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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回《滄海 I》[繁]
內容簡介

第1章 滄海潮生之卷

  【祖孫】

  一枚銅錢,外圓內方,翻轉落定,銅綠間透出“嘉靖”二字。

  擲錢的是一名賬房,戴一頂破破爛爛四方巾,穿一襲青里泛白舊布袍,衣雖凋敝,人卻丰神,雙目如炬,盯着那枚銅錢沉吟,頭頂一樹古槐生得正茂,槐花點點,細白如星。

  几個閑漢在旁賭錢,一個老漢連輸兩鋪,掉頭道:“寧先生,這銅錢有什么好玩,還不如借給小老兒翻本。”

  那賬房搖頭道:“此乃卜卦,并非玩兒。”

  那老漢笑道:“你又欺姓陸的沒見識,補褂子用的是針線,哪兒用銅錢呢?”伸手便去拿錢,卻被那寧先生撥開,冷冷道:“不是我欺你沒見識,這卜卦是算命,不是縫衣服。”

  那老漢道:“算命?那又算到什么了?”

  那寧先生道:“算到一個乾卦。”那老漢笑道:“錢卦?好啊,但凡沾到這個錢字,必是大富大貴的命了……”別的閑漢聽到這話,紛紛笑起來:“陸大海你輸瘋了?一心只想到錢。”

  寧先生笑笑,道:“這話卻也不差,雖說此乾非彼錢,但乾者天也,《易經》卦辭有云:‘乾,元亨利貞’,元亨利貞,也就是大富大貴的意思。這一卦,變爻落在初九:‘潛龍、勿用’,乃是陽氣潛藏之勢,便如神劍在鞘,光焰斂藏,不出則已,出則威服四方、蕩平天下。”

  一干閑漢聽得瞠目結舌,陸大海定一定神,笑道:“管他什么銅錢卦、元寶卦,這錢嘛,贏了才算是老漢我的。”自褡褳中搜出兩文錢,喝道,“爺爺豁出去了,都押小。”

  當莊的閑漢嘻嘻一笑,正要搖骰,陸大海卻道:“且慢。”那莊家道:“怎么,怕了?”

  陸大海怒道:“放屁,爺爺怕誰?我一抬頭,天也捅個窟窿,一跺腳,地也得抖三下,想當年我出海去琉球、去扶桑、去高麗、去蘇門答剌的時候,你小娃兒還在媽肚子里撒嬌呢!”

  那莊家被一番搶白,臉漲得通紅,几欲發作,但想此老脾性雖壞,賭品卻高,從不賒賬,若是破了臉,沒的斷了一條財路,只得冷笑道:“陸大海你厲害,屆時輸了,別向我這小娃兒借錢。”

  陸大海一聽,頓覺后悔,但大話出口,便如覆水難收,無奈地哼了一聲。忽聽寧先生問道:“老爺子出過海嗎?”

  “干過好几年呢。”陸大海陡然來了精神,“只是后來鬧起倭亂,海路受阻,賠光了本錢。好容易回到中土,朝廷又厲行海禁,殺了無數船家,剩下的船家,要么投奔倭寇,要么做了海賊。小老兒一無本錢,二來不想為賊為寇,只好當個窮打漁的。不過俗話說得好,縮頭烏龜命最長,想我那些同伴,要么被朝廷抄家殺頭;要么被賊寇劫了,丟到海里喂魚。算來几十個人,活到如今的,也只有小老兒我了。”

  寧先生嘆道:“老爺子這話深合聖人‘無為保身’之道。競利逐名,本是殺身之由;安貧樂道,方為遠禍之法。”

  陸大海道:“寧先生你說的都是大道理,小老兒不懂。但先生會算命,不妨算算,小老兒這一鋪是輸是贏?”

  那寧先生將手中銅錢連撒六次,說道:“這次為坤卦。變爻在上六,爻辭曰:‘上六,龍戰于野,其血玄黃’。”他見陸大海不解,便解釋道,“這就是說,陰氣一旦過于旺盛,勢必威逼陽氣,陰陽二氣難免大戰一場。只不過,自古陽者為君,陰者為臣,陰不勝陽,邪不壓正,老爺子這一鋪敗多勝少,若寧某卦象無差,當敗在六五之數。”

  陸大海聽得驚疑,眾閑漢卻已嚷着下注,那莊家抓起竹筒一陣搖,驟然掀開,眾人屏息一瞧,卻是一個六點,兩個五點,再大不過。眾人無不吃驚,陸大海更是傻眼,那莊家一面收錢,一面笑道:“六五,六五,一六二五,寧先生真是鐵口直斷,哈哈,陸大海,還賭么?”

  陸大海一翻褡褳,卻是空空,轉頭望去,那賬房不知何時,青衫飄飄,去得遠了,陸大海恨恨啐了一口:“晦氣,這酸丁竟生了一張烏鴉嘴。”

  “你先別罵。”那莊家笑道,“這寧先生可惹不得。你說,姚家多大的家業?家里的金山銀山,几個賬房也算不清,誰也沒少挨過胭脂虎的嘴巴。可自從來了寧先生,那算槃上就似住了神仙,一個月不到,別的賬房統統卷鋪蓋滾蛋。如今姚家流水般的銀子,都從他十個指頭上過去,絲毫也不差。你說,如此一來,姚大官人還不當他是寶貝?你敢罵他,當心胭脂虎聽到撕你的嘴。”

  眾閑漢皆笑。陸大海卻琢磨着如何向眾人借錢翻本。這時,遠處鼓樂大作,眾閑漢一聽,鼓噪起來:“姚家的戲班來啦,去瞧,去瞧。”將賭具一卷,一哄而散。

  陸大海翻本無望,提起漁簍,悻悻走了一程。俄而云色轉濃,東南風起。他曾多次出海,善辨風色,急向一棵李子樹下趨避,站立方定,大雨刷刷而至,在地面激起淡淡煙塵。

  雨正急,忽見一名灰衣漢子披發袖手,背負一個包裹,孤零零蹣跚而來,陸大海心熱喚道:“朋友,緊走兩步,來這里躲避。”

  那人聞如未聞,仍是不緊不慢,來到李子樹前,卻不躲藏。

  陸大海心中奇怪,那灰衣人猛然抬頭,露出面目,只驚得陸大海倒退半步,只見來人兩眼空洞,面目蒼白浮腫,絕似一具水中浮尸,半分生氣也無。

  那灰衣人一字一頓,嘶啞道:“姚家莊還遠么?”

  陸大海暗忖這人不僅模樣怪異,口音里也透出一絲鬼氣,便答道:“往西去五里就是。”那人兩眼一輪,似有銳芒閃過,忽又轉身,蹣跚去了。

  陸大海呆望那人背影,驀地驚覺,這人雖行走雨中,衣發鞋襪卻干爽挺刮,了無溼痕,再一定神,忽見他身后包裹之下,衣衫忽高忽低,如走龍蛇,但凡雨水滴落,轉瞬無跡。陸大海驚得目瞪口呆,直待那灰衣人消失在風雨之中,也未緩過神來。

  那雨本為陣雨,來去均快。不多時云開日出。陸大海抖去雨水,失魂落魄走了兩步,驀地想起一事,轉身來到李子樹下,攀住樹干,嘩啦啦搖下十几個又青又大的李子,塞入褡褳。

  收拾甫定,忽聽咭的一笑,脆如鶯啼。陸大海一驚轉身,卻見一名女郎,碧眼桃腮,雪膚綠發,竟是少有的西洋夷女。

  陸大海向日出海,也曾遇上几個夷女,但如此美貌者,卻是頭一次見過,但見那夷女容貌雖奇,卻着一身江南時興的大紅衣裙,懷抱一只波斯貓,通體賽雪,慵懶可愛。

  “老人家。”那女子一口官話清脆爽利,“你知道姚家莊么?”

  陸大海暗暗稱奇,口中答道:“不遠,往西五里。”

  那夷女笑道:“多謝。”一邊說,一邊輕撫那波斯貓的頸毛,那波斯貓側頭瞧了陸大海一眼,藍幽幽的眼珠里,竟有几分陰鷙。

  陸大海沒的心頭一寒,卻聽那夷女吃吃笑道:“北落師門,別淘氣。”說着伸手在貓兒頸上撓了撓,那貓兒吃癢縮身,耷拉下眼皮。陸大海心頭那股寒氣至此方散,唯覺心頭迷糊。

  那夷女又笑了笑,道:“老人家,再給你提個醒,這路邊的李子吃不得。”陸大海怪道:“怎么吃不得?”那夷女嘻笑不答,向西走去,她舉步舒緩,落足之時,卻在一丈之外。陸大海生恐眼花,揉眼再瞧時,那夷女卻已不見蹤影。

  陸大海驀地驚出一身冷汗:“難道姓陸的流年不利,白日里遇上女鬼?”想到這里,心頭大犯迷糊,不知為何,竟無法凝聚精神。

  如此恍恍惚惚走了一陣,穿過一條小道,咸溼暖風,陣陣吹來,陸大海舉目望去,只見煙波浩蕩,滄海無極,云垂天外,如龍飲水,不自禁心懷大曠,縱聲長嘯。

  嘯聲未絕,便聽有人笑道:“爺爺回來了么?”

  陸大海轉眼望去,只見長沙遠岸,危崖聳峙,崖上搭着一座茅屋,屋前一個布衣少年正修補漁網,見了他,放下活計,起身迎來。

  陸大海訕笑道:“漸兒,你好。”那少年十七八歲,膚色微黑,眉清目秀,聞言皺眉道:“我很好,爺爺這么客氣,卻有些不太好了。”陸大海被他盯着,如芒刺在背,渾不自在。

  那少年道:“賣魚的錢又輸光了?”

  “哪里話?”陸大海漲紅了臉,“我換錢回家,走在路上,忽見有賣李子的,便給你買了几個解渴。”說着從褡褳里掏出一顆李子,塞在少年手里。那少年遲疑接過,咬了一口,但覺酸苦難言,几乎吐將出來。原來,那李樹生在路邊,無數行人經過,果實卻丰碩如故,究其緣由,皆因太過酸苦,以至于無人釆摘,任其生長。

  陸大海目不轉睛望着少年,見他眉頭微皺,繼而舒展開來,一顆心始才落地,只聽那少年嘆道:“這錢都換了李子么?”

  陸大海呵呵大笑,摸着少年后腦,說道:“漸兒就是聰明,一猜便着。怎么樣?李子好吃么?”

  那少年點頭道:“這李子又大又甜,實在好吃,只是吃果子填不了肚子,下回有上好的糯米糕兒,你給我買兩塊。”

  陸大海一愣,強笑道:“不錯,你瞧我這記性,興頭一來,錢都換了李子,竟忘了買米。”那少年默不作聲,自去補網。

  陸大海袖手閑了半晌,忽覺腹中雷鳴,望着滿袋李子,頓時滿口生津,心想孫兒說了這李子好吃,不妨吃兩個充飢。當即掏出一個,剛塞入口,老臉便蹙成一團,忙將果肉吐了出來。

  那少年聽到動靜,回頭一看,不覺笑起來。陸大海只恨入地無門,羞了時許,尋話道:“漸兒,錢的事咱們暫且不提,一提便覺俗氣。卻說今兒回家的時候,我遇見兩件奇事,跟你說說。”那少年頭也不抬,道:“這次是猩猩搶衣服,還是夜叉逼賭?”

  陸大海早年出海游曆,見聞過許多珍怪奇物,是以每次輸光了錢,不免借些奇聞怪事來搪塞,譬如某次輸光衣褲回來,便說猩猩最愛穿人類衣裳,自己回家途中,遇上一群猩猩搶劫,不僅衣褲不保,錢也一并遺失了;要么便是路過海邊,突然波分浪裂,躍出一只夜叉,一意逼賭,自己抵不過,只得慨然與之一博,那夜叉是妖非人,神通廣大,自家輸個精光,也是理所當然的了。除此之外,還有海鷗成群,啄光了換來的米面;蛟龍聚寶,專一偷人錢袋,拖到洞窟收藏。總而言之,也難為這老東西鬼話連篇、層出不窮了。

  故此聽這少年一說,陸大海面皮微微發燙,幸喜膚色黝黑,蓋住羞色,正想說那兩件怪事,忽覺腦中空空,究竟何事,竟然想不起來,苦思良久,忽地一拍額頭,大叫道:“糟糕,爺爺年紀大了,好端端的事,怎么就想不起來了?”

  那少年又是吃驚,又是好笑,但這祖父生性無賴,他已見怪不怪,只一笑,并不放在心上。

  陸大海飢餓難忍,掀鍋搜灶,粒米未見,忍不住道:“漸兒,沒吃的么?”那少年道:“等你買米下鍋呀!”陸大海一噎,支吾道:“有魚么?”那少年道:“你不是賣了嗎?”

  “你不用跟老子慪氣。”陸大海惱羞成怒,“把網給我,我去撈兩條魚,好歹填飽肚皮。”

  那少年道:“你沒見網被魚鑽破了嗎,正補着呢。”陸大海瞪着兩眼,氣哼哼踱了兩步,忽一拍手,笑道:“不打緊。我聽鎮上人說啦,今日是姚大官人的壽期。姚大官人大擺壽筵,咱們去道個賀,沒准能賺一頓好的。”說到這兒,仿佛壽筵上那些山珍海味均是眼前之物,禁不住連吞口水。

  那少年搖頭道:“姚家的人又凶又壞,從不正眼看人,他會讓你入莊才怪。”

  陸大海道:“今時不同往日,只要老漢我說兩句‘壽比南山、福如東海’,再作兩個揖、磕兩個頭,就算坐不上正席,得些殘羹剩飯,也是好的。”

  “那不是做叫花子么?”那少年皺眉道,“我可不去。”

  陸大海怒道:“裝什么清高,你是太子爺嗎、是公子哥嗎?”一頓足,獨自去了。

  那少年也不理他,埋頭織網。不一陣,忽聽撲翅之聲,有人尖聲叫道:“陸漸,陸漸。”那少年抬頭望去,只見掛漁網的撐竿上停着一只白鸚鵡,生得素羽流輝,喙若塗丹,兩眼有如黃玉點漆,一轉之間,水光流動,靈意逼人。

  “練劍啦,練劍啦。”那白鸚鵡叫着飛出丈余,見少年沒跟上,又停在一塊礁石頂上,歪着頭叫道,“陸漸,陸漸。”

  陸漸笑道:“傻鳥兒,別催啦。”起身走到屋后,在一塊礁石下摸索片刻,抽出一口木劍,劍長三尺,多有缺痕,卻是久經磨損的一樣舊物。

  那白鸚鵡飛在前面引路,陸漸掛劍在腰,跟隨在后,行了數里,遙見一座密林,含煙抱石,森秀濃郁。

  陸漸越是近那林子,越覺心頭慌亂,步子不覺慢了下來。白鸚鵡嫌慢,歇在一棵樹上,催促道:“陸漸,陸漸。”

  叫聲才起,樹林中白影晃動,閃出一名丫髻少女,生得肌膚勝雪,發如堆鴉,年未及笄,容貌已是極美,着一身白碾光絹珠繡金描挑線裙,束一條白玉鑲翠彩鳳文龍帶,釵如天青而點碧,珥似流銀而嵌珠,便是一雙繡鞋,也是金縷銀線,繞着五色牡丹,華貴難言。

  那白鸚鵡一撲翅,落在那少女肩頭,佳禽美人,相映成趣。

  陸漸不覺面紅心跳,支吾道:“小蘭,你好。”那少女嘴角微翹,半笑半嗔:“才不好,等你老半天啦。你是不是不想見我?走得慢騰騰的,還要白珍珠催你。”

  陸漸急道:“哪里話,我、我做夢都想見你。”小蘭含笑道:“當真?”

  “當真。”陸漸說着,低眼瞧着腳尖,不敢與那女子對視。

  “傻子。”小蘭瞪他一眼,“還不進來?”

  二人來到林間空地,只見一株大槐樹下倚了一口木劍,制式與陸漸的木劍相類,只是多出一條五色劍穗,劍旁擱了一個大紅葫蘆,油漆閃亮。

  小蘭拿起葫蘆,問道:“你渴不渴?”陸漸點頭道:“有一點兒。”小蘭撇嘴一笑,將葫蘆遞給他道:“給你喝。”

  陸漸接過,拔塞一喝,臉上露出驚訝之色,小蘭笑道:“怎么,好不好喝?”陸漸怪道:“這水怎么甜滋滋、酸溜溜的,還有,還有一股香氣,嗯,像是桃子,又像梨……”

  “傻子。”小蘭拍手笑道,“這是桃兒膏和着蜂蜜水兌的,自然是甜滋滋、酸溜溜的了。”陸漸臉一紅,放下葫蘆,道:“喝水就是喝水,還用這么多彎曲嗎?”

  小蘭啐了一口,罵道:“土包子,就知道喝清水、吃白飯。”忽地一整容色,拾起那口帶穗木劍,沉聲道,“今天我學了几記新招。你瞧仔細了,千萬別轉眼睛。”當下擺出一個式子,左划三圈,右刺一劍,說道,“這一招叫‘偷雞摸狗’。”陸漸久未進食,氣力虛弱,但為討好這個小蘭,強打精神,依法使了一遍。

  小蘭又道,“再瞧這一招‘刺麻雀’。”說罷高高躍起,凌空刺出四劍,飄然落地,說道:“這一劍練得好,一縱之間,能刺一十六劍。”

  陸漸依樣跳起,才刺一劍,第二劍尚未刺出,便已墜地,只羞得面紅耳赤,偷眼望去,但見小蘭撅着紅馥馥的小嘴,杏眼里大有嘲意,不覺更是羞慚。

  卻聽小蘭輕哼一聲,說道:“陸漸,你怎么總是慢騰騰的呀。走路慢,使劍更慢,我早跟你說過了,這路劍法一定要快,快到斬斷流水才能稱好,像你這樣,連一根牙簽都斬不斷呢!”

