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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回《沧海 III》
第2章 温柔缱绻之卷

第3章 儿女情长之卷

  【联手】

  叶梵哈哈大笑,身未落地,双掌一翻,两道掌风分击陆、姚二人。

  陆渐借力使一个"雀母相",挽着姚晴向后掠去。叶梵掌力劈空,黄尘激扬,口中讶然道:"好小子,竟然藏了私。"

  姚晴缓过一口气,双手内劲涌出,两根藤蔓钻出地表,缠向叶梵。叶梵笑道:"黔驴技穷也!"一挥袖,藤蔓被劲风所激,反向姚晴如风扫来。

  陆渐只恐伤着姚晴,不顾厉害,飞身纵上,出手如风,横拽藤蔓,不料藤上附有叶梵的"滔天炁",劲力重叠,虽被陆渐拽住,其势依然不衰,藤尾凌空圈转,好似两条鞭子,啪啪抽中陆渐双颊,陆渐头晕眼花,口中腥咸,自忖脸颊也必肿胀了,但怕脱手伤及姚晴,忍着疼痛,死拽不放,竟被那藤蔓拖得向后倒退。

  情急间,陆渐心头忽动,这两根长藤虽是木质,却又何尝不是一种兵刃,既是兵刃,"天劫驭兵法"足以驭之,当即一拨一送,长藤来势陡止,盘空一绕,忽又转回。

  叶梵微感惊讶,左掌正欲抵挡,不料那"长生藤"蓦地生长数尺,将他左腕牢牢缠住。叶梵双目一转,露出微笑,掌势前送,直直拍向姚晴。

  陆渐身形陡转,双手如弹筝鼓瑟,在藤上忽挑忽拨。叶梵手腕陡沉,蓦地不听使唤,掌力歪斜,蓬的一声,姚晴身边尘土翻飞,多了一个凹坑。

  "好!"叶梵大笑一声,"这样子才有意思。"抖手挣断藤蔓,腾空纵起,曲肘运掌,正欲吐劲。陆渐双手又是一挽,双藤飞起,见风就长,刷地缠住叶梵足踝,双手运转"天劫驭兵法",叶梵身在半空,无所依恃,顿时失了平衡,一招"滔天炁"又度偏出,击中丈外大树,轰隆一声,大树居中而折。

  急管繁弦,乐声渐高,那笛声尤为轩昂,上冲霄汉,啸风凌云,势如一骑破阵、所向披靡。乐声中,叶梵手舞足蹈,凌空乱转,连连出掌,却无一掌击正,只搅得满天扬尘。众少年一边演奏,两只眼睛也随着他滴溜溜乱转,心中惊讶之情,无以复加,不料忽来一掌,正中众人前方,轰隆一声,搅得演奏之人灰头土脸,乐声气势也不由得弱了几分。

  "周流土劲"自姚晴双手双脚涌出,远至八方,源源不绝。"长生藤"断而复续,越变越多,越变越长。而这藤蔓越是纠缠,越合陆渐之意,他左一拨,右一捺,以"天劫驭兵法"驾驭诸藤,十余根长藤如怪蛇乱发,伴随叶梵左右,缠绕其手足,搅乱其招式。

  叶梵武功之强,在东岛一人之下,单打独斗,陆、姚二人远非其敌。只不料这"化生"之术配合"天劫驭兵法",竟尔生出奇效。叶梵初时轻敌,此时越斗越觉缚手缚脚,几度被陆渐数藤齐下,拉扯得下盘虚浮、手脚不稳,不自觉焦躁起来,打点精神,双掌翻飞,"涡旋劲"、"滔天炁"、"陷空力"、"阴阳流"、"生灭道"、"滴水劲",奇劲横生,怪力猛起,如恶兽利牙,撕扯万物。

  陆渐肌肤如受刀割,呼吸维艰,又觉藤蔓屡被扯断,断而复生,越变越多,渐渐难以驾驭。姚晴真气有限,藤蔓一多,气力也由此分散,当即叫道:"阿晴,藤少些好。"姚晴心领神会,化去若干藤蔓,仅剩六根,六道青芒形如一只硕大章鱼挥舞腕足,忽伸忽缩,忽直忽曲,盘空缭绕,无所不至。

  藤蔓减少,陆渐左弹右弄,越发得心应手,使到潇洒处,大有手挥五弦、目送归鸿之概。谷缜瞧得舒服,拍手叫好。

  叶梵久斗不下,忽听谷缜叫好,怒从心起,不自禁纵声长啸,将满场丝竹,一时压住。

  "小的们。"叶梵高声厉叫,"先将谷缜拿下,别叫他跑了。"八少年得令,齐向谷缜扑来。谷缜嘻嘻一笑,向着八人扮个鬼脸,转身便跑。陆渐匆忙中分出两根长藤,却只缠住最末一对男女,轻轻一拨,那二人身不由主,离地飞起,不由得失声尖叫。

  蓝影骤闪,叶梵破空抢到,夺下二人,远远掷出。两人有如腾云驾雾,急飞数丈,双足落地却是十分轻缓,两人松一口气,抬眼望去,只见叶梵被三根藤蔓缠住手脚,朗朗大笑,遽尔间,那三根藤蔓如遭火焚,波的一声,化为飞灰。

  这一下出其不意,姚晴浑身剧震,陆渐又牵两根藤蔓,分缠叶梵腰身、大腿。不料方一缠上,又化成灰,不由骇然道:"阿晴,这,这怎么回事?"姚晴俏脸发白,苦笑道:"他,他看穿了我的真气。"陆渐一愣,道:"看穿了又怎的?"姚晴道:"他若看穿,便能克制我的'周流土劲',化生之术,就算破了。"

  叶梵飘然落地,朗朗笑道:"八部神通,变化虽多,却跳不出'周流八劲'。若无这八种真气支撑,任你何种神通,均是无用。可笑世人常为水火风雷的表象所迷惑,却不会克制其中真气。至于你这丫头,学了一丁点儿'化生'的皮毛,就来卖弄,岂有不被看穿之理……"说着大袖一拂,丝光流转,如海浪起伏,口中却笑道,"但能练成'化生',必然就是来日的'地母'。东岛西城誓不两立,今日相见,断不容你活在人世。"

  谷缜奔跑半晌,转头一瞧,身后六人越逼越近,心知逃脱无望,索性转身,拱手笑道:"各位师兄师姐,何必如此辛苦,小弟认输就是。"

  那六人见他恁地轻易服输,一时面面相觑,惊愕不胜。赵武叫道:"还不束手就缚。"谷缜双手一伸,笑道:"请缚,请缚!这位赵武兄真是人如其名,英姿神武,燕赵豪士所不能及,小弟若不束手,岂非有眼无珠?"

  赵武听得受用,点头笑道:"你若老老实实的,我就不绑你了。"钱嘉道:"当心,听说他狡猾得很。"一个绿衣女瞧他一眼,露出轻蔑之色,噘嘴道:"他就算狡猾,武功却不怎样,也不怕他跑了。"

  谷缜瞧这女子一眼,寻思:"到底还是女孩儿心软!"当即笑道:"我这几年身在幽狱,孤陋寡闻,不想今日得见六位人中龙凤,幸何如之。这三位师姐,貌美如仙,容光照人。别说我武功低微,就算高强,也不敢乱动一动,若不留神,碰着三位姐姐,岂不是暴殄天物?理应砍手剁脚,拉去喂狗的。"

  但凡女子,无不爱人赞己美貌,即便对方虚情假意,心中也觉熨帖;是以三女听到最后两句,无不面露微笑。

  谷缜见三名男子神色不豫,忙笑道:"三位师兄能与三位师姐并辔行走江湖,真是莫大福分。"这话既捧众女,又捧群男,那三男听得这话,多少有几分得色。唯有钱嘉机警,见谷缜大献殷勤,隐觉不对,咳声道:"主人还等着呢,快快回去。"

  五人醒悟过来,忙道:"是呀。"押着谷缜回走,谷缜假意老实,低头走了两步,忽地抬头,向一名红衣少女笑道:"这位师姐的脂粉好香,是在'敷玉斋'买的么?"

  那红衣少女咦了一声,道:"你怎么知道?"谷缜笑道:"那家的香气与众不同,我一嗅便知,师姐这个还不算极好的,大约是掌柜狗眼瞧人低,见你不是大家小姐,不拿上品出来。"

  三女均是凝听,闻言怒道:"竟有此事?定然与他好瞧。"谷缜又道:"那'敷玉斋'除了脂粉,还有一样宝贝,名叫做'百炼碧芝去茧膏',任是何种老茧,一抹便脱,光滑柔腻,就和没生茧子一样。"

  这一语看似无心,实则正中三女心病,三女平日练剑,手上留下若干茧子,虽说只在虎口掌心,外人不易看见,但平时瞧着摸着,总觉美中不足,听得这话,兴致大起,各各止步,围住谷缜询问行情。谷缜笑嘻嘻地道:"那老板和我很熟,旁人要时,千金难买;我若去讨,不收分文。师姐们若要,回岛时,我顺道去讨几帖就是。"

  三女真有不胜之喜,谷缜仿佛慢不经意,又问起她们画眉的黛墨、身着的裙子、脚穿的绣鞋,头戴的首饰,每问一样,便细细品说,哪儿黛墨最软最黑,一染不褪;哪儿的衣裙、绣鞋质料最好,样式如何风流;至于首饰,谷缜更是天下间数一数二的行家,几日几夜也说不完的。

  谷缜鉴赏本精,见识奇博,一张巧嘴,更能将活人说死、死人说活,三女几曾遇上这种妙人,不觉听得入迷,半步也不肯挪动。

  这些都是女孩儿顶有兴趣的勾当,三名男子从旁听得,自然大不耐烦,连声催促。三女心知若是回到叶梵那里,管束一严,必然无法放肆议论,当下充耳不闻,只围着谷缜,又听又问。赵武只怕回去晚了,叶梵责怪,屡催无果,忍不住推了谷缜一把,谁料谷缜应手而倒,大声呻吟起来。

  三女又惊又怒,唧唧喳喳叫骂道:"你这人好狠毒?""良心都被狗吃了吗?""出手也不知轻重,是蛮牛还是野猪呀……"赵武被骂得抬不起头来,自忖方才并未气力,终不成劲由心生,内劲自然涌出,伤了此人,倘若如此,岂不是功力大进?一时间望着双手,亦忧亦喜,好不迷惑。其他二男见状,忙作壁上观,要知四男四女终年同行,暗生情愫,争风吃醋,也是等闲之事,此时见赵武大失芳心,旁观之余,甚感快意。

  三女骂了几声,见谷缜口吐白沫,在地上翻来滚去,蓦地一滚,滚到那名绿衣女脚下。绿衣女大动柔肠,忍不住俯身去扶,说道:"究竟怎么……"话未说完,后心一痛,颈项生寒。谷缜翻身跃起,一手扣住她背心要穴,一手把着明晃晃的匕首,勒住她脖子。

  其他五人目定口呆,那绿衣女惊道:"你……你没受伤?"谷缜笑道:"师姐得罪,捉不了我,你大不了挨顿臭骂,我被你捉住,可就死路一条了。"胁着她步步后退,大声道:"各位留步。"不料五人双目喷火,竟然一步不让,着着进逼。

  谷缜心中暗骂,钱嘉盯着他,寒声道:"你这厮虽然狡诈,却打错了算盘,她不过是主人的婢子,死了也不打紧,但你杀她之后,我却有手段,叫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谷缜皱眉瞧了瞧他,又看看怀中女子,蓦地笑了笑,道:"我干吗杀她?"松手将那绿衣女放开,那女子一番好心,反遭恶报,心中怒极,一得自由,心头恶起,反手一肘,顶得谷缜痛彻心肺,大叫一声,跌倒在一株大树下。

  赵武目射寒光,大声道:"主人说了,要打断他双脚,给红毛战船报仇。咱们索性顺主人的意,将他双腿打折了,看他还弄不弄鬼?"其他五人均恨谷缜狡诈,纷纷点头。

  赵武面露狞笑,跳上前去,举起右脚,对准谷缜膝盖,方要狠狠踩下,谁知眼角余光所至,忽见林中寒星闪动,扑面而来。赵武大惊失色,急往后跃,不料那寒星甚多,有如群蜂出巢。赵武肩头、大腿各是一痛,不由得大叫栽倒,一阵麻痒来自伤处,顿时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眼看叶梵步步进逼,陆渐嗓子发干,双腿颤抖,蓦地大步抢上,挡在姚晴身前,扬声道:"你要碰她,先将我杀了,你不杀我,就,就别想碰她一下。"姚晴身子一颤,道:"你……你……"嗓子一哑,说不下去。

  叶梵目光流转,笑道:"好一对同命鸳鸯。若要杀你,又有何难?"左脚一撑,身形陡转,呼地的一掌拍将过来。陆渐使招"半狮人相",蹲身出拳。不料二劲方交,叶梵内劲忽向后缩。陆渐拳劲打空,便觉一股绝大吸力扯得他马步虚浮,直直向叶梵撞了过去。

  叶梵左掌使"陷空力",拖动陆渐身形,右掌则蓄满"滔天炁",正拟送出,忽见姚晴银牙微咬,双手相合,齐齐按在地面,霎时间,一根藤蔓破土而出,旋风般向他小腿卷来。

  叶梵心中冷笑,他已洞悉"长生藤"的变化,藤蔓一旦着身,便会被他内息焚化,故而任其来缠,心神贯注掌上,立意将陆渐毙于掌下。

  嗖,藤蔓缠至,叶梵左掌劲力将吐未吐,小腿忽地刺痛。情急间,逆转掌势,向下一挥,劈断藤蔓,飘退丈余。立足未稳,忽觉一股痛痒由痛处直蹿上来。

  "有毒……"叶梵心念一转,目光投向那半截残藤,那藤兀自缠绕腿上,上面尖刺根根怒张,形如毒蛇利牙,在日光中泛着淡淡金色。

  "蛇牙荆!"叶梵又惊又悔。他深知这荆刺厉害,不敢大意,当即运功震断藤蔓,将毒素逐分逼出。

  陆渐死里逃生,踉跄站定,尚不知到底发生何事,心头一片茫然,忽听姚晴颤声叫道:"快,快……"陆渐掉头望去,见她面色苍白,几近透明,肌肤下一股淡淡青气浮现隐没,嘴角弧线忽而向上,忽而向下,说不出的怪异。

  陆渐不曾见过姚晴如此神态,心中吃惊,急纵上前,问道:"你说'快、快'什么啊?"姚晴口唇颤抖,费尽气力,蓦地吐出一声:"快逃……"话音未落,鲜血夺口而出,两眼一闭,昏了过去。

  陆渐大惊失色,扭头望去,谷缜踪影也无,若是依照姚晴的话,岂不是丢下朋友,不顾义气。再瞧叶梵,虽是凝立不动,眼中却有厉芒浮动,仿佛噬人猛兽,随时扑来。

  陆渐没的心头一寒,虽不知这东岛高手发生何事,但他身上杀气却是越来越浓,远隔数丈,仍是扑面而来。陆渐不由打个寒噤,低头看了姚晴一眼,蓦地有了决断,一躬身,将她负在背上,发足飞奔。

  叶梵全力逼毒,不敢紧追,眼见对手远遁,端的怒不可遏,纵声长啸,上决浮云,声闻数里。陆渐只觉啸声如在耳边,心头惶惑,只有一个念头:"快逃,快逃。"不知不觉使出"马王相",大金刚神力贯注腿上,不辨方向,只顾狂奔。

  浓云渐起,笼山蔽林,间有微风徐来,掀出一角苍山、半树碧叶。不多时,斜雨疏疏,裹着点点细烟,蒙蒙烟雨中,不时传来归鸟的扑翅声。

  姚晴身子颤抖,越来越剧,陆渐心中焦虑万分,透过岚蔼雨幕,极目望去,忽见道边浓阴里有檐角飞出,当即大步赶上,却是一座荒废神庙。塑像残缺,匾额无踪。陆渐见识粗浅,也不知供的是山神水神,还是土地菩萨。所幸庙内干爽,便将姚晴放在神龛前,见她脸上青气浓重,身子冰冷颤抖,呼吸已自十分微弱。陆渐连叫几声"阿晴",她却始终紧闭双眼,又想到谷缜生死未卜,种种伤感、自责涌上陆渐心头,眼泪蓦地夺眶而出,点点滴在姚晴脸上。

  过了一会儿,忽听一声轻轻叹息,陆渐急忙抹泪,定眼望去,却见姚晴眼帘微动,慢慢张开,眸子虽然黯淡了许多,但仍是黑白分明,神采流转,有如秋水剪成。

  陆渐惊喜不胜,一时间手足无措,含泪笑道:"你醒啦?阿晴,你别吓我,我,我经不起的……"

  姚晴深深看他一眼,忽地笑笑,叹道:"傻小子,哭什么,自古以来,谁无一死呢?"陆渐一时未能听真,心念数转,蓦地明白过来,但觉如雷轰顶,张口结舌,吃吃道:"你,你说谁,谁,谁会死了……"

  姚晴轻轻吐了口气,慢慢道:"《黑天书》有黑天劫……'周流六虚功'也有'八大天劫'……若是、若是超越本身修为,强用神通,必遭反噬……我的'周流土劲'修为不到,却强用第二变'蛇牙荆',土劲反噬,活不久啦……"这话字字有如针刺,扎得陆渐心头滴血,又如巨雷,轰得他双耳嗡鸣、头昏脑沉,呆了好一会儿,蓦地如梦初醒,一把攥住姚晴身子,失声叫道:"阿晴,你骗我么,你定是骗我的。你,你从来就爱骗我,害我担心。"叫着叫着,不知不觉,眼泪顺着双颊淌了下来。

  姚晴微微苦笑,摇头叹道:"我,我以往常常骗你,这次……这次却不骗……"说到这儿,乌黑的眉毛轻轻颤抖,面上青气越来越浓。陆渐悲痛莫名,低头攥拳,喉间发出呜咽之声,牙齿咬着下唇,唇破血流,点点鲜血,和着眼泪,滴在野寺青灰色的地砖上,泪痕点点,黑沉如墨。

  姚晴轻轻一笑,细声说道,"别哭啦,你且摸我腰间,有,有一个小囊……"陆渐伸手摸去,触到一个小小锦囊,拉开看时,却是鱼和尚的舍利,不由诧道:"这个,这个不是在左飞卿哪儿么?"

