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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1)

  一

  那年雪下得很早。到十一月七日,地上已經積了六英寸厚的雪了,約翰尼取信時必須穿上橡膠靴子和羊毛衫。兩星期前,戴維·皮爾森寄來一個包裹,里面是一些課本,他一月份上課時用的,約翰尼已經開始備課了。他期待着回去教書。戴維在克利維斯鎮的霍蘭德大街上為他找到了一間公寓。霍蘭德大街二十四號。約翰尼把這寫在一張紙上,放在錢包里,因為他總是記不住這名字和數字。

  今天天空陰沉沉的,氣溫在華氏二十度以下。約翰尼走上私人車道時,雪飄下來。因為只有他一個人,所以他伸出舌頭接雪花。他走路差不多不跛了,他感覺很好。已經有兩個多星期沒有頭疼了。

  郵件包括一份廣告、一本《新聞周刊》和一個小信封,信封上寫着“約翰·史密斯”,沒有回信地址。在回家路上,約翰尼把其它郵件塞到褲子口袋里,打開了信封。他抽出一頁印刷紙,看到頂上寫着《內幕》,半路停了下來。

  這是上周《內幕》雜志中的第三頁。標題新聞是有關一位電視明星的丑聞,這位明星在中學兩次被勒令退學(十二年前),并因藏有可卡因而受到懲罰(六年前)。對美國家庭主婦來講,這可是熱點新聞。另外還有一個減肥食譜、一個嬰兒的照片和一個姑娘奇跡般治愈腦麻痺的報道。在那張紙的底部,一個報道被圈了起來。標題是:《緬因州的通靈者承認惡作劇》。這個報道沒有署名。

  《內幕》雜志不僅報道被所謂“全國性報刊”忽略的通靈者,而且還揭露那些騙子,這些騙子使人們無法接受真正的通靈者。

  最近,一位騙子向《內幕》雜志承認了他的惡作劇。這個所謂的“通靈者”就是緬因州波奈爾的約翰·史密斯,他向我們的消息來源承認“所有一切都是騙局,是為了付我的醫療費。如果我能寫一本書,我就可以有足夠的錢付我的醫療費,而且可以休息几年。”史密斯咧嘴一笑,“這年頭,人們什么都信——為什么我不趁機大賺一筆呢?”

  由于《內幕》雜志的努力,約翰·史密斯沒能大賺一筆。我們再次重申,凡是能證明全國知名的通靈者是騙子的人,我們將給予他一千元的獎金。

  警惕騙子們!


  約翰尼把文章讀了兩遍,這時雪越下越大了。他微微一笑,心想:雜志記者顯然很不喜歡被人從走廊上踢下來。他把那張紙又放回信封,把它跟其它郵件一樣塞進褲子口袋。

  “迪斯,”他長聲說,“我希望你還是青一塊紫一塊的。”

  他父親可不這么瀟灑。赫伯讀完那張剪報后砰地把它砸在廚房桌上,非常憤怒,“你應該起訴那個狗雜種。這全是誹謗,約翰尼。這是惡毒的攻擊。”

  “我很同意你的話,”約翰尼說。外面已經黑了。下午的雪到晚上已經演變成一場冬天的暴風雪。狂風呼嘯,厚厚的雪蓋住了車道。“但我們談話時沒有第三者在場,迪斯很清楚這一點,只有我們兩人。”

  “他連署名的膽量都沒有,”赫伯說。“瞧這‘《內幕》的消息來源’。這來源是什么?讓他說出是誰。”

  “噢,不能這么干,”約翰尼說,咧嘴一笑,“這簡直是自討苦吃。那樣的話他們會整頁整頁地炒這件事。不能這么干。我倒覺得他們做了件好事。我可不想靠預測來謀生,告訴人們什么東西在什么地方,或買哪種彩票。”約翰尼從昏迷中醒來后,最讓他吃驚的一件事就是緬因州和其它州把彩票合法化了。“上個月我收到十六封信,要我告訴他們哪個號能中獎。這是很不理智的。別說我做不到了,即使我能做到,這對他們又有什么好處呢?在緬因州,你不能自己選號,只能拿到什么就算什么。但他們還是給我寫信。”

  “我不明白那和這該死的文章有什么關系。”

  “如果人們認為我是個騙子,也許他們就不會打擾我了。”

  “噢,”赫伯說,“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他點着煙斗。“你一直不喜歡這種特異功能,是嗎?”

