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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回《死亡區域》[繁]
第十六章(2)

第十六章(3)

  九

  十五分鐘后,約翰尼又坐到伯曼自己的辦公室里,穿着短褲,盡量靠近一個便攜式電暖氣機。他看上去仍很冷,但已經停止顫抖了。

  “你真的不要咖啡嗎?”

  約翰尼搖搖頭,“我不能喝那玩意兒。”

  “約翰尼……”伯曼坐下,“你真的知道嗎?”

  “我知道誰殺了她們。你本來可以抓住他的。你們太近了。你甚至見過他穿那件光滑的雨衣。因為他今天早晨護送過孩子。今天早晨他手里拿着一塊有停車標志的牌子,護送孩子們。”伯曼看着他,大吃一驚,“你在說弗蘭克?弗蘭克·杜德?你胡說!”

  “弗蘭克·杜德殺了她們,”約翰尼說,“弗蘭克·杜德殺了她們所有的人。”

  伯曼看上去不知所措,似乎不知道是該嘲笑約翰尼呢,還是踢他一腳。“這是我聽過的最荒唐的事,”他最后開口道,“弗蘭克·杜德是個好警察和好人。明年十一月他要競選市警官,我會全力以赴幫助他的。”現在他的表情是好笑中夾着輕蔑,“弗蘭克二十五歲,這意味着他才十九歲就開始干這罪惡的勾當了。他和母親一起過着平靜的生活,他母親身體不太好——高血壓、甲狀腺病和糖尿病。約翰尼,你大錯特錯了。弗蘭克·杜德不是凶手。我敢用我的生命打賭。”

  “凶殺停了兩年,”約翰尼說,“那時弗蘭克·杜德在哪里?他在鎮上嗎?”

  伯曼轉向他,臉上好笑的神情不見了,看上去很嚴厲,也很生氣:“我不想再聽這種話了。你第一次是對的,你不是一個騙子。你可以上報紙,但這并不意味着我必須聽你誹謗一個好警察,一個我……”

  “一個你當做自己兒子的人。”約翰尼平靜地說。

  伯曼抿着嘴,他們在外面時他的臉紅紅的,現在他的臉一下子變得煞白,看上去就像下身被人打了一拳。然后他變得面無表情。

  “離開這里,”他說,“讓你的一位記者朋友送你回家。你可以舉行一次記者招待會。但我向天發誓,如果你敢提到弗蘭克·杜德的名字,我會打斷你的脊背。明白嗎?”

  “對,我的記者朋友!”約翰尼突然沖他喊道:“說得很對!你沒有看到我回答他們的所有問題?為他們擺好拍照的姿勢,好讓他們站在我的一邊?好讓他們寫對我的名字?”

  伯曼吃了一驚,然后又嚴厲起來:“聲音低點兒。”

  “不,決不!”約翰尼說,聲音更大了,“你忘了是誰打的電話!我要提醒你一下。是你給我打的電話。那就是我迫不及待趕到這兒的原因!”

  “那并不意味着……”

  約翰尼走近伯曼,食指像手槍一樣指着他。他矮几英寸,可能輕八十磅,但伯曼退了一步——就像在公園時一樣。約翰尼兩頰紅通通的,嘴唇咧開着。

  “不,你是對的,你給我打電話并不意味着我可以誹謗一個警察,”他說,“但你不希望是杜德,對嗎?可以是別人,那樣至少我們可以查一下,但不能是善良的弗蘭克·杜德,因為弗蘭克是正人君子,弗蘭克照顧他母親,弗蘭克崇拜喬治·伯曼警長,弗蘭克是從十字架上解下來的血淋淋的基督,只是他強奸和掐死老女人和小姑娘,而且本來可能是你的女兒,伯曼,你不明白本來可能是你女兒……”

  伯曼出手打他。在最后的一刻,他沒有盡全力,但仍打得約翰尼向后退去。他被一條椅子絆了一下,摔倒在地板上。伯曼的警官大學戒指划破了他的面頰,血流了下來。

  “你自找的。”伯曼說,但他的聲音中缺乏自信。他意識到生平中第一次打一個跛子——或近乎跛子的一個人。

  約翰尼覺得頭暈眼花。他的聲音似乎屬于另一個人,一個播音員或電影演員:“你應該跪下感謝上帝他沒有留下真實的線索,因為既然你這么喜歡杜德,你會忽略這些線索的。那么你就要對瑪麗·凱特·漢德拉森之死負責,你是個幫凶。”