  "你呀,真叫人没法子?"姚晴微微苦笑,眼里飘过一丝若有若无的叹息,"我说的话,这世上唯有你才会每一句牢记在心、深信不疑的……唉,陆渐呀,你傻乎乎的,谷缜完了,我又去了,你,你傻乎乎的,会不会受人欺负呢……"说到这里,她双眼一阖,抿嘴发抖,两行泪水顺着眼角流淌下来。

  陆渐心中大痛,按捺不住,呜地痛哭起来,边哭边道:"你骗人……阿晴,你又骗我不是?从今往后,你说什么,我都不信,我都不信……"

  哭泣中,忽听姚晴又叹一口气,道:"你扶我起来……"陆渐只得忍泪将她扶起,抱在怀里,姚晴忽地在他耳边低声道:"我,我告诉你风、雷、地三部隐语,你记好了,将来破解画像秘密,修成神功,为我报仇……"

  陆渐泪水模糊双眼,泣不成声,脑子里乱哄哄的,听姚晴念了一遍,三句隐语也不过记得半句,忽就觉怀中女子身子微微一震,低头望去,姚晴正慢慢闭上眼睛。

  陆渐并非第一次面对生死,鱼和尚死时,他难受极了,举头向天,号啕大哭,然而与如今相比,那时的悲痛就如沧海一粟,不及此时之万一。他只觉身子空荡荡的,血肉魂魄,似都在这一霎融了,化了。眼泪刚才还流个不住,这时却忽地止了,陆渐生平第一次明白,悲伤之极,反而漠然,越是想哭,越是不能出声,当痛哭之意充塞心胸,竟连眼泪也挤不出一滴来。

  人生至悲,莫过于此。

  淅淅沥沥,风雨如晦,倏尔一阵狂风,将雨卷入庙里,溅在陆渐后颈,冰凉彻骨。他打个寒战,蓦地清醒过来,心中仿佛有一个声音在大喊大叫:"不成!不成呀!阿晴不能死,不能死……她若死了,你还活什么?她若死了,你活着又有什么意思……"

  想到这里,陆渐将姚晴盘膝放置,倏尔变相,将隐脉劫力化为内力,度入姚晴体内……"人相"、"我相"、"寿者相"、"马王相"、"猴王相"、"雀母相"、"雄猪相"、"神鱼相"、"半狮人相"……十六相变完,再变一次。

  姚晴体内殊无动静,就与死人一般,陆渐却如疯了一般,不断注入内力。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随他内力注入,姚晴身子里蓦地涌起一股寒气,从任脉起始,迂回周行,抗拒入体内力。陆渐也渐渐觉察到了,虽不知这股真气来自何处,但既有一丝真气,便有一线生机,陆渐狂喜不胜,便只顾转化内力,压制那股阴寒之气。

  由"任脉"到"督脉",由"奇经八脉"到"十二主脉",两般真气逐脉争斗,陆渐的"大金刚神力"浑厚不绝,似乎正是那阴寒之气的克星,那寒气虽然强劲无比,却被逐脉逼入死角,势如毒蛇盘曲,抵死顽抗。

  雨声冷冷,光阴无声。陆渐与那寒气苦斗,但觉时光忽快忽慢,慢的时候,仿佛只有一瞬,慢的时候,却似乎过去一生一世,不由得心力交瘁,疲乏欲死,空虚感阵如潮水,涌上心头,不知觉间,身周的景物忽就变了:无天无地,黑白交融,身前的姚晴也已不见,唯有无涯虚空,横亘眼前。

  陆渐呆了呆,蓦地明白发生何事,当下慢慢起身,举目望去,黑暗中,三垣帝星正透过逐渐淡去的血色雾气,发出微微光芒。

  【兄妹】

  云松吐蔼,怪石餐霞,鸣泉漱石,宛然如琴,落在谷缜耳中,令他脑中一清,只觉胸口中肘处仍是隐隐作痛。一张眼,温热的水气扑面而至,谷缜眼里发酸,合眼片刻,才又挣开,却见不远处是一眼温泉,素气云浮,白烟氤氲。

  一名黑衣女子坐在泉边,怀抱一只波斯猫,秀发高耸,挽成海螺形状,面笼一抹青纱,仅露双目,瞳子乌亮有神,流盼间媚态横生,勾魂夺魄。

  谷缜哼了一声,又闭上双眼。那蒙面女子咯咯轻笑,忽地问道:"你不奇怪么?"谷缜道:"不奇怪。"蒙面女眼珠一转,又道:"人家救你性命,你也不谢一声。"谷缜道:"多谢。"

  蒙面女似乎愣了一下,摇头道:"你这人呀,甚时候这样听话啦?"谷缜道:"我本来就听话。"

  蒙面女娇笑起来:"你谷大少若是听话,这世上就没有不听话的人啦。"谷缜道:"你说得极是。"他始终闭眼,那蒙面女说一句,他应一句,不冷不热,不咸不淡;那蒙面女老大没趣,沉默许久,方才叹道:"我知道,你心里怨恨我的。"谷缜接口道:"你说得极是。"

  蒙面女眉眼一红,侧过身子,向着温泉,削肩微耸,初时无声无息,渐至于嘤嘤啜泣起来。谷缜听到声音,没的心头一软,张眼叹道:"有什么好哭的?落到你手里,我他娘的才该大哭特哭!"

  那蒙面女蓦地转过身来,气呼呼地道:"谁哭啦,谁哭啦……"面纱却被泪水浸湿,贴着脸庞,凸现出丰颊尖颌,樱口翘鼻。谷缜打量一阵,忽而笑道:"谷萍儿,你戴这劳什子作甚么?你的丑样,我又不是没见过?"

  那蒙面女脸一红,白他一眼,掀去青纱,露出一张甜美可人的脸来。谷缜点头道:"人倒是变美了,站起来给我瞧瞧。"谷萍儿倒也听话,应声站起。谷缜又点头道:"人也长高啦,就不知心变没变,是不是还是那样恶毒。"

  谷萍儿得他夸赞,原本满心欢喜,可听到最后一句,双眼又是一红,谷缜不耐道:"哭就免了。我这穴道你解是不解,不要以为你武功强了,就欺负为兄。"

  谷萍儿不觉莞尔,走上前来,挨着谷缜坐下,柔声说道:"我怎么会欺负你呢?我只是害怕。"谷缜皱眉道:"害怕什么?"谷萍儿将头靠在他肩上,幽幽叹道:"我怕一旦解了穴道,你就会离我而去,若不解穴,你是委屈一些,但,但我却能时时瞧着你,听你说话。"

  "狗屁狗屁!"谷缜怒叫道,"若不解穴,我从今起,既不睁眼,也不跟你说话了。"当即赌气闭眼,一言不发。

  谷萍儿流露怅然之色,呆了一会儿,忽地轻哼道:"好呀,不说就不说?"她站起身,走到温泉边,放下那只猫,忽又软语笑道:"人家背你来,流了好多汗,身子粘粘的,洗一洗才好。"

  谷缜心中咯噔一下:"这小妖精好半晌装傻乔痴,如今现出原形了。"欲说不好,却恨事先放了话,不便言语。但听悉悉窣窣宽衣之声,不多时,便听谷萍儿咯咯笑道:"好哥哥,你何不索性睁大了眼,这样眯着眼偷看,很是不对哦!"虽是诬陷,但笑声娇媚,语语勾魂,字字夺魄,谷缜听得心痒,几欲骂声"放屁",但想到誓言,却又苦苦忍住。

  忽又听谷萍儿轻轻笑道:"好哥哥,你一贯敢作敢为,无法无天,怎么突然变成道学先生啦?说起来,萍儿的身子你又不是没瞧过?那天、那天你喝醉了酒,可放肆呢,萍儿心里又是害怕,又是欢喜……"

  谷缜只觉一股怒气直冲胸臆,脱口叫道:"胡说八道,不知羞耻……"

  "嗳呀。"谷萍儿笑道,"你可说话了?"谷缜一愣,不由心头大恨:"只怪我太在意此事,终被赚了。"却听谷萍儿又笑道:"好哥哥,我还能教你睁眼,你信不信?"谷缜道:"放白湘瑶的屁。"

  白湘瑶是谷萍儿的生母,亦是谷缜的继母,谷缜故有此骂。谷萍儿却不着恼,吃吃轻笑,忽听水响,料是她沉入水中,温泉水滑,谷萍儿肌肤娇嫩,不自禁呻吟呢喃起来。她天生媚骨,又得母亲调教,随着年纪见长,渐成一代尤物,颦笑呼吸,媚艳无双。谷缜纵然定力了得,也被扰得心烦,忍不住道:"你这小鬼,好的不学,偏学你妈勾引男人,不羞,不羞。"

  谷萍儿笑道:"人家学媚术又怎么啦,这世上,我只勾引你一个,别的男人啊,我睬也不睬……"谷缜听了,喝也不是,骂也不是,但凡男子,多少有些虚荣,谷缜也莫能外,明知这话乖戾不常,但听在耳中,深心里仍有三分受用。正自默然,忽听谷萍儿一声尖叫,似乎遭受极大恐怖。

  谷缜心神剧震,不自禁张眼望去,却见谷萍儿怀抱那只猫儿,坐在泉边,笑嘻嘻望着自己,衣衫严整未脱,只赤了双脚,露出白嫩小腿,轻轻踢水嬉戏。

  "上当了。"谷缜羞怒难当,不由得怒目而视。

  "好哥哥。"谷萍儿嘻嘻笑道,"我便知你打心底疼我爱我,生恐我遇上危险,对不对?"谷缜瞪眼道:"对白湘瑶个橛子。"

  谷萍儿笑笑,取手巾抹净纤足,穿上绣鞋,走上前来,瞧了谷缜一会儿,忽在他脸上亲了一下。谷缜穴道被制,躲闪不得,不由怒道:"你做什么?"谷萍儿笑道:"人家,人家心里喜欢你呀。"

  谷缜道:"抹我一脸口水,也叫喜欢?"谷萍儿收敛笑容,侧身坐下,淡淡地道:"你还不是抹妙妙姐姐一脸口水。难道你就不喜欢她?"谷缜道:"她和你不同。"谷萍儿眼圈儿一红,蓦地叫起来:"哪儿不同了,我哪儿又比不上她?"

  谷缜道:"你是我妹子,她不是,再说她也不会诬蔑我、陷害我。"谷萍儿盯着他,眉间露出凄楚神色,沉默良久,忽道:"那一天,我见你和她躲在礁石后面,你抱着她,亲她的脸……"

  谷缜截口道:"这与你有什么相干?"谷萍儿凄然一笑,望着温泉上空变幻莫测的水气出神半晌,幽幽叹道:"若没见就罢啦,可我偏偏看见了,那时候,我心里真是难受极了,恨不得把心掏出来,又恨不得跳进大海,一了百了。我后来就想呀,无论如何,我也不做你的妹子了,我要做你的妻子,让你一辈子那样亲我抱我……"

  谷缜恨道:"所以你就陷害于我?对不对?"谷萍儿微微一笑,道:"你想套我的话,我才不说,我说了,你就没命了……"谷缜一愣,呸道:"这与我有什么相干?"谷萍儿深深看他一眼,说道:"你能活到现在,着实侥幸得紧,在南京,徐海死了,你为什么活着?在那户农家,你本也活不了的……"

  谷缜恍然有悟,瞪着她道:"难道是你……"谷萍儿道:"这是一个约定,我不说,别人也不会杀你……"

  谷缜心中豁亮,点头道:"料是你说过了,若她杀我,你就向我爹告发她,是不是?"

  谷萍儿抚着怀里猫儿,注视蒸腾水气,淡淡地道:"我不知你说什么,我也不会答你。"

  谷缜仿若不闻,自语道,"既然不能亲自杀我捉我,她便下了战书,她知道以我的性子,必会前来徽州迎战;是以她又放出风声,将叶梵引来徽州;我逃出狱岛,五尊之中,数'不漏海眼'最想抓我回去,以他的武功,我也万无逃脱之理。哼,这一招借刀杀人,用的也不怎么高明……"谷缜一边说话,一边察言观色,谷萍儿却只是低头抚弄那猫儿,笑而不语。谷缜瞧了半晌,也瞧不出半点端倪,忍不住叹了口气,说道:"萍儿,我待你如何?"

  谷萍儿侧过身子,纤手托腮,望他笑道:"你呀,凶霸霸的,装出一副兄长的样子。其实心里却很疼爱我的。小时候吃福柑,柑子少,小孩子又多,大家都抢着吃,你却总把自己那分让给我;后来你回东岛,见我的耳环磕坏了,就配一枚绝好的给我;还有啊,那年我患了寒疾,要五种罕有药材,你不仅不辞辛苦为我配药,又听说白狐皮能治这病,就专门去极北买来白狐皮袍给我……你对我的好,我一点一滴都记在心里的……"

  谷缜提起旧谊,原本是想动之以情,策反谷萍儿,不想谷萍儿说起往事,竟惹得他思绪万千,沉默半晌,叹道:"萍儿,你和白湘瑶不同,我虽恨她,却把你当亲妹子……"谷萍儿秀眉微颦,忽地别过头去,冷冷道:"你这么说,我不欢喜……"谷缜道:"你不欢喜,也没法子,我今生若要娶妻,也只会娶妙妙一个。"

  谷萍儿转眼望来,倏尔泪盈双目,身子微微发抖。谷缜硬起心肠,与她四目相对。谷萍儿咬了咬嘴唇,颤声道:"就算,就算有了那事,你也要娶她?"谷缜摇头道:"大不了,我既不娶她,也不娶你,孤单一辈子。"谷萍儿恨恨道:"哼,你可真狠心。"谷缜道:"你知道就好。"

  谷萍儿眼里掠过一丝寒芒,漫不经意道:"那么,妙妙姐死了呢?"谷缜心一沉,厉声道:"萍儿,你疯了?"谷萍儿摇头道:"你放心,我不会杀她,但别人要杀她,我可半点儿法子也没有。"

  谷缜道:"谁要杀她?"谷萍儿道:"要杀她的人多啦,什么风君侯啊,雷帝子啊,天算啊,地母啊,就算没有人祸,也有天灾,或许她坐船的时候,不小心掉进海里淹死;睡觉的时候,不小心失火把自己烧死;上山的时候,运气不好,被毒蛇咬死;这种种死法,谁又说得准呢?"她神情淡淡的,说得虽是可怖可惧之事,却如闲谈便道一般。

  谷缜瞧她半晌,忽地哈哈大笑:"好,好,不愧是白湘瑶的女儿。"谷萍儿瞧他一眼,叹道:"你心里怨恨我么?我早就想好啦,若不能教你疼我爱我,就索性教你恨我怨我,总而言之,要你一辈子都记得我,做梦也忘不了的。"

  谷缜蓦地瞪圆双目,喝道:"若你不是我妹子,我定然吐你一脸口水。"谷萍儿侧着半片娇靥,吃吃笑道:"你亲亲我就成,吐就免啦。"谷缜瞪了她半晌,忽而笑了笑,说道:"你点了我穴道,我怎么能亲你。"

  谷萍儿歪头瞧他片刻,微微笑道:"我知道的,你脸上笑嘻嘻的,心里就在打坏主意。但我不怕,这三年来,我武功好了很多,你呢,还是老样子,我一根指头,也能将你打倒。"说着伸指在他额上戳了戳,又亲他一下,才解开谷缜的穴道。

  谷缜起身瞧瞧四周,忽地寻一块石头坐下,笑道:"萍儿,你当年武功还不如我,忽忽两年,怎么就成了高手?"谷萍儿道:"我和你一样,也讨厌练武,可这两年,我为练武功,吃了许多的苦……"谷缜道:"干么要吃苦呀,大伙儿武功一般多好,你这样恃强凌弱,太不公平。"

  谷萍儿微露凄凉之意,叹道:"你信也罢,不信也罢,我苦练武功,全是为去狱岛救你……"谷缜见她说着说着,眉眼渐红,不由怜意大生,但又提醒自己,这女子有乃母之风,掩袖工谗,擅长做戏,倘若就此心软,大势去矣,当下笑道:"如此说来,我岂不是大有功劳?"谷萍儿瞧他一阵,轻轻叹道:"我就知道,你不会信的。"

  "先不说这个。"谷缜道,"现在我落到你手里,你要怎么对我?"谷萍儿道:"你在中原不能立足,我们不妨遁入南海蛮荒,远涉九译绝域,避世而居,你说好不好?"她注视谷缜,神色间极是期盼。

  "不好!"谷缜摇头道,"我若走了,岂不便宜了那帮害我的孙子?"谷萍儿道:"你若不走,要么死路一条,要么又被关回狱岛。"谷缜道:"事关白湘瑶,你两面为难,不肯说出真相,我不怪你。但我要洗刷冤屈,你又何必拦我?这样罢,你我赌斗一场如何?"谷萍儿道:"赌斗什么?"