  陸漸着她一頓數落,唯有點頭稱是,卻聽小蘭又道:“這些天你全無長進,再這樣,怎么陪我練劍呢?”陸漸聽得心急,脫口道:“我一定用心的。”

  小蘭瞧他一眼,冷冷道:“也罷,我再相信你一次。”說完又演四招,分別為“蘑菇大樹”、“吹風下雨”、“白馬翻山”、“馬毛鳥羽”,一招快似一招,陸漸忍着飢餓,凝神瞧罷,依樣畫葫蘆,一一學來。

  天幸這四招并不甚難,故而未曾丟臉,小蘭見他練罷,說道:“今天就教這六招,你回家好生練習。上次我教你的招式,你練得怎么樣?”陸漸道:“都練好了。”小蘭笑道:“很好,咱們來拆解拆解。”

  兩人擺好架勢,對起劍來,小蘭出劍如風,一招未絕二招又出,陸漸被她的快劍逼得手忙腳亂,半晌工夫,連中三劍,木劍雖不致命,但中劍之處仍很疼痛。又拆數招,小蘭一劍刺來,陸漸揮劍去格,篤的一聲,兩劍相交,陸漸忽覺小蘭劍上生出一股黏勁,頓時虎口酥麻,木劍脫手飛出。

  小蘭咯咯笑道:“怎么樣,你服不服?”陸漸忙道:“心服口服。”小蘭聽了,綻顏而笑,陸漸見她眼波流動,玉頰生輝,心中也覺歡喜。

  “陸漸。”小蘭忽又露出憂色,“五天前你還能擋我五十招,這次怎么只能接三十招呢?”陸漸想了想,說道:“你出劍快了,力氣也變強了。”

  “胡說八道!”小蘭呸了一聲,“不是我快了強了,而是你慢了弱了,你沒好好練劍,對不對?”陸漸忙擺手道:“不對,我,我天天練的。”

  “那就是你練得不夠勤。”小蘭說道,“從今日起,你須得加倍練習。”

  陸漸遲疑道:“我要打漁補網,又不能讓爺爺看見……”小蘭嗔道:“你是不是不想陪我練劍了?”陸漸見她露出刁蠻神色,無可奈何,唯有低頭不語。

  忽聽嘻笑聲從頭頂傳來,有人說道:“好奸猾的丫頭,小小年紀,就恁地會騙人。”

  小蘭聞言色變,不由得仗劍喝道:“是誰?”轉眼四顧,卻不見人,但聽那聲音清軟,卻是一個女子,

  卻聽那女子又笑道:“傻小子,你知道她為何五天工夫,就忽然快了強了?”陸漸道:“她練得比我勤,自然快了強了。”

  那女子嘆了一口氣,說道:“傻小子,你真是傻得可以,她雖然比你練得勤,卻不是主因。主因是她將家傳的‘玉髓功’練到了第二重,內功有成,自然快了強了。她教你練劍,卻不傳你內功,傻小子,你難道不知道‘練拳不練功,到老一場空’么?”

  她說話之時,小蘭持劍循聲飛奔,但那聲音忽東忽西,忽南忽北,始終游移不定,小蘭追蹤不得,氣惱萬分,聽到這里,忍不住掉頭喝道:“陸漸,你別聽她胡說八道。”

  “你才是胡說八道呢,”那女子笑道,“你教這傻小子的劍朮,不過是讓他做你練劍的靶子。你說,你跟他說的話,又有几句是真的?”陸漸聽得迷糊,卻見小蘭跌足嗔道:“你胡說,有本事就不要做縮頭烏龜。”

  那女子輕聲冷笑,倏地紅影一閃,兩人眼前已多了一個綠鬟朱顏、碧眼如水的美貌夷女,懷抱一只波斯貓,雙頰生暈,似笑非笑。

  “番婆子。”小蘭喝道,“是你在說話?”

  那夷女笑道:“是呀,怎么着?”

  “吃我一劍。”小蘭倏地縱起,挽劍便刺。那夷女笑道:“刺麻雀么?”話音才起,小蘭虎口劇痛,咔嚓一聲,木劍折為兩段。

  小蘭縱身后掠,定睛瞧時,卻見半截木劍嵌在一棵大樹上,不由好生驚愕,心想自己明明刺那夷女,怎么會刺中樹干,她慌忙掉頭,卻不見了夷女的影子,只聽笑語遙遙傳來:“傻小子,你可留心啦,不要被這丫頭賣啦,還幫她數銀子。”

  小蘭花容慘變,驀地失聲叫道:“你,你會妖朮?”那夷女咯咯嬌笑,笑聲漸遠,倏爾不聞。

  小蘭恨恨一頓足,瞪着陸漸道:“你信她還是信我?”陸漸不假思索道:“自然信你了,我又不認得她。”小蘭見他答得如此爽快,心滿意足,破顏笑道:“還算你老實。”她想了想,又問道,“我明明刺那個番婆子,怎么會刺在樹上呢?你在旁邊,可瞧見什么沒有?”

  陸漸道:“你明明是刺樹,又哪里刺人了?”小蘭奇道:“你說我出劍之時,便是刺樹?”陸漸點頭。

  小蘭沉思半晌,始終不得其解,只得道:“那個番婆子果然會妖朮。”說罷拾起一根樹枝,說道,“咱們再來拆招。”忽見陸漸兩眼呆滯,神不守舍,心中一時好生不悅。

  原來,陸漸比過一輪劍,越發飢餓,他正當成年,食量本大,此時身子便如掏空了一般,提不起半分力氣,直待小蘭用樹枝捅了兩下,他才緩過神來,勉力提劍,但不出三招,就被小蘭敲掉木劍,抵住咽喉。

  小蘭不喜反怒,將樹枝一擲,叱道:“陸漸,你不耐煩陪我練劍么?好呀,我尋別人去。”說罷眉眼泛紅,掉頭便走,陸漸慌道:“小蘭,我……我……”情急間脫口而出,“我沒吃飯,沒,沒氣力呢。”

  小蘭驟然止步,回頭瞪了他半晌,忽地撲閃雙眼,咯咯笑了起來。陸漸羞得手足無措,怒道:“有什么好笑?”

  小蘭喘息已定,才說道:“傻哥哥,你別生氣,既然餓了,怎么不早說?”陸漸道:“我若說沒吃飯,不比劍,豈不掃了你的興?”小蘭道:“你大可先吃飯,再比劍呀。”陸漸咬了咬嘴唇,搖頭道:“我沒飯吃。”

  小蘭望着陸漸,秀眉微顰,她出生豪富之家,從不知食不果腹是何滋味,但見陸漸神態可憐,芳心一軟,嘆道:“罷了,你隨我來。”陸漸道:“去哪里?”小蘭將那只白鸚鵡招來,說道:“你別多問,隨着我便是。”

  陸漸不敢多問,隨她走了里許,出了密林,遙見飛檐朱壁,不覺訝道:“這不是姚家莊么?”小蘭道:“你呆在這兒,哪兒也別去。”陸漸答應,小蘭走了几步,又回頭道:“你須得記住,與我相會練劍的事決不能告訴別人,若然說了,我一輩子也不理你。”

  陸漸笑道:“這話你說了一百遍了,我對天發誓你還不信嗎?”

  小蘭微微一笑,繞過一帶圍牆,消失不見。陸漸閑着無事,便坐下來,想到小蘭臨走時的笑靨,心中一陣酥軟,忽又想起,認識小蘭已有兩年,記得還是前年中秋,陸大海喝多了酒,早早睡熟。陸漸獨自一人,百無聊賴,順着海灘漫步,忽見海邊有一道人影晃動,定睛看時,卻是一名妙齡少女,正在圓月之下,迎風舞劍,姿態曼妙無比。陸漸瞧得入神,忍不住也拾起一根枯枝,學着她縱躍刺擊。

  這么一個舞,一個學,驀然間,那少女收劍轉身,嫣然一笑,半嗔道:“臭小子,你若再偷瞧我練劍,我把你眼珠子挖出來哦。”

  陸漸原本只是童心偶發,隨意玩耍,但那少女笑容之美,竟是他生平未見。一時間,他只覺圓月失色,群星暗淡,大海波濤也似悄然無聲。陸漸所能做的,便是那么呆呆站着,望着那少女的臉,久久也說不出一句話來。

  那一晚,陸漸知道了少女名叫小蘭,喜歡練劍,卻苦于沒人拆招。陸漸聽了,頭腦一熱,便自告奮勇,陪她練劍。從此之后,小蘭的劍法越來越好,每次和陸漸比劍,總是勝出。久而久之,陸漸也并非沒有取勝之機,只是即便發覺小蘭的破綻,也不忍將木劍加諸其身。

  如此多則月余,少則數日,兩人總要相會一次。初時,總是小蘭趁着陸大海不在來尋陸漸,后來她養了一只白鸚鵡,取名‘白珍珠’,臨會時,便讓鸚鵡來喚。而陸漸也慢慢明白,小蘭與自己大不同,出身豪富巨室,每次出現,總是身着華服,珠玉滿身。只不過,這妮子口風極緊,從不吐露家在何處、家有何人;而兩人間也達成某種默契,小蘭既不說,陸漸也從來不問。

  回想前事,陸漸几乎忘了飢餓,直待有人拍他肩膀,方才醒悟。抬眼望去,卻是一個小丫環,見他抬頭,便將手中朱漆食盒重重一擱,努嘴道:“喏,給你的。”

  陸漸奇道:“小蘭呢?”

  “誰是小蘭?”小丫環見他衣衫破舊,眼中透出嫌惡之色,退后兩步方道,“這是廚房的朱大嬸讓我給你的。”

  陸漸莫名其妙,又問道:“是小蘭讓朱大嬸托你給我的嗎?”

  “小蘭小蘭?還小花呢。”小丫環啐道,“什么亂七八糟的,朱大嬸就是朱大嬸,不是什么小蘭。還有,這兒是姚家莊的墓園,莊外人不許久呆,當心胭脂虎把你當成盜墓的小賊,打斷你的狗腿。”

  陸漸掉頭四顧,果見許多土冢石碑,心頭沒的生出一陣寒意,忍不住問道:“你是姚家莊的人么?”小丫環道:“是又怎么着?”陸漸心一熱,几乎問出一句:“小蘭也是姚家莊的么?”但終究忍住,眼瞧着那小丫環一溜煙跑了。

  陸漸揭開食盒,香氣撲鼻而來。細瞧時,雞鴨魚肉菜蔬俱全,鴨子塗了蜂蜜,鰻魚雕成花瓣,做法考究,均是生平未見之物,正想動箸,忽又想起祖父,一時忍住,提盒向莊前走去,還未走近,便見一群閑漢圍在莊門前,陸大海也在其中,只是年老體衰,被眾閑漢擋在外面。

  陸漸扯住他衣角,叫了一聲。陸大海回頭見他,怒道:“做什么?”陸漸皺眉道:“還沒坐上席么?”陸大海怒道:“坐個屁,姓姚的狗眼看人低,不讓我進去。”陸漸道:“殘羹剩飯也沒有?”陸大海道:“筵席還沒開,哪兒來的殘羹剩飯?”說到這里,一吹胡須,瞪着陸漸道,“你這猴兒,是來瞧爺爺的笑話么?”

  陸漸笑道:“我哪里敢,我是接你回家吃飯的。”陸大海露出狐疑之色:“不是說沒飯吃嗎?”陸漸舉起食盒,陸大海兩眼發亮,奪過一瞧,垂涎三尺,撕下一塊鴨肉,放在嘴里大嚼,几個相識的閑漢回頭瞧見,發聲喊,便圍上來。陸大海慌忙抱住食盒,拔腿便跑,沒跑兩步,忽被人在腳下一勾,撲地便倒,食盒盡數打翻。

  陸大海摔得鼻青臉腫,但望着一地佳肴,心中之痛更勝臉鼻,不由吼一聲:“賊廝鳥,絆你祖宗。”一骨碌爬起來,正要揮拳,忽地目定口呆,拳頭停在半空,再也送不出去。

  陸漸趕將上來,只見前方六個青衣莊丁圍着一個體態丰滿的濃妝婦人,那婦人容貌平常,頷下生一顆豆大黑痣,三角眼精光游移,透着濃濃戾氣。

  陸大海被她一瞥,頓時軟了,彎腰笑道:“管家奶奶,您好。”

  “你倒是罵呀。”那婦人笑瞇瞇地道,“誰是賊廝鳥,誰又是祖宗了?”

  陸大海忙笑道:“賊廝鳥自然是小人,祖宗不用說,正是奶奶。”那婦人冷笑道:“我有那么老嗎?”陸大海笑道:“奶奶怎么會老,剛才乍一晃眼,我還當遇上誰家的大閨女呢。”那婦人失笑道:“你倒會說話。”

  陸漸識得這婦人是姚家莊的總管,方圓百里內第一個跋扈人物,刁鑽蠻橫,無所不為,因她待人狠如老虎,故而人稱“胭脂虎”,叫得久了,至于她本身姓名,竟是無人記得了。陸漸雖知這胭脂虎的厲害,但見祖父一副奴才嘴臉,深感氣悶,一拽陸大海,低聲道:“爺爺,我們走吧。”

  “往哪兒走?”胭脂虎微微冷笑,喝道,“把那食盒拿過來。”身邊莊丁拾起食盒,遞到她面前。胭脂虎瞧了,冷冷道:“陸大海,你膽子越來越大了,去年傷了人、坐了牢,也不知悔改,今天倒好,竟來太歲頭上動土?”

  陸大海莫名其妙,撓頭道:“奶奶這話,小人卻不明白了?”

  胭脂虎拿過食盒,指着蓋子上一個朱砂小字道:“這個字你認得嗎?”陸大海賠笑道:“奶奶這是考較小人了。說到認字,小人只認得自家姓名,這個字既不像陸,也不像大,更加不是一個海字,您說,小人如何認得。”

  胭脂虎笑道:“你這老滑頭卻會裝呆,也罷,我指點你一下,這是個姚字,姚家莊的姚,至于這個食盒,卻是我莊里的東西,只不知你是怎么偷出來的?”

  陸大海臉色發白。陸漸腦中也是嗡的一聲,憑空大了數倍,正不知如何是好,忽聽陸大海笑道:“這食盒確是小老兒從貴莊偷來的,既然被奶奶發覺了,要打要殺要報官,小老兒全憑處置。”

  陸漸大驚,正要說話,忽被陸大海劈頭一掌,打了個趔趄,只聽他厲聲叱道:“死猴兒,拽着老子做什么,還不滾回家去。”

  陸漸一呆,忽聽胭脂虎冷哼一聲,道:“你這老家伙跟我裝光棍么?把他給我捆起來。”

  几個莊丁轟然答應,擁將上來。陸漸腦中空白一片,眼見几只手抓到祖父身上,心一急,忘了身在何處,拔出木劍,使一招“蘑菇大樹”,身子下蹲,劍往上撩,耳聽得几聲慘哼,那几個莊丁齜牙咧嘴,紛紛縮手,其中一人卻也悍勇,左手縮回,右手仍是狠狠一拳,打向陸漸面門。

  陸漸退后半步,雙手握劍,大拇指按着劍柄,將木劍撥得微微左偏。那莊丁一拳打來,拳頭就似送到劍尖上一般,但覺刺痛難當,不由得大叫一聲,向后躍出,低頭看時,中劍處竟然鮮血長流。

  眾莊丁如夢初醒,倏地散開,將陸漸圍在當中,陸大海眼見一禍未平,一禍又生,不覺驚慌失措,連聲道:“有話好說……”話音未落,便聽胭脂虎喝道:“且慢。”

  她分開眾人,面上如罩寒霜,厲聲道:“小子,這兩招劍法,誰教你的?”

  陸漸雖然得手,一顆心卻是撲通亂跳,聽這一問,無以為答。心想小蘭千叮萬囑,不可說出與她相會之事,那么就算斧鉞加身,自己也決不能泄漏一句。他支吾半晌,方道:“沒人教我,我隨手亂刺的。”

  胭脂虎冷笑道:“這第一招是‘芝蘭玉樹’,第二招則是‘明珠彈雀’,都是‘斷水劍法’的招數,你欺我不認得嗎?”

  “不對不對。”陸漸擺手道,“這第一招叫做‘蘑菇大樹’,第二招叫做‘泥丸子打蒼蠅’。什么斷水劍法,我沒聽說過。”

  胭脂虎怒極反笑:“好小子,不但偷學了劍招,還變着法兒侮辱我姚家的劍法。好啊,我今天便剖開你的肚子,瞧你有几個膽子。”

  陸漸見她三角眼中精光轉動,沒來由只覺周身發冷,他不知這是對方殺氣涌來所致,但因練劍已久,情急間雙手把劍,劍尖微挑,斜指東南。

  胭脂虎冷笑道:“這一招是‘射斗牛’。”

  陸漸搖頭道:“這叫做‘舉棒打牛’。”胭脂虎又好氣又好笑,罵道:“臭小子,你倒會消遣老娘,誰教你這么些混賬名兒。”

  陸大海見事情越鬧越大,若任由陸漸使性弄氣,怕會惹出更大禍事。心一急,猛然躍出,撲向陸漸。陸漸一心提防胭脂虎與眾莊丁,萬沒防着祖父,忽覺虎口一震,已被陸大海攥住木劍,他急忙回奪,奈何雖擅劍朮,氣力卻是不濟,只一下,便被拽了個踉蹌。

  眾莊丁見狀,一擁而上。陸漸不能用劍,便與常人無異,只一會兒便被按住。陸大海也被兩個莊丁摁在地上,口中大叫:“管家奶奶,小孩子不懂事,要打要殺,沖我老漢來……”直到被一個莊丁狠狠抽了几個嘴巴,始才清靜。

  胭脂虎冷笑道:“壽筵在即,諸事繁忙,先將這兩個泥腿子押到莊內關着,待我稟明莊主,再來拷問。”說罷扭腰擺臀,揚長去了。

  眾莊丁聞令,便用腰帶將陸氏祖孫捆了,推入莊內。莊丁們多少吃了陸漸的虧,心有怒氣,紛紛飽以老拳,揍得陸漸渾身青腫,嘴角淌血。

  二人被帶到一座房前,眾莊丁將之推入,關上鐵門。陸大海湊到門前,大叫冤枉。陸漸又餓又疼,說道:“爺爺,不要叫了,這也算不得冤枉。”

  “不冤枉么?”陸大海怒道,“難不成你真的偷了食盒,還會什么斷腿劍法?”

