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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第二十一章

  一

  “不,”特里姆布爾鎮的警長回答約翰尼說,“你沒有受到任何指控。你沒有受到監禁。你并非一定要回答任何提問。如果你願意回答的話,我們會很感激的。”

  “我非常感激。”穿着很保守的套裝的男人附和道。他叫愛德華·蘭科特。他是聯邦調查局波士頓分部的官員。他覺得約翰·史密斯很像一個重病人。他左眼眉腫起一塊,這腫塊正在變成紫色。他昏倒時,約翰尼摔得非常重,要么是摔在軍樂隊隊員的鞋上,要么是摔在摩托車騎手的靴子上。蘭科特認為后一種可能性更大。在接觸的一剎那,摩托車騎手的靴子可能處在運動狀態。

  史密斯太蒼白了,當巴斯警長給他一紙杯水時,他的手抖得很厲害。一只眼瞼神經質地抖動。他看上去像一個典型的刺客,雖然在他身上發現的最危險的東西就是一把指甲刀。不過蘭科特會保留這個印象,因為他就是這樣的。

  “我能告訴你什么?”約翰尼問。他醒來時躺在一張小床上,屋子的門沒鎖。他的頭曾疼得厲害,現在已不疼了,使得他感到體內有一種奇怪的空虛,好像他的內臟都被挖出來了一樣,他的耳朵一直嗡嗡地響。現在是晚上九點。斯蒂爾森及其隨從早已離開了鎮子。所有的熱狗已經被吃掉了。

  “你能告訴我們那里到底發生了什么事?”巴斯警長說。

  “天氣很熱。我猜我太興奮了,暈倒了。”

  “你是個病人嗎?”蘭科特漫不經心地問。

  約翰尼盯着他。“別跟我玩游戲,蘭科特先生。如果你知道我是誰,那就直說吧。”

  “我知道,”蘭科特說,“也許你是通靈者。”

  “猜出一個聯邦調查局的特工在玩游戲,這并不是什么稀奇的。”約翰尼說。

  “你是緬因州人,生在那里,長在那里,一個緬因州人到新罕布什爾州干什么?”

  “教書。”

  “柴沃斯的兒子?”

  “再說一遍:如果你知道,為什么還要問呢,除非你對我有懷疑。”

  蘭科特點着一根香煙:“很富有的家庭。”

  “是的。他們很富有。”

  “你是一個斯蒂爾森迷嗎,約翰尼?”巴斯問。約翰尼不喜歡別人一見面就直呼他的名,而這兩人都在直呼他的名。這使他不安。

  “你是嗎?”他問。

  巴斯輕蔑地哼了一聲。“大約五年前,在特里姆布爾鎮舉行了一次搖滾音樂會。地點在哈克·杰米森。鎮議會有懷疑,但還是舉行了,因為孩子們總要玩玩。我們以為會有兩百個當地孩子參加音樂會。誰知道最后卻有一千六百人,他們都吸大麻,喝烈酒,搞得亂七八糟。鎮議會很生氣,說再不許他們開這類音樂會了。他們很委屈,眼淚汪汪地說,‘怎么回事,沒有一個人受傷,對嗎?’他們認為只要沒人受傷,搞得亂七八糟也沒關系。我對斯蒂爾森這家伙也有同感。我記得……”

  “你對斯蒂爾森沒什么敵意吧,約翰尼?”蘭科特問。“你和他之間沒什么個人恩怨嗎?”他像個父親一樣地微笑着。

  “直到六星期前我才知道他是誰。”

  “是的,嗯,但那并沒有真正回答我的問題,是嗎?”

  約翰尼沉默了半刻。“他使我不安。”他最后開口道。

  “那也沒有真正回答我的問題。”

  “我認為回答了。”

  “你不像我們想象的那樣有用。”蘭科特遺憾地說。

  約翰尼掃了巴斯一眼。“在你們鎮的公共集會上暈倒的人都要受到聯邦調查局的審問嗎,巴斯警長?”

  巴斯看上去很不自然。“嗯……不,當然不。”

  “你在和斯蒂爾森握手時暈倒的,”蘭科特說,“你臉色蒼白,斯蒂爾森本人嚇得臉色發青。你很幸運,約翰尼。很幸運他的保鏢沒有把你的腦袋擰下來。他們以為你向他開了一槍。”

  約翰尼漸漸明白過來,吃驚地看着蘭科特。他看看巴斯,眼光又回到了聯邦調查局特工身上。“你在那里,”他說,“不是巴斯打電話叫你過來的。你在那里,在集會上。”

  蘭科特掐滅香煙:“是的,我在那兒。”

  “為什么聯邦調查局對斯蒂爾森感興趣呢?”約翰尼近乎吼叫地問。

  “讓我們談談你,約翰尼。你……”

  “不,讓我們談談斯蒂爾森,談談他的保鏢們。他們拿着截短的撞球杆四處走動,是合法的嗎?”