  谷缜道:"你武功大进,我武功差劲,咱们就来比武。我胜了,你容我去捉汪直,你胜了,我随你去九译绝域。"谷萍儿一怔,心头涌起一阵狂喜,拍手道:"嗳呀,你说真的?"

  谷缜道:"绝无戏言。"谷萍儿想了想,摇头道:"你定有诡计,若真比武功,你非输不可。"谷缜笑道:"我有什么诡计?只不过,你我出身武学世家,倘若拳来脚去,刀来剑往,岂不成了当街卖艺的笨伯,白白丢了祖宗的脸面。"

  谷萍儿微微一笑,说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了。爹爹常说,学武之人,第一流者,胜在胸襟气度;第二流者,胜在内功真气;最末流者,才比拳脚招式。难道说你要和我比胸襟气度?"

  谷缜笑道:"胸襟气度,纵然想比,也不知如何比法,我们还是比第二流,内功真气。"谷萍儿听了,蓦地咯咯咯笑弯了腰,谷缜道:"你笑什么?"

  谷萍儿好容易忍住笑,说道:"若说比划拳脚,我还有几分相信。但说到内功真气,却是好笑得很。哥哥你从小就是个猴儿性子,让你打坐练功,比登天还难,爹爹为此打了你无数次,你却总有歪理,说什么:'武功只是小道,诸葛亮也不会武功,照样带兵打胜仗;你这个东岛岛王,不见得比诸葛亮还厉害吧?'气得爹爹当场给你一巴掌,打得你脸都肿了。"

  谷缜被她说起幼时臭事,不觉摸了摸鼻子,尴尬笑道:"那是往事了,我被关在狱岛,无处可去,练了两年内功,或许也不输于你。"谷萍儿望着他,将信将疑,说道:"那怎么比法?"

  谷缜道:"内功比拼,至为凶险,咱们兄妹之间,何必生死相搏,自然还是文比。"谷萍儿点头道:"是比内劲碎石,还是摘叶飞花?"谷缜心中惊疑,寻思:"这小妮子定是吃了什么速成的灵药,若不然,怎的三年光阴就能内劲碎石、摘叶飞花了?"心中如此想,脸上却若无其事,摇头笑道:"那些太寻常,咱们比泡温泉如何?"

  "泡温泉?"谷萍儿露出疑惑之色,心想内劲碎石,摘叶飞花寻常,难道你这泡温泉的主意就不寻常了?

  谷缜瞧出她疑惑,笑着解释道:"这个泡并非沐浴,而是将全身浸入热水中,不得露头换气,谁泡的时间更长,谁就胜出。"谷萍儿双颊微红,咬了咬唇,含笑道:"你这个主意……可不老实。"

  谷缜心知她是说自己想趁机看她沐浴,当下也不辩驳,只是笑笑,取来一根树枝,插在地上,且在四周刻上时辰,说道:"这个且做日晷,计算时辰,如今是卯时一刻,谁先下水?"谷萍儿寻思:"若我先下水,难保他不趁机捣鬼,拿走我的衣服,那时可就糟糕极了;若他先下水,我在上面,先瞧他是否真有高明内功,若是内功平平,我点了他穴道再下去,可保万一;若是当真内功高明,我也好做防备。"心念数转,笑道:"你先下。"

  谷缜道:"好,你先转过身去。"谷萍儿疑惑道:"做什么?"谷缜道:"脱衣服啊,你喜欢看光屁股男人么?"谷萍儿轻哼道:"谁知道你是否趁机想逃?"谷缜道:"我这点能耐,又能逃到哪里去?你听见水响,立马转身,料想时间也不会长。"

  谷萍儿虽觉疑惑,一时却想不到什么破绽,只得转过身。谷缜一边瞧她,一边飞也似褪去衣裤,将一只裤脚系住裤带,又用裤带拴住一只衣袖,两者均打活结,如此一来,衣裤相连,便有一丈多长;再将剩下那只裤脚放在温泉边,用一块百斤大石压住,又在百斤大石下方掂了一块小石,让大石块对着泉水,摇摇欲坠。做好机关,谷缜自攥着剩下那只衣袖,蹑手蹑脚,退入泉边树丛,边退边笑道:"我要下水了,不许偷瞧!"谷萍儿哼了一声,道:"这句话,待会儿原话还给你……"

  谷缜小心钻入树丛,屏息伏下,忽将衣袖猛力一拽,活结顿脱,衣袖、裤脚分开,却由是牵动一丈开外的大石,扑通一声,大石前倾落水,水花四溅。谷萍儿怕他弄鬼,立时转身,眼见衣裤鞋袜四处散落,顿时莞尔,心道:"男人们都是这邋遢样子。"

  她决料不到谷缜能在一丈多远的树丛中引动百斤大石,当下小心将衣裤收拢叠好,来到温泉边,定眼望去,却见蒸气浮于水面,若聚若散,潭下物事模糊不清,隐见乱石中栲栳大一团黑影,料是谷缜,便忖道:"他必然憋不久的。"就傍潭边坐下,拈着鬓发,抚着那猫儿,雪白的双颊微微含笑,笼罩在温泉氤氲中,倩影隐现,宛如林中仙子。

  谷缜赤条条蜷在树丛中,屏息注视谷萍儿,心中七上八下。不想山中清寒,冷风阵来,吹得他浑身瑟瑟,几欲大抖特抖,只恨谷萍儿便在丈外,稍有动静,必为所觉,故而蜷成一团,咬牙苦忍。忽见谷萍儿怀中的波斯猫懒洋洋睁开眼睛,绿莹莹的眼珠一转,似向这方看来,谷缜被它一瞧,身子如遭针刺,心中老大的不自在,暗自疑道:"这畜生难不成瞧见我了?"

  谷萍儿却专注温泉,浑不料谷缜就藏在身后树丛。坐了一时,她瞧瞧日晷,忽觉有些不对,起身挥出数掌,拂去水面白气,定神细察,池底只见大小石块,却不见人。谷萍儿身子一颤,叫声不好,举目望去,却见那温泉由这深池泻出,冲刷出一条小河沟,穿过丛丛荆榛,蜿蜒远去。

  "嗳呀,我忘了这个?"谷萍儿一跺脚,奔出两步,忽又想起什么,反身折回,抄起地上衣裤,急匆匆展开身法,沿着那小河沟奔去。

  谷缜料定谷萍儿聪明有余,精细不足,有意设下这个局,让她以为自己水遁,谷萍儿情急之下,势必沿沟追赶,这时他便可钻出树丛,好整以暇穿上衣裤,逍遥而去。却不料谷萍儿心思尽在他身上,生恐谷缜出水受凉,一时多事,竟然带走了衣裤。

  谷缜浑身赤裸,叫苦不迭,却又不敢久待,双手抱胸,钻入一片树林,山风迎面拂来,雾岚清冷侵肌,冻得他浑身哆嗦,心中只道:"他……他奶奶的,若……若这……这时候跳出一只老……老虎,可……可是方便,老……老子浑身光溜,就……就似脱……脱了毛的公鸡……"奔得太急,一不留神,踩中一根荆刺,脚掌钻心疼痛,只得坐倒,伸手拔刺,正思索如何找些树叶,遮盖羞处,忽听见咭的一声娇笑,空中下雨也似,落下一阵衣裤鞋袜来。

  谷缜一愣,皱了皱眉,慢慢穿好衣裤,抬眼望去,只见谷萍儿怀抱波斯猫,站在参天大树上,踩着一根细枝,玩耍也似上下起伏,见他望来,嘻嘻笑道:"好哥哥,这次算谁赢了?"谷缜道:"自然是我赢了,你不待我从温泉里出来,就擅自离开,分明是见我闭气功夫了得,自知不胜,临阵脱逃。"

  谷萍儿飘然落下,伸指刮刮脸颊,说道:"不羞,不羞,你连水都没下,却来编这些鬼话。"她面皮薄嫩,纤指过去,留下几道红痕。谷缜却正好相反,胜在脸皮厚实,嘿嘿笑道:"你不认输,我又有什么法子?"

  谷萍儿道:"既然如此,再行比过?"谷缜眼珠一转,冷笑道:"再比你也稳输不赢,这样好了,咱们再比轻功如何?"谷萍儿笑道:"你又有什么诡计?"谷缜道:"我自有神通,何用诡计?你瞧见远处那棵歪脖子松树吗?谁先到那树下,谁就算赢。"谷萍儿道:"好吧,就再比一比,你可不许赖了。"

  "谁赖了。"谷缜呸了一声,说道,"我数到三,你我二人同时举步,一,二,三……"谷萍儿将身一纵,逝如烟云,杳若孤鸿,须臾掠出十丈,斜眼望去,只见谷缜才奔两丈,不觉暗笑,飞身又奔数丈,转头再瞧,忽然不见了谷缜的影子。谷萍儿心下一沉,却并不立马追赶,而是纵上一棵大树枝桠,如一只黑羽飞鸟,凌空俯瞰,这一下,方圆数里尽收眼底,只见谷缜蹑手蹑脚,钻入一片灌木丛中。

  谷萍儿微微一笑,展开轻功,轻点枝头,飘落到另一棵大树上,只此数纵,便到了谷缜头顶,翩翩如仙子谪尘,落在谷缜身前。

  谷缜忽受惊吓,不自觉一拳打出。谷萍儿笑道:"好啊,还是要比拳脚么?"一手抱着那猫,一手使个"雪鸿爪",勾住谷缜来拳,脚下使绊,欲要将他绊到,可方才出脚,却又不忍,当即收脚,使出"千浪千叠手",转到谷缜身后,倏忽间,伸手在他肩头背上轻拍十下。

  谷缜曾如未觉,转过身来,挥拳又打。谷萍儿摇头道:"哥哥,点到即止,你已输了。"谷缜闻如未闻,仍是拳打脚踢,不成章法。

  谷萍儿心中微微有气,使一招"无定脚",将谷缜绊了一个筋斗,鼻子撞着一块石头,鲜血长流。谷萍儿见了,心中慌乱,伸手去扶,却被谷缜反手一拳,狠狠打在腰间,虽有内劲护体,不甚疼痛,谷萍儿心头却如被刀割了一下,难受极了,正想说话,忽见谷缜爬将起来,咬牙瞪眼,满脸是血,手挥脚舞,如颠如狂。

  谷萍儿瞧得又是害怕,又是难过,勉力拆了十几招,每到欲下重手,却又不觉心软,蓦地后跃丈余,叫道:"我,我不跟你打了……"一手捂住面颊,蹲在地上,哇的哭了出来。

  谷缜呆了呆,蓦地一跤坐倒,瞪着眼呼呼喘气,骂道:"臭丫头,叫你跟我打,教你臭丫头打我……"忽觉鼻酸眼热,当下揉了揉眼,才不至落下泪来。

  谷萍儿哭了一会儿,将泪一抹,起身叫道:"好,你定要去洗刷什么冤屈,我也由得你。"不由分说,挽起谷缜,向山中奔去。谷缜怒道:"你做什么?"欲要挣扎,却被谷萍儿拿住"曲池穴",无法使力,转眼望去,谷萍儿脸色苍白,泪痕犹新,小嘴紧紧抿着,只顾向前。

  走了一会儿,忽听谷萍儿道:"到了!"谷缜定眼一瞧,前方松石错杂,抱着一座天然石室,石室上书"轩辕洞"四字。原来这里地处黄山光明顶下,相传光明顶是轩辕黄帝得道飞升之所,故而这石室也被冠以大号,认为是黄帝修仙处所。

  谷萍儿又道:"汪直大约就在里面。"谷缜将信将疑,瞥她一眼,谷萍儿扭过头去,不与他正眼相对。

  谷缜知她心情繁复,不觉微叹。谷萍儿忽地将他一拽,纵近石室门户,向内窥视,入目情景,却叫二人大吃一惊,但见地上横七竖八,躺了十来具尸首,居中火堆燃尽,余烬散落,一口大铁锅已然打翻,锅内羊肉汤溅得满地。

  谷缜见室内并无活人,当下细察尸首,却见个个面色青黑,神情扭曲,嘴角沁出丝丝黑血,观其容貌兵刃,正是倭寇无疑。谷缜心头一动,寻思:"这分明是中毒迹象?却是谁下的毒手?"又想到程公泽所说"偷盗砒霜"之事,这死状确是服食砒霜所至,这二者间必有关联。再看群倭容貌,却无汪直在内。

  谷缜满腹疑窦,反身坐在一块大石沉思,谷萍儿却不作声,抱着波斯猫,悄立门首。不多时,忽见谷缜起身,拾起一口倭刀,出了门,在远处挖了一个方圆丈余的大坑,挖毕已是汗流浃背,谷萍儿怪道:"你做什么?"

  谷缜道:"不可叫倭奴污了我轩辕仙迹。"说罢将倭人尸首一一拽出,丢入坑中掩埋。谷萍儿默默望着他,目光星闪,若有所思。

  谷缜埋好尸首,忽又问道:"你怎么知道他们躲在这里?"谷萍儿道:"我听来的。"谷缜道:"听谁说的?"谷萍儿摇头道:"这个,我可不能说,但他们送命,却与我一点儿干系也没有。"谷缜哼了一声,瞪着她,满脸怒色。谷萍儿见他神情,心中一酸,几欲吐露实言,然而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谷缜正觉迷惑,忽听一个女子道:"理应在这附近。"另一女子接口道:"夫人拿得定么?"二人齐齐变色,未及闪避,两名女子已穿林而出。一旦照面,来人也是一惊,其中一女正是"银鲤"施妙妙,另一个却是美貌妇人,素衣裹体,妍丽妖娆,举手投足,无不流露媚态。

  谷萍儿靠近谷缜,牵着他衣袖,嘻嘻笑道:"妙妙姐,妈,你们怎么来啦?"施妙妙瞪视二人,脸色惨白如死。那素衣美妇却是半嗔半笑:"还不是为了你这个调皮的小鬼,不说一声,就到处乱跑,害我和神通好不担心?"

  这美妇正是谷缜的继母白湘瑶了。

  谷萍儿笑道:"我都长大啦,妈还担心什么?再说,有缜哥哥陪着我,日夜呵护,天底下哪儿去不得?"谷缜见她故作亲昵,言辞暧昧,心中大为恼火,又见施妙妙秀目瞪来,似有极深怨恨,谷缜心中气苦:"这傻鱼儿屡屡做出绝情的事,说出绝情的话,如今又来恨我。我又何必一厢情愿,给她好脸色看?"想到这里,神色淡淡的,既不分辩,也不多瞧施妙妙一眼。

  白湘瑶见谷缜神态,美目中微露疑色,却听谷萍儿道:"妈,你怎么和妙妙姐在一起呀?"白湘瑶道:"原本和神通一同来的,未想途中遇上一件事情,他只得先去办理,又恐你孤身一人,遭遇不测,就让妙妙陪我来找你。"

  "神通?神通!"谷缜哼了一声,道,"你怎么找来这里的?"白湘瑶笑道:"我们母女之间,私底下自有一些隐秘标记互通消息,萍儿沿路留了标记,我顺着找来,也不对么?"

  谷缜纵然不信,但涉及其母女之私,却也不便多问。谷萍儿又道:"爹爹遇上了什么事?"白湘瑶道:"西城高手伤了你赢万城赢公公,神通身为岛王,不能坐视。"谷萍儿笑道:"许久没见爹爹出过手了,可惜这次也没眼福!"