  陸漸低頭不語,心道:“倘若這劍法真是姚家莊的劍法,小蘭又是從哪里學來的?難不成她是姚家莊的人,但她若是姚家的人,又為何將劍法教給我呢?”想到這里,他連連搖頭,心道,“不對,姚家沒一個好人,小蘭怎會是姚家莊的人?再說,她傳我的劍招又和胭脂虎說的完全不同,決不是什么斷水劍法。”一時間,陸漸心亂如麻,渾然理不清頭緒。

  陸大海見他神色愁苦,忍不住問道:“孩子,莫非你有什么事瞞着我?”陸漸抬頭欲言,但想到小蘭囑咐,又把話咽了下去。陸大海問那食盒的來曆,陸漸也不肯說,陸大海知道這孫兒自小倔強,他若不肯說,任是如何打罵,也難讓他吐出一個字來,問了兩次,只得作罷。

  不多時,忽聽有女子在外說道:“總管奶奶說了,把這兩個泥腿子押到書齋去,老爺要親自拷問。”

  負責看守的莊丁嘻嘻笑道:“六兒姑娘,就這么走啦?也不陪我多說几句兒。”那丫環啐了一口:“別來動手動腳的,當心管家奶奶瞧見了,剁了你的狗爪子。”那莊丁笑道:“如此說,索性我求求管家奶奶,把你賞給我暖被窩好了。”那丫環冷笑道:“做你娘的清秋大夢,你敢打這種混賬主意,我跟你白刀子進去,紅刀子出來。”

  兩人調情打諢,鬧了一陣,待那丫環去后,莊丁才提出二人。經過几道院門,未至書齋,早有小丫環迎出來,說道:“老爺說,將老的放了,小的交給我帶進書房去。”

  陸大海急道:“干嗎先放我?他不走,我也不走。”說罷蹲在地上,那莊丁大怒,腳踹手拖,連聲呵斥。

  卻聽那丫環又道:“老爺還說,前莊人多,出入不便,從莊后側門出去就好。”那莊丁一心在這丫環面前逞威,大聲應了,連打帶罵,拖着陸大海往莊后去了。

  陸漸見祖父被釋,心懷大寬:“如此正好,今日的事全都怪我,不可連累了爺爺。”

  那小丫環道:“臭小子,你放老實些,若想逃走,瞧我怎么收拾你。”陸漸冷笑道:“大不了一死罷了。”昂首邁步,卻聽那丫環在身后罵道:“你死到臨頭,還充什么好漢?”

  到了書齋前,那丫環推門喝道:“進去。”

  陸漸踉蹌入門,只聽砰的一聲,那門又從后關上。他定一定神,但見一縷天光,自頭頂天窗射入,照在書桌邊一人臉上,那人手捻鬢發,美目含笑,這笑容陸漸再也熟悉不過,頓時驚喜交迸,脫口叫道:“小蘭,是你?”

  “傻哥哥。”小蘭嘆道,“若不是我,你就死啦。”說罷給他解開束縛。

  陸漸恍兮惚兮,如在夢里,喃喃道:“小蘭,你教我劍法、給我食盒的事,就算他們打死我,我也不會說的。”

  小蘭流露出一絲感激之色,嘆道:“陸漸,你陪我練劍,又替我保守秘密,我……我着實很承你的情。”

  “這算什么。”陸漸笑道,“你吩咐的事,我死也要做到的。”

  小蘭望着他,秀目中倏地聚起蒙蒙水光,忽地別過頭去,陸漸見她香肩微顫,似在哭泣,不由慌了起來:“怎么啦,我做錯事了么,你,你別哭,都是我不對。”

  小蘭伸袖抹淚,道:“你有什么不對?不對的是我。你可知道我為什么難過?”陸漸搖頭。小蘭嘆道:“只因你對我太好,我,我卻對你不盡不實。”她見陸漸神色茫然,便道,“我本姓姚,姚家莊莊主姚江寒便是我爹,小蘭這個名字,是我編來騙你的。”

  陸漸聽得這話,心頭微亂,但瞬間又平靜下來,心中許多疑竇豁然解開,不覺笑笑。小蘭怪道:“我騙了你,你也不生氣嗎?”陸漸搖頭道:“無論你是誰,在我心里,你都是教我練劍的小蘭。即便你騙了我,我也不怪你。”

  小蘭心中悲喜交集,好容易忍住淚水,說道:“陸漸,你待我的心意,我都明白。如今我有一個大對頭,須得你幫我對付,原本我還想等些日子再和她了斷,如今卻來不及了。”

  陸漸聽得滿頭霧水,小蘭轉身從書案下抽出一口明晃晃的寶劍,說道:“以往我們用的是木劍,今天卻要用真劍。”陸漸接過,但覺入手極沉,不知怎的,心中一陣不安。

  小蘭說道:“你人小劍重,須得雙手把持,呆會兒若有人來,你便藏在書架后,萬莫作聲,待我喝一聲‘刺’,你便以‘射斗牛’起手,用‘長空擊鷹’刺她后背。”

  陸漸吃了一驚,擺手道:“怎么使得,這是真劍,會刺死人的。”小蘭嗔道:“你不是說了嗎?我吩咐的事,你死也要做到的。怎么才一會兒,就變卦了……”說到這兒,眼圈兒一紅,眼看又要落淚。

  陸漸見狀,心頭如被針刺,無奈道:“你別哭啦,我聽你便是。”小蘭這才破涕為笑。陸漸又道:“只是,姚,姚……小姐……”小蘭白他一眼,嗔道:“不許叫我小姐。我單名一個晴字,你以后便叫我阿晴好了。”

  陸漸心想:“這個名字比小蘭可好聽多了。”又說道:“阿晴,你說的招數,我還沒學過呢。”

  “我一急,卻忘了。”姚晴笑道,“這兩招便是‘舉棒打牛’和‘刺麻雀’。”

  陸漸道:“原來不只你的名字是假的,劍招的名字也是假的。”姚晴羞怒交集,狠狠瞪他一眼。陸漸見她生氣,再不敢言。

  忽聽腳步聲響,姚晴急將陸漸推到書架后,順手塞給他一塊綠豆軟糕。

  陸漸接到點心,好不感激,暗想小蘭,不,阿晴竟還記着自己久未進食,可見心里始終掛念自己。想到這里,只覺那綠豆糕入口,滋味奇佳,竟是絕世無雙的美味。

  那腳步停在門外,忽有人道:“莊主在么?”陸漸聽得大吃一驚,敢情正是那胭脂虎的聲音,卻聽姚晴略一沉默,說道:“爹爹不在,你有事么?”

  胭脂虎咦了一聲,嘻嘻笑道:“莊主自然不在了,他今日在前廳會客,從未離開。只不過,假傳莊主之令、取走囚犯的人竟是小姐,真叫人意想不到。”

  姚晴道:“什么囚犯,我可不知?”

  “小姐消遣婢子么?”嘎吱一聲,胭脂虎推門而入,“要不我找來周六兒那丫頭,咱們對對質?”

  姚晴微一默然,忽道:“不必了,是我假傳爹的號令,但那兩個人我已放了。”胭脂虎哦了一聲,笑道:“放了便放了吧,誰叫他們是小姐的朋友呢?”

  姚晴道:“我一個深閨小姐,哪兒會有這種朋友?我只是瞧他們可憐罷了。”

  “先不說這個。”胭脂虎笑了笑,“婢子方才將那陸家祖孫關押之后,便去查證了一件事,小姐可知道是什么事嗎?”

  姚晴道:“大總管的事,我怎么知道?”

  胭脂虎嘻嘻一笑:“婢子去廚房問了一下那只朱漆食盒的來曆,送食盒給那窮小子的是小金釧,食盒里的菜卻是朱大娘做的。于是婢子便將朱大娘拿下,才抽兩鞭子,那老貨便已屎尿齊流,供出是玉瓶那丫頭吩咐的。我想啊,玉瓶是小姐的貼身丫環,若要槃問,也得先跟小姐知會一聲,小姐若不在書齋,我還打算去閨中拜訪呢。”

  “就算我送他食盒,難道犯了王法?”姚晴冷笑一聲,“何況這莊子怎么說也姓姚,可不姓陳,姓姚的好歹是主子,姓陳的再跋扈,也只是個奴才,主子送人飯吃,又關奴才什么事?”

  胭脂虎本姓陳,她雖自稱婢子,其實地位超然,即便是莊主姚江寒,也從不以奴婢視之,聽了這話,三角眼精光迸出,笑容卻絲毫不改:“敢情這么多年,婢子竟不知道小姐生了這樣一張利嘴。可惜了,你只是個千金閨女,若是個公子哥兒,憑你這才思,還不寫八股、當狀元去?”

  姚晴冷冷道:“是呀,只因我是千金閨女,不但寫不得八股、當不了狀元,就算是祖傳的斷水劍法,我也不能學。”

  胭脂虎咯咯一笑,說道:“如此說,‘斷水劍法’真是小姐傳給那窮小子的啰。只不過,恕婢子糊塗,小姐的劍法,又是從哪兒學的呢?”

  姚晴道:“爹爹每天練劍,我便不能瞧么?”

  胭脂虎道:“這么一說,婢子卻想起來了,老爺練武的時候,你常給他端茶奉水,我還當你是乖巧孝順呢,敢情另有他圖。只不過,婢子還有一事不明,每次你送茶水的時候,婢子都在一邊,時間又短,你哪里來得及學呢?”

  姚晴淡然道:“我今天瞧一招,明天瞧一招,日子一長,慢慢地就多了。”

  胭脂虎目不轉睛望着姚晴,倏爾笑道:“婢子讓莊主不教你武功,原也是為你好。你一個女孩兒家,使刀弄槍太不雅觀,將來嫁到夫家,多惹是非。只不過,你若真的要學,只需向你爹爹苦苦央求,他心腸一向很軟,必會答應于你,你又何苦處心積慮,費這許多手腳呢?”

  姚晴忽地抬頭,與她四目相對,一字一句道:“我若真的向爹央求,只怕活不到今天。”

  胭脂虎眼中閃過一道厲芒,忽又笑道:“難不成會有人如此膽大,敢來陷害小姐?”姚晴啐了一口:“你心里明白,何必問我?”

  胭脂虎默然半晌,嘆了口氣,尋一張太師椅坐下,幽幽地道:“原本婢子當小姐是個伶俐乖巧的孩子,是以吃穿用度,予取予求,從不曾薄待過你。只盼小姐將來風風光光嫁個好人家,我也對得起你死去的娘了奇書Qisuu.Com。唉,如今看來,小姐不僅不算乖巧伶俐,反而乖戾多疑,叫婢子好傷心呢。”說罷攢了袖子,在眼角擦拭。

  姚晴卻驀地杏眼瞪圓,厲聲道:“姓陳的,你還有臉提我娘?”

  “原來如此。”胭脂虎輕輕一笑,抬起頭來,睨着姚晴,半晌方道,“我只是奇怪了,那件事萬分隱秘,除了我再無人知,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我那時年紀雖小,卻也問過大夫。”姚晴恨聲道,“我娘原本只是傷風,吃兩副藥發發汗便好了,怎么會一病就是一年,雖然服藥無數,可直到去世也沒好轉過。這件事,從頭到尾,都很蹊蹺。”

  胭脂虎嘆道:“那是你娘體質羸弱,那大夫又誤用了狼虎之藥,是故大傷元氣,以至于積重難返,臨去的時候,精血耗竭,枯瘦如柴呢。”

  姚晴冷冷道:“當時大夫也是這么說,我卻偏偏不信。那時候,你是娘的貼身丫環,湯藥都是你一手煎制,我不敢找你索要湯藥,便將你給娘煎藥后的藥渣偷了出來,重新煎過。你還記得,我那時養了一只白色的西洋犬么?”

  “怎么不記得?”胭脂虎笑道,“你叫它猧兒,不知為何,沒活几天便死了。死的時候,瘦得只剩一把骨頭……”說到這兒,她忽地打住,輕輕咦了一聲,目有驚色。

  “你想得不錯。”姚晴忽地縱聲嬌笑,笑聲中透出悽楚之意,“猧兒它,它的死征跟我娘一模一樣。那只因為,我天天給它喂那用藥渣煎過的水。結果……”說到這里,嗓子哽咽,無法再說。

  胭脂虎耷拉着眼皮,沉默片刻,莞爾道:“這事卻是婢子大意了,早知道,那些藥渣要么丟在海里,要么就該埋在地下的。”

  姚晴一雙秀目噴出火來,切齒道:“這么多年,你到底認了。”

  胭脂虎笑了笑,從容道:“說起來,那藥也沒什么古怪,婢子只是將其中的兩味藥加重了些分量。自古這用藥便如治國,有的藥是君,有的藥卻是臣,若是君強臣弱,自然國泰民安,但若是君弱臣強,大權旁落,那可要天下大亂了。那兩味藥本是藥中的臣子,分量一旦加重,便將一副好端端的良方,變成了傷人元氣的狠藥。只不過,這藥力雖狠,卻也算不上毒藥,天下間除了寥寥几個醫國聖手,那是誰也瞧不出這其中的玄機的。”

  姚晴聽得渾身顫抖,心道:“她這話明里說用藥,暗地里不是說她和娘么?她是娘的婢子,卻處處逞能;娘雖是主子,卻時時受她擺布,最后竟然遇害枉死,可說是臣強君弱,大權旁落。”她越想越恨,厲聲道:“胭脂虎,你是我娘陪嫁過來的丫環,我娘待你有如姊妹,你,你為何要狠心害她?難不成良心都被狗吃了?”

  胭脂虎搖頭嘆道:“你是千金小姐,又是天生麗質,許多事你一生一世也不會明白。說到聰明能干,我勝過你娘十倍;說到武功,我也強她十倍。可她生來就是千金小姐,我卻只能做陪嫁丫環;她能得到你爹的歡心,做姚家莊的女主人,而我無論怎樣費盡心力,也頂多做一個總管,換了是你,你能甘心么?不過奇怪,你既然知道我害了你娘,為何不向你爹說明呢?”

  姚晴身子不住發抖,語氣卻忽地冷靜下來:“我爹劍法雖高,人卻糊塗,他把你視為心腹,言聽計從,我一個小女孩兒,說的話他會信么?再說,這莊里一大半人都是你的耳目心腹,只怕我才露出恨意,便已遭了你的毒手。”

  胭脂虎微一默然,忽而嘆道:“小姐當真聰明了得。只可惜,你若像你娘一樣蠢笨,也就不會死了。”姚晴不覺倒退半步,厲聲道:“好呀,你這么說,是要殺我了。”

  “婢子豈敢?”胭脂虎微微一笑,“殺你的另有其人呢!”

  以姚晴之蘭心蕙質,聞言也是一呆。忽見胭脂虎身形微晃,陡然縱起。姚晴早有防備,嬌喝一聲,袖間銀光吐出,卻是二尺長一口軟劍。胭脂虎咯咯一笑,身形扭動,姚晴一劍刺空,便見胭脂虎身形翩折,掠到書架之后。

  “陸漸當心。”姚晴失聲驚呼,忽聽陸漸慘叫一聲,已被胭脂虎揪了出來。

  原來陸漸躲在書架后,聽着二人對答,不覺目定口呆,心神悸動,是故胭脂虎突然發難,也不及應付,被她扣住頸項,奪過劍去。

  姚晴面如死灰,澀聲道:“你早就知道他在書房,是不是?”胭脂虎笑道:“你既然知道這莊里一大半人都是我的耳目心腹,便當知道,那些小丫頭一個都靠不住,即便玉瓶也是如此。她一見了我,便什么都說了。”陸漸聽她二人對答,恍然明白,玉瓶便是帶自己進書齋的丫環,也是姚晴的貼身丫環。

  胭脂虎一抖劍,輕輕笑道:“如今的情形明白極了,這小賊偷學斷水劍法,闖進書齋意圖不軌,害死小姐,婢子湊巧趕來,將這小賊擊斃,為小姐報了仇、雪了恨。”她瞧瞧陸漸,又瞧瞧姚晴,笑瞇瞇地道,“二位不妨商量一下,我是先幫小賊殺小姐,還是先幫小姐殺小賊呢?”

  姚晴眼珠一轉,張口欲呼,胭脂虎只恐她叫喊起來,驚動他人,驀地點倒陸漸,揮劍疾刺。姚晴叫喊不及,唯有舉劍相迎,她雖練過“斷水劍法”,但修煉不全,火候甚淺,被胭脂虎一輪快劍,逼得連連后退。

  陸漸躺在地上,欲要伸手,卻覺雙手仿佛不屬于自己;欲要抬足,雙腿卻似被牢牢縛住。他不知這是點穴之故,只覺仿佛陷入了一生中最可怕的惡夢里,明知道姚晴深陷絕境,自己偏偏動彈不得。一時間,真恨不得立時死了。

  此時間,屋頂白影忽閃,房梁上探出一個雪白的貓頭,藍眼珠發出深邃幽光。不知為何,陸漸與它四目一交,頭頂百會處突地一跳,滾滾熱流涌遍全身。剎那間,他發覺自己手足動了。

  【水火】

  陸漸不及動念,翻身爬起,只見姚晴已被逼到屋角。

  胭脂虎連出狠招,均未奏功,心中也覺訝異,忽覺姚晴劍上余勁綿綿,久而不絕,不由恍然笑道:“原來‘玉髓功’也被你偷學了。”驀地勁蓄劍上,嗡的一聲,將軟劍絞住,喝一聲,“脫手。”

  姚晴虎口劇痛,軟劍從掌心一彈而出,晃悠悠插在書案上。胭脂虎一聲厲笑,長劍正要刺下,忽聽嘩啦一聲,側眼瞧去,一排書架迎面壓來。

  這一變故出乎胭脂虎意料,只見書頁亂飛,狀若飄雪,令她難辨東西,慌亂間身側風起,竟被人攔腰抱住。胭脂虎被這一抱,身法頓滯。姚晴趁隙縱到案前,拔回軟劍。胭脂虎又驚又怒,低頭望去,來人卻是陸漸,當即掉轉劍鋒,向下刺出,不料長劍刺出之時,心頭倏迷,那劍鬼使神差,不中陸漸,反而奪的一聲,刺在身后牆上。

  胭脂虎驚疑萬分,不及拔劍,背心倏地一涼,一截軟劍透胸而出。她失聲慘哼,旋身揮掌,姚晴手刃大仇,喜不自禁,竟然忘了防備,被這一掌掃中,雖有“玉髓功”護體,仍覺痛不可當,軟劍再度脫手。

  胭脂虎抬腳踢開陸漸,低頭瞧着那截明晃晃、亮晶晶的劍尖,只覺一陣暈眩:“我便要死了么……”再瞧四周,不止這書房,偌大的姚家莊都已是自己掌中之物,自己倘若死了,這辛苦得來的一切,豈不盡都化為泡影。

  剎那間,她滿心恐懼化為不甘,發出一聲悽厲的長叫,不顧軟劍尚在體內,跌跌撞撞奔將出去,尖聲叫道:“救命,救命……”她一猜到姚晴偷學“斷水劍法”,便生殺機,欲要置陸、姚二人于死地。又怕二人叫喊起來,引來旁人,是故進入書齋之前,便借故將四周奴婢遣開,此時她雖然連聲叫喊,卻是無人答應。回頭一瞧,卻見姚晴從后追來,只嚇得亡命狂奔。

  那一劍雖未致命,卻已刺穿肺部,胭脂虎一旦奔跑叫喊,那血水便從傷處咝咝亂冒,在地上留下一條長長的血線,姚晴腳力雖有不如,但循血追趕,始終不曾落下。胭脂虎平時待人刻毒,積威甚重,那些下人忽見她披頭散發,渾身浴血,胸背還插了一口軟劍,無不戰戰兢兢,望着她奔跑呼救,卻無一個上前。

  姚晴見胭脂虎如此悍戾,心中驚怒,但她為報殺母之仇,多年來忍辱負重,一朝得手,豈容此獠逃脫,當下自顧咬牙猛追。

  兩人一前一后,來到前廳,忽見廳中快步走出一名男子,雙目微陷,眉稜高挑,身着大紅蘇綢壽袍,見狀面露驚色。胭脂虎一見那男子,一把扯住他衣袖,叫道:“江寒,江寒,小姐要殺我呢……”

  這男子正是莊主姚江寒,胭脂虎在他發妻死后,乘虛而入,多年來與他頗有曖昧,當此性命交關,竟然忘了身份,喚出平日私密時的暱稱來。姚江寒聽得眉頭大皺,忽聽姚晴叫道:“爹爹,別聽她胡說,她本領那么大,女兒怎么殺得了她?必是她失血太甚,腦子也糊塗了。”

  姚江寒掉頭望去,但見女兒俏立遠處,儀態嬌弱,不覺疑惑道:“小陳,阿晴說的是,她不會武功,怎么殺得了你?”

