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茄书苑 » fanqee.com
专题 分类 番茄应用
返回《死亡區域》[繁]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一

  八月中旬,約翰尼發現柴沃斯家里只剩下他一人了,潘高住在車庫那邊。在新學年和繁忙的秋天開始之前,柴沃斯一家去蒙特利爾度三周的假。

  羅戈爾把他妻子的奔馳車鑰匙留給約翰尼,他開着這車去波奈爾鎮看他父親,覺得自己像個大人物。他父親跟查爾妮·麥肯齊的談判已進入關鍵階段,赫伯再也不抗議說他因為怕房塌下來砸着她才對她感興趣。實際上,他已經准備求婚了,這使約翰尼有點兒緊張。三天后,約翰尼回到柴沃斯家,讀讀書,寫寫信,沉浸在靜謐之中。

  他坐在游泳池中的橡皮躺椅上,邊喝七喜汽水邊讀《紐約時報圖書評論》,這時潘高走到池邊,脫去便鞋,把腳放進水中。

  “啊,”他說,“太好了。”他沖約翰尼笑笑。“這里很安靜,是嗎?”

  “非常安靜。”約翰尼同意說,“公民課進行得怎么樣了,潘高?”

  “很好,”潘高說,“星期六我們要進行一次野外旅行。這是第一次,非常令人興奮。全班都會旅行。”

  “去的。”約翰尼說,對潘高的語法錯誤微微一笑。

  “你說什么?”他很有禮貌地揚起眉毛。

  “你們全班都會去的。”

  “對,謝謝。我們要去參加在特里姆布爾的政治演講和集會。我們都認為在大選之年參加公民學習是很幸運的。很有好處。”

  “的確如此。你們要去看誰?”

  “格萊克·斯……”他停下來,又小心翼翼地說了一遍,“格萊克·斯蒂爾森,他獨立競選美國眾議員的議席。”

  “我聽說過他,”約翰尼說,“你們在課堂上討論過他嗎?潘高?”

  “是的,我們討論過他,他出生于1933年。干過許多工作。1964年他來到新罕布什爾州。我們的教師告訴我們,他在這里呆了很長時間,所以人們不把他看作別人。”

  “外來戶。”約翰尼說。

  潘高彬彬有禮地看着他。

  “不應該說別人,而應該說外來戶。”

  “對,謝謝。”

  “你們覺得斯蒂爾森古怪嗎?”

  “在美國,也許他有點兒古怪,”潘高說,“在越南,有許多像他這樣的人。人們……”他坐着想想,小巧的腳在水池中拍動。然后他又抬頭看看約翰尼。

  “我無法用英語說我想說的話。我們那里的人玩一種叫笑面虎的游戲。這游戲很古老,很受歡迎,就像你們的棒球一樣。一個孩子扮成老虎。他披上一張虎皮。其他孩子在他又跑又跳時努力抓住他。披着皮的孩子笑,但他也嚎叫和咬人,因為那就是游戲。在共產黨接管我的國家之前,許多村莊領袖扮演笑面虎的角色。我認為這個斯蒂爾森也知道這游戲。”

  約翰尼看着潘高,很不安。

  潘高似乎一點兒也沒有不安,他微微一笑:“所以我們會去看看。看完后我們一起野餐。我在做兩個餡餅。我想它會很不錯的。”

  “聽起來很棒。”

  “會很棒的,”潘高說,站了起來,“過后我們會在班上討論在特里姆布爾的所見所聞。也許我們會寫作文。寫作文容易多了,因為你可以查到准確的詞。”

  “是的,有時寫作更容易。但我從沒遇見一個相信這一點的中學生。”

  潘高微笑了:“恰克怎么樣?”

  “他也進步很快。”

  “是的,他現在很高興。不是假裝的。他是好孩子。”他站起來,“休息一下吧。約翰尼。我去打個盹。”

  “好吧。”

  他看着潘高走開,他柔軟縴巧的身體穿着一條藍牛仔褲和一件退色的柔軟工作衫。

  披着虎皮的孩子笑,但他也嚎叫和咬人,因為那就是游戲……我認為這個斯蒂爾森也知道這游戲。

  那種不安又涌上心頭。

  池中的椅子輕輕地上下浮動。太陽暖洋洋地照在他身上。他又打開《圖書評論》,但那上面的文章再也吸引不住他了。他放下報紙,划着小橡皮椅到了池邊,上了岸。特里姆布爾離這里不到三十英里。這個星期六他也許應該開着柴沃斯夫人的汽車去那里。看看格萊克·斯蒂爾森本人。感受一下現場氣氛。也許……也許跟他握握手。

  不。不!