  “是合法的,”巴斯說。蘭科特警告地看了他一眼,但巴斯要么是沒看見,要么是不理睬。“撞球杆、棒球棒、高爾夫球杆,這些都不違法。”

  “我聽說那些家伙過去都是摩托車流氓團伙的成員。”

  “他們有些人以前在新澤西俱樂部,有些過去在紐約俱樂部,那是……”

  “巴斯警長,”蘭科特打斷說,“我認為現在不是……”

  “我覺得告訴他沒什么關系,”巴斯說。“他們都是些游手好閑的壞蛋。四五年前,他們中的一些人在漢普頓結成團伙,引起嚴重的騷亂。有些人加入了一個叫‘十二魔鬼’的摩托車俱樂部,這個俱樂部1972年解散。斯蒂爾森的打手叫索尼·艾里曼。他過去是‘十二魔鬼’俱樂部的主席。他被關過六次,但從沒被判定有罪。”

  “這一點上你錯了,警長,”蘭科特說,又新點了一支煙。“1973年,在華盛頓,他因為違背交通規則左轉彎而受到傳訊。他簽了棄權書,付了25元罰款。”

  約翰尼站起來,慢慢走到屋子另一面的冷水器邊,又倒了一杯水。蘭科特很有興趣地看着他走路。

  “所以你只是暈過去了,是嗎?”蘭科特問。

  “不是,”約翰尼說,沒有回過頭,“我想用火箭筒射他。在關鍵時刻,我的線路壞了。”

  蘭科特嘆了口氣。

  巴斯說,“你什么時候走都可以。”

  “謝謝你。”

  “但我要像蘭科特先生一樣告訴你一件事。如果我是你的話,以后我會避開斯蒂爾森的集會。如果你不想受到傷害的話,最好這樣。格萊克·斯蒂爾森不喜歡的人常常遭到……”

  “這么嚴重嗎?”約翰尼喝着水問。

  “你無權說這些,巴斯警長。”蘭科特說。他的眼睛冷冰冰的,狠狠地盯着巴斯。

  “好吧。”巴斯順從地說。

  “我可以告訴你集會時發生的其它意外事件,”蘭科特說,“在里杰威,一個年輕的孕婦遭到毒打,流了產。這是那次哥倫比亞廣播網報道過的斯蒂爾森集會以后發生的。她說她認不出打她的人,但我們認為可能是斯蒂爾森摩托騎手中的一個。一個月以前,一個十四歲的男孩被打得腦骨破裂。他帶了一支塑料玩具手槍。他也認不出打他的人。但玩具手槍使我們相信這是保鏢的過激反應。”

  說得太好了,約翰尼想。

  “你們找不到任何目擊者嗎?”

  “沒人願意說,”蘭科特干巴巴地笑笑,彈彈煙灰。“人們很喜歡他。”

  約翰尼想起那個把他兒子舉到頭頂讓他看格萊克·斯蒂爾森的年輕人,誰在乎呢?他們不過是擺擺樣子罷了。

  “所以他引起聯邦調查局特工的注意。”

  蘭科聳聳肩,溫和地笑笑。“嗯,我能干什么呢?告訴你,約翰尼,這可不是什么好差事。有時候我很害怕。這家伙很有吸引力。如果他在講台上指出我,告訴參加集會的人群我是誰,他們會把我弔死在最近的路燈杆上的。”

  約翰尼想起那天下午的人群,想起那位歇斯底里揮舞着西瓜的漂亮姑娘。“我想你是對的。”他說。

  “所以如果你知道什么能幫助我的事情……”蘭科特探過身。溫和地微笑變得有點兒強迫性質了。“也許你對他有一種突然的意念。也許那才是你暈倒的原因。”

  “也許我真的有。”約翰尼說,沒有笑。

  “嗯?”

  在那一瞬,約翰尼考慮是否告訴他們所有的一切。然后他否定了這念頭。“我在電視上看見過他。今天我沒什么事,所以到這兒來,看看他本人。我敢打賭我不是惟一因此離開鎮子的人。”

  “你肯定不是。”巴斯態度激烈地說。

  “就這些?”蘭科特問。

  “就這些,”約翰尼說,然后停了一下,“除了……我認為這次競選他會贏。”

  “我們確信他會的,”蘭科特說,“除非我們能找出他的問題。同時,我完全同意巴斯警長的話。別參加斯蒂爾森的集會。”

  “別擔心,”約翰尼把紙杯揉成一團,扔到一邊,“很高興跟你們兩位談話,我必須回杜爾海姆了,路很長。”

  “很快回緬因嗎,約翰尼?”蘭科特漫不經心地說。

  “不知道。”他看看蘭科特,他縴弱整潔,在手表面上又敲出一根香煙,又看看巴斯,他高大疲倦,有一張獵犬似的臉。“你們倆認為他會競選更高的職位嗎?如果這次他進入眾議院的話?”

  “天理難容。”巴斯說,翻着眼睛。

  “這些家伙輪換得很快,”蘭科特說。他的眼睛是近乎黑色的棕色,一直在研究約翰尼。“他們就像那些罕見的放射性元素,非常不穩定,難以持久,斯蒂爾森這類人沒有長久的政治基礎。只是一種暫時的聯合,很快就會分崩離析。你看到今天的人群了嗎?大學生和工人向同一個家伙歡呼?那不是政治,那是呼拉圈、浣熊皮帽子一類的東西。他會進入眾議院,一直到1978年,如此而已。相信這一點吧。”

  但約翰尼仍有疑問。


  二

  第二天,約翰尼前額的左半邊變得五顏六色的。眼眉上的深紫色在太陽穴和發際處變成了紅色和讓人惡心的灰黃色。他的眼瞼有點兒腫,給人一種飛媚眼的感覺,像輕歌劇中的小丑。

  他在游泳池中游了二十圈,然后氣喘吁吁地躺在一張躺椅上。他覺得很不舒服。他昨晚睡了不到四個小時,而且老做惡夢。

  “你好,約翰尼……你怎么啦,伙計?”