  “是的,”約翰尼說,“我們倆從不談這事,我很高興。其他人似乎只想談這事。”并不僅僅是人們想談這事,如果只是這樣的話,他也不會那么煩惱。但當他在商店買啤酒或面包時,收錢的姑娘收錢時極力不碰他的手,她眼睛里那種驚恐的神情是很顯然的。他父親的朋友見到他只是揮揮手,而不跟他握手。十月赫伯雇了一位當地女高中生每周一次來打掃衛生。三個星期后,她辭職不干了,沒說為什么——也許學校里有人告訴了她她在為誰工作。似乎每個人都害怕被觸摸,害怕跟約翰尼接觸,像對麻瘋病人一樣對待他。每當這時,約翰尼就會想起那天他告訴艾琳她房子着火時盯着他看的護士們,想起記者招待會時那個電視記者躲着他,不敢讓他碰的樣子。這些都是很不正常的。

  “不,我們倆沒談過此事,”赫伯同意說,“這使我想起你母親。她相信你被賦予了……某種特異功能。有時我想她也許是對的。”

  約翰尼聳聳肩:“我只想過正常的生活。我要忘掉這一切。如果這篇文章幫我達到這一目的,那就太好了。”

  “但你仍有特異功能,是嗎?”赫伯問,仔細端詳着他兒子。

  約翰尼想起一星期前的一個夜晚。他們出去吃飯,在目前拮據的情況下,這是很稀奇的事。他們去當地一家最好的飯館,那里總是人很多,那天晚上很冷,飯館里熱烘烘的。約翰尼拿着自己和他父親的衣服去衣帽間,當他翻着掛着的衣服尋找空衣架時,一系列清晰的圖像出現在他腦中。這種情況有時會出現,在有的時候,他擺弄二十几分鐘衣服也一無所獲。這里是一位女士的毛領大衣,她和她丈夫的一位牌友發生了關系,非常害怕,但不知道怎么結束這關系。一個男人的羊皮夾克,這家伙在擔心——擔心他的哥哥,他哥哥前一個星期在建筑工地上受了重傷。一個小男孩的羊毛衫——他祖母今天給了他一個收音機,他非常生氣,因為他父親不讓他把收音機帶進飯館。還有一件朴素的黑大衣,這大衣嚇得他全身冰涼,食欲全無。穿這個大衣的男人快要發瘋了。目前他表面上很正常,連他妻子都沒起疑心,但他對世界的看法正變得越來越陰郁,充滿了偏執狂似的幻想。摸這件衣服就像摸一條槃着的蛇。

  “是的,我仍有特異功能,”約翰尼簡潔地說,“我真希望自己沒有。”

  “你真這么想嗎?”

  約翰尼想起那件朴素的黑大衣。他只吃了一點兒飯,東張西望,試圖從人群中認出他,但沒成功。

  “對,”他說,“我真這么想。”

  “最好忘掉。”赫伯說,拍拍他兒子的肩膀。


  二

  接着的一個月,似乎過去真的被忘掉了。約翰尼開車去中學參加一次教師會議,另外把他自己的東西帶到新的公寓,那公寓雖然很小,但很舒適。

  他開他父親的車去的,當他准備出發時,赫伯問他:“你不緊張嗎?開車不使你緊張嗎?”

  約翰尼搖搖頭,他現在已很少想起那次車禍。如果他要出事,那就出吧。他深信同樣的事不會發生兩次,他不相信自己會死于車禍。

  實際上,那次長途旅行很順利,會議很像過去的老朋友聚會。現在還留在中學教書的老同事都過來看他,但他注意到他們都不跟他握手,而且似乎感到他們眼中有一種躲避的神情。在開車回家的路上,他使自己相信那只是想象……如果不是想象……那也有它有趣的一面。如果他們讀過《內幕》雜志,就應該知道他是個騙子,沒什么可擔心的。

  開完會后,只有回到波奈爾等着聖誕節的到來,盛着個人物品的包裹再也不寄來了,約翰尼告訴他父親,這就是報刊的力量。代之而來的是一些憤怒的匿名信和明信片,寄信的那些人感到自己受了騙。

  “你應該到地獄中受煎熬。”一封信中這么寫道。這封信是寫在一張皺巴巴的旅館用的紙上,“你是個該死的騙子。我請求上帝懲罰你。你應該感到羞恥,先生。《聖經》上說罪人要扔進火海被燒死!你是個為錢出賣靈魂的家伙。但願我別在你家鄉的街上碰到你。”信就寫到這里。署名,“一位朋友(是上帝而不是你的)!”