  但為什么不呢,在這個大選之年,看政治家成了他的一種癖好。再多看一個又有什么關系呢?為什么這么心煩?

  但他的確很心煩,這是毫無疑問的。他的心跳得比平常快,手里的雜志也拿不穩,掉到水池里了。他罵了一聲,連忙把它撈出來。

  不知怎么搞的,一想到格萊克·斯蒂爾森,他就會聯想起弗蘭克·杜德。

  太荒唐了。他只不過在電視里見過斯蒂爾森,不應該對他有任何感覺。

  離得遠遠地。

  嗯,也許他應該,也許他不應該。也許這星期六他應該去波士頓,看場電影。

  他回到客房,換了衣服,這時一種奇怪的驚恐感涌上心頭。這種感覺就像一位老朋友——那種你暗地里痛恨的那種老朋友。是的,星期六他要去波士頓。那樣更好。

  雖然在以后的几個月中,約翰尼反復回憶那一天,卻無法記起他最后為什么又去了特里姆布爾,他是駛向另一個方向的,計划去波士頓,然后去坎布里奇,逛逛書店。如果有足夠的現金的話(他把柴沃斯給他的獎金中的四百元寄給他父親,赫伯又把它交給東緬因醫療中心——這就像向大海倒一滴水),他准備去電影院看電影。這計划很不錯,天公也作美,八月十日非常晴朗溫暖,是新英格蘭完美的一個夏日。

  他走進大屋的廚房,做了三個很大的火腿奶酪三明治當午餐,把它們放進一個老式的柳條野餐籃子中,這籃子是他在儲藏室發現的,他最后又找到了一箱啤酒。在那時,他感覺非常好。既沒想起格萊克·斯蒂爾森,也沒想起他那由摩托車流氓組成的保鏢們。

  他把籃子放在奔馳車的地板上,向東南方駛去。到此為止一切都很清晰。但這時他開始胡思亂想起來。首先想起他母親臨死前的樣子。他母親的臉扭成一團,手蜷成一個爪子,說話時嘴里像塞了一團棉絮。

  我不是告訴過你嗎?我不是這么說過嗎?

  約翰尼把收音機開得更響些,動聽的搖滾樂從汽車立體聲喇叭中傾泄出來。他沉睡了四年半,但搖滾樂仍很好聽,謝謝。約翰尼跟着唱起來。

  他有使命要你完成。別逃避,約翰尼。

  收音機淹沒不了他已故母親的聲音。他已故的母親要說話,甚至在墳墓里也要說話。

  別躲在洞穴中,讓他派一條大魚吞掉你。

  但他已經被一條大魚吞掉過。它不是一個巨大的海獸,而是昏迷。他四年半一直在那個特別的魚的黑肚子中,那就夠了。

  高速公路的入口到了,他陷入沉思,忘了拐彎。過去的回憶纏住他,讓他很不安。嗯,他找到一個合適的地方后就拐回頭。

  不要做陶工,而要做陶土,約翰尼。

  “噢,算了。”他低聲說。他必須忘掉這些話,他母親是個宗教狂,這么說她很不敬,但這是事實。在獵戶星座的天堂,駕着飛碟的天使,地球下面的王國。她其實像格萊克·斯蒂爾森一樣瘋狂。

  噢,天啊,別想那家伙。

  “當你們把格萊克·斯蒂爾森選進眾議院時,你們可說,熱狗!終于有人打破僵局!”

  他來到新罕布什爾州63號公路。向左轉就通往康孝德、柏爾林、里德斯密爾、特里姆布爾。約翰尼想都沒想就向左拐去。他在想別的事。

  羅戈爾·柴沃斯經驗丰富,他嘲笑格萊克·斯蒂爾森。他是一個小丑,約翰尼。

  如果斯蒂爾森真的只是個小丑,那就沒什么問題了,是嗎?他是一個有趣的怪人,是一張白紙,選民可以在上面寫下這信息:你們這些家伙太無能了,我們決定選這個傻瓜。斯蒂爾森可能不過如此。只不過是個無害的瘋子,沒有必要把他和弗蘭克·杜德那種毀滅性的瘋狂聯系在一起。但是……不知怎么搞的……他總是把他們聯系在一起。

  公路在前面分岔了。左邊通往柏爾林和里德斯密爾,右邊往特里姆布爾和康孝德。約翰尼拐向右邊。

  但是跟他握握手總沒關系,是嗎?