  施妙妙见谷缜正眼也不瞧自己,但觉眼前昏黑,喉间微甜,蓦地晃晃身子,扶住身旁树木,眼泪也几乎儿落下来,唯有不住提醒自己:"别哭,别哭,你若哭了,只会惹他笑话……"虽然如此,眼眶仍是模糊了。

  谷缜虽故作姿态,眼角余光却始终落在施妙妙身上,忽见她神情恍惚,身子摇晃,心头软了七分,欲要上前,不想腰间一麻,竟被谷萍儿制住"气户穴",动弹不得,谷缜大怒,侧目一瞧,却见谷萍儿神色凄惶,目光落向远处。

  白湘瑶瞧得分明,眼珠一转,温言道:"妙妙,你不舒服么?"施妙妙见问,勉力收拾心情,摇头道:"我好好的啊。"白湘瑶笑道:"没事就好,是了,你是东岛五尊之一,地位胜过我和萍儿,这里的事,还是你来作主。"

  施妙妙道:"夫人言重了,妙妙年纪小,见识又浅,位列五尊,已自勉强了。凡事还是由夫人决断为好。"白湘瑶笑叹道:"妙妙啊,你不是为难我么?我和这小子一直不大好,我若捉他,别人会疑心我怀有私念,萍儿又忒不懂事,如何处置缜儿,我还真没法子……"

  谷缜大怒,心道:"好你个贼婆娘,拐弯抹角,竟逼妙妙抓我。"当即冷笑一声,大声道:"白湘瑶,你少来鬼话连篇,今日落到你母子手里,算我倒霉;施姑娘,你也不要客气,要打要杀,谷某人一根眉毛都不会皱的。"施妙妙听了,芳心一痛,心头无比凄凉:"他竟叫我施姑娘,竟叫我施姑娘了么?"向着眼圈儿泛红,浮现出莹莹泪光。

  谷萍儿听得心急,啊呀叫道:"这可不成,缜哥哥说什么也是重犯,须得爹爹亲自审理,方能定夺,妙妙姐,你说是不是?"

  施妙妙吸一口气,叹道:"萍儿说得是,无论他犯下何种罪孽,也须岛王作主。"白湘瑶摇了摇头,神色黯然,低下头去。施妙妙忍不住道:"夫人怎么啦?"白湘瑶苦笑道:"我只是为神通难过,他只有这个儿子,虽然不肖,但若由他亲手处置,情何以堪?"

  施妙妙尚未接口,谷萍儿已笑道:"妈,你既然这样说?就该替缜哥哥多说几句好话,叫爹爹不要重重罚他。"白湘瑶猛然抬头,目中闪过一道锐芒,忽又淡淡笑道:"我一个妇道人家,怎能干预岛务?神通才智过人,自有决断。"谷萍儿笑道:"既然爹爹自有决断,那就见了爹爹,再说不迟。"

  母女俩含笑对视,白湘瑶忽地软语道:"萍儿,几天不见,你的嘴巴越发伶俐了。"谷萍儿笑道:"是呀,我好歹也是您的女儿,若没几分口才,妈岂不是白生我了。"白湘瑶似乎一呆,举手掩口,咯咯咯笑得花枝乱颤,谷萍儿也笑,母女二人遥遥相对,恰似竞媚斗妍一般,谷缜不觉暗骂:"真是龙生龙,凤生凤,狐狸精生狐狸精。"

  白湘瑶笑了一会儿,桃颊蕴红,美眸流光,端的情若不胜,连连摆手道:"哎呀呀,不与你这丫头胡缠了,咱们歇一阵,再去找你爹爹。"说着拣块大石,冉冉坐下,其他三人也各怀心事,坐了下来。

  谷萍儿又问道:"爹爹去哪儿了?"白湘瑶道:"我也不知,他追西城的高手去了,或许向西,或许向南,但终须留些标记,方便我们寻找。"谷萍儿道:"爹爹一贯懒散,未必会这么心细。"白湘瑶道:"他说了,若寻不着他,就先回东岛。"

  娘儿俩你一言我一语,谷缜与施妙妙却出奇的沉默,均是目光飘忽,偶尔四目相对,也一触即分。谷缜冷静下来,有心解释,然见施妙妙神色冷漠,心也随之冷了大半,唯有暗叹:"傻鱼儿心里定然恨死我了。唉,也怪我太过藐睨世俗,举止不常,惹来许多非议;施浩然这老头儿又过于方正,将女儿调教得如同道学先生一般。哼,莫不是月下老儿喝醉了酒,系错了红绳?要不然,我怎么会喜欢这只傻鱼?"

  他胸中爱恨交织,忍不住狠狠瞪向施妙妙,施妙妙瞧见,大为恼怒,忖道:"这个不要脸的坏东西,还敢这样瞪我?哼,我就不能瞪你吗?"便也瞪去,两人目光相逼,僵持了数息工夫。谷缜面对所爱女子,怒气总如闲云流水,无法久住,怒气一去,又不觉爱意涌起,倏尔挤眉弄眼,连做几个滑稽怪相,施妙妙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忍不住啐了一口。惹得白湘瑶母女侧目来瞧,施妙妙急忙端正容色,故作矜持。谷萍儿却料到其中故事,暗自作恼,轻轻哼了一声。

  白湘瑶笑了笑,忽道:"萍儿,你甚时候养猫啦?"谷萍儿道:"这本是叶叔叔一名属下的,可它一见我,就很亲近,叶叔叔说我与它有缘,便送给我啦。"白湘瑶哦了一声,道:"听说西城地母养了一只波斯猫,叫做北落师门,寿命极长,神奇无比,这猫儿看来倒几分相似。"

  谷萍儿一阵娇笑,说道:"那是地母娘娘的宝贝,怎么会落到我这里?我给它取名粉狮子,您说好不好?"白湘瑶道:"它若是凡猫,这名字却也配得上。"谷萍儿抿嘴一笑,抚着那猫儿颈毛,甚是怜惜。

  白湘瑶又笑了笑,说道:"抱来给我瞧瞧!"谷萍儿欲要上前,但瞧谷缜一眼,又生犹豫。白湘瑶笑道:"你怕他跑了么?别怕,他逃得过我娘儿俩,也逃不过'千鳞'的,妙妙,我说得对么?"说罢顾盼施妙妙,施妙妙瞧了瞧谷缜,稍一犹豫,点头道:"那是自然。"

  谷缜深知白湘瑶时时挑拨,要让施妙妙与自己情人相残,她好坐看笑话,可说天下人心之毒,莫过于此,他虽恨得牙痒,却也不敢当真妄动,生恐施妙妙一时冲动,真将自己射成筛子。

  谷萍儿也明此理,笑吟吟将猫抱去,白湘瑶接过,轻轻抚弄片时,忽地起身笑道:"走吧!"竟没有将猫还回的意思。

  谷萍儿脸色微变,叫道:"妈,你,你……"白湘瑶笑道:"我怎么?还不带你缜哥儿上路?"谷萍儿跌足道:"妈……"白湘瑶脸色微沉,淡然道:"你不听我话?"说着拇指、食指按在那猫儿颈上,原来知女莫若母,谷萍儿自幼便爱小猫小狗,倘若猫狗不慎夭亡,必然哭得死去活来,白湘瑶见她喜爱这只波斯猫,便故意骗来,挟制于她,逼她不敢轻易放走谷缜。

  谷萍儿深知乃母之风,心中为难极了,一边是心爱宠物,一边却是心爱男子,此时却如鱼与熊掌,不可兼得,不觉呆在当地,眼圈儿倏地红了,忽听谷缜哈哈一笑,起身叫道:"上路就上路,臭婆娘,怕你我就是你养的!"说着一拂衣襟,大步前行,口中高声唱道:

  "大江东去浪千叠,引着这数十人,驾这小舟一叶。又不比九重龙凤阙,可正是千丈虎狼穴。大丈夫心别,我觑这单刀会似赛村社……"

  这一出《关大王独赴单刀会》,专道关云长单刀赴会的故事,谷缜唱得高起低伏,一波三折,以此自况,竟不将前途危局放在眼里。白湘瑶心中暗恨,嘴里却笑道:"关云长义薄云天,事嫂如母,可不似有的人奸妹弑母,大逆不道。"谷缜看她一眼,淡然道:"谁是我母亲啊?我妈姓商,可不姓白,你要做我妈,修十辈子再说。"

  白湘瑶听惯了他这套说辞,一笑了之,施妙妙却是忿忿不平,喝道:"谷缜,你……你太无礼……"谷缜笑道:"你倒说说,我怎么无礼了?"施妙妙道:"常言道;'千里之堤,溃于蚁穴',就因为你平时小节不修,不敬长辈,爱讨口舌便宜,以至于后来乖戾无道,犯下大错……"言语间,想到伤心处,眉眼泛红,嗓子已自哽咽了。谷缜皱眉望她,心中暗骂:"这只傻鱼儿,将来落到我手掌心里,先打你一顿板子。"再瞧白湘瑶含笑注视,心中更怒,哼了一声,甩袖便走。

  四人步行出山,遥见前方车马,两名东岛弟子迎上来,眼见不但找到谷萍儿,更捉到谷缜,二人皆大欢喜。谷萍儿道:"大伙儿都坐车么?缜哥哥怎么办?"白湘瑶笑道:"他也坐车,但须有些防备。"说着从袖里取出一团小指粗细的透明绳索,说道,"这小子善会开锁,寻常锁具困不住他,这根'玉蛟索'相传是用蛟筋炼制,宝刀莫伤,妙妙,你看是否捆他一捆?"

  施妙妙若答不,无疑自承对谷缜余情未断,若答是,又觉不忍;正自踌躇,谷萍儿已笑道:"还是我来捆吧。"

  "不成!"白湘瑶断然道:"这人狡猾狠毒,你心肠太软,易受蛊惑,最好离他远些。"谷萍儿正要撒娇,忽见白湘瑶目射寒光,又捏那"粉狮子"的脖子,顿时气势一馁,噘嘴不乐。

  施妙妙稍一犹豫,接过蛟索。谷缜瞧得生气,将手一伸,笑嘻嘻地道:"施大小姐,请了。"施妙妙见他嘲讽神气,心如刀割,咬牙将他双手缚上,忽又听谷缜在耳边恨声道:"捆得好,凭这分捆人的本事,可以去狱岛当岛主夫人了。"施妙妙原本心中不安,听得这话,满怀不安尽数化为怒气,狠狠将那玉蛟索收紧,打上死结,痛得谷缜呲牙咧嘴,倒抽一口冷气。

  一路上,谷萍儿笑眯眯缠着谷缜说话,谷缜有一句无一句,随口应答。施妙妙则缩在车厢一角,双手抱膝,心中其乱如丝,不敢正眼去瞧谷缜,俄尔偷看他手脚束缚,又不觉亦悲亦忧,寻思道:"我方才或许弄痛他了,这样捆得久了,会不会伤了手脚呢?"忐忑不已,渐至于后悔起来。

  这般行了一程,白湘瑶忽地叫停,说道:"天色已晚,且在这镇上歇足一晚,再说其他。"众人下车,谷缜手足被缚,行动不便,全靠两名东岛弟子抬出,便笑道:"妙极,妙极,'坐轿舒服抬轿苦',有劳二位师兄了。"他这当儿还不忘讨口舌便宜,抑且故意下坠扭动,以增自身分量。

  客栈内客人不少,乍见三位绝色女子倘徉入栈,均是眼前一亮,又见抬进一个人来,更觉惊奇。栈中伙计着意巴结,腾出一张空桌。谷缜落座,便大声叫道:"伙计点菜。"

  白湘瑶知他又有名堂,微微一笑,并不打断。店伙计见他囚徒身份,假装不闻,径向三女点头哈腰,谷缜怒道:"我把你这狗伙计的招风耳撕了下酒,爷爷叫你,没听见么?"店伙计大怒,正要反唇回骂,谷萍儿却笑道:"罢了,他既要点菜,你由得他就是……"

  店伙计无奈,只得转过身来,陪笑道:"客官点什么?"谷缜道:"只怕爷爷要的你这里没有?"店伙计道:"绝无此理,本店的酒菜百里闻名的。"

  "好!"谷缜道,"那就先来个'六月飞雪'?"店伙计怪道:"这是什么菜?"谷缜道:"这个还不容易懂么?就是将六月下的雪化做一杯冰水,给爷爷消消暑热。"店伙计赔笑道:"爷爷糊弄小的,六月里哪能下雪?"谷缜道:"窦娥含冤,六月飞雪,你没听说过么?"店伙计耐着性子道:"戏本上的勾当,岂能当真……"

  谷缜呸了一声,道:"做不出来就做不出来,哪来这许多废话?什么百里闻名,百里臭名还差不多。"店伙计怒极,若非瞧那三位佳人薄面,早已一巴掌扇过来,一时间憋紫了脸,忍气吞声道:"是,是,爷爷明断,这个,这个小店确实做不出来。"

  "知错就好。"谷缜又道,"既无'六月飞雪',那就来个'人间三毒'。"店伙计听得一呆,这名儿不止未曾听过,抑且取得凶险已极,不由吃吃道:"什么三毒?"谷缜笑道:"没听说过么?有道是:'青竹蛇儿口,黄蜂尾上针,两般皆由可,最毒妇人心',故而这人间三毒,乃是三道菜,第一是乌鸡炖青蛇;第二是红油炸马蜂;第三则是清炒妇人心。"

  店伙计听得脸色发白,青蛇马蜂还罢了,但相比"妇人心",这两样均不算什么,忙笑道:"爷爷取笑了,小的拼死,也给你捉蛇取蜂,但至于这'妇人心'么,怎么取得?杀人偿命,爷爷不是要小人的命么?"

  谷缜笑骂道:"不知变通的蠢材,你就不能用猪心、狗心么,反正也差不多。嗯,记住了,无论猪心、狗心,都需三颗,少一颗都不行。"

  他含沙射影,骂得恶毒,白湘瑶面色微沉,谷萍儿则抿嘴不语,斜望它处,唯独施妙妙性急,拍桌而起,叫道:"坏东西,你没个完么?"谷缜道:"我自点菜吃饭,关你什么事?"施妙妙瞪他一眼,骂道:"鸡肠小肚的臭贼。"谷缜道:"我鸡肠小肚,总比狼心狗肺的强。"施妙妙怒道:"你骂人?"谷缜笑道:"我骂狼、骂狗,就不骂人。"

  施妙妙忍无可忍,蓦地出手,狠狠打了谷缜一个嘴巴,打得他翻到在地,口角流血,哈哈大笑道:"打得好,打得好……"悲愤之意,溢于言表。施妙妙一掌打过,不觉悔从中来,望着谷缜呆了呆,眼眶一热,蓦地流下泪来,骂道:"坏东西……你,你不得好死……"骂完再也忍耐不住,蓦地以手掩口,冲出栈门,飞也似去了。

  栈内客人见此情形,无不议论纷纷。谷萍儿扶起谷缜,见他左颊高肿,心中大痛,暗骂施妙妙两句,取了手绢给他揩拭嘴角血迹。白湘瑶却是笑笑,说道:"伙计,这位客官头脑不清,他点的菜便不要了,你拣店内拿手的做几样,能下饭就好。"店伙计求之不得,闻言大喜,连连称是。

  谷缜沉着脸一言不发,不多时,忽听栈外轱辘声响,一阵笑语,从门外走进一群人来,为首公子青衫飘飘,丰神隽朗,见了谷缜,蓦地脸色微变,骤然止步。谷缜见了,露出一丝笑意,扬声道:"沈兄好。"

  来人正是沈秀,他见谷缜双手被缚,又与两位明艳女子同坐,心中大为惊疑,眼珠一转,笑吟吟道:"谷少主好。"谷缜一笑,又瞧见沈秀身后之人,便笑道:"周老爷,多日不见,甚念,甚念。"周祖谟立在沈秀身后,躲躲闪闪,谁想谷缜眼贼,还是瞧见自己,当下露出羞怒之色,呸了一声,道:"念你娘的屁。"

  谷缜心道:"原来如此,这周祖谟竟是沈秀的手下,他前往东瀛购买鸟铳,大约也是沈秀的授意,无怪我总觉此事不似沈瘸子的作为。周祖谟口中的'沈先生',自也是小瘸子了。是了,东瀛鸟铳,制艺甚精,射击颇准,胜过中华土产,日本五两一支,转卖到中土,便能卖到二十两以上,纵有风险,余羡却很可观。"他虽在难中,仍然不忘算计,心念数转,忽见沈秀拄着拐杖,一步一纵,坐到一张桌边,同行五人也占了两桌。沈秀目光阴鸷,不时扫视这方。

  菜已将上,谷缜无法动筷,谷萍儿便将菜肴盛在碗中,一口口喂他进食,沈秀嘿嘿笑道:"谷兄好福气,无论走到哪里,均有佳人相伴。"言下颇有些酸溜溜的意思。谷缜心情烦闷,冷笑不答,谷萍儿却低声道:"你认识这人么?他的眼神可真讨厌。"谷缜转眼一瞧,只见沈秀一双眼只在白湘瑶与谷萍儿身上游移,不由寻思:"这小瘸子仍是不改本性。"便低声道:"这人不是好货,须得提防。"