  胭脂虎急道:“她……”忽覺創口劇痛,竟說不下去。姚晴瞧出便宜,忙道:“爹爹,你糊塗了么?阿姨傷這么重,還不快給她止血包扎。”

  姚江寒見她關切神態,更無懷疑,定睛一看,只見那一劍刺穿左肺,氣血噴涌,已無生理,不覺心頭一慘,嘆道:“小陳,是誰害了你,我給你報仇。”

  胭脂虎重傷奔跑,血流殆盡,又傷在肺部,難于說話,只得指着姚晴,奮力欲言,不料姚晴搶先道:“我知道了,阿姨是說,傷她的賊人往那個方向逃了。”邊說邊對着身后胡亂指畫,又向莊丁道,“呆着做什么?還不去追……”眾人也不知究竟,順她所指,沒頭蒼蠅般亂碰。

  胭脂虎怒急攻心,只覺眼前發黑,拼命鼓起余力,欲要吐聲,姚晴早已走上前來,悽然道:“爹爹,再不救,阿姨就活不成啦……”說罷握住劍柄,咻的一聲,將軟劍抽了出來。胭脂虎中氣陡泄,創口血濺三尺,只聽得姚晴尖叫一聲:“爹爹,止血。”繼而頭腦一空,再無知覺。

  姚江寒放下胭脂虎,狠狠瞪着女兒,怒道:“蠢丫頭,中劍之人,拔劍即死,你不知道嗎?”姚晴也似乎驚得呆了,顫聲道:“怎么,她死了?是,是我害了她?”言畢秀目一轉,竟滾下兩行淚來,“我,我只當若不拔劍,怎么止血……”

  姚江寒聞言醒悟:“是了,這孩子不會武功,對這些打殺之事自也是一竅不通了,我怪她做甚。”當即拍拍她肩,嘆道:“罷了,不知者無罪。再說你便不拔劍,她傷得太重,也活不了啦,早些拔劍,也是解脫。”

  姚晴仍是啜泣,姚江寒瞧得暗暗點頭:“小陳平日對她關懷有加,這孩子為她傷心落淚,足見有情有義,不負小陳教誨一場。”殊不知姚晴此時大仇得報,喜極而泣,繼而想起亡母的冤屈,是故姚江寒越是安慰,她越是大放悲聲,淚如雨落。

  姚江寒天性涼薄,對胭脂虎之死,初時有些難過,但片刻也就淡了,見姚晴久久哭泣,甚覺不耐,揚聲喝道:“那位朋友,敢來我姚家莊殺人,真有膽的,便出來與姚某見個高下。”他這一聲蓄足內力,端的全莊皆聞。

  許久無人回應,他身旁一名藍袍道士拈須道:“姚施主高估這凶手了,試問當今武林,有几人敢捋‘千江不流’的虎須,施主若不叫他出來,也還罷了。這一叫,只怕那凶手反倒嚇得落荒而逃,跑到几十里外去了。”

  眾賓客皆笑道:“不錯不錯。”姚江寒被這道士的馬屁拍得心中舒服,佯嘆道:“清玄道長過獎了,姚某這手微末劍法,豈能入嶗山高人的法眼。至于‘千江不流’這四個字,更是江湖朋友的謬贊,各位再也休提。”

  清玄道人笑道:“姚施主過謙了,施主身為江南第一快劍,一劍既出,千江絕流,那是武林同道的公認,與和闐‘百日無光’裴玉關的‘滅焰刀’可謂齊名當世,各占春秋。”

  姚江寒淡淡地道:“姓裴的不過一介蠻夷,會兩招三腳貓刀法,便自號‘百日無光’,分明是沖着姚某來的,若然有暇,姚某倒想去和闐走一遭,見識一下塞外風情。”

  場中一靜,眾賓客面面相覷,清玄道人不料姚江寒如此自負,自己馬屁拍在了馬腿上,忙笑道:“雖說那裴玉關與莊主齊名,本事卻未必相當。只說兵器,劍者雍容華貴,為兵中之君,乃是資兼文武、君臨天下的王者之器,至于刀么,雖說號稱兵中之帥,但將帥再驍勇,也不過是君王手中的棋子。裴玉關以刀為兵器,與莊主一比,氣度上便差了不止一籌。”

  眾人見他轉口之間,不僅將前言的過失輕輕補上,兼且馬屁功夫更進一層,心中均感佩服。姚江寒更覺身心俱爽,哈哈笑道:“那么道長使槍,又是什么?”

  清玄道人還沒張口,姚江寒已截口笑道:“槍是兵中之賊,正配得上你這伶牙俐齒的老毛賊。”

  眾人哄然大笑。清玄道人心中大怒,但轉念又想,這姓姚的若不將自己當成了親信,決不會如此言語無忌,再想此人家資丰厚,威名遠播,與他親近大大有利。一念及此,心意頓平,也隨着眾人大笑。

  姚江寒忽地面色一沉,朗聲道:“所謂兵來將擋,水來土掩。雖說有對頭來了,咱們卻不能失了氣度,茶照喝、話照說、戲照看,瞧他還有什么伎倆。”

  當下吩咐莊丁收了胭脂虎的尸體,大馬金刀當堂一坐,又命姚晴在身邊看茶,以示無所畏懼。眾人無不惴惴,但見他氣度傲岸,也只得分頭坐下。

  姚江寒啜一口茶,笑道:“這戲班是姚某專程從昆山重金請來的,曲妙人美,諸位可得瞧仔細了。”又問身旁小廝,“下一折戲是什么名目?”那小廝道:“《虎牢關》。”

  “好戲。”姚江寒笑道,“三英戰呂布,方顯我江湖豪杰的氣概。”

  姚晴卻心知并無什么對頭,她大仇得報,再無牽掛,只念着陸漸尚在書齋之中,也不知道他是否機靈些,趁亂走了,只苦于脫身不得,無法去瞧。

  發愁間,忽見對面戲台上不鼓不樂,出來一個白甲小生,手持畫戟,走路一步一拖,慢慢悠悠。

  “這就是呂布?”姚江寒大大皺眉,“聽說那廝也是條好漢,怎么演得死樣活氣的。”

  清玄道人笑道:“呂布三姓家奴、無義匹夫,雖說在馬上能征慣戰,但若到了馬下,卻也未必是莊主的敵手。”

  “那是自然。”姚江寒點頭道,“就算是馬上,道長的追魂槍他也未必敵得住。”清玄道人哈哈大笑,連稱過獎。他二人借着古人,彼此吹捧,眾人雖覺好笑,卻無人敢掃二人之興。

  只見那台上靜悄悄的,“呂布”仍在轉圈,他步子奇怪,左腳向前大大跨出,右腳再慢慢拖上,直到與左腳并攏,繼而右腳又跨一步,左腳再慢慢跟上。

  台下諸人越瞧越覺驚詫,姚江寒怒道:“怎么回事?既是三英戰呂布,三英呢?既是唱戲,鼓呢,鑼呢?”

  話音方落,那“呂布”忽地躍起丈余,刷地落在台下,仍以怪異步法,向廳中走來。

  廳前的莊丁一瞧,紛紛鼓噪起來:“反了反了,演戲的怎么演到台子下面來了?”

  廳中豪杰卻無不失色,這“呂布”一躍丈余,遠非戲子所能。清玄道人騰地站起,喝道:“拿槍來。”一伸手,身旁道童將一條爛銀長槍遞到他手心。

  那“呂布”越走越快。“攔住他。”眾莊丁哄然大叫,不料那“呂布”驀地張口,吐出一道銀練也似的水箭,正中一名莊丁額頭。那莊丁身子一抖,目光忽變呆滯,如那“呂布”一般,拖着步子,向廳內走來。

  只見“呂布”頻頻張口,莊丁但凡近身,均被水箭射中,繼而神情怪異、步履整齊,隨着他走進大廳。

  廳中豪杰見此情形,不禁臉色發白,唯有姚江寒力持鎮定,高聲道:“閣下有何貴干?”

  那些拖步之人聞言足下一頓,齊齊張口發聲:“不空,不空。”聲音喑啞,迥異人聲。姚江寒聽得寒毛豎起,喝道:“不空?什么不空?”

  “裝神弄鬼!”清玄道人忽地抖槍,槍尖如毒蛇出洞,悄無聲息洞穿那“呂布”的胸膛。

  眾豪杰原本心存畏懼,沒料清玄道人一槍得手,均是精神大振,方要喝彩,忽見那“呂布”面露詭笑,口唇翕張,眾人均叫:“道長當心。”

  清玄道人早有防備,槍尖退出,如風后掠。不料,那“呂布”并未噴出水箭,只是體內嘩嘩有聲,仿佛水流晃蕩,中槍之處卻是空洞洞的,竟無鮮血流出,

  眾人被這異象驚得呆了,忽見兩道清泉自“呂布”口中、創口先后泄出,轉眼流了一地,那“呂布”就似被抽干的皮囊,肌膚五官,慢慢塌陷下去。

  這情形較之此前詭異十倍,眼瞧着地上清水并未四面流淌,卻似被某種無形之力沖激,筆直如線,向着清玄道人流來。

  清玄道人槍法雖強,卻只能刺殺有形之物,面對這無形之水,不覺傻眼,忽聽姚江寒喝道:“快退,別碰那水。”清玄如夢初醒,騰地后躍,不料那水如影隨形,須臾到他足前。清玄躲避不及,情急生智,猛然縱起,奪的一聲,銀槍釘入地里,然后一個筋斗,單足立定槍尾,雙袖凌風,形如一只展翅蒼鷹。

  眾人見他想出如此奇法,不由得齊叫一聲好。清玄驚魂初定,聞得喝彩,微感得意,正想躍往房梁,忽覺腳心一涼,微有潮意。

  眾人見清玄立在槍端,就似定住了一般,動也不動。而那“呂布”眼珠窩陷,枯萎肌膚如一張薄紙貼在身上,越顯得狀如骷髏,唯有創口水流不絕涌出。驀然間,他撲通后仰,人倒泉絕,地上流水卻似有靈性,仍是綿綿前涌,聚于槍下。

  姚江寒眼力過人,忽覺不對,那水流到槍尖,便不再流,初以為順着槍眼滲入土地,此時才覺那水竟是逆流而上,直至槍尾。只因槍為銀槍,與流水同色,一時竟未察覺。

  姚江寒暗叫不好,忽聽啵的一聲,清玄腰帶斷裂,身子如充了氣一般膨脹起來,頃刻之間,寬大道袍已被撐滿。

  刷,姚江寒拔劍。

  砰,清玄如鼓足了氣的皮球,爆裂開來,血雨四濺,鋪天蓋地。

  但姚江寒更快,他號稱“千江不流”,劍法之快,冠于江南。頃刻間劈出六劍,那射來的血雨似被無形堅壁阻了一阻,簌簌彈開,在他身前散成一個半圓。

  這六劍几乎耗盡姚江寒平生所學,縱然自保,仍覺渾身虛軟。轉眼一觀,不由面無血色,廳中親友無聲無息,已然盡數倒斃,渾身上下如中無形箭矢,布滿細密血洞。

  姚江寒驚懼交集,厲聲叫道:“是誰?是誰?與姚某有何仇恨,不妨出來,見個高下。”他仗劍團團亂轉,如瘋如狂。姚晴在他身側,得他六劍之力,也躲過一劫,卻已驚得魂飛魄散,忽見父親如此情形,急道:“爹爹,快逃。”

  姚江寒打個哆嗦,喃喃道:“不錯,快逃。”轉身拉着姚晴,向廳外飛奔,忽見廳前莊丁散成半圓,走將過來,一個個面孔腫脹,目光呆滯,與那“呂布”神色相近。姚江寒有清玄道人的前車之鑒,豈敢再刺,抱住女兒,從莊丁頭頂掠過,落到廳外。

  腳才落地,姚江寒忽生警兆,一掉頭,只見四面八方立滿了人,中有莊丁護院、丫環仆婦,甚至從江蘇請來的戲子也在其中,一個個神色呆滯,如行尸走肉般拖步行來。

  姚江寒胸中劇痛,情知莊內已生絕大變故,再一抬頭,卻見莊門不知何時,緊緊閉合,几把大鎖,從內鎖起。

  姚晴也覺駭然,忽見父親神色怔忡,手中劍緩緩垂了下來,忙道:“爹爹,快走呀!”

  姚江寒慘笑道:“走?哪里走?沒瞧見么?人家是要滅了咱們姚家莊呢。”姚晴心中咯噔一下,生出徹骨寒意:“為何胭脂虎剛死,便出現如此怪事?據說惡人死后,就會變成惡鬼,莫非胭脂虎這大惡人死后也化身厲鬼,向我報仇么?”她平日雖不信鬼神,但眼前情形太過詭異,無法解釋,不由得銀牙一咬,大聲道:“胭脂虎,殺你的人是我,冤有頭債有主,你變鬼索命,不要連累別人。”

  姚江寒吃驚道:“阿晴,你說什么?”姚晴悽然一笑,說道:“胭脂虎害了娘,我殺了她償命,她背上的劍是我刺的。”

  姚江寒怒道:“難怪小陳說你殺他,你娘是病死的,關她什么事?小陳與你娘親如姊妹,怎么會害她?”姚晴冷笑道:“你這個大糊塗蛋,什么都不知道。”

  姚江寒勃然大怒,厲聲道:“死丫頭反了?左右一死,我先殺了你,清理門戶。”他素來驕狂,忽然遭此挫折,不覺心性大變,只覺人人可恨、人人該殺,長劍一擺,竟向女兒刺下。

  姚晴不料父親不顧父女情分,狠下毒手,只驚得呆了,休說躲閃,眨眼也是不及。才覺劍風飆起,那劍鋒已貼頸而過,寒氣森森,砭肌刺骨,剎那間,忽覺有人將她奮力一拉,向后拖出。

  姚晴回頭望去,卻是陸漸,他身旁立着那懷抱波斯貓的紅衫夷女。再瞧父親,見他瞪着自己,面目凶狠,舉劍嗖嗖疾刺,可惜出劍之時便已偏了,怎么也刺不到自己身邊。

  陸漸道:“仙碧姊姊,他怎么了?”那夷女嘆道:“我用‘亂神’之朮擾亂了他的神志,他看得見,卻刺不着。”

  “陸漸!”姚晴驚魂初定,又覺憤怒,“你竟然勾結妖女。”

  陸漸訕訕道:“阿晴,仙碧姊姊不是妖女,剛才多虧她救你,要不然……”

  “誰稀罕她來救?”姚晴大聲道,“我被,我被爹爹殺了更好。”說到這里,淚水卻順着雪白的雙頰不爭氣地流了下來。

  仙碧冷笑道:“我也不稀罕救你,只瞧着陸漸的面子。”姚晴聽了這話,沒來由心頭一酸,氣道:“陸漸,你再叫她一聲姊姊,我從此再不理你。”陸漸瞧瞧仙碧,見她含笑不語,再瞧姚晴,卻是秀目含嗔,心中好不為難,說道:“阿晴,仙碧姊姊救過我的命,若不是她,你也殺不了胭脂虎的。”

  姚晴露出迷惑之色,正要細問,卻聽仙碧淡淡地道:“陸漸,別說廢話。”陸漸嘆了口氣,再不多言。

  原來,陸漸見姚晴追趕胭脂虎,欲要跟隨,卻覺頭暈目眩,他推倒書架、抱住胭脂虎,几乎耗盡平生氣力,更被胭脂虎踢中膝蓋,疼痛難起。正覺焦急,忽見紅影閃動,一名女子玉立身前。

  陸漸識得是那林中曾見的紅衫夷女,好不奇怪,問道:“你怎么來的?”