  在《內幕》雜志那篇文章刊出后的二十天內,有二十几封這類信件寄來。有几個富于冒險精神的人表示願意跟約翰尼合伙干。“我曾做過一位魔朮師的助手,”其中一封信夸口道,“我能變戲法剝光一個老妓女的衣服,如果你准備玩測心朮,需要我的加入!”

  后來信就逐漸少了。十一月末的一天下午,約翰尼檢查郵箱時發現它連續三天是空的,在回家的路上,他記起安迪·瓦霍爾曾預言在美國,每個人只能出名十五分鐘。顯然,他的十五分鐘來了又走了,對此沒有人比他更高興了。

  但事實表明,這還沒有完。


  三

  “是史密斯嗎?”電話里的聲音問道,“約翰·史密斯嗎?”

  “是的。”這聲音很不熟悉,也許是打錯了。但這不太可能,因為三個月前他父親就把電話號從電話簿上刪除了。這是十二月十六日,屋角放着聖誕樹,外面正在下雪。

  “我叫伯曼,羅克堡的喬治·伯曼警長。”他清清喉嚨,“我……有人向我推荐你。”

  “你怎么知道這個電話號碼的?”

  伯曼又清清喉嚨:“我本來可以從電話公司得到這號碼,因為事關警察公務。但其實我是從你的一位朋友那里得到的,魏澤克醫生。”

  “山姆·魏澤克給你我的電話號碼?”

  “是的。”

  約翰尼非常困惑地坐到凳子上。他記起了伯曼這個名字,他最近剛在星期日增刊上看到他的名字,他是羅克堡的警長。這個鎮在波奈爾的西邊,屬于湖畔區。羅克堡是那個地區的首府,離諾爾威三十英里:離布里杰頓二十英里。

  “警察公務?”他重復說。

  “對,可以這么說。我們倆是否能在一起喝杯咖啡……”

  “事關山姆嗎?”

  “不,魏澤克醫生跟這事沒關系,”伯曼說,“他給我打了電話,提到你的名字。那是……至少一個月前的事了。坦率地說,當時我認為他發瘋了。但現在我們束手無策了。”

  “什么事?伯曼先生——警長,我不知道你在說什么。”

  “最好我們能在一起喝杯咖啡,”伯曼說,“今天晚上怎么樣?布里杰頓大街上有個叫喬的地方。在你的鎮和我的鎮中間。”

  “不,對不起,”約翰尼說,“我必須知道是怎么回事。為什么山姆不給我打電話呢?”

  伯曼嘆了口氣,“我猜你從不讀報紙。”

  但這不是真的。他醒來后,一直努力讀報紙,試圖了解他不知道的事。最近他剛讀到過伯曼的名字。確實如此。因為伯曼身負重任。他負責——

  約翰尼把話筒從耳邊拿開,看着它,就像看一條毒蛇,突然明白了。

  “史密斯先生?”話筒傳來尖尖的聲音,“喂?史密斯先生?”

  “我在這兒。”約翰尼把話筒放回耳邊說。他對山姆·魏澤克很生氣,山姆今年夏天剛告訴他別張揚,卻又在背后告訴這個鄉巴佬警長他的事。

  “是不是有關勒死人的事?”

  伯曼停了很長時間。然后他說,“我們能談談嗎,史密斯先生?”

  “不行,絕對不行。”他的生氣變成了憤怒,以及別的情緒。他很害怕。

  “史密斯先生,這很重要,今天……”

  “不行,別打擾我。別外,你沒有讀《內幕》雜志嗎?我只不過是個騙子。”

  “魏澤克醫生說……”

  “他沒有權利說什么!”約翰尼喊道,全身顫抖。“再見!”他砰地掛斷電話,迅速離開放電話的角落,好像這就能阻止它再次響起。他感到太陽穴開始疼起來。也許我應該給他在加利福尼亞的母親打個電話,他想道,告訴她她的小兒子在哪里,告訴她跟他聯系。以牙還牙。

  相反,他在電話桌抽屜里找到電話簿,找到山姆在班戈爾的辦公室電話號,撥打起來。電話另一頭一響,就立即掛上電話,再次感到很害怕。為什么山姆要這么做呢?到底為什么呢?