  谷萍儿眼珠一转,笑道:"我去去就来。"转身入了栈内,半晌才出,又喂谷缜进食。谷缜正觉奇怪,忽见沈秀等人所要酒菜流水价将上来,想是路途困顿,腹内饥饿,一时只听稀里呼啦饮食之声。

  吃不多时,忽听其中一人皱眉按腹,呻吟起来。周祖谟道:"老钱,你怎么了……"话未说完,便觉一股浊气在腹内游走,咕噜作响,周祖谟急运内劲弹压,谁知越压约有绞痛之势,转眼一瞧,同桌之人无不蹙眉抿嘴,神色怪异。蓦地有人起身,叫道:"伙计,茅房何在?"伙计一愣,指明方位,霎时间,数道人影破空而出,直奔茅房,沈秀虽瘸了一足,仍是翩若寒鸦,矫若水蛇,一瘸一拐,便抢在众人之前,扎入茅房,砰地一声将门闭紧。

  众人气急败坏,却又不敢与首领争先,有的急往栈外觅地方便,内功稍差者则屎尿齐滚,当场不恭起来。一时间栈内臭气熏天,众食客食欲大减,纷纷叫骂。沈秀部下虽然都是蛮横之辈,但此时忙于内务,耳听骂声,也无暇理会了。

  谷缜瞧得心头一动,轻笑道:"是'五谷通明散'?"谷萍儿颔首微笑。谷缜道:"用了多少?"谷萍儿道:"半瓶!"谷缜不由倒吸一口凉气,失声道:"好丫头,真有你的。"

  原来这"五谷通明散"是东岛秘药,服食者非得泻足三日三夜,将体内五谷浊气泻尽,然后吞津服气,饱填以先天真元,从而臻至辟谷养气的境界。说来本是良药,但药性稍嫌霸道,服食分量太多,又无相应内功辅佐,必然大泻特泻,直至虚脱。

  客栈里龌龊不堪,乱成一团,白湘瑶好洁,露出烦恶之色,微微皱眉,向掌柜要了两间上房,自去歇息。谷缜与两名东岛弟子同处一室,谷缜一会儿嚷着方便,一会儿又要水喝,折腾得两名弟子叫苦不迭,到后来索性再不管他,大被捂头,只顾睡觉。

  谷缜自觉无趣,蜷在床上睡了一阵,忽觉有人在解手脚束缚,谷缜浑浑噩噩,不及睁眼,脱口便道:"妙妙?"张眼一瞧,却见谷萍儿神色凄楚,呆呆望着自己。

  谷缜心中好一阵失望,叹道:"敢情是你?"谷萍儿几乎流下泪来,别过头去,忍了半晌,方恨声道:"你,你做梦也想着她?"谷缜沉默不语。谷萍儿又道:"可她只知道打你,骂你,却不会来救你。"忽见谷缜狠狠瞪来,额上青筋暴出。心知自己说中他心底痛处,一时缄口,默默解开"玉蛟筋",谷缜也不作声,转眼望去,那两名弟子躺在床上一动不动。谷萍儿道:"我点了他们的穴道。"

  谷缜点点头,步出门外,谷萍儿跟随在后,怀里抱着那只波斯猫,想是她设法从母亲那儿偷回来的。白湘瑶人虽多诈,却无什么武功,谷萍儿明里不好违背她,暗里使些手脚偷来,并不太难。

  谷缜出了客栈,走了一程,见谷萍儿始终跟着,不由皱眉道:"你跟着我作甚?"谷萍儿偷瞧他一眼,低声道:"我放了你,回去必受责罚的。"谷缜见她神情凄婉,形影孤单,心中真是又气又怜,想要骂她几句,又出不了口。只得哼了一声,方要举步,眼前银光忽闪,施妙妙从天飘落,美目晶亮,盯着二人,神色颇为惊疑。

  三人默默对视半晌,施妙妙缓缓道:"你们上哪儿去?"谷缜淡然道:"哪儿去不得?"施妙妙皱了皱眉,摇头道:"难道你真想这样躲躲藏藏,过一辈子么?"谷缜笑道:"这么说,你要拦着我了?"施妙妙望着谷缜,由那眉眼笑容间,仿佛能想见往日的种种情爱温存,可人虽如是,情已非昨,眼前的男子再也不同以往了,想到这里,只觉芳心剧痛,柔肠寸断,一咬牙,道:"不错,有我在此,你休想跨出半步。"

  谷萍儿微微色变,谷缜却含笑如故,说一声"一",举起右脚,缓缓跨出一步。

  "叮!"金芒蓝电相交,双双跌落在谷缜脚前,却是一枚银鳞、一枚尖锥。谷缜望着那银鳞,一时怔住。忽听施妙妙道:"萍儿,你别逼我用'千鳞',你的'无相锥'只有三分火候,敌不过我的。"

  谷萍儿咬了咬嘴唇,大声道:"打不过也要打,总之……总之,你要抓他,先杀我好了……"施妙妙呆呆望着她,心中莫名其妙,说道:"萍儿,你忘了么,他当年如何害你……"谷萍儿愣了愣,捂耳道:"我不听,我不听。"施妙妙幽幽叹道:"萍儿,你定是被他花言巧语迷惑住了。"

  谷萍儿身子微颤,两眼一闭,蓦地流下泪来,施妙妙见状,也觉一阵鼻酸。忽听谷缜道:"施妙妙,你真要杀我么?"施妙妙竭力忍泪,咬了咬牙,涩声道:"你不逃走,我便不伤你。"谷缜哈哈大笑,蓦地向前跨出一步,施妙妙一愣,怒道:"坏东西,你不要命了?"谷缜微微惨笑,又跨一步。施妙妙不觉心跳如雷,谷缜虽然武功低微,但此时与她的压力,尤胜绝代高手,眼看他步步进逼,不自禁攥住一只银鲤,秀目瞪圆,厉声道:"你,你再进一步,我真不客气了。"

  谷缜深知施妙妙此时已如箭在弦,自己再若侵逼,她势必出手,想到这里,没的一阵心灰意冷,寻思:"我一心洗脱冤情,大半还不是为了你傻鱼儿么,若不然,我何不远涉九译绝域,终生不返中土?可你这傻鱼儿,一再如此对我?罢罢罢,这般活着,真不如死了。"想着惨然一笑,第三步正要跨出,忽觉腰间一麻,浑身僵直,这一步再也跨不出去,张口欲骂,又出不得声。只听谷萍儿嘻嘻笑道:"妙妙姐,你的'千鳞'固然厉害,我敌不过你,但徒手功夫却不知如何?萍儿倒想讨教几招。"施妙妙见谷萍儿制住谷缜,解了僵局,不觉大大松了一口气,听了谷萍儿的话,微一怔忡,道:"若我胜了呢?"谷萍儿道:"你若胜了,我们乖乖回去,我若胜了,你须得放过缜哥哥。"

  施妙妙闻言,只觉酸气冲鼻,眼泪几乎夺眶而出,心中似有一个声音叫道:"我何尝不想放他,若我死了,就能洗刷他的罪孽,我宁可死了的好?"想到这里,她沉默时许,点头道:"好,我便不用千鳞。"

  谷萍儿道:"我也不用无相锥。"当即从腰间取出一个鹿皮囊,丢在一边,又将谷缜扶到一旁坐下,将波斯猫放在他膝上,深深看他一眼,徐徐起身,转眼望去。施妙妙已将竹篮搁在一边,悄然伫立。

  谷萍儿轻喝一声,双手如波浪起伏,挥洒而出,正是"千浪千叠手",施妙妙不敢大意,也应以本门"指南拳"。"千浪千叠手"招式幻妙迅捷,讲求心劲相叠,双手看似各自攻敌,实则互相牵引激发,比方说左手出招,招式方出,劲力未消,右手劲力早已跟上,右手劲力方出,左手又生新劲,故而劲力相叠,相生不穷,练到绝顶处,直如惊涛千叠一般。

  "指南拳"却是不同,直来直去,鲜有机巧,但拳随身转,招招不离对手周身五处要穴,攻敌所必救,有如磁针指南,故而得名。

  二女均是绝色,玉貌花容,襟带当风,此时斗将起来,虽然招招凶险,旁人瞧来,却如蝴蝶对舞,黄莺相戏,说不出的曼妙动人。谷萍儿的武功是谷神通亲传,无一不是当世一流,只是修习日短,难得大成;施妙妙却是自幼习武,内外兼修,"北极天磁功"已有相当根底,劲与意会,意与神合,举手投足,自见威力。谷萍儿"千浪千叠手"无功,又连变五六种绝学,离奇变幻,令人目不暇接,但施妙妙却只以一路"指南拳"应对,始终不落下风。斗到七十余招,二人内力修为渐渐分出高下,施妙妙出手仍是神完气足,谷萍儿却气喘吁吁,大汗淋漓。施妙妙不忍逼她太甚,出声道:"萍儿,你认输吧。"

  谷萍儿咯咯一笑,后跃五尺,望着施妙妙道:"妙妙姐,你好狠心,非赢我不可么?"施妙妙微微苦笑,道:"你又为何定要帮他?"谷萍儿轻哼一声,蓦地将手一招,看似将要拍出,忽地袖中寒星点点,射向施妙妙。

  原来,谷萍儿自知比拼暗器,绝非"千鳞"之敌,是故以比拼徒手功夫为名,骗得施妙妙放下银鲤,她却偷偷藏了几枚"无相锥",斗到紧要关头,突然发难。这一招十分狠毒,如非强仇大恨,不能施为。谷萍儿也是爱极生妒,又百计周护谷缜,故而狠起心肠,欲置施妙妙于死地,至于此后谷缜如何怨怪,那也是顾不得了。

  说是迟,那是快,眼看暗器得手,施妙妙身形忽转,身披银绡随风飘转,退到手心,一挥间,那几点寒星遽尔隐没,施妙妙又将银绡一展,那几枚钢锥贴在绡上,蓝汪汪精芒逼人。

  原来这银绡名叫"软金纱",是"千鳞"一脉自古相传的宝物,织纱的丝线并非蚕丝绵线,而是由一种奇特精金中抽炼而出,织成后刀枪莫入,抑且只需贯注"北极天磁功",便能生出莫大磁力,专收各种微小暗器。

  这"软金纱"施妙妙极少运用,谷萍儿也只有耳闻,此时一瞧,不由吃惊。施妙妙见她用出这等毒招,心中气恼,正要斥责,忽见谷萍儿脸色发白,口唇颤抖,哇的一声,蹲地大哭起来。施妙妙见她哭得真切,也被牵动衷肠,不自禁恨意烟消,怜意大起,抖落钢锥,上前抚着她背,柔声说道:"萍儿,姐姐知道你心软,以德报怨,可他罪孽太深……也是没法子的事……"说到这里,伤感不胜,正想扶谷萍儿起来,忽觉腰胁一麻,身子顿然僵直,施妙妙大惊,却见谷萍儿抬起头来,脸上泪珠宛然,笑嘻嘻地道:"我就知道,妙妙姐你心肠最好,也最好骗。"施妙妙怒道:"你,你……装哭骗我。"

  谷萍儿冷冷道:"为救哥哥,我什么也肯做的,我且守着你,待哥哥去得远了,再放你离开,这么一来,你怎么也捉不到他了,对不对?"施妙妙不胜惊疑,见她神情,心念一动,蓦地生出一个从未有过的念头:这谷萍儿对谷缜的情感,分明已超过兄妹之情,成了别样情愫。这念头一起,施妙妙不由生出一身冷汗,忙将这念头按捺下去,但越是克制,这念头却越是强烈,仔细想来,这一路上,谷萍儿眉梢眼角,无不流露出对谷缜的爱慕之情,只是自己囿于兄妹伦理,虽已觉察,却始终不愿往这方面深思。

  施妙妙越想越惊,一时心跳加剧,瞪着谷萍儿道:"你,你……"谷萍儿笑道:"我怎么?好了,我先放了哥哥,再与你说话儿。"当即将施妙妙挟起,纵回安置谷缜之处,这一瞧,谷萍儿失声惊呼,面上血色全无,只见地上空空,谷缜也好,粉狮子也罢,均已没了踪影。

  【绝望】

  陆渐猛地惊醒,四周幻象尽消,眼前景物逐渐清晰,耳边似乎有人叫喊自己,他摇了摇头,方才清醒一些。转眼望去,姚晴正定定注视自己,眼角残留几点泪痕。

  陆渐见她活转过来,狂喜不禁,欲要挣起,又觉无力,欢喜道:"阿晴,你真的好了么,我不是在做梦吧?"姚晴摇头道:"不是梦,也不知你用了什么法子,竟然压制住我体内的'土劲',现今我真的好了。"她望着陆渐,迟疑道,"你又怎么啦?方才脸色灰白,连呼吸也没了。"

  陆渐心知体内有了极大变故,禁制将破,去死不远,但怕姚晴忧心,也不多说,只是笑笑,说道:"我没事,大抵用劲过度,一时昏过去了。"姚晴盯他半晌,忽道:"你瞧着我的眼睛……"陆渐与她四目相对,骤然心虚,急忙转过眼去。

  姚晴轻轻哼了一声,说道:"你从小就不会撒谎,嘴里说假话,眼睛却不会说谎,你到底有什么大事瞒着我?"陆渐摇头道:"没,没什么事。"姚晴微露恼色,冷笑道:"那好,你站起来给我瞧瞧。"说着将他放开。

  陆渐点点头,长吸一口气,欲要起身,身上却是酥软如泥,无法使劲,当下一点点挪到墙边,扶着墙壁,慢慢撑起。但连撑两次,都受制于气力,撑到一半,复又坐下;转眼望去,见姚晴正定眼望着自己,心知自己若不能站起来,必然惹她担心。想到这儿,也不知哪儿来的气力,奋力一撑,竟颤巍巍站起来,两手扶墙,双腿犹自阵阵发抖,嘴里却笑道:"阿晴,你堪,我这不是站起来了么?"

  姚晴呆呆望着他,蓦地眼眶一红,轻轻叹了口气,说道:"你这个人呀,看着傻傻的,骨子里却倔强得很……"走上前来,将他扶到桌边坐下,低着头,默不作声。陆渐瞧她神色忽而犹豫,忽而气恼,也不知她想些什么。

  两人各怀心思,坐了一会儿,忽听一阵脚步声,竟向庙中来了。姚晴不知来者是敌是友,自己虽逃过一劫,但修为尚未恢复,陆渐又浑身无力,微一思忖,便扶着陆渐,转到神龛后面。

  那脚步声越来越近,听来似有两人,须臾入庙,一个声音道:"父亲,这山雨可真奇怪,山那边还是晴好天气,翻过山头,便下起雨来了。"陆渐只觉耳熟,未及细想,便听另一个苍老的声音嗯了一声,心不在焉道:"这雨来得真不是时候,且歇一阵,再走不迟。"

  二人坐下,那年少者道:"父亲,我只是奇怪,咱们拼死冲他娘的,入海便了。何苦绕这么大个圈子,先往西,再往南,沿途还要故布疑阵。"

  "海峰啊,你有所不知!"那苍老者叹息道,"这次的对手非同小可,沈瘸子沿海布下网罗,你我若是强入东海,正中了他的奸计,抑且我还有一个极大的担心……"听得这话,陆、姚二人均是一惊,隐隐猜到来人身份。

  却听那年少者切齿道:"你说的是那厮……"那老者道:"不错,那厮借足利幕府之命,诱逼我与徐海偷袭南京,实在是一条借刀杀人之计。你想,我们即便攻破南京,除掉沈瘸子,也必然元气大伤。是以胜也好,败也好,我方均会大大削弱,那时候他再趁机消灭我等,岂非不费气力?"