  “這純屬瞎扯,”伯曼緩慢而清晰地說,“如果我自己的兄弟做了這事,我也會逮捕他的。起來吧。我很抱歉打了你。”

  他扶約翰尼站起來,看看他面頰上的傷口。

  “我去拿急救包,給你擦點碘酒。”

  “別忙了,”約翰尼說,聲音中已沒有憤怒了,“我想我嚇了你一跳,是嗎?”

  “我告訴你,不可能是弗蘭克。你不是一個愛出風頭的人,剛才我說錯了。那是因為我太激動了,對嗎?但你這次肯定是搞錯了。”

  “那就檢查一下吧,”約翰尼說,緊緊地盯着伯曼的眼睛,“檢查一下,向我證明我錯了。”他咽了口唾沫,“把弗蘭克的工作日程跟次數和日期做個比較。你能做到嗎?”

  伯曼很勉強地說:“十四、五年來的時間卡就在櫃子里,我可以查一下。”

  “那就查一下吧。”

  “先生……”他停了一下,“約翰尼,如果你了解弗蘭克,你會嘲笑你自己的。這是真的。不僅是我,你問任何一個人……”

  “如果我錯了,我很樂意認錯。”

  “這是不可思議的。”伯曼喃喃自語道,但他還是走向放着時間卡的櫃子,打開了櫃門。


  十

  兩個小時過去了。現在已經是凌晨一點了。約翰尼給他父親打了一個電話,告訴他父親他就在羅克堡過夜了。暴風雪越來越劇烈了,開車回去是不可能的。

  “你那里怎么樣?”赫伯問,“你能告訴我嗎?”

  “最好別在電話上說,爸爸。”

  “好吧,約翰尼。別太累着自己了。”

  “不會的。”

  但是他的確很累,比他隨艾琳進行體力訓練時還要累。艾琳是個很可愛的女人,他想。一個和善的女人,至少在我告訴她房子着火前是這樣的。在那以后,她就變得非常冷漠、別扭。的確,她向他道了謝,但是——從那以后,她曾碰過他嗎?真的碰過他嗎?約翰尼認為沒有。當這個案件結束后,伯曼也會是這樣的。太糟了。像艾琳一樣,他是個好人。但是,人們對于那些摸摸東西就能了解他們的人總是敬而遠之的。

  “這什么也沒證明。”伯曼說。他的聲音中有點兒反抗的意味。但他太疲倦了。

  他們低頭看着約翰尼在一張廢紙背面寫的一個對照表。伯曼桌子旁邊放着七八個舊時間卡盒子,在伯曼的文件筐上是杜德的卡片,從1971年開始到現在,杜德1971年加入警察組織。這個表是這樣的。

  謀殺  弗蘭克·杜德

  愛爾瑪·弗萊徹特(女招待) 在主街海灣
  70年11月12日,下午3:00 派出所工作

  波琳·圖塔克 休息
  71年11月17日,上午10:00

  切瑞爾·穆迪(學生) 休息
  71年12月16日,下午2:00

  卡洛爾·杜巴戈(學生) 兩周的假期
  74年11月?日

  艾塔·林戈得(教師) 值勤
  75年10月29(?)日

  瑪麗·凱特·漢德拉森  休息
  75年12月17日上午10:10

  所有的時間都是由法醫推斷的“死亡時間”

  “不,這證明不了什么,”約翰尼同意說,揉揉他的太陽穴,“但這也并沒有排除他。”

  伯曼敲敲對照表,“林戈德小姐被殺時,他在值勤。”

  “是的,如果她真是在十月二十九日被殺的話。但也可能是二十八日,或二十六日。即使他在值勤,誰會懷疑一個警察呢?”

  “怎么解釋空白呢?”約翰尼說,“兩年的空白?”

  伯曼翻翻時間卡:“從1973年到1974年,弗蘭克一直在崗位上。你已經看到了。”

  “那么也許那年他沒有感到沖動。至少目前就我們所知是這樣。”

  “目前我們什么都不知道。”伯曼立即反駁道。

  “但是1972年呢?1972年末和1973年初呢?那段時間沒有時間卡。他在休假嗎?”