  也許沒關系。不過是再跟一個政治家握握手。有的人收集郵票,有的收集硬幣,但約翰·史密斯收集握手和——

  ——承認這一點,你一直在尋找一個怪人。

  這念頭讓他大吃一驚,差點兒把車開到公路外邊。他掃了一眼后視鏡,看到自己的臉已經不像早晨起床對那么平靜、安詳。現在它變成了記者招待會上的那張臉,以及在羅克堡公園雪中爬來爬去那個人的臉。皮膚太白了,眼睛周圍有一圈黑暈,皺紋太深了。

  不,這不是真的。

  但這是真的。現在這是很顯然的,無法否認了。在他一生的前二十三年,他只跟一位政治家握過手,那是在1966年,愛德華·穆斯基來他們學校講話。在過去的七個月,他和十几個大人物握過手。當他跟他們握手時,腦子里閃過這樣的念頭——這家伙想干什么?他要告訴我什么?

  他不是一直在尋找政治上的弗蘭克·杜德嗎?

  是的,這是真的。

  但事實是,除了卡特,他們誰也沒告訴他什么,他從卡特那里也沒得到什么驚人的東西。跟卡特握手沒有給他那種沮喪的感覺,而看着電視上的格萊克·斯蒂爾森卻給他那種感覺。他感到好像斯蒂爾森發展了笑面虎游戲,在虎皮里面是人。

  但在人皮后面是野獸。


  二

  約翰尼在特里姆布爾鎮公園吃了午餐。他剛過中午就趕到這里,看到公告牌上的通知,說集會下午三點開始。

  他來到公園,以為那里一定很空曠,但別人已經鋪好毯子,坐下來吃午飯了。

  前面,有几個人在音樂台上忙碌着。兩個人正把旗子插在齊腰高的欄杆上。另一個站在梯子上,往音樂台的環形屋檐上掛彩旗。其他人在裝喇叭,正如約翰尼看電視時猜的那樣,這些喇叭非常高級,擺放得很仔細,以產生環繞聲。

  這些人干活非常仔細,有一種很專業的味道,這和斯蒂爾森的瘋子形象很不諧調。

  人群年齡的跨度大約二十年,從十几歲到三十几歲。他們玩得很高興。孩子在蹣跚學步。女人在一起聊天和大笑。男人在喝啤酒。几條狗在四處亂竄。太陽暖洋洋地照在每個人身上。

  “試試,”站在音樂台上的一個人簡潔地對着兩個話筒說,“試試第一個,試第二個……”一個喇叭發出很大的回聲,站在音樂台上的人做手勢讓把它放后些。

  這不像在布置一次政治演講和集會場地,約翰尼想,倒像在安排一次友愛聚餐會……或小團體討論會。

  “試試第一個,試試第二個……試試,試試,試試。”

  約翰尼看到,他們在把大喇叭綁到樹上。不是用釘子釘,而是用繩子綁。斯蒂爾森是一個環境保護者,有人告訴這些先來布置場地的人不要損壞鎮公園的一棵樹。他覺得這整個行動計划得非常周密,不像一次性交易。

  兩輛黃色轎車開進停車場還剩下的一小塊空地中(停車場已經停滿汽車)。車門開了,男男女女從車上下來,興奮地互相交談着。他們和已經在公園里的人形成鮮明的對照,因為他們穿着自己最好的衣服——男人穿着西服或運動衣,女人穿着西服套裙或漂亮的衣服。他們像孩子一樣好奇地四處張望,約翰尼咧嘴笑起來。潘高的美國公民班到了。

  他向他們走去。潘高和一個穿燈心絨套裝的高個男人和兩個女人站在一起,那兩個女人是中國人。

  “你好!潘高。”約翰尼說。

  潘高咧嘴笑了。“約翰尼!他說,“見到你真高興,伙計!今天是新罕布什爾州的一個好日子,是嗎?”

  “是的。”約翰尼說。

  潘高介紹了他的同伴。穿燈心絨套裝的是波蘭人。兩個女人是來自台灣的姐妹倆。一個女人告訴約翰尼她很希望跟候選人握手,并不好意思地給約翰尼看她手袋中簽了名的書。

  “我很高興到美國,”她說,“但這事很奇怪,是嗎,史密斯先生?”