  那年少者半晌道:"他为何这样做?"那老者冷笑道:"那厮野心极大,我们一死,他凭借足利幕府的幌子,就能将海上讨生活的倭人招至麾下。别人叫我汪直'倭寇之王',其实不然,陈东、麻叶、徐海与我明合暗分,各有地盘。但若我们四人全都死了,偌大的东海不就是他的么?那时候他才是真正的'倭寇之王'。常言道:'天无二日,国无二王',为此缘故,他必不容我活在世上。"

  陆渐与姚晴听得这一番对答,心中突突直跳。原来这二人一个是汪直、另一个却是其义子毛海峰。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陆渐猛提劲力,却觉周身经脉空空如也,半点儿气力也无,不由心中大急,额上渗出豆大的汗珠。

  庙里沉默半晌,汪直忽道:"海峰,你在想什么?"毛海峰叹道:"不瞒父亲,我在想那些死在黄山的弟兄,他们对我们忠心耿耿,却死得如此冤枉。"汪直略一默然,徐徐道:"你我要想保命,随从的人越少越好,知道你我行踪的人越少越好。我也是不得已毒死他们,毕竟这世上,死人的嘴巴才是最牢的……"

  话未说完,忽听庙外传来一声长笑,有人以生硬华语道:"二位原来在这里!"汪直父子齐齐啊了一声,随即传来金刃破空之声,那风声呜呜作响,掠来掠去,足有三四个来回,突然当啷一声,似有刀剑断裂,接着毛海峰发出一声长长的惨呼,凄厉无比,叫人毛骨悚然。

  忽听汪直惊叫道:"海峰,海峰……"却不闻有人答应,汪直忽地凄声叫道:"他死了,他死了……"来人哈哈笑道:"当然死了,人被砍成两截,还能不死么?汪先生,我家主人交代我留你性命,他一会儿就到,你千万聪明一些。你也知道,将人砍成两截容易,连成一个就难了。"

  汪直沉默一阵,忽道:"鹈左先生,你若放我一马,金银珠宝,你要多少都行。"那人嘻嘻直笑,却不答话。

  陆渐听到"鹈左"二字,心头不由一动,再听那人语调,猛可间想起一个人来。转念一想,又觉难以置信,寻思:"他来中原做什么?怎的有和汪直认识。"沉吟间,忽地如刺在背,寒毛竖起,这怪异感觉在南京城郊曾有过一次,可说刻骨铭心,但此时这种异感,较之当日更胜三分。猛然间,他抬头一看,几乎叫出声来,只见屋梁上蹲着一个怪人,身体瘦小,穿一件黄布短衫,肌肤上生有寸许黄毛,瞪着一双碧莹莹的小眼,恶狠狠盯着自己。

  姚晴初时不觉,忽见陆渐神色有异,不觉抬头,瞧见那人,不由花容惨变,一则因为来人形貌怪异,二是此人如鬼如魅,来到头顶,她竟无所察觉。

  那怪人眼珠一转,身子忽蜷,黄影闪动,凌空扑向二人。姚晴欲要闪避,奈何这人来势太疾,自己便能躲开,陆渐也难免厄,情急间呼地一掌拍出。

  那怪人来势迅猛,但被掌风拂中,却出人意料,吱的一声就地滚出,嗖地抱住一根柱子,手足齐用,疾如风火,哧溜一下又爬回梁上,望着二人咬牙切齿。

  姚晴也不料来人如此不济,微感吃惊,忽听有人粗声粗气道:"鼠大圣,你爬上爬下做什么?"那黄衫怪人尖声道:"螃蟹怪,有人,有人!"那个粗莽的声音叫道:"是么?"

  话音方落,便听咔嚓一声,尘土飞扬,神龛不知遭受何物冲击,横着断成两截。姚晴慌忙扶着陆渐横掠而出,忽觉头顶风响,挥袖扫出,那物被风一卷,飞出老远,粘在墙上,定眼细看,却是一口浓痰。那鼠大圣缩在房梁一隅,桀桀直笑,姚晴心中烦恶已极,骂道:"臭老鼠,有本事不要用这些无耻招数。"

  "果然有人啊!"一个声音响如洪钟。姚晴循声望去,前方立着一个褐衣怪人,粗壮剽悍,相貌堂堂,与常人无甚异样,唯独一双手臂极粗极长,超过两膝,垂到足背,如同螃蟹的一双大螯。

  姚晴见他体格怪异,甚是吃惊,忽听陆渐在她耳边低声道:"当心,他们都是劫奴。"姚晴心往下沉,目光再转,见地上躺着一具尸体,拦腰折断,血流满地。血泊中立着两个男子,一人约莫六旬,须发花白,神色颓丧,料来便是汪直;另一人却是华服少年,身子瘦小,两眼死盯陆渐,面皮由白变红,由红变紫。

  "仓兵卫!"陆渐皱眉叹道,"果真是你,你什么时候来中土了?"这华服少年不是别人,正是做过陆渐仆人的倭国少年,鹈左仓兵卫了。

  仓兵卫生平最大耻辱,便是做了陆渐的仆人,近日他风头渐长,旁人均以"先生"称呼,此时忽听陆渐叫出自身名字,一腔屈辱涌上心头,将手一挥,喝道:"将男子杀了,女子任由你二人处置。"

  螃蟹怪听了,咧嘴怪笑,左臂呼地挥出。姚晴已然布下"孽因子",见状运起神通,谁想那藤蔓才生数寸,便即化为飞灰。姚晴心叫不好,深知自己神通未复,不能将"化生"之术运用自如。无奈之下,只得搀着陆渐向后纵出。

  螃蟹怪左臂扫空,轰隆劈中地面,竟如巨斧大犁,穿石破土,留下偌大一个凹槽。姚晴惊魂未定,忽又觉身后风起,心知定是鼠大圣从后偷袭,急忙回掌扫出。

  鼠大圣身法敏捷诡异,胆量却极小,不敢与人硬碰,故而这一下志在骚扰,眼见姚晴回攻,缩身便退,蹿到梁上爬来爬去,桀桀怪笑,扰人心神。螃蟹怪却仗着一双如钢似铁的怪臂,横扫竖劈,搅得满室狂风大作。姚晴不敢硬当,着着后退,同时还要防备鼠大圣的偷袭,顾此失彼,大感狼狈,兜了数转,忽被逼到墙角,耳听得鼠大圣尖声怪笑,螃蟹怪手臂高举,重重劈下。

  姚晴银牙一咬,放开陆渐,力贯双臂,欲要硬挡。陆渐瞧在眼里,斜刺里伸出左手,捺着螃蟹怪的手腕,轻轻一拨。这一拨看似轻描淡写,实则暗合"天劫驭兵法"。螃蟹怪不由自主,手臂偏出,砰地击穿墙壁,泥土四溅。姚晴见螃蟹怪手臂陷在墙中,无法拔出,趁机出指,戳他"膻中"穴,孰料如中钢板,手指剧痛。

  姚晴忍痛缩手,却见螃蟹怪形若无事,拔出手来,转过身子,眼里凶光迸出。姚晴心中吃惊:"这人难道是铁打的身子不成?"转念间,扶着陆渐斜奔数步,退到宽敞之地,微微喘气。忽听陆渐在耳边低声道:"阿晴,这人我来对付,你留心汪直。"

  姚晴一呆,但见他身子虽然虚弱,却是目光炯炯,神情坚毅,当即心念电转,点头道:"千万当心。"放开陆渐,退后几步,默运真气,回复神通。

  陆渐转过身子,靠着一根木柱慢慢站直,脸色苍白,眼见螃蟹怪大步流星,要追姚晴,便扬声叫道:"螃蟹怪,你敢不敢和我一决胜负?"

  螃蟹怪闻声转过头来,饶有兴致看他片刻,蓦地哈哈大笑。陆渐道:"你笑什么?不敢跟我打么?"螃蟹怪冷笑道:"看你娇怯怯的,像个娘儿们似的,别说受我一下两下,就是一阵风也将你吹走了……他妈的,鼠大圣,再学老子,我扒了你的老鼠皮。"

  原来他说一句,房梁上的鼠大圣便跟着学一句,可到了最后两句,忽又变做:"他妈的,螃蟹怪,再学老子,我剥了你的螃蟹壳。"这人鼠头鼠脑,却半点也不肯吃亏。

  螃蟹怪气得暴跳如雷,但他虽然身如钢铁,臂力惊人,腾挪纵跃,却非所长,鼠大圣藏在梁上,叫他无法可施。鼠大圣得意之极,在梁上跳来跳去,桀桀桀笑个不停。

  陆渐皱了皱眉,淡然道:"原来你这人只会动嘴,不敢动手的。"螃蟹怪拿鼠大圣无法,一腔怒气正好发在他身上,脸上横肉乱颤,厉叫道:"好,我先将你砸成肉泥,再捉住那小娘皮,玩个痛快。"当即左臂一挥,呼地扫向陆渐。

  陆渐说话之时,已运用定脉之法,将散乱劫力汇聚在双手劫海。此时身上虽然乏力,却已不似最初那般软弱,只是纵跃弹跳,仍有不能,故而特意靠着木柱,稳住身形。眼见螃蟹怪扫来,双手迎上,轻飘飘抱住那条巨臂,当作一件兵刃,运转"天劫驭兵法",一挑一送,螃蟹怪手臂顿热,不由自主向上一跳,堪堪掠过陆渐额角,劈了个空。

  螃蟹怪不明所以,呆了呆,大吼一声,右臂纵向劈落,陆渐仍以"天劫驭兵法"应对,只是变挑为捺,螃蟹怪右臂陡沉,斜斜落下,砰地砸中陆渐身边地面,石屑四溅,泥土翻飞。

  螃蟹怪挠一挠头,大呼邪门,鼠大圣也停了嬉戏,瞪圆小眼,察看发生何事。螃蟹怪一咬牙,蓦地双手齐出,心中发狠:"你动我右手,老子左手劈你,你动我左手,老子右手劈你,总之将你劈成两半。"

  陆渐不动声色,观其来势,双手忽如分花拂柳,左手拂他右手,右手拂他左手,螃蟹怪一双手臂同时跳起,当空交击,扑的一声闷响,如中败革。饶是他双臂若铁,如此以硬碰硬,仍觉痛彻骨髓,啊呀大叫一声,后跃三尺,瞪着陆渐道:"你,你会邪法?"

  鼠大圣也叫道:"你,你会邪法?"叫完捧腹大笑,道:"没用,没用,死螃蟹没用。"螃蟹怪脸色青了又红,眼中凶光闪烁。要知他练成这"千钧螯"以来,罕逢敌手,方才三合劈了毛海峰,威力具足。此时却莫名其妙,屡屡受挫,这一口气着实无法下咽,骂道:"老子就不信邪。"双臂狂舞乱劈,扑向陆渐。

  陆渐手上劲力极弱,能够抵御螃蟹怪的铁臂,全凭劫力运转"天劫驭兵法"。但只有劫力,缺少本力,用这法门抵挡螃蟹怪的神力,便如一发悬千钧之石,一叶负万斛之粮,凶险绝伦,稍有不慎,对方劲力泻出,传至陆渐身上,以陆渐身子之弱,有死无生。此时螃蟹怪风魔也似一轮乱劈,陆渐出手也随之变快,体力流逝自也因此加快,渐至于眼前晕眩,双腿发软。

  仓兵卫冷眼旁观,看出其中关窍,忽地大声道:"螃蟹怪,你将柱子劈断,他一定站不稳的。"螃蟹怪恍然大悟,应声转到陆渐身后,手臂若大斧长戟,欲要劈断木柱。陆渐不容他得逞,螃蟹怪一转,亦随之挪步,双手挥洒,又将来势化解。

  螃蟹怪一劈不成,又绕陆渐身后,陆渐被他牵制,只得以柱子为轴,不住转动,始终与之正面相对,不让他寻机折柱。可是如此一来,陆渐体力消耗更剧,不多时,便觉两眼发黑,双耳嗡鸣。

  仓兵卫心中得意,哈哈大笑,笑声未绝,忽见姚晴秀眼之中,寒光射来。仓兵卫微微一惊,忽觉足下一动,两根藤蔓破地而出,将他双脚缠住。仓兵卫何曾见过如此怪事,骇然大叫,忽见姚晴纵身掠上,当即拔出长刀,大喝一声,迎面劈出。姚晴轻轻巧巧,闪身让过,一掌劈中他肩头。仓兵卫吃痛,啊呀一声,长刀落地。

  姚晴原本见他支使两大劫奴,若非劫奴,必然身怀奇功,是故蓄足神通,才敢动手,谁料仓兵卫如此不济,一招便被震落长刀,不觉一呆,大觉啼笑皆非,当下出指点中他"膻中"穴。汪直见状,大喜过望,转身便跑;姚晴欲要追赶,忽听陆渐闷哼一声,转眼望去,却是他出手稍缓,螃蟹怪一成劲力绕过"天劫驭兵法",传到他身上,身后木柱簌簌动摇,陆渐喉头腥甜,吐出大口鲜血,脸色变成惨灰之色。

  姚晴惊骇欲绝,厉喝道:"住手。"挑起长刀,搁上仓兵卫脖子。螃蟹怪双螯高高举起,本想一鼓作气,结果陆渐,听见喝声,转眼一瞧,却见仓兵卫被刀架了脖子。螃蟹怪不惊反喜,嘿嘿笑道:"你这小鬼头仗着主子的势,一路上对老子呼呼喝喝,很得意么?这一下,看你怎么活命?"

  姚晴听得疑惑,皱眉道:"你不怕我杀了他?"螃蟹怪未答,却听鼠大圣咭咭怪笑道:"你杀了他也没用,他的主人又不是我们的主人。"姚晴脸色一变,举刀喝道:"谁跟你们说笑,我真的杀他了。"话音未落,忽听身后有人阴恻恻地道:"你且试一试。

  姚晴只觉那声音突然响起,如在耳畔,不由大吃一惊,挥刀横扫,忽觉刀锋一紧,被来人箝住,继而刀柄变得炽热无比。姚晴疾疾放开长刀,横掠数尺,转眼一瞧,失声叫道:"宁不空!"

  宁不空身着月白单衣,神色萧索,手拄一根拐杖,右手食中二指箝着长刀刀锋,刀身暗红,如蓄火焰。他忽地掉转刀身,贴着仓兵卫的身子转了一转,那些藤蔓节节寸断,化为灰烬。他这般轻描淡写,似乎浑不费力,但知道"化生"之术者,却知其中的难处。孽缘藤断而复生,绝无一刀切断之理,宁不空如此轻易斩绝,正是破去了藤中的真气所致。

  姚晴脸色苍白,呆呆望他施为,心中忽地涌起一阵绝望,想自己历尽辛苦,练成神通,但与这大仇人一比,仍是天差地远。

  宁不空又一拂袖,拍开仓兵卫的穴道,方才转身,凹陷的眼窝对着姚晴,森然道:"地母温黛是你什么人?"

  姚晴咬了咬嘴唇,冷冷道:"什么人也不是。"宁不空沉吟道:"不可能,你会化生之术,定是地部高足了。"姚晴冷笑道:"我姓姚,你也认识的。"宁不空身子微微一震,唔了一声。仓兵卫道:"不空先生,她是陆渐的朋友。"

  "是么?"宁不空微微一笑,道:"陆渐也在?"陆渐见了宁不空,心知大事去矣,叹道:"宁先生,陆渐在此。"宁不空点头道:"很好,很好。"陆渐道:"先生什么时候来的中土?"宁不空微笑道:"来了几日了?顺手办了两件事情。"

  这时忽听一声怪笑,门外又走进一个人来,手中尚且提了一人。陆渐一眼便认出来人正是狱岛总管沙天洹,他手中之人,则是汪直。

  沙天洹将汪直抛在地上,呵呵笑道:"宁师弟,你真是算无遗策,猜到他必然从这条路上逃生。"宁不空面无表情,只是点了点头,道:"辛苦沙老弟了。"

  汪直怒道:"宁不空,我已如你所言,偷袭南京,结果损兵折将,落到如此地步,你为何还要害我?"宁不空笑了笑,随口道:"我让你偷袭南京,你就偷袭南京了?你就这么听话?说到底,还是你觉得宁某的计谋可行,又急于拔掉胡宗宪这根心头刺,故而利令智昏,惨遭败绩。"

  汪直默然一阵,大声道:"你要怎的?"宁不空笑道:"我要两样东西,第一,你写一封信,让你后丰、大隅等五岛岛众从此听命于我;第二,这些年你劫掠东南各省,收获丰厚,那些金银珠宝,我也很喜欢。"

  汪直无法,冷哼一声,道:"若我做了这两件事,你就肯放过我了?"宁不空笑道:"那是自然。"汪直思索片刻,说道:"好,拿纸笔来。"

  仓兵卫取来纸笔,汪直写了一封书信,又画了一副地图,说道:"这样就行了吗?"沙天洹拿到手中,瞧了一遍,笑道:"不错,成了。"宁不空点点头:"很好。"忽将长刀向前一送,一声轻响,穿透汪直咽喉。

  刀锋入喉,汪直一时竟不觉痛楚,盯着宁不空,口唇颤动,眼里流露茫然之色。宁不空拔出刀来,笑骂道:"蠢材,到了这步田地,还奢望活命。所谓倭寇之王,不过尔尔。"

  汪直此时已说不出话来,口中血如泉涌,仆倒在地,再无声息。

  宁不空突然出手,之前毫无征兆,待得汪直丧命,陆渐才还过神来,盯着汪直尸首,如坠冰窟,浑身大汗淋漓,想到这些日子,谷缜与自己历尽奔波辛苦、九死一生,然而宁不空只一刀,便将这所有辛苦、所有希望,抹杀得干干净净。

  陆渐欲哭无泪,脸上涌起一抹红潮,猛地身子前倾,哇的吐出一口鲜血,身子傍着木柱,慢慢委顿下去。姚晴见状吃惊,抢上前去,道:"你怎么了。"陆渐本想说"我没事",但气息太弱,这句话只在心头转来转去,竟然说不出来。

  姚晴瞧出他的意思,眼眶一热,颤声道:"到这时候,你还要说'我没事'么……"说着说着,流下泪来。

  陆渐吸一口气,勉强笑笑,伸出手,给她拭去泪水,忽地在她耳边低声道:"你,你别管我了,快,快走……"姚晴咬牙瞪他一眼,却不作声。

  "生离死别,真是感人。"宁不空叹道,"瞎子我也感动得很呐;嗯,陆渐啊,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当初你不背叛我,岂不是什么事也没有了?"