  “不,”伯曼說,“弗蘭克和湯姆·哈里森去科羅拉多大學短訓班學法律。地點是在普布羅。大學只在那里辦短訓班,一共八周的課時。弗蘭克和湯姆從十月十五日一直呆到聖誕節。州里付一部分錢,鎮里付一部分錢,美國政府付一部分錢。我挑選了哈里森和弗蘭克,哈里森現在在瀑布門那里當警官。弗蘭克差點兒沒去成,因為他擔心母親一個人太孤單,跟你說實話,我認為她極力勸他留在家里,我說服了他。他想成為一名職業警察,進修對他很有好處。我記得他和湯姆十二月回來時,弗蘭克病了,看上去很可怕。他瘦了二十磅。聲稱在那兒沒人能像他母親一樣做出可口的飯菜。”

  伯曼停了下來。他剛才說的話似乎使他感到很不安。

  “他休了一個星期的病假,然后就好了,”伯曼辯護似地繼續說,“他最遲一月十五日就回來上班了。你自己查查時間卡。”

  “不必,就像我不必告訴你下一步怎么辦一樣。”

  “不,”伯曼說,看看他的手,“我告訴過你你很擅長這類事情。也許我太一廂情願了。”

  他拿起電話,從辦公桌底層抽屜拿出一本藍皮的電話簿。他一邊低頭翻電話簿,一邊告訴約翰尼:“這里有全美國每個警長辦公室的電話。”他找到了要找的電話號碼,撥了號。

  約翰尼在座位上動了動。

  “你好,”伯曼說,“我叫喬治·伯曼,是西緬因州羅克堡的警長……是的,對。緬因州。請問你是誰……好吧,泰勒警官,事情是這樣的。我們這里發生了一系列強奸-掐死案,過去五年中發生了六起。都發生在晚秋或初冬。我們有一個……”他抬頭看了約翰尼一眼,眼睛很委屈和無助。然后又低頭看着電話,“我們有一個嫌疑犯,他從1972年10月15日到……12月17日在普布羅鎮。我想知道的是在這段時間內,你們有沒有未破的凶殺案,受害者是女性,年齡不限,被強奸,死因是窒息而死。還有,如果你們有這樣的凶殺并且獲得了精液樣本的話,我想知道罪犯的精液的類型。什么……好吧。謝謝……我就在這兒等。再見,泰勒警官。”

  他掛上電話:“他要證實一下我的身份,然后查一下,再給我回電話。你要一杯……不,你不喝咖啡,是嗎?”

  “是的,”約翰尼說,“我喝杯水就行了。”

  他走到玻璃盛水器那里,倒了一紙杯水。外面,暴風雪越來越猛。

  伯曼在他身后尷尬地說:“是的,你說得很對。我是把他當兒子一樣看待。我妻子生卡特麗娜是剖腹產。醫生說她不能再生育了,那會殺了她。為了安全,我們做了節育手朮。”

  約翰尼走到窗邊,望着外面一片漆黑,手里拿着那杯水。外面什么也看不見,只有雪,但如果他轉過身,伯曼就會馬上停下——這是顯而易見的。

  “弗蘭克的父親在鐵路運輸公司工作,弗蘭克五歲時他死于一次事故。他喝醉了,想要把兩個車廂接起來,被夾在當中壓死了。從此以后弗蘭克不得不很顧家。羅斯科說他在中學有個女朋友,但杜德太太很快阻止了那件事。”

  她肯定那么干了,約翰尼想。一個能做那種事的女人……用衣服夾子……夾她的兒子……那種女人誰也擋不住。她一定像他一樣瘋狂。

  “他十六歲時來找我,問能不能做一個業余警察。他說他從小就渴望成為一個警察。我一眼就喜歡上他了。雇他工作,用自己的錢付他工資,你知道,我只能在力所能及的范圍內付他錢,但他從不抱怨,他是那種願意不拿工資干活的人。他中學畢業的前一個月,申請做全職工作,但那時我們沒有空缺。所以他去海灣派出所工作,晚上去戈爾海姆的大學學習警察課程,我想杜德太太那次也想阻止他——覺得她太孤單了——但那次弗蘭克沒聽她的話……在我的鼓勵下,1971年7月,我們雇用了他,此后他一直在這里干。現在你這么說,我想起卡特麗娜昨天早晨出去,走過那個罪犯的身邊……這几乎就像骯臟的亂倫行為。弗蘭克在我們家,他吃我們的飯,照看卡特麗娜……而你告訴我……”