  他不由自主地看着聖誕樹。

  還是過去的那些裝飾品。他們再次把它們從閣樓上拖下來,從紙袋中再拿出來掛上,這是前天晚上的事。聖誕樹裝飾品很可笑。隨着一個人的成長,許多東西都發生了變化,很少有東西既適合兒童又適合成人。小時候的衣服捐給了救世軍,唐老鴨表的主發條壞了,小牛仔靴穿破了,你自己動手做的皮包被更加好的代替了,你的玩具汽車和自行車換成了成人玩具——汽車、網球拍等等。你只留下很少的東西:几本書,一塊吉祥金幣,或一本集郵冊。

  還有你父母屋里的聖誕樹裝飾品。

  年復一年,同樣的有缺口的小天使,同樣的一些玻璃球,還有放聖誕樹的架子。約翰尼邊按太陽穴邊想,有時,如果你完全忘掉了這些童年的東西,也許更好。那些讓你激動的書再也不會有同樣的影響了,吉祥金幣并沒有使你擺脫日常生活中的煩惱。當你看着裝飾品時,就想起以前有位母親指揮着向樹上放裝飾品,想起今年只有你們兩人,因為你母親發瘋死了,但聖誕樹裝飾品仍在這兒。人們不是說在聖誕節自殺的人特別多嗎?天哪!這不足為奇。

  上帝給了你多大的力量啊,約翰尼。

  的確如此,上帝是個非常容易相處的人。他把我從一輛出租汽車的擋風玻璃撞了出去,折斷了腿,昏迷了將近五年,死了三個人。我愛的姑娘嫁了人。她和一個律師生了個孩子,這孩子本來應該是我的,她丈夫拼命想去華盛頓從政。如果我連續站几個小時,兩腿就會劇痛。上帝真能開玩笑,連這些聖誕樹上的玻璃球都比我長壽。真是個絕妙的世界,上帝真能干。越戰時期,他應該站在我們一邊,因為自古以來就一直是這樣的。

  他有工作讓你做,約翰尼。

  讓我幫助一個狗屁警察擺脫困境,好讓他第二年再當選?

  別躲避,約翰尼。別藏起來。

  他揉揉太陽穴。屋外,狂風呼嘯。他希望爸爸下班回家的路上當心點兒。

  約翰尼站起來,穿上一件厚毛衣。他走出去,到外面的棚子里,看到自己呼出的氣變成白霧。左邊是一大堆木柴,是他夏天劈的,旁邊是一盒引火物,再旁邊是一疊舊報紙。他蹲下來開始翻報紙。他的雙手很快變麻木了,但他仍不停地翻,終于找到了要找的那份星期日增刊。

  他將報紙帶回屋,鋪在廚房桌上,他在特寫欄找到了那篇文章,坐下來重讀一遍。

  文章配有几幅照片,一張照片上一個老女人正在鎖門,另一張照片是一輛警車在空無一人的街道上巡邏,其它几張照片拍的是几乎沒人的商店。文章標題是:《追查羅克堡凶手的工作仍在進行中》。

  文章說,五年前,一位名叫愛爾瑪·弗萊徹特的年輕女招待在下班回家的路上被強奸后掐死。調查工作由州檢察長辦公室和羅克堡警察局共同負責。結果一無所獲。一年后,在羅克堡的卡賓大街的三樓公寓中,發現了一位年長些的女人,也是被強奸后掐死。一個月后,殺手再次行動,這次受害者是個女初中生。

  又進行了一次嚴密的調查,聯邦調查局也介入了,但仍無結果。十一月,鎮里的者警長卡爾·M·凱爾索落選,喬治·伯曼被選為警長,主要因為他宣稱要抓住“羅克堡凶手。”