  約翰尼也認為這整個事件很奇怪,同意那女人的看法。

  美國公民班的兩個教師在喊他們了。“再見,約翰尼,”潘高說,“我必須過了。”

  “過去了。”約翰尼說。

  “對,謝謝。”

  “祝你玩得愉快,潘高。”

  “噢,我相信會很愉快的,”潘高眼睛高興地閃亮着,“我相信一定很有意思,約翰尼。”

  大約四十人的學生們走到公園南邊吃午餐。約翰尼走回他原來的地方,吃了一個三明治,吃得沒有一點味。

  他全身開始緊張起來。


  三

  兩點半時,公園全滿了,人們几乎是肩并肩地擠在一起。鎮警察在州警察協助下,封閉了通往鎮公園的街道。這非常像一場搖滾音樂會。喇叭里傳來歡快的搖滾樂。片片白云飄過晴朗的天空。

  突然,人們站起來,伸長脖子。人群中就像起了波紋一樣。約翰尼也站起來,心想斯蒂爾森是不是提前到達了。現在他可以聽到摩托車發動機的轟轟聲了,聲音越來越大。約翰尼看到摩托車上的反光,片刻之后,大約十輛摩托車開進校車停着的那個停車場。沒有汽車跟他們在一起。約翰尼猜他們是打前站的保鏢。

  他的不安加劇了,摩托車騎手衣着整潔,大都穿着干淨。退色的牛仔褲和白襯衫,但摩托車卻裝飾得認不出了,上面全是古怪的裝飾物。

  騎手們關掉發動機,下了車,排成一行向音樂台走去。只有一個人回過頭。他的眼睛從容地掃過人群。即使隔着這么長的距離,約翰尼可以看到這個人的眼瞳仁是深藍色的。他似乎在數房子。他向左看去,四五個本地警察沿着棒球場的網站着。他揮揮手。一個警察探過身吐了一口唾沫。這一行為似乎很莊重,約翰尼的不安加深了。藍眼睛的人走向音樂台。

  在不安之中,約翰尼又感到一種恐懼和歡樂交織的感情。他做夢似的,好像走進了一幅畫里,畫面上蒸汽機正從磚火爐中開出來,或鐘軟軟地掛在樹枝上。摩托車騎手們就像一部有關摩托車的電影中的臨時演員。他們干淨退色的牛仔褲整整齊齊地塞在方頭靴子里,約翰尼看到不止一個人的靴子上綁着鍍鉻的鏈子。鏈子在陽光中閃着刺眼的光。他們的表情差不多都是一樣的:一種做給人群看的高興的表情。但在這表情下面,可能是對向他們鼓掌的工人和學生的蔑視。他們每個人都戴着兩個袖章。一個上面畫着一頂建筑工人的黃色安全帽,帽子上貼着一個綠色環保招貼畫。另一個上面寫着一句話:斯蒂爾森會徹底打敗他們的。

  他們每個人右屁股口袋都插着一根截短了的撞球杆。

  約翰尼身旁是一位男人,帶者他的妻子和小孩,約翰尼轉向他。“那些東西是合法的嗎?”他問。

  “誰管他呢,”年輕人說,笑起來,“這只是為了擺擺樣子罷了。”他仍然在鼓掌。“格萊克,打敗他們!”他喊道。

  摩托騎手們圍着音樂台站成一圈。

  掌聲逐漸平息下來,但說話聲仍然很大。人們覺得這很刺激,不停地談論。

  沖鋒隊隊員,約翰尼想,坐了下來。他們就是沖鋒隊隊員。

  嗯,那又怎么樣呢?也許那樣更好。美國人不能容忍法西斯那一套——甚至像里根那樣頑固的右翼分子也不搞那一套,這是一個不容忽視的事實。八年前,芝加哥警察的法西斯行為使赫伯特·漢弗瑞落選。約翰尼并不關心這些家伙怎么洗心革面。如果他們是受雇一個競選眾議院的人,那么斯蒂爾森大過分了,離完蛋不遠了。如果這不是這么古怪的話,倒真是很好笑的。