  他轉過頭。是潘高,他正溫和地微笑着。他穿着工作服,戴着手套。他身后是一輛紅色小推車,上面裝滿了小松樹,松樹根用粗麻布包着。他想着潘高對松樹的稱呼,就說:“我看到你又在種草了。”

  潘高皺皺鼻子。“很遺憾,是的。柴沃斯先生很喜歡這些。我告訴他,它們是不值錢的樹。在新英格蘭這種樹到處都是。他的臉變成這樣……”潘高的臉皺成一團,像個怪物。“……他對我說,‘就種這些’。”

  約翰尼笑起來。羅戈爾·柴沃斯就是這樣的,他喜歡按他的方式安排事情。“你喜歡那個集會嗎?”

  潘高和氣地笑笑。“很有益,”他說。沒法看清他的眼睛。他可能沒有注意到約翰尼那一側的太陽穴,“是的,非常有益,我們都很高興。”

  “很好。”

  “你呢?”

  “不太好。”約翰尼說,輕輕地用指尖摸摸受傷的地方。

  “是的,太糟了,你應該放一塊牛排在那上面。”潘高說,仍然微笑着。

  “你怎么看待他,潘高?你們班的同學怎么看待他?你的波蘭朋友呢?或陳露和她的妹妹呢?”

  “我們談過笑面虎游戲,”潘高說。“你還記得嗎?”

  “記得。”約翰尼說。

  “我再告訴你一只真的老虎。當我還是孩子時,我們村子附近有一只很凶猛的老虎。他是一只吃人的老虎,不過他吃的都是男孩、姑娘和老女人,因為這是戰爭時期,沒有男人可吃。不是你們知道的那場戰爭,而是第二次世界大戰。這只老虎喜歡吃人肉。在村子里,最年輕的男人六十歲,只有一只胳膊,年齡最大的男孩就是我,只有七歲。誰能殺死這個凶猛的野獸呢?一天,這只老虎落到陷阱里了,這陷阱以一個死去的女人的尸體做誘餌。用人做誘餌,這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我在作文中要說,但當一只凶猛的老虎叼走小孩時人們什么也不做,這更可怕。我在作文中還要說,當我們發現這只凶猛的老虎時,它還活着。一根尖樁刺穿了它的身體,但它還活着。我們用鋤頭和棍棒把它打死,老人、婦女和孩子,有的孩子又興奮又害怕,尿溼了褲子。老虎落到陷阱中,我們用鋤頭把它打死,因為村里的男人都去打日本人了。我認為斯蒂爾森就是那只凶猛的吃人的老虎。我認為應該給他設個陷阱,我認為他會掉進去的。如果他掉進去后還活着,我認為應該打死他。”

  在明媚的陽光中,他沖着約翰尼溫和地微笑着。

  “你真這么想嗎?”約翰尼問。

  “噢,真的。”潘高說。他說得很輕松,好像這是一件無關緊要的事。“我交上這么一篇作文,我的老師會說什么,我就不知道了。”他聳聳肩。“也許他會說,‘潘高,你還不習慣美國的方式。’但我要說真話。你認為怎么樣,約翰尼?”他的眼睛落到受傷處,又挪開了。

  “我認為他很危險,”約翰尼說。“我……我知道他很危險。”

  “真的嗎?”潘高說。“是的,我相信你的確知道。新罕布什爾州的那些人。他們把他看作一個有趣的小丑。他們對他的態度,就像世界上許多人對這個黑人阿明的態度一樣。但你不同。”

  “不,”約翰尼說。“但是說他應該被消滅……”

  “從政治上消滅他,”潘高微笑着說。“我只是建議應該從政治上消滅他。”

  “如果不能從政治上消滅他呢?”

  潘高沖約翰尼微微一笑。他伸出食指,豎起拇指,然后猛地落下。“砰,”他輕聲說。“砰,砰,砰。”

  “不,”約翰尼說,沙啞的聲音讓他自己也吃了一驚。“那決不是解決方法,決不是。”

  “不是?我認為這是你們美國人常用的解決方法。”潘高提起紅車的把手。“我該種這些草了,約翰尼。再見。”

  約翰尼看着他離開,一個穿着卡嘰衣服和鹿皮鞋的小個子,拉着一輛裝滿小松樹的車子。他拐過牆角,不見了。

  不。殺人只能播下更多毀滅的種子。我相信這一點。我真心相信這一點。


  三

  十一月的第一個星期二恰好是那個月的二號,那天,約翰尼·史密斯靠在他的客廳兼廚房的安樂椅上,看選舉結果。錢瑟勒和布林克雷坐在一張很大的電子地圖前面做報道,當每個州的結果傳來時,地圖上就會用不同的顏色顯示出來。現在已經快半夜了,福特和卡特的選票非常接近。但卡特會贏的,約翰尼對此深信不疑。

  格萊克·斯蒂爾森也贏了。

  他的勝利受到當地新聞界的關注,被廣泛地予以報道,但全國范圍和媒體也注意到了他的勝利,把他跟詹姆斯·朗格雷相提并論,后者是兩年前以獨立競選人的身份當上緬因州州長的。