  約翰尼轉過身。伯曼摘下眼鏡,又在擦他的眼睛。

  “如果你真的能看到這種事,我很憐憫你。你是一個畸形的上帝,和我在馬戲團看到的兩個頭的牛沒什么不同。對不起,我知道不該說這種話。”

  “《聖經》說上帝熱愛他所有的創造物。”約翰尼說,他的聲音有點兒顫抖。

  “是嗎?”伯曼點點頭,揉揉鼻子兩側眼鏡壓出的紅暈,“他熱愛的方式是不是很可笑?”


  十一

  大約二十分鐘后,電話鈴響了,伯曼立即拿起電話。簡潔地說了几句,然后傾聽着。約翰尼注意到他的臉變得蒼老了。他掛上電話,看着約翰尼,久久說不出話來。

  “1972年11月12日。”他說,“一個女大學生。他們在高速公路邊的田野里發現了她。她叫安妮·西蒙斯。被強奸和掐死。23歲。沒有精液的類型。這還不是證據,約翰尼。”

  “我認為,在你心里已不需要進一步的證據了,”約翰尼說,“如果你用現有的證據跟他對質,我想他會垮下來的。”

  “如果他沒有呢?”

  約翰尼記起了音樂台的幻覺。它突然又回到他的腦中,那種撕開的感覺,那種喜悅的疼痛,讓人想起衣服夾子的疼痛,證明了一切。

  “讓他脫掉褲子。”約翰尼說。

  伯曼看着他。


  十二

  記者們仍在走廊上。實際上,即使他們沒有懷疑案件會突破,他們也不會走,出鎮的路無法通行了。

  伯曼和約翰尼從貯藏室的窗戶跳出來。

  “你相信該這么干嗎?”約翰尼問,暴風雪吹得他說不出話。他的腿很疼。

  “不,”伯曼簡潔地說,“但我認為你應該參加。也許我認為他應該能看看你的臉,約翰尼,來吧。杜德家離這兒只隔着兩條街。”

  他們出發了,戴着帽子,穿着靴子,飛舞的雪中的一對影子。伯曼衣服里面帶着手槍。手銬掛在他的皮帶上。他們走了不到一條街,約翰尼就跛得很厲害,可他咬緊牙關,一聲不吭。

  但伯曼注意到了。他們在一個門廊上停了下來。“孩子,怎么了?”

  “沒事兒。”約翰尼說。他的頭又開始疼起來。

  “肯定有事兒。你走路時就像兩條腿斷了一樣。”

  “我從昏迷中醒來后,他們不得不給我的腿做手朮。肌肉萎縮了。布朗醫生說它開始融化了。關節退化了。他們用化學合成物修復它……”

  “就像那個‘六百萬元人’,是嗎?”

  約翰尼想起家里的一疊醫院帳單,整整齊齊地放在餐廳抽屜里。

  “是的,像那一樣。我站得太久,它們就僵硬了。就是這樣。”

  “你想回去嗎?”

  當然想回去。回去再也不想這樣可怕的事了。真希望我沒有來。這不關我的事。這家伙把我跟一個兩個頭的牛相比。

  “不,我沒事。”他說。

  他們走出門廊,風吹打着他們,想把他們卷走。他們彎着腰,掙扎着走過一排排路燈。他們轉往一條小街,走過五棟房子,在一棟小而整潔的正方形二層樓前停下。像街上其它房屋一樣,它黑乎乎的。

  “就是這棟房子。”伯曼說,他的聲音毫無生氣。他們走過門前的積雪,走上台階。


  十三

  漢瑞塔·杜德夫人身材高大,一身肥肉。約翰尼從沒見過這么病懨懨的女人。她的皮膚是黃灰色的。由于皮疹,她的雙手布滿紅斑,像爬蟲一樣。她雙眼深陷,瞇成一條縫,讓他很不愉快,因為他母親維拉·史密斯陷入宗教迷狂時的眼神就是這樣的。