  不過,他仍然希望自己沒有來。


  四

  快到三點時,大鼓一聲巨響,震得大地都動了。接着其它樂器也跟着響起來,奏起了進行曲。小鎮的選舉宣傳開始了。

  人群又站起來,朝着音樂的方向伸着頭。很快就看到樂隊了——首先是穿着短裙的樂隊指揮,白色的羊皮靴上裝飾着絨球,然后是兩個樂隊隊長,接着是兩個滿臉粉刺的男孩,板着臉,舉着一面旗子,上面寫着:“特里姆布爾中學軍樂隊。”希望人們別忘記它。然后是樂隊,穿着耀眼的白制服,制服上是金燦燦的銅鈕扣。

  當他們走向指定地點時,人群為他們讓開一條路,爆發出一陣熱烈的掌聲。他們身后是一輛白色福特轎車,候選人兩腿叉開,站在車頂上,他歪戴着安全帽,臉曬得黑黑的,咧開嘴笑着。他舉起手里的小喇叭,高聲喊道:“大家好!”

  “你好,格萊克!”人群回應道。

  格萊克,約翰尼有點兒歇斯底里地想道,我們已經跟他好到直呼其名的地步。

  斯蒂爾森從車頂上跳下來,盡力顯得很從容。他穿着牛仔褲和卡嘰布襯衫,和約翰尼在電視上看到的一樣。他開始穿過人群向音樂台走去,跟前排的人握手,碰碰從前排人頭上伸過來的手。人群瘋狂地向他擠過去,約翰尼也感到一種擠過去的沖動。

  我不要碰他,不要。

  但他前面的人群突然露出了一條縫,他擠進縫中,猛地發現自己到了第一排。他離特里姆布爾中學軍樂隊的大號手非常近,可以摸到號手的指關節。

  斯蒂爾森迅速穿過樂隊,去和另一邊的人握手,約翰尼只能看到晃動的黃色安全帽,看不見斯蒂爾森本人。他松了口氣。這樣很好。不碰撞就不會受傷。就像那個著名故事中的偽善人一樣,他將從另一邊走過。很好,太棒了。等他走上講台,約翰尼就可以收拾起自己的東西,悄悄溜走了。這就行了。

  摩托騎手們來到人群讓開的小路兩側,阻止人群淹沒候選人。他們沒有抽出屁股口袋里的撞球杆,但已經顯得很緊張了。約翰尼不知道他們到底擔心什么,但摩托騎手們第一次表現出感興趣的樣子。

  人群很嘈雜,他又想起搖滾音樂會。貓王跟人群握手時就會是這樣的。

  他們在喊着他的名字:“格萊克……格萊克……格萊克……”

  約翰尼身邊的年輕人把他兒子舉到頭上,這樣孩子就能看到了。一個臉上有一塊燒傷傷痕的年輕人揮舞着一塊招牌,上面寫道:“不自由,毋寧死,這就是格萊克!”一位極為美麗的十八歲姑娘揮動着一塊西瓜,粉紅色的西瓜汁順着她黑黑的手臂往下流。這里一片混亂。人群異常興奮,就像一根高壓電纜。

  突然,格萊克·斯蒂爾森又出現了,他穿過軍樂隊,回到約翰尼這一邊。他沒有停下來,但親切地拍拍大號手的肩膀。

  后來,約翰尼反復思索,想讓自己相信他沒有時間或機會退到人群里面:他想讓自己相信,其實是人群把他推進斯蒂爾森懷里的。他想讓自己相信,斯蒂爾森不得不跟他握手。但這些都不是真的。他有充分的時間,因為一個胖女人摟住斯蒂爾森的脖子,使勁吻了他一下,斯蒂爾森笑着說:“我會記住你的,寶貝。”胖女人尖着嗓子大笑起來。

  約翰尼感到一陣熟悉的冷漠涌上心頭,這是進入恍惚狀態的感覺,覺得一切都無關緊要,只想去了解情況。他甚至微笑了一下,但這不是他日常的微笑。他伸出手,斯蒂爾森雙手握住他的手,上下搖動起來。

  “喂,伙計,希望你會支持我們……”