  兩年過去了。凶手沒抓住,但也沒新的凶殺發生。接着,去年一月,十七歲的卡洛爾·杜巴戈的尸體被兩個小男孩發現。杜巴戈的父母曾報告說她失蹤了。她在中學經常逃學,因為偷竊受過兩次處分,以前曾逃跑過一次,一直跑到波士頓。伯曼和州警察都認為她在搭車時遇上了殺手。冰雪融化時,兩個小男孩在斯垂默小河邊發現了她的尸體。法醫認定她是兩個月前死的。

  今年十一月二日,又發生了一起凶殺。受害者是羅克堡中學一位很受歡迎的女教師,名叫艾塔·林戈德。她是美以美教會的成員,積極參加當地的慈善事業。她很喜歡羅伯特·布朗寧的作品,她的尸體被塞在一條街下面的陰溝里。林戈德小姐的被殺使整個新英格蘭北部感到震驚。有人把這個凶手和波士頓的凶手阿爾伯特·德薩爾瓦做了比較,這種比較徒亂人意。在新罕布什爾州的曼徹斯特市,威廉·羅勃的《工會領袖報》發表了一篇社論,題目叫:《我們隔壁州的警察什么都不干》。

  這份星期日增刊已經有六星期了,散發出刺鼻的氣味。文章引用了兩位不願透露姓名的心理學家的話。一位心理學家提到一種特殊的性癖好——一種在高潮時釆取暴力行為的沖動。很好,約翰尼想,做了個鬼臉。他在射精時掐死她們。他的頭越來越疼。

  另一個心理學家指出,所有的五次凶殺都發生在晚秋或初冬。雖然癲狂與抑郁交替發作的病人并無一定模式,但很可能凶手的情緒和季節的變換有緊密的聯系。從四月中旬到八月末,他可能處于情緒低谷,然后開始逐漸上升,在凶殺時達到高峰。

  在癲狂或高峰狀態時,凶手可能性欲旺盛、活躍、大膽和樂觀。“他可能相信警察不可能抓住他”。不願透露姓名的心理學家結束時這么說。文章總結說,到目前為止,凶手的判斷是正確的。

  約翰尼放下報紙,抬頭看看鐘,發現他父親隨時都可能回來,除非雪擋住他的路。他把舊報紙拿到火爐邊,塞進火里。

  不關我的事。該死的山姆·魏澤克。

  別躲起來,約翰尼。

  他根本沒有躲起來。他只是運氣不好,才發生了不幸的車禍。這是不是意味着他可以以不幸者自居呢?

  是不是你可以那樣充滿自憐呢?

  “去你的。”他自言自語道,他走到窗戶邊,向外看去。什么也看不見,只有狂風吹着白雪。他希望他爸爸當心點兒,但他也希望他父親快點兒回來,結束自己這無謂的反思。他又走到電話旁,猶豫不定。

  不管他自憐不自憐,他都失去了一生中的大好年華。他努力想要回去過正常人的生活。他不應該有自己的隱私嗎?他不應該過正常人的生活嗎?

  伙計,沒有正常生活可過了。

  只有不正常的生活。那次次在飯館吃飯就是例子,摸摸別人的衣服,就知道他們的喜怒哀樂——那是不正常的。這是一種特異功能,一種詛咒。

  如果他真和那個警長見面,又怎么樣呢?他并不一定真能告訴他什么。如果他能呢?如果他真能輕而易舉地指出凶手呢?那就會像上次醫院記者招待會一樣,只是更轟動。

  在他疼痛的腦袋里,一首歌開始發瘋似地響起來,這是他小時候在主日學校唱的歌:我這小小的光……我要讓它閃耀……我這小小的光……我要讓它閃耀……讓它閃耀,閃耀,讓它閃耀……

  他拿起話筒,撥了魏澤克辦公室的電話號。現在已經過了五點,很保險。魏澤克可能已經回家了,而著名的神經科專家是不透露家里電話的。電話響了六、七次,約翰尼正准備放下電話,這時山姆自己接電話了,“你好,是誰啊?”

  “山姆?”

  “約翰·史密斯?”山姆聲音中的高興是很顯然的——但高興的后面是不是有點不安呢?

  “是的,是我。”

  “你喜歡這場雪嗎?”魏澤克說,也許有點兒太熱情了,”你那里也在下雪嗎?”

  “在下雪。”

  “這里一小時前才剛開始下。他們說……約翰?是不是警長的事?你是不是因為那事才這么冷淡的?”