  在伯曼等了差不多五分鐘后,她才給他們打開門。約翰尼站在伯曼身旁,兩腿很疼,覺得這個夜晚不會有盡頭。這夜晚會一直延續下去,直到雪堆起來把他們埋葬了。

  “半夜三更的你想干什么,喬治·伯曼?”她猜疑地問。像許多胖女人一樣,她說話聲音嗡嗡的,有點兒像瓶子里的蒼蠅或蜜蜂。

  “必須跟弗蘭克談談,漢瑞塔。”

  “那么早晨跟他談吧。”漢瑞塔·杜德說,想要關上門。

  伯曼用戴着手套的一只手擋住門:“對不起,漢瑞塔。必須現在談。”

  “啊,我可不想把他叫醒!”她喊道,擋着門,“他睡得像個死人!有時晚上我心跳過速,按鈴叫他,他來嗎?不,他睡得非常沉。某個早晨他醒來,會發現我心臟病發作死在床上!因為你搞得他太累了!”

  她勝利似地咧嘴一笑。

  “白天黑夜地工作,半夜三更抓醉鬼,這些醉鬼身上都藏着手槍。去酒吧或夜總會巡邏,那可是很難干的活,你一點兒都不關心!我知道那是些什么地方,那些賤女人因為一點兒小錢就樂意把那種臟病傳染給弗蘭克這樣的好孩子!”

  她的聲音忽低忽高,約翰尼的腦袋隨之咚咚作痛。他希望她閉嘴。他知道,這是種幻覺,因為他今晚太疲憊了,但他越來越覺得好像是他母親站在那里,她隨時會從伯曼轉向他,向他宣講上帝賦予他的特異功能。

  “杜德太太……漢瑞塔……”伯曼耐心地開口道。

  她真的轉向約翰尼,用她那小豬似的眼睛打量着他。

  “這是誰?”

  “特派員,”伯曼迅速回答道,“漢瑞塔,叫醒弗蘭克,有什么后果我來承擔。”

  “噢噢噢,承擔!”她諷刺地怪叫道,約翰尼終于意識到她很害怕。她身上散發出一陣陣恐懼,這使他的頭更疼了。伯曼感覺不到嗎?“承——擔!天哪,你大了不起了!我不會讓我的孩子在半夜三更被叫醒的,喬治·伯曼,所以你和你的特派員可以滾了!”

  她再次試圖關上門,這次伯曼把它推開了。他的聲音表明他很憤怒,也很緊張:“開門,漢瑞塔,現在就開門。”

  “你不能這么干!”她喊道,“這不是一個警察國家!我要告你!讓我看你的搜查證!”

  “我不是要搜查,我要跟弗蘭克談談。”伯曼說,推開她走進去。

  約翰尼不加思索地跟進去。漢瑞塔伸手去抓他。約翰尼抓住她的手腕——他腦袋中一陣劇痛,剛才的頭疼相形見絀。那個女人也感覺到了。他們倆互相凝視了片刻,這片刻似乎是永恆,完全明白了。在那一片刻,他們似乎焊在一起了。然后她掙脫手,捂住肥胖的胸口。

  “我的心臟……我的心臟……”她在睡袍口袋里摸索,掏出一個藥瓶。她臉色煞白,拔開瓶塞,倒出藥丸,一粒藥丸倒在她手掌上,其余的落了一地。她把那粒藥丸含到舌頭下。約翰尼站在那里,一語不發,驚恐地盯着她。他覺得腦袋就像一個正在膨脹的充滿鮮血的皮囊。

  “你知道?”他低聲說。

  她皺紋密布的肥嘴張開又合上,張開又合上。發不出聲音。就像一條擱淺的魚的嘴。

  “你一直就知道?”

  “你是個魔鬼!”她沖他喊道,“你是個魔鬼……怪物……噢我的心臟……噢,我要死了……要死了……快叫醫生……喬治·伯曼,不許你上樓叫醒我的孩子!”