  陆渐摇头道:"背叛你的事,我……从来都没悔过!"宁不空哼了一声,面色阴沉下去,拐杖笃的一顿,向前走了一步,徐徐道:"你既然死不悔改,我便成全你吧。"

  姚晴情急生智,叫道:"宁不空!"宁不空嘿嘿笑道:"姚大小姐,你叫我么,不急,不急,我收拾了陆渐这孩子,再来跟你说话。"

  姚晴大声道:"你有四副祖师画像,是不是?"宁不空眉头一皱,道:"这件事他也跟你说了?这姓陆的小东西,真不晓事,难道他便不知道,你知道了这件事,就非死不可么?"

  姚晴冷哼道:"可惜,你怎么也集不全其他四幅画像了。"宁不空道:"为什么?"姚晴道:"因为风、雷、地三部画像,都被我烧掉了。"

  宁不空身子微震,略一沉默,蓦地呵呵大笑,森然道:"小丫头,你撒谎也须瞧瞧对象,难道你不知老夫是谁?"姚晴道:"谁撒谎了,你若不信,大可问问风君侯、雷帝子……看他们的画像在谁手里?"

  宁不空冷冷道:"我就不信。"方要举刀,忽听沙天洹急道:"宁师弟且慢!万一她说的是真的呢?"宁不空道:"怎么可能?一个小女娃娃,也能从风雷二主和地母手中抢走画像?沙师兄,你太也糊涂。"

  沙天洹轻咳一声,干笑道:"听来虽然不可思议,但若万一是真的,岂不糟糕。宁师兄,此番我叛出狱岛,跟你前来中土,可全是为了这祖师画像;若有闪失,大家都是前功尽弃。"宁不空听了,稍一沉默,叹道:"那好,姚小姐你说你烧了画像,却是为何?"

  姚晴道:"因为我已记下了这三幅画像的隐语,烧了画像,这世上就只有我一人知道这隐语了?"宁不空冷哼一声,道:"胡吹大气,宁某凭什么信你?"

  姚晴微一冷笑,蓦地扬声道:"持共和若拥下于白。"宁不空愣了愣,蓦地眉峰聚起,低喝道:"你说什么?"姚晴道:"这是地部画像的隐语,还有风、雷二部的隐语,你想不想听?风部是'周白响质……"

  宁不空不自禁屏住呼吸,侧耳倾听,不料姚晴说到"质"字,蓦地冷笑一声,道:"你想听么?本姑娘却不想说了。"

  宁不空双眉一挑,脸上涌起一股杀气,食中二指拈着衣襟,微微捻动,过了半晌,神色忽又和缓下来,呵呵笑道:"好罢,姚小姐,你有什么要求,先提出来,咱们合计合计。"

  "这还差不多!"姚晴点头道,"第一,你须得放过陆渐,从今往后,不得为难于他。"

  宁不空冷笑一声,徐徐道:"若我不答应呢?"姚晴脸色微白,咬了咬牙,扬声道:"你若不答应,我立马自尽,你终此一生,也休想凑齐画像中的隐语。"陆渐大惊失色,急道:"不可……"他原本虚弱,此时急火攻心,不由得吐出一口鲜血,昏了过去。

  宁不空脸色阴沉,仿佛密云不雨,两只瞎眼宛如两口小井,凹陷得愈发深了,正犹豫未决,忽听沙天洹低声道:"宁师兄,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答应她,也没什么损害,不答应么……将来或许后悔。"

  宁不空皱了皱眉,寻思陆渐始终不肯向自己屈服,若不亲手将其折磨致死,难以发泄心中怒气,但仔细想想,这小子已是将死之人,眼下不杀他,徒然增添他几天痛苦。权衡片时,宁不空露出一丝笑意,徐徐道:"姚小姐舍命救情郎,这份痴情,宁某钦佩之至,嘿嘿,很好,我便放过陆渐,成全你一番美意。"姚晴微微冷笑,又道:"第二件事,他是你的劫奴,如今黑天劫即将发作,你须得给他真气,延他性命。"

  宁不空笑道:"这却不难。"走到陆渐身边,按住他头顶,度入真气。姚晴从旁瞧着,生恐宁不空趁机弄鬼,当真提心吊胆,但瞧陆渐苍白脸上渐渐浮起一抹血色,心知宁不空真气凑效,这才松了口气。

  过了半晌,宁不空撤掌道:"我给他的真气,足够他支撑月余功夫,这下可好?"姚晴虽觉月余工夫太短,但此时形格势禁,也无它法,能挨一日,便算一日,只得叹道:"好了吧。"宁不空道:"那么你将隐语写出来。"姚晴摇头道:"我若写出来,你岂不是立马就会杀掉我们,我可不做汪直第二。"

  宁不空笑道:"那么你说如何?"姚晴道:"我跟着你走,三日之后,再告诉你隐语。"心想若有三日功夫,陆渐自当远引,宁不空想要杀他,一下子也不能找到。

  宁不空略一思忖,蓦地点头道:"三日也不算长,如你所言便是。"说罢拄着拐杖,飘然出庙去了。

  姚晴柔肠百结,凄惶不胜,蹲下身子,伸出纤浅细指,拂起陆渐额前乱发,深深望着他憔悴的面庞、紧闭的双眼,知道今生今世,怕是再也不能这样瞧他了。一念及此,她便觉心酸难抑,只盼这一眼看得越久越好,心中默默祷告:"傻小子,你要活得好好的,无论如何,都要活得好好,若你死了,我决不饶你……"

  沙天洹瞧得不耐,蓦地厉喝道:"磨蹭什么,还不快走?"姚晴一咬牙,忍痛起身,跨出庙门,随着那一众人远远去了。

  野庙沉寂,瓦当上残雨点点,滴在阶前,滴滴答答,格外清晰。几只燕子在屋檐下呢喃缱绻,乘着雨后清风,悠然来去。

  倏尔风起,燕雀惊飞,一道人影疾如闪电,穿入庙内,瞧见地上汪直的尸首,叫道:"糟了。"再见靠着柱子的陆渐,又是一惊,伸手探他鼻息,气息虽弱,却未断绝。

  忽听门外传来一阵马蹄车轮之声,有人朗声道:"未归,有消息么?"先前那人肃然道:"禀主人,汪直已然死了。"轱辘声起,一名文士推着轮椅,飘然入内。

  这文士正是天部之主沈舟虚了。他见了汪直尸首,不由叹道:"终究来迟一步,瞧见凶手了么?"之前那人正是"无量足"燕未归,闻言道:"没瞧见,却看见这人。"说着一指陆渐。

  此时又进来四人,除了宁凝、薛耳、莫乙,另有一个中年汉子,体格高瘦,细长的眉眼下,生着一个极大的鼻子,状若鹰钩,鼻翼上筋络交织,呈青黑之色。

  四人见这情形,均露惊容,宁凝心头一急,不自禁快步抢上,俯身探视陆渐,细黑的眉毛微微颤抖。沈舟虚推车上前,把了把陆渐之脉,摇头道:"他还没死!"

  宁凝舒了一口气,露出释然之色。沈舟虚注视陆渐,想了想,在其"玉枕"处度入一股真气。不多时,忽听陆渐啊呀一声,睁眼叫道:"阿晴,阿晴……"他头晕眼花,不辨东西,朦朦胧胧看见身边有一个年轻女子,便当是姚晴,双臂一张,将宁凝紧紧搂在怀里,大哭道:"阿晴,阿晴……"

  宁凝出其不意,被他抱住,心中又羞又惊,欲要将他推开,但听他叫声凄惶,又觉心软,怔了怔,寻思道:"阿晴是谁?是男的还是女的……"想到这里,芳心微冷,忖道,"若是女子,却是他什么人呢?"想到这里,蓦地惊慌起来,忙将陆渐推开。

  陆渐心神稍定,一被推开,便发觉怀中的并非姚晴,而是宁凝,顿时羞红了脸,道:"宁姑娘,我,我……"宁凝狠狠瞪他一眼,默默站起,退到沈舟虚身后。沈舟虚望着陆渐,微微笑道:"小兄弟,你怎么在这儿啊?这汪直是谁杀的?"

  陆渐如实道:"宁不空。"沈舟虚双目陡张,眉间腾起一股青气,沉默半晌,慢慢道:"他为何要杀汪直?"陆渐懵懵懂懂,也不甚明白这其中的诡谲,只是凭着臆测,猜到一些,便说道:"听他说,是想杀了汪直,要他的人马和金银……"

  众人闻言,无不变色。陆渐四面瞧了瞧,不见姚晴,心慌起来,忍不住道:"你们,你们看见阿晴么?"沈舟虚道:"谁是阿晴?"陆渐道:"她是个很美的女孩儿,十七八岁,穿一身白衣,头上束着金环,手腕上有一只翡翠镯子……"

  宁凝见他急切的神情,听着他的话语,心中酸酸的,寻思:"原来他早就有心上人么?难怪那天对我冷冷淡淡,问他家乡在哪儿,他也不肯说。"想到这里,一股酸热之气直冲双目,眉眼不觉红了。

  沈舟虚盯了陆渐半晌,见他不似作伪,便摇头道:"我们是追赶汪直来的,没见那个女孩儿。"陆渐吃了一惊,失声叫道:"糟糕了,她,她定然被宁不空捉去了。"猛地挣起,谁想内伤未愈,这一挣,胸中剧痛,哇的吐出一口鲜血。

  宁凝原本沉浸于伤感之情,忽瞧陆渐吐血,心头一慌,脱口道:"你,你别着急啊……"从袖里取出手绢,欲要上前,却被沈舟虚挥手拦住,瞥她一眼,轻哼一声,自她手中取过手绢,交到陆渐手里。宁凝心知这主人智比天高,必然瞧破自己的心思,顿时羞惭不胜,红脸退到一旁,久久也抬不起头来。

  陆渐接过手绢,不住咳嗽,鲜血不住涌出,将手绢洇湿。沈舟虚一皱眉,道:"闻香,还有几支紫灵还魂香?"

  那鹰鼻怪人道:"两支。"沈舟虚道:"这人伤了心肺,且给他燃一支。"那怪人点点头,从怀中取出一支修长锦盒,展开时,盒中盛满各色线香,他从中取出一支紫黑色线香,插在地上点燃。随着一点红火明灭,奇香馥郁,沁入陆渐肺腑。

  说也奇怪,陆渐嗅了一会儿,痛楚渐消,咳血渐渐止了,瞧那手绢,歉然道:"宁姑娘,对不住,污了你的手帕,待我洗净,再还给你好么?"宁凝当此情形,既不能说好,也不便说不好,只低着头,一言不发。

  沈舟虚又问道:"宁不空为何要捉那个阿晴?"陆渐道:"宁不空有四幅祖师画像,阿晴有三幅,阿情烧了三幅画像,将画中的隐语记在心里,宁不空若是想将画像上的隐语集全,定要逼迫阿晴说出三句隐语,所以才捉走阿晴的……"说到这里,他眉眼泛红,咬着牙,紧紧攥着双拳。

  陆渐口才平平,说得甚是不通,但沈舟虚聪明绝顶,略一推测,便理出其中头绪,胸中惊骇之情,无以复加,不觉长眉连耸,喃喃念道:"竟有七幅祖师画像出世了?"陆渐道:"是呀,如今只剩天部的画像了。"

  沈舟虚嘿了一声,忽地笑了笑,淡然道:"看起来,短时内是回不得南京了,闻香,你瞧一瞧,有什么线索。"那鹰鼻怪人点点头,俯下身子,硕大的鼻子微微抽动,如狗儿一般趴在地上,逐寸逐分嗅将过去。

  陆渐瞧得奇怪极了,忍不住问道:"这位兄台,你不是瞧线索么,这又是作甚?"莫乙接口笑道:"他在闻臭屁呢?"陆渐讶道:"屁也可闻?"心想若是有屁,自然掩鼻不及,岂有嗅闻之理。

  不料那鹰鼻怪人苏闻香爬起来,一本正经道:"若有屁闻,那也好了。"莫乙道:"呸呸呸,贱东西,闻什么不好,偏要闻屁?"苏闻香仍是不急不恼,说道:"书呆子你不知道,每个人的屁,气味都不相同,闻过屁的气味,就能找到它的主人。"

  莫乙眼珠一转,笑道:"有一个人的屁,你就算嗅了,也找不到它的主人。"苏闻香道:"是谁呀?"莫乙道:"苏闻香。"苏闻香一愣,皱眉道:"苏闻香?"莫乙道:"是啊是啊,你闻了苏闻香的屁,再去找苏闻香,能不能够找到?"

  苏闻香喃喃道:"我闻了苏闻香的屁,再去找苏闻香,苏闻香就是我,我找苏闻香,就是找我,我找我,我是谁,苏闻香又是谁?谁是苏闻香,我是谁……"他自言自语,将"谁是苏闻香,我是谁……"反复念诵,越念越快,目光渐渐呆滞起来,定定望着墙壁,仿佛痴了一般。

  沈舟虚眉头一皱,蓦地一声断喝:"你是苏闻香,苏闻香就是你!"这一喝蕴有无上内劲,苏闻香身子剧震,双腿酥软,瘫倒在地,呼呼喘道:"是呀是呀,我是苏闻香,苏闻香就是我,我就是苏闻香……"一边说着,一边拭去额上冷汗,神色疲惫,形同虚脱。

  宁凝忍不住埋怨道:"莫乙,你明知道他容易犯痴,怎么尽说一些绕弯子的话,引他难过。"薛耳原是宁凝的跟屁虫,见宁凝开口,也装模作样责怪莫乙道:"书呆子,你太可恶,上次撺掇我听街上的人放屁,再将那放屁之人叫出来,结果惹恼了人家,给我一顿好揍,这次又哄苏闻香闻屁,劫奴之中,数你最坏了……"

  莫乙听了责怪,不以为杵,反而裂嘴直笑,模样儿十分得意。

  沈舟虚挥了挥手,不耐道:"闻香,能追到那伙人么?"苏闻香道:"能够的。"沈舟虚点头道:"很好很好,你在前带路,务必追上宁不空。"

  宁凝微一迟疑,忽道:"他怎么办?"沈舟虚皱眉道:"谁?"但见宁凝双耳羞红,目光有意无意飘向陆渐,不由得冷哼一声,说道:"他也随着我们,唔,未归,你背他出去。"

  燕未归点头,将陆渐负在背上,走出庙外,庙前却停着一辆马车,三匹骏马。陆渐随沈舟虚乘车,莫乙驾车,宁凝、薛耳、苏闻香三人骑马。燕未归则徒步奔突在前,追星赶月,疾逾奔马。

  苏闻香骑在马上,将头扭来扭去,左嗅嗅,右闻闻。他嗅闻之时,呼吸尤为奇怪,呼气至为短促,吸气却极为深长,仿佛只这一吸,便要将四周空气吸得涓滴不剩,然后便指点方向,但有许多气味因风水流去,苏闻香追踪起来,也偶尔生出差错,走些错路,幸喜错而能改,大致方位不曾有误。

  如此马不停蹄,忽东忽南,行了两日,次日入暮,苏闻香忽让众人止步,来到道边树林,趴在地上嗅了一会儿,神色迷惑,回禀道:"禀主人,这拨人奇怪极了,在树林中分开,有一个人,向正南去了,其他的人,却向西南去了。"

  沈舟虚下车,推着小车来到树林中,审视良久,伸指从地上拈起一小撮泥土。那泥土色泽紫暗,沈舟虚凑到鼻尖嗅嗅,皱眉道:"这土有血腥气。"又问苏闻香道,"向南去的那人是男是女?"苏闻香道:"从体气嗅来,是女的。"

  沈舟虚略一沉思,说道:"小兄弟,那位阿晴姑娘可留有物件给你。"

  "物件?"陆渐微微一愣。沈舟虚道:"好比手帕,香囊什么的,总之是那姑娘贴身之物。"陆渐寻思姚晴从未赠给自己什么贴身之物,正想说无,忽地眼神一亮,急从怀里掏出那盛舍利的锦囊,说道:"这只锦囊,阿晴携带过许久,不知道有没有用?"

  苏闻香接过,嗅了又嗅,道:"不错,往正南方去的那位姑娘,正有这个香气,这香气在林子中忽东忽西,忽南忽北,跟人捉迷藏似的,好玩极了。"说罢将锦囊还给陆渐。

  沈舟虚听了,微微笑道:"小兄弟,恭喜了,那位阿晴,或许已经脱身了。"

  陆渐又惊又喜,苍白的脸上涌起一抹血色,咳嗽一阵,急道:"沈,沈先生,你为何这样说?"沈舟虚道:"宁不空一行曾在这林子里歇足,约莫歇足之时,那位阿晴姑娘突然发难,与宁不空等人斗了一场,然后故布疑阵,引得宁不空一行向西南追赶,她却向正南方去了。"

  陆渐听得睁大了眼,问道:"沈先生,此言当真?"