  “對,他給我打了電話,”約翰尼說,“我對此感到驚奇。為什么你告訴他我的名字。為什么你不給我打電話說你……為什么你不先給我打電話征得我的同意?”

  魏澤克嘆了口氣:“約翰尼,我也許可以撒謊,事后我沒告訴你,是因為警長嘲笑我。我以為,當某個人嘲笑我的建議時,他是不會釆納那建議的。”

  約翰尼用閑着的那只手揉揉疼痛的太陽穴,閉上眼睛,“但是為什么,山姆?你知道我的態度。是你自己告訴我別聲張,是你自己說的。”

  “這事上了報紙,”山姆說,“我對自己說,約翰尼要忘掉過去,開始新的生活。我又對自己說,五個死去的女人,五個!”他的聲音很慢,結結巴巴的,有點兒難為情。聽到山姆這么說話,約翰尼很不舒服。他很后悔打這個電話。

  “兩個還是少女。一個年輕的母親。一個熱愛勃朗寧的女教師。這一切顯得過于平凡了,是嗎?平凡得無法拍成電影或電視。我常想起那位女教師。像一袋垃圾一樣被塞進陰溝……”

  “你沒有權利把我帶進你的犯罪想象中。”約翰尼聲音沙啞地說。

  “沒有,也許沒有。”

  “沒什么也許!”

  “約翰尼,你沒事兒吧?你聽上去……”

  “我很好!”約翰尼喊道。

  “你聽上去不好。”

  “我頭很疼,這很奇怪嗎?我真希望你沒把我扯進去。當我告訴你你母親的事時,你沒給她打電話。因為你說……”

  “我說有些事最好忘掉。但那并不是放之四海皆准的真理,約翰尼。不管這個人是誰,他的性格非常可怕。他可能會殺死他自己。當他兩年沒殺人時,我相信警察認為他自殺了。但一個癲狂抑郁交替出現的患者有一個很長的平衡期——這被稱為‘正常停滯期’——然后又開始波動。在上個月殺了那個教師后,他可能自殺。但如果他沒有,那又怎樣呢?他可能會再殺一個人,或兩個,或四個,或……”

  “住口!”

  山姆說:“為什么伯曼警長給你打電話?什么使他改變了主意?”

  “我不知道。我猜選民在逼他。”

  “我很抱歉給他打電話,約翰尼,很抱歉使你這么難受。但我更抱歉沒有打電話告訴你我的所作所為。我錯了。天知道你有權平平安安地過自己的生活。”

  聽到他的想法被別人說出來,這并沒使他好受些。相反,他感到更加不幸和內疚。

  “好吧,”他說,“別提了,山姆。”

  “我再也不跟任何人說了。亡羊補牢吧。作為一個醫生,我太不謹慎了。”

  “好吧。”約翰尼又說。他感到孤立無援,山姆的困窘只讓他更難受。

  “我不久能見到你嗎?”

  “下個月我要去克利維斯教書。我會順道看你的。”

  “好吧。再次向你道歉,約翰。”

  別這么說!

  他們說了再見,約翰尼掛上電話,希望他根本沒打這個電話。也許他不想讓山姆這么快就認錯。也許他真正想要山姆說的是:我的確給他打了電話。我要你起來干點兒事。

  他走到窗邊,看着呼嘯的黑夜。像一袋垃圾一樣被塞進陰溝……

  天哪,他的頭疼得要命。


  四

  半小時后,赫伯回到家,他看看約翰尼煞白的臉,說:“頭疼了?”

  “是的。”

  “很嚴重嗎?”

  “不太嚴重。”

  “我們要看全國新聞,”赫伯說,“我及時趕回家,真太好了。NBC廣播公司的許多記者今天下午都去羅克堡了,你認為很漂亮的那個女記者也在那里。凱西·瑪金。”

  他看着約翰尼的神情,眨眨眼。在那一瞬間,約翰尼臉上似乎全是眼睛,緊緊地盯着他,充滿了痛苦。

  “羅克堡?又一次凶殺?”

  “是的。今天早晨他們在鎮公園發現了一個小姑娘,最可悲的事情。我猜她穿過公園去圖書館做作業,她到圖書館,但再也沒回來……約翰尼,你的樣子很嚇人,孩子。”

  “她多大?”