  “我怎么不能來?”那夷女笑吟吟地道,“姚家莊又不是什么龍潭虎穴。”陸漸掙了一下,卻爬不起來,急得眼里淚花兒亂滾。

  “傻小子!”那夷女嘆道,“你真那么喜歡這個阿晴?”陸漸面紅耳赤,訥訥地說不出話。那夷女搖頭道:“這少女年紀雖小,但心機深、手段狠,許多大人也比不上,你若喜歡他,將來一定會吃大虧。”

  陸漸搖頭道:“我不怕。”那夷女道:“她騙你,你也不怕?”陸漸仍是搖頭。那夷女又道:“若要殺你呢?”陸漸猶豫一下,問道:“她怎么會殺我?”那夷女道:“人心有時候奇怪得很,這阿晴又不是一般的女孩子,若她發覺有比你更重要的物事,說不准就會害你。”

  陸漸似懂非懂,想了想,嘆道:“要是這樣,我便讓她殺好了。”

  那夷女望着他,眼神微微散亂,忽地嘆道:“真是傻子。只不過,若天底下的男子都如你一般,這世上也不會有那么多可憐的女子了。”說罷流露悽涼之色,又嘆一口氣,扶起陸漸,陸漸只覺得后心被她按住的地方熱乎乎、麻酥酥的,忽地一股熱氣鑽進去,禁不住啊的一聲叫喚起來。夷女笑道:“別怕,起初有些難過,以后卻很舒服。”

  陸漸只覺那股熱氣在體內鑽來鑽去,漸漸有了力氣,膝蓋上的痛楚也似乎消散了,直待那夷女撤手,他舒展手足,但覺遍體舒泰,不由喜道:“姊姊果真不騙人。”

  那夷女道:“那也未必,但我只騙聰明人,不騙傻子。”陸漸委屈道:“人人都說我傻,我真的傻么?”夷女笑道:“你就算不傻,也太老實。”說罷招招手道,“北落師門。”

  梁上應聲跳下一只雪白的波斯貓,鑽進夷女懷里。陸漸奇怪道:“它叫北落師門?”夷女點頭笑道:“它是南天眾星之王、最亮的北落師門。”陸漸道:“它是貓,又不是星星。”夷女笑道:“它和星星一樣了不起,方才若不是它,你就活不了啦,它救了你的命,你可得好好謝它。”

  陸漸恍然大悟,想到方才自己動彈不得,這波斯貓突然出現在房梁上,然后自己便能動了。若非如此,自己與阿晴絕難活命。雖然不知這小貓如何救了自己,但夷女這么說了,那就必然不假。當下恭恭敬敬向那貓兒鞠了一躬,說道:“北落師門,謝謝你了,待我幫完阿晴,就打最好的魚給你吃。”

  說罷又向夷女鞠了一躬,轉身便走。夷女笑道:“你去幫那小丫頭么?”陸漸嗯了一聲。夷女道:“你知道她們去哪里?”陸漸不覺搖頭。夷女嘆道:“真是傻子。”說罷托住他肘部,陸漸渾身一輕,蹈虛而起,奇怪間,一陣風迎面吹來,陸漸眼中倏迷,張眼之時,身子已在書房門外。

  陸漸奇道:“姊姊,你做什么?”那夷女笑道:“帶你去找小丫頭呀。”陸漸好不感激,說道:“姊姊,我叫陸漸,你叫什么名字。”夷女笑道:“我叫仙碧。”

  陸漸奇道:“你的名字好怪,跟你的模樣一般,都很奇怪。”仙碧道:“有什么好奇怪的,我出生在很遠很遠的西方,你若去那里,人家也覺得你很奇怪呢。”陸漸想了想,問道:“是波斯還是大秦呢?”仙碧咦了一聲,怪道:“你年紀小,知道的卻不少。”陸漸道:“我爺爺是一位海客,他說西方最遠的是大秦,第二就是波斯。”

  仙碧嘆道:“我的故鄉可要遠許多。你們大明的官兒,在萬國地圖上稱它英吉利。”

  陸漸不覺神往:“將來我有了海船,定去姊姊的家鄉看一看……”忽覺身形一頓,抬眼望去,但見仙碧神色驚詫,正欲發問,忽被仙碧捂住了嘴,她的手溫暖柔軟,手上幽香如蘭,聞起來十分舒服。

  仙碧閃到假山后,輕聲道:“陸漸,你不覺得奇怪么,走了這么遠,也不見人。”

  她如此一說,陸漸也想起來,沿途行來,果然不見有人。忽聽仙碧道:“噤聲。”陸漸只聽得嘩嘩輕響,透過假山縫隙望去,但見兩個丫環從左方走來,步子奇怪,一腳跨出,另一腳慢慢拖上。

  仙碧待丫環去遠,皺眉道:“我來晚了。”話音方落,忽地攙着陸漸,縱身躍起。只聽啵的一聲,一道銀亮水箭射中假山,水花四濺,石屑紛飛。陸漸回頭望去,卻是一個青衣莊丁,面皮浮腫,眼神呆滯,忽又抬頭,口中吐出一道水箭。仙碧落在假山頂上,一揮袖,那道水箭在半空中似被無形之力裹住,變成一團亮晶晶的水球,滴溜溜凌空旋轉,竟不墜下。

  那青衣莊丁口中水箭綿綿不絕,形成一道水柱,與那水球相連,以至于水球不斷膨脹,漸有頭顱大小,始終懸空不曾下墜。陸漸卻覺仙碧的身子滾燙起來,抬頭望去,她雪白的雙頰不知何時染了一層明麗的霞色,碧眼流光,燦若星斗。那莊丁的肌膚卻眼瞧着干枯下去,陸漸見此奇景,不由驚叫起來。

  兩人一上一下,僵持了數息工夫,那水球便漲到栲栳大小,仙碧忽吸一口氣,水球遽然下沉。水球旋轉跳躍,似欲掙脫墜勢,但那地里仿佛蘊藏絕大吸力,水球越轉越小,頃刻之間,盡數化入土中,只留下一點溼痕。與之同時,那莊丁向前一撲,再不動彈。

  仙碧抹去額上汗水,低聲道:“好險。”陸漸心臟撲撲直跳,指着那莊丁,道:“他怎么了?”仙碧道:“死了。”

  陸漸一驚,卻聽仙碧喃喃道:“今日糟了。”陸漸奇道:“你說什么?”仙碧嘆道:“陸漸,我幫不了你啦,莊里來了一個大惡人,我應付不了,這個莊子怕要毀了。”

  陸漸吃驚道:“他跟姚家有仇嗎?”仙碧搖頭道:“仇卻沒有,但他此次前來,全為搶奪一件緊要物事,卻又害怕搶不到手,于是便用了一個極惡毒的法子,不惜賠上莊里所有人的性命。”

  陸漸心跳更劇,吃力地道:“全莊的性命,那……那阿晴呢?”仙碧淡然道:“她么,怕是已經死了。”陸漸臉上血色盡失,大聲道;“我不信……”

  仙碧道:“我騙你做甚,我本也為那件物事而來。但那個大惡人知道我來了,便借這莊丁示威,讓我知難而退,他若不用這等惡毒法子,有北落師門助陣,我還能一戰。如今留在這里,只會與這莊丁一般下場……”

  她忽覺陸漸奮力掙扎,不由生氣道:“你明知白白送死,也要去么?”陸漸眼眶一紅,驀地流下淚來,咬牙道:“她若死了,我也不活……”

  仙碧不解道:“那小丫頭到底有什么好,值得你為她送命?”

  陸漸臉一紅,低頭道:“我也不知為什么,只要見了她,便覺十分歡喜,若不見她,心中便空空的,好像丟了什么。”

  仙碧聽到這里,不由嘆了口氣,心道:“若是那人對我有這孩子對那丫頭一半,我也不枉此生了。”

  她想到此處,忽一咬牙,嬌叱道:“北落師門,亂神。”那波斯貓輕叫一聲,黝黑的瞳仁變成一道細縫。

  仙碧托起陸漸,飛身縱起,嗖嗖兩聲,兩道水箭凌空射來,彼此撞在一處,晶光四溢,仙碧一拂袖,將那團水花掃落,只見銀光閃動,又有十余道水箭激射而來。但無一中的,紛紛落在近旁。仙碧喝道:“坤門。”北落師門的瞳子應聲收縮,銳如針尖。

  剎那間,陸漸身周氣流急速旋轉起來,屋頂青瓦似被無形異力牽引,沖天而起,密密層層結成兩道屏障。

  忽見黑影閃動,七個仆婢竟爾躍上房頂,矯捷若飛,碗口粗細的水箭從口中吐出,水箭近身,屋瓦皆碎,水光閃爍。北落師門喵的一聲,頸毛豎將起來,仙碧臉色倏地煞白,一頓足,躍起丈余,飄若紙鳶,落在那些仆婢身后,袖間吐出一道銀虹,陸漸只聽破空銳響,回頭望去,只見那些仆婢的頭顱骨碌碌滾將下來。

  陸漸駭然道:“你,你怎么殺人?”仙碧手中多了一口細長軟劍,喘氣道:“別大驚小怪,他們不過是活死人,一旦成了水鬼,人便算死了。”說話間,又有十個仆婢躍上房頂。

  仙碧緊了緊手中之劍,露出一絲苦笑。方才那七道“水魂之劍”聚合了七名“水鬼”的渾身精氣,威力奇大,仙碧雖然擋下,內息卻大受震蕩,一時被逼出劍。但“水魂之劍”變化莫測,無孔不入,只有她本身所修的內功方可抵御,若以尋常兵刃應敵,稍不留神,便為所乘。

  為難間,忽見遠處火光沖天,一閃即滅,那些“水鬼”若受無形召喚,紛紛縱身下房,一躍丈余,向遠處奔去。

  仙碧面露喜色,攙起陸漸向前飛奔,她料想胭脂虎若要求援,必尋姚江寒,當下直奔前廳。奔走間,忽見許多“水鬼”也向前廳奔去,不由暗暗吃驚,忽聽一聲悶響,不由花容慘變,失聲叫道:“敗血之劍!”足下一急,搶到前廳房頂,探頭一瞧,卻見姚氏父女被水鬼團團圍住,正在爭論什么。

  仙碧見姚晴無恙,不覺松了口氣,陸漸更覺歡喜,正要叫喊,忽見姚江寒面露殺機,舉劍便向姚晴刺出。

  仙碧身經百戰,一瞧姚江寒神色,便覺不妙,急急發動“亂神”之朮。姚江寒心神震動,一劍刺偏,仙碧飛身縱下,始一落地,陸漸便冒死搶出,將姚晴拉回。

  誰知姚晴傷心之余,竟將滿腹怨氣發在仙碧身上。仙碧冒險救人,反落得如此下場,真是哭笑不得,一時也懶得分辯,只是冷笑。

  姚晴見父親舉止癲狂,又是傷心,又覺難過,忍不住道:“妖女,快解了我爹的妖朮。”仙碧越發氣惱,心道:“若不是我的妖朮,你能活么。”賭氣之下,解開亂神之朮。

  秘朮方解,精芒電閃,姚江寒忽地一劍掣空,直刺而來。他號稱“千江不流”,仙碧雖有奇能在身,倉促之間,也躲不過如斯快劍,只來得及讓過胸口要害,血光乍現,肩頭已被貫穿。

  原來姚江寒心神被擾,雙耳猶聰,眾人所說,均已聽見,只疑這種種怪事,都是仙碧所為,心道擒賊擒王,是以秘朮一解,揮劍便刺。

  仙碧長劍及體,便應勢后掠,長劍脫出體外,痛得她几乎昏了過去,卻見姚江寒二劍又至,又聽陸漸失聲驚呼,當下奮力一滾,滾到一名“水鬼”身后。

  那些“水鬼”不知為何,聚在那里動也不動。姚江寒心有所忌,長劍繞過水鬼,再刺仙碧。仙碧連滾兩滾,肩窩血如泉涌,忽覺懷中一空,北落師門已跳了出去。

  姚江寒專注仙碧,渾不防那只波斯貓躬身翹足,頸毛直豎,眼中發出幽幽藍光。姚江寒正想使一招“偷龍轉風”,不料腦中一空,竟忘了如何使法,他呆了呆,劍勢一緩,又被仙碧脫出劍底,急變招“長空擊鷹”,但使了半招,竟又忘了下半招如何繼續,姚江寒驚怒交迸,再變“芝蘭玉樹”、“疾風驟雨”、“白駒過隙”、“吉光片羽”……不料每招均只使得小半,后面大半怎也想不起來。“斷水劍法”原有七十二招,待得姚江寒使到第七十二招時,猛然發覺,自己一招完整的“斷水劍法”也想不起來了。

  陸漸見仙碧遇險,正想拼死救護,誰知姚江寒一招“偷雞摸狗”使了半招,忽又變成“刺麻雀”,“刺麻雀”使了不足一半,又變成“蘑菇大樹”,總之直到“馬毛鳥羽”,每一招陸漸都認得,但每一招姚江寒均未使足,長劍居空揮舞,總不刺出。

  陸漸瞧得驚訝,姚晴也睜大秀目。忽見姚江寒步履踉蹌,長劍下垂,眼中茫茫然一片,仿佛失了魂魄。陸漸搶上前去,扶起仙碧。姚晴也扶住父親,卻被姚江寒使勁摔開,只見他擰着眉頭,似乎遇上莫大難題,口中喃喃道:“下一招呢,下一招是什么呢?”

  姚晴急道:“爹爹,你怎么啦?”

  仙碧止住血,回過氣來,臉色慘白如紙,聞言嘆道:“他中了絕智之朮,一身劍法已經廢了。”見姚晴不信,心中冷笑,揚聲道,“陰師兄,你志在火部的祖師畫像,小妹如今無力再爭,還望陰師兄放小妹一條生路。”

  忽聽一個陰惻惻的聲音嘎嘎笑道:“仙碧師妹說這話晚了些。‘水魂之陣’,一入陣中,便為水鬼。你不但闖陣,還擾亂為兄的陣法,以致寧不空火遁逃匿,當真罪不可赦。嘿嘿,不過為兄憐香惜玉,暫不殺你,呆會兒閑下來,再跟你說几句體己話兒。”那人語聲飄忽,仿佛每說一字,便換一個方位,說完這番話,竟換了數十個方位。

  仙碧聽出他話中淫褻之意,心頭打了個突,冷笑道:“你有什么好話,還不是打我‘地部’祖師畫像的主意。”

  那姓陰的笑道:“仙碧師妹聰明,畫像自然要的,但師妹天生美貌,更有異域風情,為兄也是傾慕已久了。”

  仙碧啐道:“少說這些不尷不尬的廢話。你今日也太過惡毒,‘水魂之陣’是水部禁朮,當年城主滅你水部,便是因為此陣以活人化劍,太傷陰德。再說,姚家莊的‘斷水劍法’源自先天八劍的‘坎劍道’,論起來也算你水部旁支,你竟不念香火之情,滅他滿門。”

  那姓陰的冷冷道:“這姓姚的既是我部旁支,劍法卻叫‘斷水’,綽號又叫‘千江不流’,大干老子之忌,水若斷,江不流,我水部神通如何施為?哼,滅他滿門,也是活該。至于那姓萬的老鬼,還說他做甚?就算他仍在人間,我‘水魂之陣’已成,他又能奈我何?”

  仙碧哧的一笑:“水部始終改不了井底之蛙的脾性,城主已通天道,周流六虛,法用萬物,水部螢火之光,豈能與皓月爭輝。”

  那姓陰的略一沉默,冷冷道:“你自尋死路,可怪不得人。”

  仙碧神色陡變,一手按地,喝道:“坤門。”地上青磚陡然掀起,筑成一道內凹外凸、密不透風的堅壁。同時間,水鬼們齊齊張口,“水魂之劍”四面射來,青磚粉碎,水箭紛紛彈開。

  仙碧身受重傷,使出一次“坤門”,已無力再使,正當此時,忽聽一串暴鳴,西北角三棵垂柳齊齊着火,騰起數丈烈焰,卻只一霎,水箭噴至,烈焰頓滅。

  那姓陰的冷冷道:“寧不空,你的‘火龍子’又少了三顆。”數十道“水魂之劍”忽地射出,擊中一面牆壁,牆壁碎裂,火光迸出,一名青衣人跳將出來,渾身霧氣蒸騰,情狀狼狽。

  那姓陰的笑道:“妙啊,又少一顆。”

  忽聽仙碧咳的一聲,吐了一口鮮血,肩窩鮮血不絕流出,雪白的雙頰透出青灰之色。陸漸將她扶住,急道:“仙碧姊姊,你,你怎么了?”

  仙碧搖搖頭,慘笑道:“寧師兄,可惜,功敗垂成。”那青衣人青衣方帽,儀容丰偉,聞言點點頭,臉上卻冷冷淡淡,殊無喜怒。

  姚晴瞧得青衣人,吃驚道:“寧賬房,是你?”

  那青衣人正是姚家的賬房,聞聲瞥她一眼,淡然道:“晴小姐受驚了。”姚晴奇道:“你就是寧不空?”那寧賬房不再理她,揚聲道:“陰九重,出來吧,我不信你全無損傷。”

  那姓陰的哼了一聲,眾人眼前一花,莊門前多了一名灰衣人,他面目腫脹,神色呆滯,與那些水鬼竟無二致,只是衣衫上多了几個燒焦的孔洞。

  “寧不空。”陰九重冷冷道,“就是這几個破洞,也虧得有地部的娘兒們幫你。”

  原來寧不空施展火遁,藏在暗處。陰九重雖也知他便在附近,卻不知詳細方位,故也隱匿蹤跡。二人一時勢成僵持。仙碧深知其理,故意出言激怒陰九重,陰九重即便說話,也用上“流音朮”,不令人捉摸到聲音來源,可一旦發動“水魂之陣”,氣機流轉,頓時暴露藏身之處。

  寧不空見機,連發三枚火龍子,本指望一擊必殺,只須陰九重一死,這“水魂之陣”立時告破。此時忽見陰九重衣衫雖破,身子卻是無損,不由暗暗納悶。忽聽仙碧低聲道:“寧師兄,他練成了‘無相水甲’。”

  寧不空恍然大悟。陰九重嘿然道:“仙碧師妹見識雖然超卓,卻不夠機變,你天賦異稟,身兼兩家之長,‘坤門’、‘亂神’、‘絕智’,都是當世絕學,且有北落師門相助,若是趁我與寧不空交手,逃之夭夭也非不能,但為何坐以待斃?這其中緣由,為兄好生不解。”

  仙碧冷笑道:“你這等草菅人命的敗類,當然不知其中緣由了。”

  陰九重瞧了瞧仙碧,又掃視陸、姚三人一眼,忽地拍手大笑:“有趣,地母娘娘的女兒,西城城主的義女,竟然轉性要做大俠?哈哈,有趣,有趣!”他面目浮腫,這一笑將起來,竟比哭還難看。

  寧不空冷冷道:“陰九重,你既然練成‘無相水甲’,方才是有意引我出手吧?”

  “不錯!”陰九重道,“若我所料不差,你身上的‘火龍子’已然告罄了。”

  寧不空道:“何以見得?”

  陰九重森然笑道:“方才機會難得,你必然傾力一擊,是故一發三枚。但以你奸猾之性,必會留下一枚,防我傷重反噬。可惜我練成‘無相水甲’,你一擊無功,又遭反擊,不得已,剩下的那枚火龍子只好用了,火部絕學,無器不發,而今你火器告罄,還有什么法子?”

  寧不空不置可否,皺眉道:“奇怪,你何以認定,火部的祖師畫像,定會在寧某手里?”

  陰九重道:“瑤池一戰,八部中火部損失最重。據我所知,火部高手,逃脫大劫者,只有寧師兄一人,畫像若不在寧師兄手里,豈不怪哉?”

  “陰九重。”寧不空眼中精芒一轉,“你欺我火部無人?”

  陰九重笑道:“自古弱肉強食,火部衰微,自然成了他部魚肉;想當年,我水部為萬老賊重創,人丁單薄,你火部不也趁機下手,搶奪我部的畫像么?”

  寧不空沉默半晌,從袖間取出一支卷軸。陰九重見了那卷軸,呼吸一緊,呆滯的眼中閃過一絲神釆。

  “陰九重,‘火龍子’我是沒有了。”寧不空手撫卷軸道,“但你猜一猜,我若運轉‘周流火勁’,這畫像會當如何?”右手所過之處,那卷軸盡變焦黃。

  陰九重厲喝道:“住手。”

  “怎么?”寧不空哈哈笑道,“陰師弟猜到了么?”