  斯蒂爾森突然不說話了,就像艾琳·馬岡一樣,就像詹姆斯·布朗醫生一樣,就像羅戈爾·杜騷特一樣。他的眼睛瞪大了,然后充滿了——驚訝?不。斯蒂爾森眼中充滿了恐懼。

  那一瞬似乎無窮無盡。當他們凝視着對方的眼睛時,客觀的時間被別的東西代替了。約翰尼覺得好像又回到了那個陰沉的走廊,只是這次斯蒂爾森跟他在一起,他們分享……分享——

  一切。

  約翰尼從沒感覺到這么強烈過,從沒有。一切都同時向他涌來,就像可怕的火車全速穿過一條窄窄的隧道,車頭上是一盞刺眼的前燈,這前燈知道一切,它的光刺穿了約翰尼·史密斯,就像一根針刺穿一個臭蟲一樣。他無處可逃,火車從他身上輾過,把他壓得像一張紙一樣平。

  他想尖叫,但叫不出來。

  有一個形象他無法擺脫,

  當藍色濾光鏡出現時。

  那就是格萊克·斯蒂爾森在宣誓就職。就職儀式由一個老人主持,老人的眼睛謙卑、膽怯,是一雙田鼠的眼睛,這田鼠被一個傷痕累累的——

  老虎——

  骯臟的公貓抓住了。斯蒂爾森的一只手按在《聖經》上,一只手舉起來。這是未來年代的事,因為斯蒂爾森的頭發大部分都掉了。老人在說話,斯蒂爾森跟着他說。斯蒂爾森在說。

  藍色濾光鏡更深了,一點一點地蓋住了東西,仁慈的藍色濾光鏡,斯蒂爾森的臉在藍色后面……還有黃色……像老虎斑紋一樣的黃色。

  他會做的,“所以上帝請幫助他。”他的臉莊嚴、平靜,但他的胸中充滿歡樂。因為有着一雙膽怯的田鼠眼睛的人是美國最高法院院長。

  噢天哪濾光鏡濾光鏡藍色濾光鏡黃色斑紋。

  現在一切都開始慢慢消失在藍色濾光鏡后面——只是它不是一個濾光鏡:它是真的東西。它是——

  在未來在死亡區域。

  未來的東西。他的?斯蒂爾森的?約翰尼不知道。

  有一種飛起來的感覺,飛過藍色,飛到一片荒涼之上。這時傳來格萊克·斯蒂爾森空洞的聲音,這是一個廉價上帝或死人的諷刺聲音:“我將從他們之中走過,就像蕎麥從鵝中撒過一樣!從他們之中走過,就像屎從竹叢中撒過一樣!”

  “老虎,”約翰尼聲音沙啞地喃喃道。“老虎在藍色后面,在黃色后面。”

  然后這一切畫面、形象、詞語都在遺忘中破碎。他似乎嗅到像燃燒的電線的氣味。里面的那只眼睛似乎瞪得更大了,在努力搜尋。那遮住一切的藍色和黃色似乎要凝聚成……某種東西,從里面某個遙遠的方,他聽到一個女人充滿恐懼的尖叫:“把他還給我,你這狗雜種!”

  一切消失了。

  他那樣在那里站了多長時間?他后來問自己,他猜也許五秒鐘。接着斯蒂爾森在使勁擺脫他的手,張着嘴,凝視着約翰尼,曬得黑黑的臉上血色全無。約翰尼可以看到他后牙的補牙之物。

  他的表情厭惡而恐懼。

  太好了!約翰尼想喊叫。太好了!把你自己撕成碎片吧!毀滅吧!破裂吧!崩潰吧!為這世界做件好事吧!

  兩個摩托騎手正在沖過來,現在手里拿着截短的撞球杆,約翰尼感到一種愚蠢的恐懼,因為他們要打他,用他們的撞球杆打他的腦袋,他們要把約翰·史密斯的腦袋當球打進落袋,打進昏迷的黑暗中,這次他再也不會醒來了,他再也無法告訴任何人他所見到的,也無法改變什么。

  那種毀滅的感覺——天哪!這就是一切!

  他想往后退。人們嚇得(也許是興奮得)叫起來,向后退去。斯蒂爾森已經恢復了鎮靜,轉向他的保鏢們,搖搖頭,攔住了他們。

  約翰尼不知道后來發生了什么。他身體搖晃,低下頭,就像一個醉漢一樣慢慢眨着眼睛。然后那種遺忘吞沒了他,約翰尼很高興被吞沒。他昏了過去。

第二十一章
返回 《死亡區域》[繁]
所属专题:斯蒂芬·金恐怖惊悚系列(1...
所属分类:悬疑 惊悚
返回番茄网首页
番茄网 iPhone 应用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