該給貝蒂·海克曼寫封回信——貝蒂從烏干達給她寄來一封信,她和肯塔基州一位極為富有的養馬人的兒子結了婚。她還應該清洗一下兩間浴室,做做頭發,給丹尼洗個澡。真是有太多的事要做,不該在這悶熱骯臟的閣樓浪費時間。

  于是她又打開三只箱子,這次她找得非常仔細,在第三只箱子的最角落處,她找到了她的結婚戒指,她把它舉到刺眼的光禿禿的燈泡下,看到里面刻着的字,仍然像瓦爾特給她戴上的那天那么新:瓦爾特和莎拉·赫玆列特——1972年7月9日。

  然后她把箱子放回原處,關了電燈,回到樓下。她脫掉沾上灰塵的亞麻布套裝,換上一條寬松長褲和淺色上衣。她去拉貝勒太太那里接她兒子。他們回到家,莎拉把丹尼放在客廳,他在那兒四處亂爬,同時她准備好烤肉,削一些土豆。把烤肉放進烤箱,她走進客廳,看到丹尼在地毯上睡着了,她抱起他放進嬰兒床中。然后她開始清洗浴室。盡管她這么忙,盡管快到晚飯時間了,她一刻也沒忘記那戒指,約翰尼知道。她甚至能指出他知道的那一刻:她離開前吻他的時候。

  只要想起他,她就覺得軟弱和不自在,她也不知道為什么。一切都亂七八糟的。他狡黠的微笑和以前完全一樣,他的身體變化巨大,瘦削,缺乏營養,他的頭發毫無生氣地貼着他的頭皮,這一切跟她記憶中的他形成強烈的對比。她想吻他。

  “別胡思亂想了。”她對自己說。她的臉在浴室鏡子中看上去像個陌生人的臉。紅撲撲的而且——說實話,很性感。

  她的手握住褲子口袋里的戒指,在她意識到自己在干什么之前,她把它扔進抽水馬桶清澈、微藍的水中。抽水馬桶非常干淨,假如來吃飯的炊切斯先生進來方便的話,他在馬桶上看不到任何污點,炊切斯先生了解一個年輕人在通往大律師的路上會遇到的所有障礙,是嗎?他知道這世界上的一切,是嗎?

  戒指稍稍濺起了點水花,慢慢沉到清澈的水底,懶懶地翻滾着。它撞到陶瓷底部時,她以為自己聽到叮當一聲響,但那也可能只是想象。她的頭在跳動。閣樓很悶熱,有股霉味。但約翰尼的吻——非常甜蜜,太甜蜜了。

  在她仔細考慮自己在干什么之前,她伸手拉了一下抽水馬桶。它砰地一聲響,也許因為她緊閉着眼,才顯得這么響。當她睜開眼時戒指不見了。它曾經丟失了,現在又丟失了。

  突然她兩腿發軟,坐到浴缸邊上,雙手捂着臉。她的臉滾燙。她不應該再去看約翰尼了。這不是個好念頭,這使她感到沮喪。瓦爾特正帶一位資深合伙人回家,她有一瓶好酒和上好的烤肉,那些是她要考慮的事。她應該想想她多么愛瓦爾特,想想睡在嬰兒床上的丹尼。她應該想想在這個瘋狂的世界上,一旦你做出選擇,就必須接受它們。她不應該再想約翰·史密斯和他狡黠、迷人的微笑。


  九

  那天晚上大家吃得非常愉快。

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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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属专题:斯蒂芬·金恐怖惊悚系列(1...
所属分类:悬疑 惊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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