  陰九重澀聲道:“寧不空,你是要玉石俱焚了?”

  寧不空道:“以圖換命,寧某決不做賠本生意。”陰九重搖頭笑道:“我只要畫像,要你性命做什么?”寧不空搖頭道:“水無常形,水部的人最為善變,你要我怎么信得過你?”

  陰九重道:“那師兄說如何?”寧不空道:“你須得立個水部的絕誓,再讓這些水鬼后退五丈,空出大門。”

  陰九重面上怒意閃過,但終究笑道:“好,我陰九重對列代祖師立誓,取圖之后,不得傷害寧師兄,若有違背,令我御物不成,反為物噬,借水不得,反為水滅。”

  姚晴聽這誓言并非十分惡毒,心中納罕,卻不知水部高手修煉一生,以水為劍,深知“善泳者溺”的道理,這個誓言對其而言,乃是絕誓。

  陰九重立誓已畢,手一揮,眾水鬼紛紛后退,留出大門。陰九重笑道:“寧師兄,要不要師弟給你開門?”

  “那倒不必。”寧不空道,“你既然立了誓,我便信你一次。”仙碧見狀,急道:“寧師兄當心,這人喪心病狂,不可深信。”

  寧不空搖搖頭,正要拋出畫像,陰九重擺手道:“且慢,你將畫像丟在地上。”寧不空笑道:“你還怕我弄鬼么?”當即將卷軸拋出,仙碧心頭一涼,頓覺大勢已去。

  陰九重卻不親自上前,招來一名水鬼,拾起卷軸展開,但覺無詐,方才接住,笑道:“寧師兄真是信人。”話音方落,忽見那卷軸上出現一點焦痕,急速擴大。陰九重陡然變色,欲要丟棄,卻又不甘,但這火不同凡火,火勢離奇,他稍一遲疑,那卷軸騰地燃燒起來,陰九重疾喝一聲,兩道水流循腕而出,阻擋火勢。

  仙碧也不防如此奇變,轉眼望去,只見寧不空右手掌心攥了一顆拳頭大小的水晶圓球,對准日光,華彩逼人。

  仙碧脫口叫道:“天火珠。”

  寧不空驀地收起火珠,掠上戲台,一發力,折下一根支撐戲台的木柱,大喝一聲,向陰九重擲去。此時陰九重專注運轉水甲,救那畫像,冷不防木柱撞來,當即運起一道水劍,這道水劍來自他附身之水,威力之強,絕非“水魂之劍”可比,一擊之下,足以將台柱擊得粉碎,剎那間,木水相交,轟然巨響,那截台柱迸裂作千百細碎火光,奪人眼目。

  陰九重發出一聲長長的慘呼,倒退數步,撞中身后大門。他衣褲盡毀,簌簌飄落,渾身赤條條的,道道流水交織成網,如貼身鎧甲,從臉至足流轉自如,正是陰九重所倚仗的“無相水甲”,只需這層水流,刀劍火器,均不能傷。

  “好一個木中藏火,力碎千軍。”仙碧露出驚畏之色,“寧師兄不愧為火部奇才,竟練成了失傳百年的‘木霹靂’。”

  寧不空擲出台柱,倒退數步,盯着陰九重,呼吸濁重不堪。他方才借“天火珠”聚光成火,點燃畫像,逼得陰九重運轉附體之水滅火。但凡水部高手,必有附體之水作為水引,引動天下之水。附體之水一動,“無相水甲”必生破綻,寧不空折柱擲出,木柱中蓄有無匹火勁,乍看無奇,一遇外力,火勁迸發,木柱崩裂,勢如天雷轟擊。

  這引火、斷柱、蓄勁、擲木,寥寥數下,包含寧不空平生武功才智,若然無功,有死無生。

  陰九重身周“水甲”越轉越快,清亮水流卻漸成淡紅。仙碧心頭一喜:“傷着他了。”

  水甲變紅,正是鮮血入水所致,寧不空不由吐了一口氣,他方才有意示弱,隱匿“天火珠”與“木霹靂”神通,正是待這致命一擊。如今一擊得手,已立于不敗之地。

  陰九重既悔且怒,目光陰戾。眾水鬼忽地拖着步子,齊齊向寧不空奔來。

  寧不空又折斷一根柱子,注入火勁,奮力擲出,撞中一名水鬼,化作滿天火雨。水鬼倒下一片。繼而寧不空取出“天火珠”,引燃前廳,火部神通盡得于火,旁人遇火避之不及,而火部高手火勢越強,越是如魚得水,以火為劍,足以焚殺諸天。

  須臾間,四周屋宇樹木均被點燃,化作一片火海,陰九重“水甲”被破,身受重傷,“水魂之陣”全憑他內力作引,方能運轉,此時自然威力大減。之前水強火弱,寧不空備受壓制,而此時陰九重一着不慎,反被寧不空占得先機,強弱之勢瞬間逆轉,雖說水能克火,可一旦水弱火強,火亦能克水。寧不空引火為劍,火光縱橫,織就道道火網,槃空掃出,一名水鬼着火,身周水鬼無不隨之燃燒,滿地亂滾,只因神志已失,唯有啞啞哀號,情狀慘不可言。

  仙碧只覺身周急劇增溫,心知火部絕學一經展開,燎原焚林,威力之大更勝水部。雖有“天罡”護體,仍覺炎氣逼人,當即叫道:“陸漸,快走。”

  陸漸點頭道:“阿晴,我們走吧。”姚晴也知形勢緊迫,急扯父親衣袖道:“爹爹,走吧。”不料姚江寒仍是喃喃自語:“下一招,下一招是什么呢?”

  要知他一生苦練劍法,不料所有劍招忽然忘記,怎也想不起來。如此劇變,就是天崩地坼,也難相比,是以竟然變得傻了,四周雖是水火交煎,他卻只管凝神苦思,無論姚晴怎生拉扯,也不動彈,陸漸上前相助,姚江寒驀地一聲大叫,掙脫二人,反向莊內奔去。

  姚晴雖恨父親糊塗自大、信任宵小,令母親沉冤多年,但終究父女連心,血濃于水,情急間隨之奔出。卻見姚江寒神志混亂,竟向火勢最盛處奔去,一道火光凌空閃過,姚江寒渾身火起,悽聲慘叫。

  此時寧不空以火為劍,抵擋水鬼,但凡活物近身,便引火焚燒,忽覺來人近身,當即發出一記火劍。這火蘊有他的“周流火勁”,一星一點,足以致命,姚江寒渾身火光熊熊,扭曲數下,便即撲倒。

  姚晴見父親被焚,尖叫一聲,飛身撲上,忽覺身后一涼,一股溼意沁入后心,頓時渾身虛軟,頭腦迷糊,但覺有人抱住自己,繼而一股熱流循頭頂注入,體內那股溼意微微消散,頭腦略清,欲要叫喊,卻又無法出聲,只聽得陸漸急道:“仙碧姊姊,她怎么啦?”仙碧嘆道:“她中了水毒。”話音未落,姚晴心頭又是一迷,倏爾昏了過去。

  仙碧不料節外生枝,姚江寒被燒死,姚晴又被“水魂之劍”擊中。眼看陸漸眉眼通紅,不禁喝道:“男子漢大丈夫,不許哭哭啼啼。”

  陸漸被她一喝,按捺傷心,問道:“姊姊,如今怎么辦好?”仙碧道:“土能克水,如今之法,唯有送她去昆侖山,求家母救治,但當務之急,卻是先出莊子。”她從懷中摸出一個小瓶,傾出一顆龍眼大小的淡紅色藥丸,納入姚晴口中,說道:“這是城主當年賜我的‘亢龍丹’,能激發她自身潛能,抗拒水毒,再以我的內力護持,或能挨到昆侖山。”

  陸漸心下稍安,但想若是無法解救,姚晴就會變成那些水鬼一般。想到這里,端的揪心無比。

  仙碧見莊門緊閉,石牆高聳,換在平時,越牆而過,不在話下,而今內外皆傷,又有陸、姚二人,此法不可再行,當即探了探牆角,尋到一塊土壤松軟之地,運氣凝神,雙掌按地,叱道:“坤門。”

  掌下泥土應聲急速旋轉,須臾間露出一個大洞,恰供一人進入。仙碧哇的一聲,又吐了一口血,喘氣道:“陸漸,你和阿晴走。”

  陸漸心知情勢危急,但那地洞狹窄已極,唯有拖着姚晴前進,洞下地道長約丈余,通到莊外。陸漸跳出地道,仙碧也隨后鑽出。

  遙聽得人聲鼎沸,不少鄉人擁在莊前,捶打大門。但因姚家莊近海,故而修筑之時,為防倭寇海賊,無論門牆,均修得高大堅固,易守難攻,故此大門緊鎖,反而阻擋了救火之人。

  眾鄉人只在門前喧鬧,未曾瞧見三人從地道出來。陸漸正想招呼,仙碧忽道:“陸漸,別聲張。”陸漸不解,仙碧道:“我不想見外人,再說人心險惡,我和阿晴均是女子,又受重傷,若是遇上歹人,無法自保。”

  陸漸只得攜了二人閃入一片草叢。方才坐定,仙碧驀地驚道:“陸漸,你,你瞧見北落師門了嗎?”

  陸漸四處瞧瞧,道:“沒見到呀。”仙碧倏地變了臉色,哆嗦道:“糟啦,我,我只顧逃命,竟將它丟下了。”話未說完,已是淚眼蒙眬。陸漸自與她見面以來,從未看見她如此驚惶難過,忙道:“或許它先跑出來了。”

  仙碧一邊落淚,一邊搖頭道:“不會的,北落師門若非迫不得已,必會與我同生共死,不會獨自離開。”說到這里,欲要掙起,奈何傷勢太重,又以坤門之朮打通地道,此時几近脫力,站了一半,又支撐不住,坐倒在地。

  陸漸一轉念,道:“仙碧姊姊,你代我看護阿晴,我去找北落師門。”仙碧急道:“怎么成,莊內險惡,你連武功也不大會,一旦進去,如何自保?”陸漸不答話,起身向莊子奔去。仙碧欲要阻攔,但苦于渾身無力,只得勉力按捺心神,運轉玄功,力求恢復。

  【浮槎】

  陸漸鑽過地道,但覺灼浪撲面,酷熱難耐,地上遍是焦枯尸體,陣陣惡臭,中人欲嘔。

  陸漸嘴唇干枯,心跳如雷,今日所見所聞,真如神魔相斗,匪夷所思,就是祖父胡吹的那些海上奇遇也無法相比。但仙碧屢次冒險相救,恩義深重,陸漸見她傷心,也覺十分難受,是以雖然心懷恐懼,仍是拼死前來。

  他不知莊內情形,不敢貿然闖入,唯有縮在地道盡頭,游目四顧,但見火勢已弱了不少,只是煙霧彌漫,不知北落師門身在何處。忽聽有人笑道:“陰九重,還要斗么?”

  陸漸聽出是那寧不空的聲音,又驚又怕,伏在地道口,偷偷望去,煙火中若有兩道人影,一站一跪,遙遙對峙。俄而一陣風吹來,煙光散去,那站着的正是寧不空,跪着的卻是陰九重。陰九重已不復先前威勢,渾身赤裸,那層光彩流溢的水甲消失無蹤,肌膚之上布滿燒灼痕跡,腰間被“木霹靂”撕裂的創口流出鮮血,點點滴落。

  陰九重雙手撐地,喘息道:“寧師兄,大家都是八部中人,你今日若念香火之誼,放過小弟,師弟我感激不盡。”

  寧不空哦了一聲,道:“你這副樣子,拿什么來感激我?”

  陰九重道:“水部的祖師畫像如何?”

  寧不空哼了一聲,并不答話。陰九重又道:“那么,再加山部的祖師畫像呢?”寧不空一怔,陰九重不待他說話,急道:“若還不成,加上澤部的如何?”

  寧不空沉默半晌,忽而笑道:“陰師弟好本事,沒想到八部之中,竟有三部的祖師畫像在你手里。”

  陰九重笑道:“陰某這點兒伎倆,比之寧師兄遠遠不如,但不知師兄對這些畫像,有無興致?”

  “興致卻有!”寧不空笑道,“但師弟一絲不掛,又哪兒來什么畫像?”

  陰九重嘆道:“小弟縱有百十個膽子,與‘火仙劍’寧師兄交手,也不敢將畫像帶在身上,要是一把火燒了,豈不晦氣。”

  寧不空道:“陰九重,你又來跟我耍花槍?是不是想說,那些畫像還在昆侖山的水部老巢?”

  “小弟不敢。”陰九重笑道,“方才師兄命小弟現身之前,小弟便將畫像埋在東北牆角之下,寧師兄大可去取。”

  寧不空若有喜色,繼而眼珠一轉,淡然道:“一事不煩二主,既是師弟埋下的,仍由師弟取出的好。”

  陰九重知他謹慎,怕有機關,便親自轉往牆角,埋首片刻,當真挖出一個包袱。

  寧不空道:“解開瞧瞧。”陰九重解開包袱,果然是三卷畫像,紙質泛黃,色澤古舊。

  寧不空微微一笑:“還有我火部的呢?”陰九重一呆,忙道:“是是。”火部畫像他一直攥在手里,惡戰已久,竟爾忘了,當下與其他三幅畫像放在一起。

  寧不空頷首笑道:“陰師弟果然是守信之人,若然不棄,你我不妨攜手同心,將其他四幅畫像弄到手如何?”

  陰九重喜道:“多謝師兄。”繼而又道,“仙碧已知你我行蹤,回去一說,天、地、風、雷、山、澤六部必定高手齊出,前來搶奪畫像,咱們勢單力薄,怕是難以對付。”

  “她有傷在身,不會走遠。”寧不空道,“呆會兒我趕將上去,將她連帶那對少年男女一并殺了。”

  陸漸聽得渾身發抖,越發不敢動彈,心中自怨自艾:“陸漸你這個膽小鬼,自告奮勇來找北落師門,怎么事到臨頭,卻只會躲在地道里裝死。”他雖不斷自責,卻仍無爬出地道的膽氣。

  陰九重笑道:“寧師兄,這些畫像,請先收好。”說罷雙手捧上,寧不空笑笑,手中接住畫像,袖間驀地火光一閃,陰九重發聲慘叫,身上騰起滾滾烈焰,悽聲叫道:“寧不空,你出爾反爾。”

  寧不空倒退兩步,望着陰九重渾身浴火,東倒西歪,失笑道:“蠢材,你的心思我還不明白?你不過落了下風,暫行緩兵之計,待你緩過氣來,豈有不殺了寧某、取回畫像之理……”正要轉身,忽聽陰九重牙縫里發出咝咝之聲,身子充氣般膨脹起來,轉眼間長成一團火球,向他迎面滾來。

  寧不空臉色劇變,拼力后掠,卻聽啵的一聲悶響,陰九重全身化作滿天血雨,夾雜點點火光,激射而來。寧不空身在半空,被血雨火光罩個正着,發出一聲慘叫,隕石般墜落在地,滾動几下,便不動彈。

  陸漸瞧得心驚肉跳,大氣也不敢出。過了半晌,見無動靜,陸漸才從地道中爬出,四面瞧瞧,學着貓兒,喵喵叫了兩聲,卻不聞有應,正覺喪氣,忽聽高處傳來一聲貓叫。陸漸大喜抬頭,只見北落師門踞在一棵燃燒的大樹頂上,下方烈火熊熊,眼見燒到樹頂。

  原來,北落師門終是獸類,天性怕火,一見火起,便躥到樹上躲避,不料混戰之時,大火點燃樹木,自下直燒上去,北落師門弄巧成拙,只好越爬越高,以致無法落地。

  陸漸急道:“北落師門,快跳下來。”北落師門被困在樹頂,萬分焦躁。陸漸又叫兩聲,北落師門眼見火焰燒至,避無可避,驀地縱將起來,尾巴直豎,當空落下,陸漸搶上兩步,將它一把接住,連聲喜道:“好貓兒,好貓兒……”

  正覺歡喜,忽覺肩上一沉,搭上一只僵硬大手,陸漸心頭沒地涌起一股寒意,忽聽寧不空啞着嗓子,緩緩道:“小家伙,你來了多久啦?”

  陸漸沒料他竟還活着,心頭寒意更重,顫聲道:“我,我剛來?”

  寧不空吐了口氣,語聲緩和了些:“是么,仙碧師妹呢?她在哪里?”陸漸正要回答,忽又想起他說過的話,不由尋思:“他說了要害姊姊,我怎能讓他知道姊姊在哪里?”當下說道:“仙碧姊姊已經走了。”

  寧不空嘆道:“小家伙你哄騙我么?北落師門還在,她怎么會走?你是不是聽到我方才說的話,當我要害她?”但聽陸漸默不作聲,心中益發篤定,說道,“我與仙碧師妹交情極好,她不也叫我師兄么?那些話都是我編來騙陰九重那個大惡人的,怎能當真呢?再說了,仙碧師妹受了重傷,若是沒我救治,難以治愈。”

  陸漸將信將疑,心想仙碧確然傷重,不由得信了八九分,說道:“姊姊在莊子外面。”

  寧不空道:“很好,你帶我去見她。”陸漸便向前走,但覺寧不空的手始終搭在肩上,不曾放松,心中一時七上八下,走到地道口,說道:“從這里爬出去。”

  寧不空澀聲道:“爬出去?哼,忒也麻煩,小家伙,圍牆還有多遠?”陸漸心中奇怪,尋思道:“牆有多遠,你為何問我?”當下用腳伸量道:“比一步多些,比兩步少些。”寧不空又道:“牆有多高?”陸漸估了估:“比兩個人高些,比三個人矮些。”

  寧不空忽地摟住陸漸,飛身縱起,陸漸只覺耳邊風響,身子疾速上升,眼見離牆頂不遠,忽又遽然下沉,只聽寧不空悶哼一聲,手臂陡長,五指扣住牆頂,將二人懸在半空。

  “小家伙。”寧不空喘氣道,“你說的圍牆高矮,有些不准。”陸漸更覺奇怪,心想我便說錯了,你自己不會瞧么。想到這里,忍不住偷眼回瞧,這一瞥,不禁心神大震,但見寧不空臉上血糊糊的,難辨五官,不由忖道:“莫非,莫非他瞧不見?”

  這個猜測太過大膽,陸漸也覺難以置信,欲要再瞧,卻聽寧不空喝道:“起。”驀地一個筋斗,越牆而過,飄然落在地上,說道,“仙碧在哪里?”