  約翰尼從她身邊走開,一只手無意識地在外衣上擦着,好像要擦去污點,他跟着伯曼爬上樓梯。屋外,風像一個迷路的孩子一樣嗚咽着,走了一半,他回頭看去。漢瑞塔·杜德坐在藤椅上,像一座肉山,喘着氣,一手握着一只碩大的乳房,他仍然覺得腦袋在膨脹,做夢似地想:很快它就會爆掉,一切就結束了,感謝上帝。

  一條舊地毯鋪在窄窄的走廊上,牆紙是印花的,伯曼正在敲一扇關着的門。這里至少冷十度。

  “弗蘭克?弗蘭克!我是喬治·伯曼!醒來,弗蘭克!”

  沒有動靜。伯曼一擰把手,推開了門。他的手放在槍把上,但沒有抽出來。這可能是一個致命的錯誤,然而弗蘭克·杜德的房間是空的。

  他們倆在門口站了片刻,朝里望着。這是一個小孩的房間:牆紙上印滿了跳舞的小丑和搖擺木馬,一張兒童椅上坐着玩具娃娃,用它閃亮的黑眼睛盯着他們,一個角落里有個玩具盒。另一個角落放着一張窄窄的楓木床,被子掀開着。床柱上掛着弗蘭克·杜德放在皮套里的手槍,顯得很不和諧。

  “天哪,”伯曼低聲說,“怎么回事?”

  “救命,”杜德太太的聲音傳上來,“救救我……”

  “她知道,”約翰尼說,“她從一開始就知道,從弗萊徹特開始就知道。他告訴了她。她為他掩飾。”

  伯曼慢慢地退出房間,打開另一扇門。他的眼睛很恍惚和委屈。這是一間客房,沒有人。他打開壁櫥,里面只有一槃殺鼠藥。又打開另一扇門。這間臥室沒有裝修完,非常冷,可以看到伯曼呼出的白氣。他環顧四周。還有一扇門,這扇門在樓梯口。他走過去,約翰尼跟着他。這扇門鎖着。

  “弗蘭克?你在里面嗎?”他擰擰把手,“開門,弗蘭克!”

  沒有回答。伯曼抬起腳,在把手下猛地踹了一下。爆烈的聲音就像鋼槃落在瓷磚地板上一樣在約翰尼腦中回蕩。

  “天哪,”伯曼哽咽地說,“弗蘭克。”

  約翰尼從他肩上望過去,可以看到一切。弗蘭克·杜德靠在抽水馬桶上。他赤身裸體,只披着一件閃亮的黑雨衣,雨衣的黑帽子(劊子手的帽子,約翰尼朦朦朧朧地想)耷拉在馬桶蓋上。像平平的黑豆莢。他割斷了自己的喉嚨——約翰尼本以為這是不可能的。臉盆邊有一盒剃刀刀片。地板上有一個刀片,嚇人地閃着光,刀片上布滿血滴。從他割斷的頸靜脈和頸動脈噴出的血濺得到處都是。耷拉在地板上的雨衣濺上了一大片血。淋浴簾子上印着打傘的鴨子,也沾滿了血。天花板上也沾滿了血。

  弗蘭克·杜德脖子上系着一塊牌子,上面用口紅寫着:“我坦白。”

  約翰尼頭疼得再也受不了了。他伸出手,扶住門框。

  他混亂地想,他看見我時就知道了,知道完蛋了。回到家,他就自殺了。

  他眼前直冒金星。

  上帝給了你多么奇異的才能啊,約翰尼。

  我坦白。

  “約翰尼?”

  聲音很遙遠。

  “約翰尼,你沒事……”

  消失了,一切都消失了。很好。如果他根本就沒從昏迷中醒來,那就更好了。那就沒有這些煩惱了。他還有機會。

  “——約翰尼——”

  弗蘭克·杜德走到這兒,設法割斷了自己的脖子,同時外面狂風怒號,仿佛地獄一般。十二年前的那個冬天,地下室的管道凍裂了,水一直淹到天花板,那種可怕的情景和現在一樣。

  當時他相信自己喊叫起來,但事后卻無法確信。也許他只是在心里喊叫。但他想要喊叫,想要喊出心中所有的恐懼。憐憫和折磨。

  然后他跌入黑暗中,很慶幸自己跌入其中。約翰尼昏了過去。


  十四

  《紐約時報》1975年12月19日的報道:

  緬因州的通靈者在勘查了犯罪現場 后領着警長來到殺手家

  (本報專電)波奈爾的約翰·史密斯可能并不是一位通靈者,但誰也無法說服緬因州羅克堡的喬治·伯曼警長相信這一點。在六次謀殺案后,伯曼警長感到絕望,打電話給史密斯先生,請他到羅克堡來幫幫忙。今年早些時候,史密斯先生在昏迷了五十五個月后醒來時曾受到廣泛的關注,《內幕》周刊指責他是個騙子,但在昨天的記者招待會上,伯曼警長只肯說:“在緬因州,我們對那些紐約記者的看法不很感興趣。”

  伯曼警長說,第六次謀殺案的犯罪現場在鎮公園,史密斯先生手腳着地在那里爬了一圈。他站起來后,手腳輕度凍傷,知道了殺手的名字——警長的助手弗蘭克·杜德,五年來,他的工資一直由警長本人支付。

  今年早些時候,史密斯先生在本地引起爭論,那時他在意念中感到他的醫生的房子着火了。后來證明這意念是真的。在隨后的一次記者招待會上,一位記者向他挑戰……


  在1975年12月24日《新聞周刊》的第41頁上:

  新胡爾柯斯

  自從彼得·胡爾柯斯之后,這可能是第一個真正的通靈者,胡爾柯斯出生在德國,他摸摸別人的手、銀器或手袋里的東西后,就能回答有關他們私生活的所有問題。

  約翰·史密斯是一個羞怯隨和的年輕人,出生在緬因州中南部的波奈爾鎮。今年早些時候,他從四年多的昏迷中醒來,那是一次車禍導致的(見照片)。據負責治療的山姆·魏澤克醫生說,史密斯

  “恢復得非常快”,今天,他正從輕度凍傷和四小時的昏迷中恢復過來,在破了一樁長期未破的謀殺案后……

  12月27日,1975


  親愛的莎拉:

  今天下午剛收到你的來信,我和爸爸都非常高興。

  我一切都好,你不用擔心了,好嗎?但我還是要感謝你的關心。報紙夸大了“凍傷”。其實只不過是我左手三個手指頭上的一點兒小傷。至于昏迷,只不過是因為“情緒太激動了”,魏澤克這么說。是的,他親自趕來,一定要開車送我去波特蘭德的醫院。看着他在醫院的所作所為,真是非常有意思。他逼着他們給我一間診室和一台腦電圖儀,以及操作儀器的技朮員。他說沒有發現腦損傷的跡象。他想要做一系列的檢驗,有的聽上去像宗教裁判所似的——異教徒,快皈依吧,否則我們要再進行一次心肺透視!”(哈哈,你還在吸可卡因嗎,寶貝?)但是,我還是拒絕了再做檢查。爸爸對此非常生氣,認為這和我母親拒絕治療高血壓是一樣性質的。爸爸不明白,如果魏澤克真的發現了什么,他對此將無能為力。

  是的,我讀了《新聞周刊》上的文章,我的那張照片是在招待會上拍的,只是做了些技朮處理。我那樣子可不敢恭維,是嗎?哈哈!天哪,我希望他們沒有登那篇報道,包裹、明信片和信又開始寄來了。我一概不看,原封不動地寄回去,他們太可憐了,充滿了太多的希望和仇恨,信仰和不信,使我想起我母親。

  我不想顯得郁郁寡歡,這一切并不那么糟,但我不想靠特異功能為生,我不想四處旅行或上電視(NBC的記者不知怎么搞到我的電話號,問我願不願上“卡爾遜表演節目”(這主意很不錯,是嗎?唐·里克勒斯可以侮辱某些人,某些小明星可以給我看她們的夜壺,我可以做出一些預言)。我不想做這類愚蠢的事情。我只希望重回克利維斯·米爾斯中學,成為一位默默無聞的英語教師,把我的特異功能留着為橄欖球運動員鼓氣用。

  就這些事了。希望你、瓦爾特和丹尼聖誕節快樂,并在明年的大選中好運氣,很高興聽說你丈夫明年競選州議員,但是莎拉,祝你好運——1976年看來對共和黨并不太妙。

  我爸爸要我向你問好,并感謝你寄來的丹尼的照片,丹尼給他留下很深的印象。我也要向你問好。感謝你的來信和你誤置的關心(誤置,但很歡迎)。我很好,盼望着重過正常的生活。