  錢瑟勒說,“最新的民意測驗顯示共和黨候選人。現任眾議員哈里森·費舍正在縮短差距,現在看來這顯然是錯誤的。全國廣播公司預測斯蒂爾森將獲得百分之四十六的選票,他在競選中戴着一頂建筑工人的安全帽,競選綱領中有一條是把所有的垃圾送到外層空間:費舍將獲得百分之三十一的選票。在一個民主黨不受歡迎的地區,戴維·波維斯只能獲得百分之二十三的選票。”

  “那么,”布林克雷說,“新罕布什爾州將進入熱狗時代了……至少以后的兩年之內。”他和錢瑟勒咧嘴笑起來。一個廣告出現了。約翰尼沒有笑。他在想着老虎。

  從特里姆布爾鎮集會到選舉之夜這段時間,約翰尼非常忙。他繼續輔導恰克,恰克在緩慢而持續地進步着。暑期他上了兩門課,考試都通過了,保住了運動資格。現在,橄欖球賽季剛剛結束,他有可能被招入全新英格蘭隊。大學招生人員開始來訪了,但他們必須再等一年:恰克的父親已經決定讓恰克去斯多文森預備學校讀一年。這是所很好的私立學校,在佛蒙特。約翰尼以為,斯多文森預備學校聽到這消息會高興得發瘋的。佛蒙特學校的足球隊和橄欖球隊是非常出色的。他們可能會給他全額獎學金,附加一把打開女生宿舍的金鑰匙。約翰尼認為這決定是正確的。當學業考試的壓力減輕后,恰克的進步一下子非常快。

  九月末,約翰尼去波奈爾鎮度周末,整整一個星期五晚上,他看到父親為電視上并不好笑的玩笑而捧腹大笑,于是問赫伯出了什么事。

  “沒出什么事。”赫伯神經質地微笑着說,兩手使勁摩擦,就像一個會計發現他把終生積蓄都投入的那個公司破產了。“沒出什么事,你為什么這么樣,孩子?”

  “嗯,那么你在想什么呢?”

  赫伯不笑了,但仍不停地搓着手。“我不知道怎么告訴你,約翰尼。我的意思……”

  “是查爾妮吧?”

  “嗯,是的。”

  “你求婚了。”

  赫伯低聲下氣地看着約翰尼。“約翰,你二十九歲有個繼母,感覺怎么樣?”

  約翰尼咧嘴笑。“感覺很好。祝賀你!爸爸。”

  赫伯微笑着松了口氣。“嗯,謝謝你。說真的,我有點兒怕,不敢告訴你。以前我們談過,我知道你的想法,但有時人們說是說,事到臨頭又會有變化。我愛你媽媽,約翰尼。而且我會一直愛她的。”

  “我知道,爸爸。”

  “但我很孤獨,查爾妮也很孤獨……嗯,我想我們能互相關照。”

  約翰尼走到他父親身邊,吻吻他。“非常好。我知道你會的。”

  “你是個好孩子,約翰尼。”赫伯從口袋里拿出一塊手帕,擦擦眼睛。“我們以為已經失去你了。我真的失去希望了。維拉從沒失去希望。她總是有信心。約翰尼,我……”

  “別說了,爸爸,事情已經過去了。”

  “我必須說,”他說。“我憋在心里已經有一年半了。我曾祈禱你死,約翰尼。我祈禱上帝帶走我自己的兒子,帶走你。”他又擦擦眼睛,把手帕放回口袋。“事實證明上帝比我知道得多。約翰尼……你願意參加我的婚禮嗎?”

  約翰尼感到一絲淡淡的哀愁。“我很高興參加。”他說。

  “謝謝你!我很高興……說出了我的心里話。我感覺好多了。”

  “你們確定日期了嗎?”

  “已經確定了。你覺得一月二號怎么樣?”

  “很好,”約翰尼說。“我一定參加。”

  “我們准備把現在的兩處房子賣掉,”赫伯說道。“我們看中了比德福特的一處農莊,地方非常好。有二十畝。有一半是樹林。新的開始。”

  “對,新的開始,很好。”

  “你不反對我們賣掉現在的房子吧?”赫伯焦急地問。

  “有點兒難過,”約翰尼說。“如此而已。”

  “是的,我也是有點兒難過。”他微微一笑。“心里有點兒難過,你呢?”

  “跟你一樣。”約翰尼說。

  “你那里怎么樣?”

  “很好。”

  “那孩子有進步嗎?”

  “好得讓人吃驚。”約翰尼用他父親喜愛的詞說,咧嘴一笑。

  “你會在那里呆多久?”

  “跟恰克一起?如果他們要我的話,會再呆一學年。一對一地教學生是一種新的經驗,我很喜歡。另外,這工作的確不錯,真是非常好。”

  “以后你想干什么呢?”