  陸漸心中忐忑:“這人善會說謊,那個陰九重就是被他騙死的,若他要害仙碧姊姊,豈非大大不妙。”他懂事以來,便與陸大海相依為命,陸大海本是個說謊精,尤其輸錢之后,總能編出許多幌子,陸漸被騙得久了,也琢磨出一套法子,試探陸大海話中真偽。姚晴雖也曾經哄騙過他,但一則手段高明,二則陸漸情根深種,對她言無不從,從來不疑有詐。

  而此時他瞧這寧不空,只覺處處可疑,譬如雙目失明,卻不肯直言道出,這其中分明有詐,當下心念數轉,忽道:“你隨我來。”

  他邁開大步,有意繞過仙碧藏身之處,向東走了約摸三里,在一棵大樹前停下,定了定神,大聲道:“仙碧姊姊就在前面。”

  寧不空呵呵一笑:“仙碧師妹,為兄瞧你來啦。”

  陸漸心道:“敢情好,他果然看不見。”

  寧不空說罷這句,久久不聽人回答,不覺疑道:“仙碧師妹,你怎么不說話?”陸漸心念疾轉,忙道:“她傷得重,說不得話。”

  寧不空哦了一聲,忽地問道:“我的眼睛怕是被血糊住了,有些模糊,離我五步的那個是她么?”

  “不是。”陸漸硬着頭皮道,“她在前方十步的大樹下。”心中卻想:“如他真是一番好意,我騙了他,呆會兒再向他賠罪就是。”

  心念未絕,忽聽寧不空輕輕一笑:“十步么?”衣袖一抖,退出一根木棍,忽地擲出,正中大樹樹干,暴鳴聲中,木屑亂飛,咔嚓一聲,碗口粗的樹干竟爾折斷。

  剎那間,陸漸只覺渾身熱血涌到臉上,心中驚駭之余,更覺興奮。驚駭的是,寧不空果然滿嘴謊話;興奮的是,自己將計就計,竟然試出了他的真偽。

  寧不空擲出木霹靂,卻不聞有人慘叫,微覺不妙,忽地心念電轉,手中一緊,厲聲道:“好小子,前面沒人吧?”

  陸漸吃痛,慘哼道:“你要害姊姊,我,我才不帶你去見她。”

  寧不空怒道:“小子爾敢。”手上加勁,陸漸劇痛難忍,大叫道:“你殺了我好啦。”

  寧不空心機深沉,怒氣一涌,又按捺下去,凝神尋思:“只怪我事到臨終,疏忽大意,不防那陰九重使出‘敗血之劍’,不惜化身為劍,臨死反擊。如今我傷勢不輕,更壞了雙目,也不知有治無治?若然無治,又容仙碧逃走,消息傳出,別部高手勢必齊至……”想到這里,驀地冒出一個念頭,“不好,仙碧、陰九重既然能發現我的藏身之處,其他五部高手,只怕也在路上……”

  想到這里,不覺出了一身冷汗,自度雙目已盲,留在此地,無異砧上魚肉,略一沉吟,呵呵笑道:“也罷,仙碧的事就此算了,小子,如今給你兩條路走:要么我一把火將你燒成枯炭,要么你做我的眼睛。”

  陸漸怪道:“做你的眼睛?”寧不空道:“不錯,你能想出這個法子騙我,必然知道我瞧不見東西。如此你便做寧某人的眼睛,但凡道路人物,我瞧不見的,你代我去瞧。”

  陸漸聽得發怔,懷中忽地一輕,北落師門被寧不空擰了頸皮,拎將過去。陸漸急道:“把它還我。”

  寧不空卻不理會,撫着那貓,悠悠嘆道:“北落師門,多年不見啦。”北落師門仍是懶洋洋的,只閉眼打盹。

  寧不空露出一絲追憶之色,忽而笑道:“小子,你若欺我瞧不見,亂指道路,引我入彀,或是想要逃走,這貓兒怕是再也見不着主人。”

  陸漸又氣又急,卻又無可奈何,咬牙道:“好,我給你做眼睛,你別為難北落師門。”

  “你這小子倒講義氣。”寧不空笑道,“一言為定,你若乖乖聽話,我便不為難它。”當即命陸漸向東南走。陸漸無奈,依言前行,寧不空則將手搭在他肩上,從后跟隨。走了几步,陸漸回頭望去,但見姚家莊紅光沖天,已成一片火海,想到姚晴、仙碧,忽地眼眶一溼,落下淚來。

  走到海邊,寧不空又命陸漸沿海行走,至晚方歇。寧不空不肯住客棧,偏要棲宿岩穴,他雙目雖盲,卻取食有法,先讓陸漸告知叢林方位,再以“天火珠”聚光成火,燃燒林木,驚起林中鳥獸,而后聽聲辨位,擲出木霹靂,無論巨獸飛鳥,無能幸免。這法子雖然果了二人之腹,卻也大有弊端,一則殺戮過濫,多焚樹木;二則獵物骨肉中往往嵌有細碎木屑,咬在嘴里,頗不是滋味。

  傍晚時,寧不空尋到一處泉水,洗淨創口,他退得及時,皮肉之傷并不太重,唯獨雙眼卻被血箭濺入,毀了瞳子。

  寧不空痛楚難忍,夜里不絕呻吟。陸漸聽在耳里,也無法成眠,一想到姚晴身中水毒,生死難料,便是心如刀絞;再想她即便痊愈了,但父親故去,家園焚毀,又不知如何傷心;再想仙碧身負重傷,也不知好轉與否,又能否帶着姚晴前往昆侖山,治療水毒;最后想到祖父,也不知他現在何處,唯有求神拜佛,希望姚家莊遇劫之時,他已被趕出莊外,逃過大難。

  陸漸思緒紛紜,想到難過處,忍不住低聲抽泣。他哭聲一起,寧不空卻止了聲,直待他平靜下來,才又重發呻吟。如此呻吟哭聲反復交替,直待東方漸白,碧海爍金,陸漸才蒙眬入睡,睡不多時,便被催起南行。

  姚家莊原本地處山東淮揚交界之處,二人向南行走,漸入蘇境,沿途海風悽悽,船舶絕跡,唯見悠悠遠空,日月升沉,令人平生出天地廣大、身世渺小之感。

  如此又走了大半日,寧不空忽道:“小子,前面有人。”他已逐漸適應失明之苦,專注于鍛煉耳力,聽聲辨位,無有不中。

  陸漸聞聲止步,寧不空又道:“在礁石后面,你去瞧瞧。”陸漸爬上礁石,俯身窺視,但見一抹碧藍海灣,崖聳沙白,狀若彎月,一艘狹長海船泊在岸邊,隨波跌宕。沙灘上圍坐了十多個人,個個矮小精悍,身着寬大錦袍,紋花繡雀,華美異常,前發高高豎起,額頭光亮如鏡,腦后則槃着古怪發髻。

  那十几人說說笑笑,喝酒吃魚,奇的是那魚并不烤熟,只用小刀切成薄片,蘸醬生食,語音也很怪異,語調平板,殊無起伏,陸漸聽了片時,竟然聽不懂一句。

  寧不空聽說了礁后情形,沉吟道:“這是真倭。”陸漸道:“什么叫真倭?”

  寧不空道:“近年來倭寇禍亂東南,你想必也聽說過了。但倭寇之中,又分真假。來自東方倭國的島夷便是真倭,真倭雖少,但殘忍嗜殺,刀法凌厲,官軍聞風喪膽。故而許多華人海賊也常常打着真倭的旗號行事,其中汪直、徐海、陳東、麻葉并稱四大寇,又稱假倭。假倭人多且雜,危害之烈更勝真倭十倍。聽你描述,這群人光頭和服,言語平板,當是真倭無疑。”

  陸漸自幼便聽鄉人提過倭寇,傳說中這些倭人狀如魔鬼,無惡不作,兼且精通各種妖朮,官軍遇之辟易,不料此時竟在眼前,頓覺膽戰心驚,氣不敢出。

  寧不空又道:“共有几個倭人?”陸漸數了數,道:“十七個。”寧不空沉吟道:“你引我去見那些倭人。”陸漸吃驚道:“他們是倭寇呢,你不怕么?”寧不空冷哼一聲,喝道:“他們是倭寇,我就是倭祖宗!還不快去。”

  陸漸無奈,只得繞過礁石,向那群倭人走去。眾倭談笑正歡,忽見來人,驚得紛紛起身,待得看清只有兩人,而且一者年少,一者眼瞎,頓又放下心來,相顧大笑。

  一名蓄滿絡腮胡的矮胖倭人走上前來,操着生硬華語道:“你們來做什么?滾得遠遠的,要么就被砍掉腦袋。”

  陸漸一顆心咚咚直跳,正不知進退,忽聽寧不空笑道:“區區是位相士,與敝外甥流落江湖,算命糊口,足下可想算上一卦,問問運程么?”

  那倭人好不驚奇,自來華人見了自己,避之猶恐不及,這二人不僅不避,還敢來兜攬生意,不由得來了興致,嘻嘻笑道:“你的會算命?好呀,你算大爺的命好不好?”

  寧不空掏出三枚銅錢,他雙目已盲,擲錢之時,便以手指觸摸反正,投罷六次,嘆道:“足下命犯離火,有些不妙,只怕頃刻之間,便有火光之災。”

  那倭人雙眉倒豎,罵道:“你的胡說,我好好的,怎么會有火光的災?”啐了一口,“死瞎子騙人,滾滾開。”話音未落,忽聽身后同伴紛紛叫道:“鵜左衛門,着火啦,着火啦。”

  那倭人轉身道:“着火?着什么火?”陸漸一瞧,果見那倭人身后衣褲火苗上躥,轉眼燒到衣領。那倭人也感覺灼痛,哇哇亂叫,舞着雙手向同伴跑去,眾倭人圍上來,撲救不及,索性將他抓起,齊發一聲喊,扔進海里。

  待那倭人溼漉漉爬上岸,臀背附近的衣衫均被燒破,屁股被火灼得通紅,同伴圍上來,大聲詢問,那倭人流露茫然之色,半晌摸摸腰間,驀地眉飛色舞,對着同伴們連說帶比,十分興奮。

  眾倭神色古怪,將信將疑,不一陣,均擁到寧不空身前,鵜左衛門說道:“你的厲害,竟能算准我身上的打火袋會走火,燃起來。”

  寧不空笑道:“區區一介相士,算命糊口,若算不准,豈不要餓肚子?”眾倭人都露出驚奇之色,陸漸卻知寧不空是玩火的大行家,這點兒小火不過雕蟲小技,可笑這些倭人竟被唬得一愣一愣[奇·書·網-整.理'提.供],看來傳說中這些倭寇有如魔怪,實則也與常人無異,無怪寧不空自稱為倭祖宗了。

  那些倭人嘰里咕嚕,交談一陣,鵜左衛門說道:“大伙兒想考考你,你若算到,便重重的有賞。”

  寧不空笑笑:“請便。”

  那些倭人脫下和服,圍成一圈,須臾散開,卻見和服層層堆積。鵜左衛門道:“這和服下藏了一樣東西,你猜猜是什么?”

  寧不空不覺莞爾,這覆蓋猜物之朮,古人稱之為“射覆”,在華夏流傳已久,漢武帝曾與東方朔射覆取樂,唐代李商隱也曾有詩道:“隔座送鉤春酒暖,分曹射覆蠟燈紅”。射,即猜測的意思;覆,便是覆蓋之物。筵席之上,賓主盡歡之時,一人便將席上之物,偷偷用絹帕杯槃覆蓋,是為覆;另一人則以蓍草、銅錢起卦,推算覆蓋何物,是為射。精通易理者,往往十射九中。

  寧不空心想:“果然是倭夷小國,不知我華夏智朮精深博大,這等射覆小道,也來難我?”便笑道:“各位多此一舉了,鄙人雙目已盲,蓋不蓋衣服,均是一般。”眾倭恍然大悟,咧嘴憨笑。

  寧不空占了一卦,道:“這一卦為澤火‘革’,九四為變爻,正變兌卦,且互巽互乾。巽為木,乾為金,兌也為金,離為火。是以一卦之中,一木三金一火。故而覆蓋之物,也為木短金長,中有烈火。”說到這里,他微微一笑,“若我料得不錯,正是一支貴國的鳥銃。”

  眾倭嘩然變色,鵜左衛門揭開和服,赫然躺着一支鳥銃。鳥銃即是火繩槍,傳自西方,后經佛郎機人傳入倭國種子島,遂成利器,能洞鎧甲,可穿錢眼,飛鳥在林,也是一擊而落,故名鳥銃。寧不空火道巨匠,精擅天下火器,故而對此火槍并不陌生。

  陸漸見那鳥銃前有細長鐵管,后有粗短木柄,果然應了“木短金長”的預言,也是嘖嘖稱奇。群倭兀自不服,又覆了几樣物事讓寧不空猜,有倭刀、有珠寶、有竹簪、有象牙,均被寧不空漫不經心,一一道破。

  如此不僅群倭聳動,陸漸也是驚佩。鵜左衛門和同伴商議几句,說道:“就這么賞你,太便宜了你,你的再算一卦,算完再賞。”

  寧不空見這些倭人小氣不堪,心生鄙夷,冷然道:“但問無妨。”

  鵜左衛門說道:“我們這次來大唐貿易,不久便要歸國,你的算一算,這一路上平安不平安?”

  寧不空起卦道:“這一卦為天水‘訟’,并無變爻,且從卦辭,卦辭曰:‘不利涉大川’。”鵜左衛門奇道:“什么意思?”寧不空道:“川者水也,那便是說,你們倘若出海,必然遇險翻船,落入大海。”

  眾倭聽鵜左衛門翻譯了寧不空之言,無不神色慘變。先前寧不空斷事如神,他們早已生出敬畏之心,又深知海上風云變幻,凶吉難料,聽得這么一說,無不驚恐,其中孱弱愚笨的,竟然低聲哭泣起來。

  寧不空笑道:“諸位莫怕,雖然凶險,卻也并非沒有補救之法。”

  鵜左衛門又驚又喜,忙問道:“怎么的補救?”寧不空道:“人的命相雖然天定,但運勢卻無時無刻不在變化之中,這一卦壞在無所變化,只需有所變化,就能免劫。”鵜左衛門道:“怎么變化才好?”

  寧不空說道:“你們現今有多少人?”鵜左衛門道:“十七個。”寧不空道:“那就是了,若再加上兩人,人數變化,運數也隨之變化。十七加二,為一十九,一十九除六,余數得一,故而變爻為一,訟卦第一爻說得好:‘不永所事,小有言,終吉’,意思便是,鄙人雖然說了些不好的話,但諸位終究還是大吉大利。”

  鵜左衛門將這話告訴同伴,眾倭聽得糊塗,只明白了一句,若是再加兩人出海,湊足一十九人,便可逢凶化吉,當下議論紛紛,商量去何處找兩個人來。鵜左衛門卻是雙目一亮,笑道:“何必到別處去找,這里不是現成的嗎?”眾倭人聞言,紛紛笑起來:“不錯不錯,算命先生一個,小孩子一個,不多不少,正好兩個。”

  鵜左衛門忙問道:“先生願意跟我們回國嗎?”寧不空眉頭微蹙,忽地嘆道:“我舅甥窮困潦倒,正愁無處可去,各位若能讓我們吃飽穿暖,哪里也去得。”陸漸大驚,正要駁斥,忽被寧不空狠狠扣住后頸,痛得齜牙咧嘴,牙縫里咝咝冒氣。

  眾倭皆大歡喜,鵜左衛門笑道:“吃飽穿暖容易,我們是尾張國的武士,先生你未卜先知,是大大的神仙,主公必然喜歡。”

  寧不空道:“如此甚好,但卦象顯示,今日務必出海歸國,倘若晚了,又有風險。”

  鵜左衛門對之奉若神明,慌忙告知同伴,眾人頓時緊張起來,紛紛收拾上船,扯起風帆。寧不空落在后面,低聲道:“小子,你敢壞我的大事,我叫你生死兩難。”

  陸漸恍然大悟,寧不空此番早已定下了出海的主意,故意使計收服這些倭人。他先以“射覆”之法令之敬服,然后故作危言,令之驚惶,最后才道出十七人不足、非得十九人出海不可的言語。無怪他起初便問眾倭人數,原來其志在此。

  陸漸越想越氣,但被寧不空制住要害,不敢多言,唯有心中暗罵。

  眾倭人對寧不空極為尊重,將之引到前艙,好酒好菜服侍,間或還有人請寧不空算命,寧不空一一打發。待到掌燈時分,艙中方靜下來,陸漸透過窗口望去,暮色蒼茫,籠罩如靛大海,遠處海岸如一條細長黑蛇,蜿蜒遠去,陸漸不禁悲從中來,眼淚有如珠串,滴在窗櫺。

  忽聽寧不空冷笑道:“你在哭么?”

  陸漸心頭一驚:“這大惡人的耳朵好靈。”當下抹了淚,哼聲道,“我才沒哭。”

  寧不空道:“男子漢大丈夫,敢愛敢恨,敢笑敢哭,偶爾哭一哭,也沒什么丟臉的。”頓一頓,又道,“小子,你識字么?”

  陸漸搖頭道:“不認識。”

  “很好。”寧不空道,“此去倭國,尚要時日,我便教你識字習武。”陸漸怪道:“我干嗎要識字習武?”

  “問得好。”寧不空緩緩道,“這世上的強者說來也不過兩種,第一種人,便是識字習文的,苦讀十載,考八股,求功名;第二種人,便是學武的,要么一刀一槍,在戰場拼個出身;要么占山為王,奪人錢財,取人性命。你是想做強者,還是想做弱者呢?”

  陸漸道:“我都不做,我只想天天曬網打漁,若是……若是阿晴不嫌棄我,我就和她一起曬網打漁。”

  寧不空沉吟道:“阿晴?莫不是姚家的晴小姐?”

  陸漸道:“是呀,我們是很好的朋友。”

  寧不空嘿然道:“你喜歡她了?”陸漸默不作聲。

  “不言之言,便算默認。”寧不空冷冷一笑,“若你喜歡晴小姐,更須識字習武,成為世間強者。那丫頭天生的美人坯子,人又聰慧了得,眼界自然高得出奇。你這曬網打漁的尋常人,她瞧得上嗎?再說了,她自幼錦衣玉食,會跟你曬網打漁,過窮苦日子么?”

  陸漸聽得心中茫然,過得許久,才喃喃自語道:“是呀,她怎么會跟我曬網打漁,過窮苦日子呢?”

  “怎么樣?”寧不空露出不耐之色,“學是不學?大丈夫一言而決。”

  陸漸心生疑惑,皺眉道:“寧先生,你何時變得這么好心了?”