  愛你的 約翰尼

  又,寶貝,最后一次勸告你,別吸可卡因了。

  12月29日,1975


  親愛的約翰尼:

  我認為這是我十六年管理學校以來最難寫、最痛苦的一封信——不僅因為你是我的好朋友,而且因為你是一個好教師。沒有必要拐彎抹角,所以我就直說吧。

  昨天晚上,校董事會舉行了一次特別會議(這是應兩個董事會成員的要求而舉行的,我不說他們的名字,但你在這里教書時他們就在董事會里了,我想你能猜出他們的名字),他們進行了投票,五票贊成,兩票反對,決定撤銷跟你的合同。理由是:你太容易引起爭議了,很難成為一個好教師。我非常憤怒,差一點兒辭職了。如果不是因為莫琳和孩子們的緣故,我真會辭職的。這么違約真是太骯臟卑鄙了。

  我這么跟他們說了,但毫無作用。他們只看到你的照片上了《新聞周刊》、《紐約時報》以及全國新聞廣播網。太有爭議了!五個保守的老人,他們更關心頭發的長度而不是課本,更關心誰在抽煙而不是改良學校的設備。

  我向全體董事會成員寫了一封措辭激烈的抗議書,經過努力,我相信能說服歐文·芬格德。但是,要讓那五個老人改變主意,這是不可能的。

  我最真誠的忠告就是你去找個律師,約翰尼。你簽了合同,我相信你能讓他們付你全部工資,不管你進沒進克利維斯·米爾斯中學的教室。當你想說話時,請給我打電話。

  我真心地向你道歉。

  你的朋友 戴維·皮爾森


  十五

  約翰尼站在信箱邊,難以置信地看着手里的戴維的信。這是1975年最后一天,天氣晴朗而寒冷。他鼻子呼出的氣都成了白霧。

  “臭狗屎,”他低聲說,“噢,人哪,都是臭狗屎。”

  他還沒有完全明白是怎么回事,麻木地俯身過去看看還有什么信件。像往常一樣,信箱塞得滿滿的,戴維的信被塞在最外面,真是運氣。

  有一張白色紙條,通知他去郵局領包裹,那些包裹里的東西可想而知。我丈夫在1969年拋棄了我,這里是一雙他的襪子,告訴我他在哪里,這樣我就能跟那狗東西要兒童贍養費。去年我的嬰兒窒息而死,這是他的玩具,請告訴我他和天使一起快樂嗎。我沒有給他施洗過,因為他父親不同意,現在我非常難過。無窮無盡地祈禱……

  上帝賦予了你多么奇異的才能啊,約翰尼。

  理由是:你太容易引起爭論了,很難成為一個好教師。

  在一陣憤怒的沖動之下,他開始從信箱里往外掏信,有的信落到雪地上。他的太陽穴又開始疼起來,就像兩片烏云慢慢合攏起來,把他淹沒在疼痛之中,眼淚突然從他臉上流下來,几乎立即凍結在那里。

  他彎下腰,揀起掉在地上的信,他淚眼朦朧地看到一封信上寫着:預言家約翰·史密斯。

  預言家,那就是我。他的雙手劇烈抖動起來,所有的東西都掉到地上,包括戴維的信,它像一片樹葉一樣飄落在別的信上。他淚眼模糊地看到信上印在火炬標志下的格言:

  教書,學習,了解,服務。

  “服務個屁,你們這些狗雜種。”約翰尼說。他跪下來,用戴着手套的手把那些信一把抱起來。他的手指很疼,讓他想起凍傷,想起弗蘭克·杜德靠着抽水馬桶死去,金色的頭發上全是鮮血:我坦白。

  他把信歸攏起來,像一個出了毛病的錄音機一樣一遍又一遍地說:“殺死我,你們在殺死我,別折騰我,你們不知道你們在殺死我嗎?”

  他停下來,這樣很不好,生活會繼續。不管怎么樣,生活總會繼續下去。

  約翰尼向回走去,考慮他現在該干什么。也許會有什么事。不管怎么樣。他已經實現了他母親的預言,如果上帝要他去完成一個使命,那么他已經完成了。即使它是一個自我毀滅的使命,他也完成了。

  他已經了結了。

第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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