  約翰尼搖搖頭。“我還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我要出去喝一瓶香檳酒。”

  在那個九月的晚上,他父親站起來,拍拍他的肩膀。“我們倆一起去。”他說。

  他偶爾能收到莎拉·赫玆列特的信。她和瓦爾特四月份又會有一個孩子了。約翰尼寫信表示祝賀,并祝瓦爾特一帆風順。他有時會想起和莎拉在一起的那個漫長的下午。但他不讓自己經常回憶那個下午,因為他擔心過多的回憶會使它退色,就像畢業證上泛黃的照片一樣。

  今年秋天,他出去玩過几次,有一次是和恰克女朋友剛離婚的姐姐,但那些約會毫無結果。

  那個秋天的大部分空余時間,他都是和葛列高利·阿馬斯·斯蒂爾森一起度過的。

  他變成了斯蒂爾森迷。在他放襪子、內衣和T卹的五斗櫃中,放着三本活頁筆記本。上面寫滿了筆記、推測,還有新聞報道的復印件。

  這么做使他很不安。晚上,當他在剪下的報刊邊做筆記時,他有時是覺得自己像阿瑟·布萊默或那個試圖刺殺杰里·福特的女人摩爾。他知道,如果愛德華·蘭科特看到他在做這事,一定會立即在他的電話、客廳和浴室安裝上竊聽器,街道對面會停着一輛家具公司的大貨車,只是里面裝的不是家具,而是照相機、話筒和天知道什么別的東西。

  他不停地告訴他自己他不是布萊默,別總想着斯蒂爾森,但很難做到這一點。一個個漫長的下午,他在圖書館尋找舊報紙和雜志,復印有關資料。夜深人靜,他寫下自己的想法,試圖做出正確的判斷。凌晨三點,他經常汗津津地從惡夢中醒來。每當這些時候,他很難忘記斯蒂爾森。

  惡夢几乎總是一樣的,是他在特里姆布爾集會與斯蒂爾森握手的重演,突然一片黑暗。覺得他在一個隧道中,一個耀眼的車燈迎面沖來。那個眼睛怯生生的老人正在主持就職儀式。那種惡心的感覺像一陣陣煙一樣涌起又落下。一幅幅畫面掠過眼前,他心中低語,這些畫面都是相關的,它們講述了一個即將來臨的大災難,也許是維拉·史密斯深信不疑的世界末日的大決戰。

  但那些畫面是什么呢?它們到底是什么呢?它們模模糊糊,只能看到一個輪廓,因為總有藍色濾光鏡橫在中間,藍色濾光鏡有時被像虎紋一樣的黃色條紋切斷。

  這些夢中惟一清楚的畫面是在結束時出現的:垂死者的尖叫,死者的臭氣,一只老虎在扭曲的金屬、熔化的玻璃和燒焦的大地上慢慢走着。這只老虎一直在笑,而且它嘴里似乎有什么東西——某種藍色和黃色的東西,還滴着血。

  有時候,他覺得這夢會讓他發瘋的。荒唐的夢,毫無意義的夢,最好把它徹底趕出他的心里。

  但因為他做不到,于是他研究斯蒂爾森,試圖讓自己相信這只是一種無傷大雅的癖好,而不是危險的着魔。

  斯蒂爾森出生于圖爾薩。他的父親是個油田工人,不斷地換工作,因為他塊頭大,所以比他的同事干得多。他母親可能曾經很漂亮,雖然從約翰尼發現的兩張照片上很難確定這一點。如果她曾經很漂亮,那么時間和她丈夫很快使她的美麗成為明日黃花。照片上的她穿着退色的印花布衣服,細長的胳膊抱着一個嬰兒——格萊克,在太陽中瞇着眼睛,這是美國大蕭條時期在東南部常見的那種女人。

  他父親是個很專制的人,很瞧不起他的兒子。格萊克小時候體弱多病。沒有證據表明他父親在精神上或肉體上虐待過他,但可以感覺到格萊克·斯蒂爾森九歲前一直受到輕視。但是,約翰尼手里的父子合影卻顯得很幸福。照片是在油田上拍的,父親很友好地摟着兒子的脖子。但它仍讓約翰尼不寒而栗。哈里·斯蒂爾森穿着工作服,斜紋布褲子和雙排扣卡嘰布襯衫,頭上得意地歪戴着一頂安全帽。

  格萊克開始在圖爾薩上學,十歲時轉到俄克拉荷馬城。上一年夏天,他父親在一次油井事故中死去。瑪麗·羅·斯蒂爾森和她兒子搬到俄克拉荷馬城,因為她母親住在那里,戰爭創造了許多就業機會。那是1942年,好日子又來了。

  中學前,格萊克的成績一直很好,此后他經常打架斗毆。逃課、打架、在鬧市區玩撞球,也許還在住宅區偷東西,雖然這從沒被證實過。1949年,他還是個初中生,因為在存衣室洗手間放爆竹而受到停課兩天的處分。

  在與當局的這些沖突中,瑪麗·羅·斯蒂爾森都站在她兒子一邊。1945年戰爭結束了,對于斯蒂爾森家來講,等于好日子結束了。斯蒂爾森夫人似乎認為整個世界都在跟她和她的兒子作對。她母親死了,只留給她一間小房子,此外一無所有了。她在一家低級酒吧當了一段時間的侍女,然后又在一家晚上開張的小飯店端槃子。當她兒子惹麻煩時,她總是為他辯護,從來不管他是否做了壞事。

  他父親叫他“小崽子”,到了1949年,那個體弱多病的男孩不見了。隨着格萊克·斯蒂爾森年齡的增長,他父親的遺傳基因顯了出來。十三歲到十六歲之間,他猛長了六英寸,體重增加了八十磅。他不參加學校組織的體育活動,但設法參加了健美活動。“小崽子”成了一個難管的壞孩子。