  "不会错。"沈舟虚徐徐道,"这是闻香从气味上嗅到的,八九不离十。"

  苏闻香也点头道:"眼睛会骗人,气味却不会骗人的。这个,这个阿晴姑娘身上有一种体香,十分好闻,几十万个人中也遇不上一个,几乎和凝儿差不多了,她经过的地方,一下子就能闻到。"

  宁凝忽地呸了一声,骂道:"苏闻香,你胡说什么?她的气味好不好闻,与我有什么相干?干么拿我来说嘴?"苏闻香皱眉道:"我,我只是随口说说……"宁凝道:"随口说说也不许,我就是我,干么要和人家比……"说到这儿,眼圈儿泛红,扭过头去。

  苏闻香不料她如此气恼,大为不解,挠了挠头,讪讪道:"凝儿别气,我,我以后不说你就是啦!"宁凝哼了一声,也不答话。

  陆渐心忧姚晴,不曾留意宁凝的心思,急声道:"苏先生,你快些施展神通,看看阿晴去哪儿了。"苏闻香嗯了一声,边走边嗅,穿过树林。陆渐身子虚弱,行动无力,幸喜宁凝随在一旁,顺手搀扶。

  苏闻香走了一阵,爬上一处高坡,抽抽鼻子,皱眉道:"这里有那位姑娘的气味,也有其他人的气味。"陆渐转念间脸色大变,失声道:"难道,难道阿晴又被他们捉住了?"

  苏闻香不置可否,弯着腰默然向前。陆渐心急如焚,连催燕未归跟上,道路两旁丛林幽深,怪石悬空,或如饿虎居高俯视,或如长戟森然下刺,但陆渐两眼凝注在苏闻香的鼻端,除此之外,其他人事均然不觉,一时间倒也不曾感受这山中的阴森气氛。

  光影移转,日渐入暮,众人爬了一程,忽听水声轰隆,行得近了,却是两片山崖夹着一道深涧急流,山高水急,咆哮如雷。苏闻香四处嗅嗅,又皱眉道:"奇怪,奇怪。"陆渐忙道:"苏先生,又怎么奇怪啦?"苏闻香道:"我嗅不到那位姑娘的气味了,其他人的气味却还在,沿着山涧,下山去了。"

  陆渐一愣,急声问道:"这,这是什么缘故?"苏闻香道:"只有一个缘由,能叫我嗅不到气息,那就是这位姑娘掉进山涧,涧水湍急,将她的留下的气味冲刷一尽,若是这样,我也没有法子……"

  陆渐听得心子陡沉,水声入耳,化作嗡嗡鸣响,他恍恍忽忽,探首望去,涧深百尺,乱石嵯峨,有如狼牙尖刺,直指上天,涧水经过之时,便被切割成丝丝缕缕,更添湍急。想象人若落水,被这急流一卷,撞在这乱石之中,血肉模糊,哪能活命……霎那间,陆渐心头一空,既似伤心,又似迷糊,蓦地喉头发甜,一口鲜血夺口而出,只听得身畔宁凝失声惊呼,便即知觉全无了。

  昏昏沉沉,不知过了多久,陆渐张眼看时,眼前四壁精洁,悬琴挂剑;阵阵香风飘至,送来几声鸟语。陆渐循声掉头,窗外却是一座花园,花木繁茂,鸟声啾啾,百啭不穷。

  花丛中几双蛱蝶,来来往往,比翼而飞,陆渐瞧见,蓦地深深羡慕起来,想这蝴蝶尚能成双飞舞,而自己或许从今往后,只能一个人孤零零活在这世间,真是好不可怜。

  想到这儿,他胸口窒闷,不由得剧烈咳嗽,挣得满面通红,忽觉嘴里腥咸,举手承接,尽是血水,心中好一阵凄凉:"我要死了么?唉,死了也好,这般活着,委实太苦?"

  伤感间,忽听门响,宁凝推门而入,手捧托盘,盘中盛着一碗汤药,见他咳血,流露惊色,上前坐到陆渐身前,给他拭去血水,端起药碗,勺了一勺,吹得凉了,送到他嘴边。陆渐咬牙闭眼,微微摇头。

  宁凝心里微微有气,叫道:"你不吃药,病怎么会好?"陆渐仍是双目微阖,一言不发。宁凝见他面容悲苦,心知他心痛太甚,生念全无,是故不肯吃药。一时间,她望着这病中男子,心中百味杂陈,那一点点怒气却慢慢散去了。

  怔忡一会儿,宁凝收拾心情,软语道:"你知道么?主人派人去山涧下游查探过了,并未发现尸首,或许那位阿晴姑娘依旧活着。她若活着,你死了岂不冤枉。"

  陆渐身子一颤,张眼道:"宁姑娘,你,你不骗我?"宁凝只觉一股莫名怒气荡过心头,将碗重重一搁,叫道:"谁骗你了,你这人,真是,真是讨厌……"说到这儿,双眼一热,只恐再呆在这儿,便要当场落泪,一转身,便向外走。陆渐忙道:"宁,宁姑娘,我不会说话,你别生气,我,我喝药便是……"捧起那碗药,咕嘟嘟一气喝光,只因喝得太急,又是一阵咳嗽。

  宁凝心中越发难受,冷冷道:"陆大爷你言重了,我只是一个劫奴,没爹没娘,我,我又配生什么气……"

  陆渐愣了一下,摇头道:"宁姑娘,你这话不对,我也是劫奴,我也没爹没娘;嗯,我还有爷爷,他虽然爱赌博,心里却疼爱我的,可你也不错啊,那个姓商的夫人,对你就很好很好的。"

  宁凝微一沉默,偷偷拭去泪水,低头转身,端起药碗,推门而出。陆渐心中迷惑,望着她背影,叹了一口气。他心神恍惚不定,这般躺了一会儿,又昏睡过去。

  睡梦中,陆渐嗅到一股奇香,睁眼看时,却见床前放了一尊香炉,炉中燃着紫黑线香。陆渐隐约记得这线香名为"紫灵还魂香",香气吸入,胸中痛苦大减,甚感舒服。陆渐当下支起身子,见香炉旁又有一碗汤药,只怕又被宁凝责骂,便不待她来,捧起喝了。

  不多时,燃香焚尽,陆渐胃里空空,虚弱难受,瞧得房中无人,便披了衣服,慢慢挪下床,扶着墙踱出门外,一眼望去,园中繁花将尽,流光点点,透过枝桠,印在地上。

  陆渐心胸为之一畅,走了两步,忽见花丛中倩影依稀,定眼细看,正是宁凝,她坐在繁花丛中,身前支了一张矮几,几上铺了大幅宣纸。宁凝提一支羊毫,点蘸丹青,对着满园花草凝思一会儿,在纸上添一两笔,然后再想一阵,又添两笔。

  陆渐悄然走到她身后,居高下望,只见纸上粗粗画着几丛珍珠兰,寥寥数笔,尽得清雅神韵;左侧则绘了一枝芍药,渲染入微,艳丽无方,与兰花相映成趣,各擅胜场。

  陆渐瞧得舒服,不禁赞了一声"好"。宁凝不料他来,吃了一惊,笔尖轻颤,在宣纸上落下几点污墨。

  陆渐哎呀一声,叫道:"糟了。"宁凝急急起身,背着身子挡住画儿,双颊白里透红,两眼盯着陆渐,目光清澈,透着几分恼意。陆渐挠挠头,尴尬道:"对不住,都是我的不是,扰了你画画啦。"

  宁凝盯着他,似乎有些恼怒,说道:"你这人,怎么不好好躺着,却跑出来了。"陆渐不觉微笑,说道:"我一个大男人,怎么能老躺在床上?"宁凝瞪他一眼,道:"你是男人,也是病人,快回房去。"

  但凡男子,无论老少贤愚,面对美丽女子,难免都会有些赖皮。陆渐人虽老实,有意无意,也难免俗,闻言不仅不回房去,反而坐在一块石头上,笑道:"我就坐一会儿,透透气也好。"

  宁凝望着他,有些无可奈何,叹了口气,正要收拾画具,陆渐却道:"怎么不画啦?"宁凝瞥他一眼,寻思:"你这么瞧着,我怎能画得下去?"却听陆渐道:"这幅画很好看,若不画完,很是可惜。唉,都怪我不好,一惊一咋,污了你的好画。"

  宁凝见他一脸愧疚,心生不忍,脸上微微一红,说道:"虽然是你不好,这画却不算污了。"当即摊开宣纸,挥笔将一点墨污略加点染,便成一只青蝇,细腰轻翅,破纸欲飞;其他三点污墨则连缀勾勒,描成一只翩翩大蝶,穿梭花间,潇洒可爱。

  宁凝将未竟花草一一勾完,问道:"你说,这画取什么名儿?"陆渐想了想,说道:"就叫'蝴蝶戏花图',好不好?"宁凝听了,双颊一热,心道:"瞧你老老实实的,取个名儿却不老实。"虽如此想,仍依陆渐所言,书下画名。

  陆渐瞧着画,赞不绝口。宁凝听得好笑,说道:"你只说好,到底好在哪儿,你却说说?"陆渐张口结舌,半晌道:"就是好看,至于好在哪儿,我是粗人,却说不出来。"

  宁凝微微一笑,道:"好个粗人,只消这两个字,便推得干干净净了。嗯,这幅画有个地方不合常理,你能瞧出来么?"陆渐又是一愣,挠挠头,支吾道:"我是粗人……"

  宁凝不觉莞尔,说道:"这两样花原本花期不一。芍药是晚春开放,珍珠兰却长在夏日;我将它们画在一起,实在是大大的胡闹,你偏说画得好,果真是一个粗人……"说着注视陆渐,嘴角含笑,眼里大有促狭之色。

  陆渐脸涨通红,咳嗽两声,不服道:"不管怎样,就是好看,有人曾经说过,你的劫力在双眼,所以画得一手好丹青。"宁凝奇道:"是谁呀?"陆渐道:"仙碧姊姊,她是地部的高手,她的话一定不错。"

  宁凝默然半晌,轻哼一声,道:"你认识的女孩子却挺多。"陆渐不防她说出这么一句,正不知其意,又听宁凝叹了口气,说道:"其实我画得一点儿也不好,有时候,我心里想得很好很好,画出来时,却总是不妥,怎么看也不满意,唉,比起古往今来的大画家,我可差得远了。"

  陆渐心目中,对画的念头只分"好看"与"不好看",说到"眼高手低"这些道道,却是一窍不通。当即也不作声。宁凝则盯着那画,痴痴出神,不料那朵芍药鲜丽逼真,竟惹来一只蜜蜂,绕着那花,嗡嗡乱转,却又不知如何下口。

  陆渐笑道:"我说好吧,你还不承认,这下连蜂儿都引来了。"宁凝听他反复说好,初时不以为意,听得多了,却有几分信实,心里微微得意,破颜而笑。但见陆渐又咳两声,神色颓败,便道:"医书上说:'广步于庭',既然出来了,我便陪你走一走,对你身子或许有些好处。"当即扶起陆渐,在花中小径中漫步行走。

  陆渐忍不住问道:"宁姑娘,这是哪里?"宁凝道:"这是主人一位朋友的园子。"陆渐道:"沈先生他们呢,怎么只有你一个人在。"

  宁凝道:"他们打听宁不空的下落去了;我瞧得出来,主人对这件事很发愁。"陆渐哦了一声,说道:"那也难怪,宁不空不但狡猾,而且狠毒,如今更有沙天洹相帮,就像老虎生了翅膀。你见了沈先生,千万提醒于他,让他当心。"

  宁凝沉吟片刻,摇头道:"不知怎的,我总觉得宁不空这个名字有些耳熟,似乎很久以前听过。"陆渐道:"你们都姓宁,宁什么宁什么,听得惯了,自然耳熟了。"宁凝瞧他一眼,笑道:"你这次却还不笨。"

  陆渐咧嘴笑笑,但倏尔之间,笑容尽失,轻轻叹了口气,止住步子,望着一丛乌斯菊呆呆出神。宁凝怪道:"你怎么了?"陆渐眼神一阵恍惚,忽地叹道:"以前,我每做好一件事,阿晴就会夸我'还不笨',你这会儿的口气,和她,和她真是很像。"

  宁凝心中微酸,沉默一阵,强笑道:"你别担心,那位阿晴姑娘好人好报,一定没事的。"陆渐转头望着她,眉眼通红,蓦地握住她手,颤声道:"宁姑娘,你这一句吉言,我一辈子都记得……"

  宁凝默默抽回手,低眉不语。陆渐方才自觉失礼,讪讪无话。过了一会儿,宁凝问道:"你说过,宁不空是你的劫主,你又怎么成了劫奴的?"

 陆渐便将经过说了,问道:"你呢?"宁凝道:"我是孤儿,主人收留我的时候,我年纪很小,什么也不懂。后来主人让我练《黑天书》,我也就练了,说起来,却没有你这么曲折的。"

  陆渐叹了口气,道:"沈先生别的还好,这炼奴的事,真是可恶之极。"宁凝淡然道:"习惯了便好。"说到这儿,她注视陆渐,忽而笑道:"我却忘了,你这个劫奴呀,一点儿也不听话。"

  陆渐道:"人生天地间,活的不是一口气么?"话音未落,忽听一阵喧闹声,二人转眼望去,却见莫乙、薛耳行入园内。宁凝怕人闲话,忙将陆渐手肘放开。

  薛耳远远嚷道:"凝儿,瞧我们给你带什么来啦?"说着手拿一支画轴,赶上前来。宁凝接过,展开一瞧,哎呀一声,惊喜道:"是文同的'雪竹图',你们哪儿弄来的。"薛耳道:"主人刚从一个寒士手中买来的,花了二百两银子。"

  宁凝微微点头,对那画中雪竹瞧得入神,不自禁用指头一点一捺比划起来。陆渐好奇道:"这文同是谁。"宁凝笑道:"他是北宋画竹的名家,与苏东坡还是亲戚,他画的墨竹或是潇洒俊逸,或是气势惊人,可谓疑风可动,不荀而成,不足一尺,却有万丈之势。文同的墨竹、王维的山水、吴道子的人物、宋徽宗的花鸟,赵孟拂的骏马,都是我极喜欢的。"

  "且慢。"陆渐叫道,"你说的宋徽宗,不是一个昏君么?"宁凝道:"那有什么关系,他做皇帝不好,画却是很好很好的。"陆渐怒道:"那也不成,既是昏君,他的画不学也罢。"

  众人面面相对,忽地呵呵哈哈,大笑起来。陆渐心中老大不服,说道:"你们笑什么?难道我说错了?"宁凝看了看他,微微一笑,寻思:"他年纪不大,却迂腐得很。"蓦地想起一事,问道:"薛耳,你们不是去查宁不空的下落么?怎么回来了?"陆渐闻言,忙侧耳倾听。莫乙道:"主人探到他的消息,说到'兵贵神速',便追上去了,并让我们来接你。"

  宁凝奇道:"接我作甚?"转眼望着陆渐,皱眉道:"可是他呢?"莫乙道:"主人说,他若没死,也不妨一同去。"陆渐喜道:"那是最好不过了!"宁凝知他心系姚晴生死,蛛丝马迹也不会错过,不禁心中黯然,再不多言。

  四人出了园子,雇一辆马车,轱辘向南,宁凝问道:"去南方了么?"莫乙点头道:"是啊,看情形,那姓宁的也在追什么人。"陆渐惊喜不胜,脱口道:"追人,莫不是……"想着双拳紧握,身子发抖,流露激动之色。莫乙接口道:"你先别高兴,主人也只是猜测哩。"

  宁凝默不作声,凝神揣摩着手中那幅墨竹,仿佛心游物外,对这些话浑然不觉。陆渐听了这话,却是大生希望,心情随着那马车颠簸,忽上忽下,忽悲忽喜。他病重未愈,如此劳心,思索一阵,不觉咳嗽起来,牵动肺腑,咳出一口血来。

  宁凝吃了一惊,忙将墨竹卷起,道:"莫乙,薛耳,快找地儿歇一歇。"莫乙掀开帘子瞧瞧,说道:"前面有一处茶社。"当即招呼车夫在茶社前停下。

  四人下车入社,宁凝讨了些滚热茶水,给陆渐饮下,又叫来几品细软点心。陆渐吃了两块乳饼,又喝了几口热茶,肺腑里舒服许多,对着宁凝笑了一笑。宁凝则望着他,眉间大有愁意。

  这时忽听马蹄声响,停在社外,社内的茶客则悄声议论起来。陆渐转眼望去,只见叶梵摇着一柄折扇,飘然而入,身后八名随从中,有六人挂彩,裹手缠脚,神情委顿。陆渐不见谷缜,心中微动,寻思:"莫非他聪明机警,逃过一劫。"想着暗暗欢喜。

第4章 一触即发之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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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属专题:《山海经》系列(凤歌)
所属分类:武侠 玄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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