  “只有九歲,”赫伯說,“做這種事的人應該割掉他的雞巴,我這么認為。”

  “九歲,”約翰尼說,跌坐下來,“太殘酷了!”

  “約翰尼,你真的沒事兒嗎?你的臉象紙一樣白……”

  “沒事兒。看新聞吧。”

  不久,約翰·錢瑟勒出現在他們面前,報道競選新聞、政府法令、國際新聞和一個大腦麻痺男孩養牛的“動人故事”。

  “也許他們把它刪掉了。”赫伯說。

  但一則廣告后,錢瑟勒說,“在緬因州的西部,今晚一個鎮的人們感到驚恐和憤怒。這個鎮就是羅克堡,五年來,那里發生了五起可怕的凶殺事件——從二十七歲到四十歲的五位婦女被強奸和掐死。今天,羅克堡又發生了第六起凶殺案,受害者是一個九歲的姑娘。凱西·瑪金在羅克堡報道此事。”

  她出現了,看上去像真實背景上的一個虛搆物。她站在鎮辦公大樓的對面。晚上的暴風雪吹在她的肩頭和金發上。

  “今天下午,一種歇斯底里的情緒籠罩着這個新英格蘭小鎮,”她開口道,“羅克堡的人們長期以來對那個不知名的凶手感到不安,報紙上稱那人為‘羅克堡凶手’或‘十一月殺手。’那種不安變成了恐懼——因為在鎮公園發現了瑪麗·凱特·漢德拉森的尸體,距離音樂台不遠:十一月殺手的第一個受害者,一位叫愛爾瑪·弗萊徹特的女招待的尸體,就是在音樂台發現的。”

  鏡頭拍出鎮公園,在大雪中那里看上去荒涼死寂。接着是瑪麗·凱特·漢德拉森的照片,她咧着嘴笑,露出箍牙的鋼絲套。她的頭發是淺黃色的,衣服是深藍色的。這可能是她最好的衣服,約翰尼難受地想。她母親給她穿上最好的衣服拍照。

  記者在繼續往下說——現在他們在回溯過去的凶案——但約翰尼已經在打電話了,先打查號台,然后打羅克堡辦公室。他撥號很慢,頭疼得咚咚直跳。

  赫伯從客廳走出來,好奇地看着他:“你在給誰打電話,兒子?”

  約翰尼搖搖頭,聽着另一頭的電話鈴響。有人拿起電話:“這是羅克堡警長辦公室。”

  “我要跟伯曼警長講話。”

  “能告訴我你的名字嗎?”

  “約翰·史密斯,從波奈爾打來。”

  “請等一下。”

  約翰尼回頭看電視,看到伯曼穿着厚厚的外衣,肩膀上別着警長肩章。當他回答記者提問時,顯得很別扭和固執。他肩膀很寬,頭很大,一頭黑色的卷發。他戴着一副無邊眼鏡,顯得很不協調,大個子戴眼鏡時總是這樣的。

  “我們在迫蹤一些線索。”伯曼說。

  “你好,是史密斯先生嗎?”伯曼說。

  那種古怪的雙重感覺又出現了。伯曼同時出現在兩個地方。約翰尼感到一陣暈眩,就像在轉輪上的感覺一樣。

  “史密斯先生?你在嗎?”

  “是的,我在這里。”他咽了口唾沫,“我改變主意了。”

  “太好了!我真高興聽到這話。”

  “我仍然可能幫不了你,你要知道。”

  “我知道。但是……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伯曼清清嗓子,“如果他們知道我向一個通靈者咨詢,他們會把我趕出鎮子的。”

  約翰尼咧嘴一笑:“而且是一個失去名譽的通靈者。”

  “你知道喬在布里杰頓的什么地方嗎?”

  “我能找到它。”

  “你能八點鐘和我在那兒見面嗎?”

  “我想可以。”

  “謝謝你,史密斯先生。”

  “別客氣。”

  他掛上電話。赫伯正端詳着他。他身后,晚間新聞仍在播放着。“他早些時候給你打過電話?”

  “是的,打過。山姆·魏澤克告訴他我可能會有用。”

  “你認為你有用嗎?”

  “不知道,”約翰尼說,“但我的頭疼好了一點兒了。”

第十六章(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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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属专题:斯蒂芬·金恐怖惊悚系列(1...
所属分类:悬疑 惊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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