  約翰尼猜他有十几次差點兒被學校開除。他沒有被開除純屬運氣。要是他受到一次嚴厲的處分,那就好了,約翰尼經常這么想。那現在就不用擔心了,因為一個被處罰過的罪犯是不能擔任公職的。

  1951年6月,斯蒂爾森畢業了,成績是他們班最差的。雖然成績不好,但他的腦子并沒什么問題。他在尋找機會。他口齒伶俐,很有魅力。那年夏天,他在一個加油站干了一段時間。那年八月,在一次復活節聚會上,格萊克·斯蒂爾森被耶穌附體。他辭去了加油站的工作,成為一個職業造雨者,“通過我主耶穌的力量”造雨。

  不知是巧合還是什么別的,那年是俄克拉荷馬最干旱的一年。莊稼顆粒無收,如果井也干了的話,牲畜不久也會完蛋的。當地牧場主協會邀請格萊克參加一個會議。約翰尼發現了許多有關隨后發生事情的報道,那是斯蒂爾森職業中最輝煌的事件之一。沒有一個報道是完全相同的,約翰尼可以理解這是為什么。它具有一個美國神話的所有特點,和有關戴維·克洛克特、皮考斯·比爾、保羅·班揚的故事沒什么不同。有什么事發生了。這是不能否認的。但事實真相已經不可能弄清楚了。

  有一件事似乎是肯定的。牧場主協會的那次會議是最奇怪的一次會議。牧場主們從東南和西南地區邀請了二十几位造雨者,其中一半是黑人,兩個是印第安人——一個是一半血統的波尼族人,一個是正宗的阿帕契族人。有一個嚼摩根的墨西哥人,格萊克是九個白人中的一個,而且是惟一的本地人。

  牧場主們逐個聽取造雨者和探水者的建議。他們很自然地分成了兩類人:一類人要求預付一半費用(不退還),另一類人要求預付全部費用(不退還)。

  當輪到格萊克·斯蒂爾森時。他在了起來,大拇指摳着牛仔褲的皮帶,說:“我猜你們知道,我是因為皈依耶穌才能造雨的。以前我曾沉溺于罪惡之中。今天晚上我們就看到了一種罪惡,那就是金錢。”

  牧場主們產生了興趣。斯蒂爾森十九歲時就是個很能吸引人的演說家了。他提出了一個他們無法拒絕的建議。因為他是個基督徒,因為他知道愛財是一切罪惡的根源,他將先造雨,然后他們再付他錢,付多付少隨他們的便。通過口頭表決,他被雇用了,兩天后,他跪在一輛卡車的后車廂,慢慢駛過俄克拉荷馬的主要和次要公路,他穿着一件黑衣服,戴着一頂牧師的帽子,通過兩個喇叭求雨。成千上萬的人跑出來看他。

  故事的結尾是可想而知的,令人很滿意。在格萊克祈雨的第一天下午,天上陰云密布,第二天早晨就下雨了。雨下了三天兩夜,洪水淹死了四個人,房頂上棲着雞的房子被沖入洛林伍德河,井又被填滿了,牲畜得救了。牧場主協會斷定這雨本來就要下的。在第二次會議上他們為年輕的造雨者募捐,格萊克得到了十七塊錢。

  格萊克沒有因此而失態。他用十七塊錢在俄克拉荷馬城的《先驅者報》上做了一個廣告。廣告指出,同樣的事情在哈姆林鎮的一個捕鼠者身上也發生過。廣告又說,作為一個基督徒,格萊克·斯蒂爾森不會在孩子身上實行報復,而且他知道他無法通過法律手段對付強大的牧場主協會。但做人要公平,是嗎?他有一個年老的母親要撫養,她的身體很不好。廣告暗示說他為一群有錢的勢利小人求雨,累得要命,他挽救了價值几萬元的牲畜,卻只得到十七塊錢。因為他是個善良的基督徒,這種忘恩負義的行為并沒讓他煩惱,但正直的公民們應該認真想想。有正義感的人可以把捐款寄往471信箱,由《先驅者報》轉交。

  約翰尼不知道那個廣告后,格萊克·斯蒂爾森到底收到了多少錢。對此事的報道各種各樣,但那年秋天,格萊克開着一輛嶄新的水星汽車在鎮里逛來逛去。瑪麗·羅的母親留給他們的小房子的稅三年沒交了,現在一次付清了。瑪麗·羅(她并沒什么病,也不老,不過四十五歲)穿上嶄新的浣熊大衣。斯蒂爾森顯然發現了推動世界運轉的隱秘力量:如果那些受惠者不付錢,那些沒有受惠的人,卻會付錢。政治家們相信總有年輕人可以充當炮灰,也是根據這一原理。

  牧場主們發現他們捅了馬蜂窩。當協會成員來到鎮里時,人們經常圍住他們進行嘲諷,所有的教堂都不接收他們。他們突然發現被大雨拯救的牛很難賣掉,只有用船運到很遠的地方去賣。

  那年十一月,兩個手上套着金屬帶、口袋里裝着手槍的年輕人來到格萊克·斯蒂爾森家,他們顯然受雇于牧場主協會,來勸格萊克搬到別的更好的地方去。兩人最后都進了醫院。一個腦震蕩,另一個掉了四顆牙,頭骨破裂。兩人都在格萊克·斯蒂爾森所在街道的角落被發現,沒穿褲子。他們的金屬帶被塞進屁眼中,對其中的一個年輕人不得不做一個小手朮以取出異物。

  協會屈服了。在十二月初的一次會議上,從協會基金會中撥出七百元,一張相同數目的支票轉交給了格萊克·斯蒂爾森。

  他得到了他想要的。

  1953年,他和他母親搬到內布拉斯加州。造雨這一行很不景氣,有人說撞球場也很不景氣。不管是因為什么原因搬家,他們來到奧馬哈。格萊克開了一家刷房公司,兩年后公司破產。他推銷《聖經》更成功。他穿過中西部,和上百家辛勤工作、敬畏上帝的農民一起吃飯,講他皈依的故事,推銷《聖經》徽章、塑料耶穌像、贊美詩、磁帶、宗教宣傳冊子,以及一本極右翼的書,名叫《美國的真理之路:共產主義——猶太主義反對美國的陰謀》。1957年,陳舊的水星汽車被一輛嶄新的福特汽車所替代。

  1958年,瑪麗·羅·斯蒂爾森死于癌症,那年晚些時候,格萊克·斯蒂爾森不干推銷《聖經》的工作了,向東移去。他在紐約呆了一年,他努力想要進入演藝界。這是少數几個沒讓他賺錢的工作之一。但也許不是因為他缺乏天賦,約翰尼諷刺地想。

  在奧爾班尼,他為保險公司工作,在那里一直呆到1965年。作為一個保險推銷員,他的成就沒有達到什么目的。他沒有進入公司管理階層,沒有爆發出宗教狂熱。在這五年間,過去的那個不怕碰釘子的格萊克·斯蒂爾森似乎進入了冬眠期。在他多變的職業中,惟一的女人就是他母親。他從沒結過婚,就約翰尼所知,他甚至沒有長期約會過。

  1965年,保險公司讓他去新罕布什爾州的里杰威工作,格萊克同意了。大約在這時,他的冬眠期似乎結束了。六十年代是一個風起云涌的時代,是短裙和解放的時代,格萊克積極參加社區事務。他加入了商會和扶輪社。1967年,在有關商業區停車計費器的爭論中,他受到全州的關注。六年以來,各種派別為此爭論過。格萊克建議取消所有的計費器,改成收錢箱。讓人們想付多少錢就付多少錢,有些人說這是他們聽過的最不可思議的建議。嗯,格萊克回答說,你會感到吃驚的。是的,先生。他很有說服力。鎮上最后決定暫時釆納他的建議,隨后洶涌而至的硬幣讓所有的人都大吃一驚,除了格萊克。他几年前就發現了規則。

  1969年,他又成為新罕布什爾州的新聞人物,當時他向里杰威報紙寄了一封很長的信,他在信中建議讓那些吸毒者參加公共設施的建設工作,可以參加公園、單車道的鋪設工作,甚至可以去交通島上種草。許多人說,這是我聽過的最不可思議的建議。格萊克回答說,試一試吧,如果不行,就停下來。鎮里又試了一下。一個吸毒者把鎮圖書館過時的杜威十進位系統重新組織了一下,變成了新的國會圖書館目錄系統,沒花鎮里一分錢。几個嬉皮士把鎮公園布置成一個可游覽的地方,非常科學地設計了池塘和運動場的位置,減少了危險,延長了運動時間。正如格萊克指出的那樣,這些吸毒者大部分在大學中對化學很感興趣,但他們在大學中還學到了別的東西,應該把這些知識用起來。

  在干這些事的同時,格萊克向曼徹斯特的《工會領袖報》、波士頓的《環球報》和《紐約時報》寫信,支持越戰、支持對吸海洛因者判重刑,支持恢復死刑,特別是對販毒者實行死刑。在競選眾議員的宣傳中,格萊克宣稱從1970年起他就一直反戰,但這純屬謊言。

  1970年,格萊克·斯蒂爾森開了自己的保險和不動產公司,獲得了巨大的成功。1973年,他和其他三個商人合資在州首府市郊建了一座購物中心。那年阿拉伯實行石油禁運,那年格萊克開始駕駛一輛林肯汽車。那年他也競選里杰威市市長。

  市長任期兩年,兩年前的1971年,新英格蘭的共和黨和民主黨都邀請他加入。他微笑着婉言謝絕了。1973年,他作為獨立候選人競選,對手是一個很受歡迎的共和黨候選人和一個民主黨傀儡。他第一次戴上建筑工人的安全帽。他的競選口號是:“讓我們建設一個更好的里杰威!”他大獲全勝。一年以后,在緬因州的姐妹州新罕布什爾州,選民們不理民主黨的喬治·米切爾和共和黨的詹姆斯·歐文,選了一位保險公司職員詹姆斯·朗格雷做他們的州長。

  葛列高利·阿瑪斯·斯蒂爾森從中吸取了經驗。


  四

  在報刊復印件的四周,是約翰尼的注解和他經常問自己的問題。他對自己的推理過程太熟悉了,當錢瑟勒和布林克雷在繼續統計選舉結果時,他可以逐字說出這些推理過程。

  首先,格萊克·斯蒂爾森應該不能當選的。他的競選承諾簡直是笑話。他的背景不對,他的教育不符。他只讀到中學,1965年之前,他差不多是個流浪漢。在一個選民認為應該由律師制定法律的國家,斯蒂爾森很不符合這一要求。他沒有結過婚。他的個人曆史非常古怪。

  其次,報刊令人困惑地沒有攻擊他。在大選之年,報刊記者無孔不入,韋布爾·米爾斯承認有一個情婦,威納·黑斯被趕出議會,那些很有權勢的議員也會遭到報刊的攻擊,按理說記者們應該對斯蒂爾森大加攻擊。他古怪的個性只引起報刊的敬仰,他似乎沒使任何人——也許除了納翰·史密斯——感到不安。他的保鏢們几年前還是一些流氓。在斯蒂爾爾森的集會上總有人受傷,但沒有一個記者對此做出深入的研究報道。在州府的一次集會中,一個八歲的女孩折斷了胳膊,扭傷了脖子:她母親發誓說是“摩托車迷”中的一個人把她從講台上推下去的,當時小女孩爬上講台想要那位偉人在自傳上簽名。但報紙上只有很簡短的報道——“在斯蒂爾森集會上女孩受傷”,這事很快就被忘掉了。

  斯蒂爾森公開了他的經濟情況,約翰尼認為那不是真實情況。1975年,斯蒂爾森的收入是三萬六千元,付了一萬一千元的聯邦稅,根本不用交州個人所得稅,新罕布什爾州沒有這種稅。他聲稱他的收入全部來自他的保險和不動產公司,再加上市長微薄的工資。沒有提到首府市郊的購物中心。也沒有解釋斯蒂爾森怎么能住在一棟價值八萬六千元的房子里,他完全擁有那棟房子,當美國總統正為玩高爾夫球的費用而受到指責時,斯蒂爾森古怪的個人收入報告卻沒引起人們的懷疑。

  還有他當市長時的政績。他當市長時干得很不錯,很精明,對人情世故了如指掌。1975年他任期滿時,市財政十年來第一次有了盈余,納稅人感到很高興。他的停車場計划和改造嬉皮士計划都大獲成功。里杰威是整個地區最早成立兩百周年委員會的市之一,一個做文件櫃的公司在里杰威成立:在經濟不景氣的時期,當地的失業率只有百分之三點二。所有這一切都讓人佩服。

  在斯蒂爾森當市長時,還做了一些別的事,這些事讓約翰尼感到害怕。

  鎮圖書館的經費從一萬一千五百元削減到八千元。與此同時,市警察局的經費提高了百分之四十,買了三輛新的巡邏車,增加了兩名新警察。在斯蒂爾森的提議下,鎮議會通過了一項決議:警察購買隨身攜帶的武器可以報銷一半錢。于是,這個平靜的新英格蘭鎮的几個警察去買了0.357口徑的麥格納姆手槍,這手槍因卑鄙的哈里·卡拉漢而出名。在斯蒂爾森任期內,青少年活動中心被關閉了,還通過了一個決議:十六歲以下的人,十點后不許上街。這應該是自願的,但警察卻強迫人們遵守。另外,社會福利削減了百分之三十五。

  是的,格萊克·斯蒂爾森的許多事情讓約翰尼感到害怕。

  專制的父親和溺愛的母親。像搖滾音樂會一樣的政治集會。他對待人群的態度,他的保鏢——

  自從辛克萊·劉易斯以來,人們就一直在說美國會變成一個法西斯國家,但這種事并沒有發生。在跟易斯安娜州出了胡埃·朗,但胡埃·朗——

  被刺殺了。

  約翰尼閉上眼睛,看到潘高豎起手指。砰,砰,砰。老虎,老虎,在黑暗的森林中閃亮。多么可怕的手或眼睛——

  但你沒有播下毀滅的種子,除非你與弗蘭克·杜德、奧斯瓦爾德們、西爾漢們和布萊默們為伍,他們是一群瘋子。不停地在你偏執狂似的筆記本中加入最新的內容,在半夜三更翻看它們,當事情到了緊要關頭時,寄出優惠券去郵購槍支。約翰·史密斯,見見斯屈奇·弗洛梅。很高興見到你,約翰尼,你筆記本中的東西很有意思。我要你見見我的精神導師,約翰尼,見見查理。查理,這是約翰尼。當你干掉斯蒂爾森后,我們將一起去干掉其它的狗東西,這樣我們就拯救了杉樹。

  他的頭在旋轉。頭疼又開始了。一想起格萊克·斯蒂爾森,他就會頭疼。該睡覺了,上帝保佑別做夢。

  但是,問題仍未解決。

  他把問題寫在一本筆記本上,不停地看它。他寫下問題,然后畫了三個圓圈,把它圈在里面,問題是:如果你能坐着時間機器回到1932年,你會殺掉希特勒嗎?

  約翰尼看看他的手表。一點十五分。現在是十一月三日,兩百周年選舉已經成為曆史的一部分了。俄亥俄州還沒最后出結果,但卡特現在領先。不用爭了,孩子。選舉結束了,福特可以解甲歸田了,至少在1980年之前。

  約翰尼走到窗前,向外望去。大屋是黑漆漆的,但車庫那邊潘高的住處還亮着燈。潘高很快就要成為美國公民了,他仍在看美國四年一次的儀式:老的游手好閑者從那里出去,新的游手好閑者從這里進來。也許戈登·斯特拉強回答水門調查委員會的話是對的。

  約翰尼上了床,過了很長時間才入睡。

  又夢見笑面虎。

第二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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