  寧不空一愣,面色稍緩,嘆道:“我讓你背井離鄉,吃了不少苦頭,如今教你學文習武,也算是一些補償。”

  陸漸盯着寧不空,見他容色冷淡,無喜無怒,全沒有半點兒端倪,不由忖道:“原來他也并非壞到極點。”便說道:“我若學文習武,阿晴就不會嫌棄我嗎?”

  寧不空破顏笑道:“自古佳人愛才子,你若學得好,她自然會喜歡你了。”陸漸大喜。寧不空道:“今日天色已晚,先教你認得自己的姓名吧。”

  陸漸道:“名字我會認的。”寧不空奇道:“你叫什么名兒?”

  “我叫陸漸。”陸漸道,“陸字是爺爺教的,漸字卻是天生就會認的。”

  “胡說八道。”寧不空喝道,“哪兒有天生會認字的道理?”

  陸漸道:“我生下來時,前胸就有一個胎記,爺爺瞧着像一個字,便請人來識,識字的人說是一個漸字。爺爺就給我取名陸漸,所以說這個漸字是天生的,脫了衣服就能瞧見。”

  寧不空搖頭道:“胎記怎么會像文字?想必是令祖紋上去的,然后再來哄騙你。”

  陸漸咬定是天生的,兩人爭辯一番,寧不空眼瞎,無法親見,只得道:“是否胎記,暫且不論。但這個漸字大有文章,出自《周易》中的‘漸’卦。漸卦中九三爻的爻辭說得好:‘鴻漸于陸。夫征不復,婦孕不育,凶,利御寇。’你名叫陸漸,暗合‘鴻漸于陸’這一句,后面‘夫征不復,婦孕不育,凶’一句,便是說,壯士百戰沒有返家,婦女久孕卻不生育,這些都是大凶之兆。至于末一句‘利御寇’,則是說雖然凶險,卻利于抵御賊寇。”

  說到這里,他忽嘆一口氣,說道:“陸漸,你須牢記我今日的話,雖說人生多變,絕非只言片語能夠料中,但這小小一個漸字,或許便是你一生的斷語。”

  此話說完,二人均是陷入沉思,艙中一陣寂然,唯聞濤聲悠遠,若斷若續,忽而啪的一聲,燈花爆裂,陸漸恍然驚醒,哼了一聲,說道:“那寧先生的名字又有什么含義?”

  “小小年紀,哪兒來這么多好奇心?”寧不空喝道,“過來,我教你識字。”當下教授陸漸識字,船上沒有筆墨,寧不空便用水在漆桌上寫字,待陸漸認識,運火勁烘干,再寫新字。

  陸漸縱然有心逃走,但此時大海孤舟,欲逃無門,唯有聽之任之,學學識字,也算消愁解悶,只是時時想念祖父和姚晴,未免分心。

  寧不空卻熱心之至,一日十二個時辰,五個時辰都在教授陸漸。眾倭間或來瞧,見狀也都回避。

  轉眼六日已過,這一日,寧不空忽道:“陸漸,你知道時至今日,你認識多少字了?”

  陸漸搖頭道:“記不清了。”寧不空道:“算上今日這几個,你只認得四十二字。”陸漸不以為意,問道:“是多還是少呢?”

  寧不空冷哼一聲,道:“但凡小娃兒啟蒙就學,不算學后遺忘的。聰明者,每日能識二十來字;愚笨的,每日也能學上八九個字,你且算算,你每日能學几個字?”陸漸扳着指頭算了半晌,道:“似乎能識七個字,這么說,我算愚笨的啰。”

  “混賬東西!”寧不空勃然大怒,“給我滾出去。”

  陸漸見他無端發怒,心中委屈,說道:“滾出去就滾出去。”又招手道,“北落師門,咱們出去玩兒。”離岸之后,寧不空不再阻止陸漸與北落師門玩耍,那貓兒聽了陸漸招呼,卻是懶洋洋,正眼也不瞧他。

  陸漸心中氣惱:“你這壞貓兒也不理我。”氣呼呼出了艙門,走了兩步,忽聽船尾喧嘩,舉目望去,卻是倭人們在釣魚。陸漸久在艙中,頗是氣悶,便向一個倭人要了釣具,垂餌釣魚。他精于此道,海中魚群正丰,不一陣,便釣起三條。

  正自得其樂,忽聽有人道:“小孩,你很會釣魚呀。”陸漸回頭瞧去,只見倭人們都圍在身邊,瞧着自己,說話的卻是鵜左衛門,只聽他又道:“咱們來打賭釣魚,我的贏了,你做我的仆人,你的贏了,我將這小刀給你。”說着從腰間抽出太刀,在陸漸眼前搖晃。

  陸漸搖頭道:“我不賭。”鵜左衛門眼露凶光:“不賭不行。”陸漸遲疑間,有倭人說道:“鵜左衛門你太狡猾了,一把太刀便賭一個人,太便宜了。”另有倭人說道:“是呀,賭你的鳥銃,才算公平。”鵜左衛門呸了一聲,道:“好啊,小孩你贏了我,我將這把鳥銃給你。”陸漸道:“我要了有什么用?”

  鵜左衛門取下鳥銃,灌入鉛丸火藥,燃上火繩,瞄准一只海鳥,砰然發銃,海鳥應聲而落,在海中掙扎數下,便被浪濤吞沒。陸漸瞧得心驚。鵜左衛門得意笑道:“小孩,厲害嗎?”

  陸漸仍不願賭,但鵜左衛門連哄帶嚇,乃至于揮刀逼迫。陸漸無法可想,只好答應。兩人議定:以一個時辰為限,魚多者勝。

  鵜左衛門是釣魚高手,眾倭無人可比,見陸漸釣技不弱,頓起爭競之心。陸漸為勢所逼,也只得全神應對,他自幼追隨祖父捕魚,但論及分辨水流,揣測魚勢,陸大海也不如他,是故陸漸垂釣總是站着,決不枯坐一隅,常隨魚勢轉移,因此落鉤之處,必然魚群丰美,不多時,便連番釣起大魚。鵜左衛門則自恃釣技,枯坐待收,自然落了下乘,眼見陸漸連連得手,不由得方寸大亂,接連錯失良機,放走几條大魚。

  一個時辰轉眼即過,陸漸釣起十六條魚,鵜左衛門僅得八條,算是慘敗,鵜左衛門又驚又怒,卻聽眾倭人幸災樂禍,都叫道:“願賭服輸,不許耍賴。”鵜左衛門無奈,只得將鳥銃給了陸漸。

  陸漸終究年少,贏了賭局,興奮無比,接下鳥銃,又提了一尾魚,匆匆轉回艙內,將魚給了北落師門,自己坐下來把玩鳥銃,那銃管為精鋼鍛制,管口黝深,吐出森然寒氣,銃后木托紋理分明,刷了一道清漆,油光可鑒。

  陸漸正想這一管黑鐵何以有此威能,忽聽寧不空冷冷道:“你光贏了鳥銃有什么用?若無火藥鉛丸,便是一具廢物。”陸漸大為驚訝,想他雙目俱盲,怎的自己一舉一動,均瞞不過他。

  寧不空又道:“小子,你識字愚笨,釣魚卻不差,竟比這些常年航海的倭人還要強些。”陸漸難得受他贊譽,大為得意,便將自己辨水流、察魚勢的法子說了一遍。

  寧不空微一沉吟,怪道:“你這小子聰明算不上,卻也不笨,竟懂得這等謀定后動的法門。誰教你的?”陸漸道:“半是爺爺教的,半是我自己想的。”

  寧不空道:“你爺爺是誰?”陸漸道:“他叫陸大海。”

  “那個老東西?”寧不空失笑道,“敢情他是你爺爺?嘿嘿,難怪了,他那等老蠢材,才會有你這等小蠢材。”陸漸聽得氣惱,但他不善與人爭辯,只哼了一聲,撅嘴自生悶氣。

  寧不空嘆道:“你既然不耐煩學文,那咱們先學武如何?今日起,我便傳你一門內功。”

  陸漸奇道:“內功?”寧不空道:“武學根基,要在內功,既然學武,便從根基學起。但法不傳六耳,晚上夜深人靜,我再傳你。”他如此一說,陸漸自也無如之何。

  子丑時分,寧不空功聚雙耳,聽得眾倭入睡,才喚起陸漸,說道:“學內功者先學脈理,你聽過經脈穴道之說么?”陸漸如實道:“沒聽說過。”

  “沒聽說也不打緊,我從頭教你。”寧不空擠出一絲笑來,“人體經脈之行,法于天象。周天星象,不離三垣二十八宿。三垣者,為紫微、太微、天市。故而人體與之對應,也有紫微脈、太微脈、天市脈,共稱為三垣帝脈;星象又分二十八宿,是故除了三垣帝脈,人體尚有二十八支脈:角、亢、氐、房、心、尾、箕均屬東方蒼龍七脈;奎、婁、胃、昴、畢、觜、參屬西方白虎七脈;井、鬼、柳、星、張、翼、軫屬南方朱雀七脈;斗、牛、女、虛、危、室、壁則屬北方玄武七脈。”

  寧不空所說的均為天文朮語,陸漸聽得頭大如斗,吃吃地道:“蒼龍、白虎、朱雀、玄武,我像是聽過,但身子里也有這些怪東西嗎?”

  寧不空搖頭道:“這些名稱來曆玄奧,不必深究。你只需明白,人體共有三十一條經脈,每條經脈,方位各有不同。”說罷握住陸漸右手,道:“這只手屬東方蒼龍七脈。”他話未說完,陸漸便覺右手被握之處若有銳針鑽入,在食指與手掌交接處扎了一下,酸癢酥麻痛五感交迸,不由得失聲慘叫。

  “如何?難受了么?”寧不空笑了笑,“難受便對了,這難受的地方叫做‘左角穴’,屬蒼龍七脈的‘角脈’。你要記住了,因為今晚咱們就從這‘角脈’練起。”

  寧不空一邊說,一邊以內勁點刺陸漸的“角脈”諸穴,除了“左角穴”,還有右角、大角、天門、天田等穴,陸漸只覺寧不空那股如針氣勁每刺一下,都仿佛刺在體內至深至秘之處,牽魂動魄,不自禁涕淚交流,極為狼狽。

  寧不空指點完穴道,再傳授陸漸存神煉氣之法,命他逐穴修煉。但陸漸每練一穴,便覺該穴位仿佛一個無底深淵,周身氣血均隨神意所聚,自那穴下瀉走,身子一時虛若空殼,奇癢難煞。每當此時,便覺寧不空向穴內打入一小股真氣。不知怎的,真氣一旦入體,不僅那苦狀煙消云散,兼且身心充滿極大喜悅。

  這種奇感,陸漸生平未遇,只覺忽而難受無比,忽而快感如潮,以至于修煉之時,他無時無刻不盼望寧不空注入真氣,若不然,便覺心中空虛,周身奇癢,難受到骨子里去。

  待到四更時分,二人練完“角脈”,寧不空說道:“今日到此為止,明日你且將‘角脈’練熟,后天我再教你修煉‘亢脈’。”

  陸漸回到床上,忍不住再運神意,修煉“角脈”,一經修煉,那奇癢空虛便洶涌而來,繼而快感又生,兩種異感勢如水火,逐穴交替,直到走完“角脈”,始才消散。陸漸對那空虛奇癢之感又恨又怕,而對那喜悅滿足、飄飄欲仙的快感卻又極為迷戀,以至于運功不輟,徹夜不眠。

  到得次日正午,鵜左衛門忽又闖入艙內,滿臉怒氣,打斷陸漸練功,嚷着與他再賭。這次的賭注卻是隨身長刀,專賭那支輸掉的鳥銃。陸漸見他氣勢洶洶,欲拒不能,當下兩人各持釣具到舷邊垂釣,其他倭人仍為見證。

  陸漸無心釣魚,只想早早釣完,回去練功,但不知為何,他今日感覺銳利,水流微有波動,便能知覺。結束之時,鵜左衛門輸了十尾魚之多,輸掉長刀。

  鵜左衛門大怒,逼迫陸漸再賭,此次賭注為太刀一柄、鉛丸一袋、火藥一斤。陸漸只好以長刀、鳥銃下注,又釣一個時辰,鵜左衛門的刀丸火藥盡數輸了,不覺紅了眼,還要設法逼賭,忽見寧不空踅出艙來,喝令陸漸回艙識字。鵜左衛門對寧不空甚為忌憚,只得悻悻作罷。

  回到艙中,陸漸識字之時,仍想着練功。寧不空察覺道:“你想練功么?”陸漸一怔,訥訥地道:“你怎么知道?”

  “也罷,你先去練功。”寧不空淡然道,“待練完了,再來識字。”

  陸漸喜不自禁,坐回床上修煉,隨那體內異感忽憂忽喜。但隨着他不斷修煉,那空虛奇癢之感越發長久,而快感又越發短促,練到第六遍時,倏地快感全無,盡陷于空虛奇癢之中。陸漸忍不住失聲慘叫,忽覺右手一熱,一股暖流涌入“角脈”,立時快感又生,壓住那股奇癢。

  陸漸心知必是寧不空出手相救,只盼他勿要撒手,不斷注入真氣。卻聽寧不空冷哼一聲,說道:“知道厲害了么?平日若無寧某護法,不可妄練此功。”當下撤了真氣,喝道,“來識字吧。”

  陸漸本想求他多度一些真氣,又覺難以開口,無奈之下,只得下床識字。

  到得次日,寧不空仍是待到入夜,才將“亢脈”的練法教給陸漸。陸漸每練一脈,那般大苦大樂便增長一分,修煉進程也與“角脈”一般,初時苦樂交替,繼而苦多樂少,乃至于有苦無樂,非得寧不空注入真氣不可。

  不知不覺間,陸漸對寧不空怨恨盡消,大生依賴之心,每次見他,便覺欣喜。其后兩日,陸漸足不出戶,練功不輟,是以進境極快,漸漸練至“蒼龍七脈”的“尾脈”,這期間的苦樂相生,委實無以言表。

  這日清晨,陸漸尚在夢中,便聽喧嘩,張眼一瞧,忽見鵜左衛門領了几個倭人進來。三日不見,鵜左衛門兩眼泛青、雙頰凹陷,越顯得容貌猙獰。

  忽聽寧不空道:“來做什么?”鵜左衛門忙道:“先生,我們找小孩出去玩。”寧不空沉默片刻,說道:“也好,早去早回,我還要教他識字。”

  鵜左衛門大喜,拽着陸漸出門,獰笑道:“小孩,再去釣魚。”陸漸搖頭道:“我不跟你賭了,鳥銃、長刀都在,你拿回去就是。”

  鵜左衛門大怒,喝道:“我是大和武士,輸了的就要堂堂正正贏回來,你再說這話,我砍你的頭。”他長刀、太刀均已輸光,便從同伴手里借了刀,在陸漸眼前比划。

  陸漸被他凶焰所懾,只得答應再賭。鵜左衛門這才轉怒為喜:“小孩子的這才聽話,但今天咱們的要大賭,還要先立規矩,既然釣魚,就不許走來走去,只許坐在原地,若是起身走動的,那便算輸。”說罷咧嘴大笑。原來鵜左衛門連輸兩場,不但輸光了兵器,還被同船伙伴恥笑,可說顏面盡失。他羞憤欲死,便細想為何屢賭屢輸,苦思了三天兩夜,終被他想出了症結所在,敢情釣魚之時,陸漸總是走來走去,每換一個地方,便有大魚上鉤,反之自己枯坐一地,久久無魚咬餌了。

  鵜左衛門一朝想通,欣喜欲狂,立意掙回面子,故而立下規矩,迫使陸漸不得更換釣位,又道:“今日的賭注要下大些,我的賭注是這條船上歸我的那份唐綢,還有我的兒子。我輸了,唐綢的歸你,兒子給你做仆人。”

  陸漸嚇了一跳,忙擺手道:“綢緞和你兒子,我統統不要。”

  “不要的不行。”鵜左衛門兩眼瞪圓,“我的賭注有物有人,你的賭注也要有物有人,物品就是我前几次輸給你的東西,人就是你自己,你輸了,要做我的仆人。”鵜左衛門賭性極大,為挽回面子,不惜押上兒子,也要將陸漸連人帶物一并贏過,一則可以大大羞辱陸漸一番,以消敗北之恨;二來也好在同伴面前大大風光一次,掙回所丟面子。

  陸漸見這鵜左衛門如此蠻橫,又氣又急。鵜左衛門見他愁眉苦臉,心中得意,用倭語對同伴說道:“小孩害怕了呢,他一害怕,便釣不起來魚,今天我鵜左衛門必勝。”眾倭紛紛拍手大笑。

  為表公正,鵜左衛門又命人寫了兩份賭約,強摁着陸漸按了手印。繼而兩人在船舷坐定,各垂釣餌。鵜左衛門今日運氣大好,旗開得勝,先釣一條,眾倭人齊聲叫好。

  陸漸卻是心神不定,一則此次賭局事關自身,關心則亂;二來這釣法拘泥呆板,既不能分辨水流,又不能猜測魚勢,勢難如以前那般輕易取勝。鵜左衛門卻是手風極順,不一陣,便接連釣起大魚,心中得意無比,再瞧陸漸一條也沒釣上,便嘻嘻笑道:“小孩子沒本事啦,早點認輸,做我的仆人挺好,天天給你吃飯團,喂得你白白胖胖的,像小豬一樣。”

  陸漸被他如此譏諷,血涌雙頰,好勝心起:“我就不信,會輸給你這個又矮又胖的大胡子。”當即屏息凝神,觀看浮子,不料半晌無魚咬餌,反之鵜左衛門連連得手,每釣一條,便拿言語奚落,擾亂陸漸心神。

  陸漸大覺奇怪,仔細一瞧,恍然大悟,敢情鵜左衛門用的餌與自己的餌看似均為蝦餌,實則不然,鵜左衛門用的是活蝦,給自己的餌卻是已經發臭的死蝦,相較之下,海中的魚自然都咬活餌了。

  陸漸沒得心頭一亂,他有生以來,從未遇上過這種情形,不但賭約關系自身自由,抑且對手使詐弄鬼,存心要讓自己大敗虧輸,一時委屈至極,雙眼酸楚,微微泛紅。眾倭人見狀均想:“輸了就哭,到底是小孩子。”紛紛相顧大笑,放聲嘲諷。

  陸漸雖聽不懂倭語,但瞧眾人神情,便知在笑話自己,不由將心一橫:“你們都想瞧我哭,我偏偏不哭。”展袖抹淚,繼續垂釣。此時鵜左衛門已釣上八條大魚,勝券在握,望着他嘻嘻直笑,陸漸只當不見,專注精神垂釣。驀然間,他心頭微動,生出怪異之感,握竿的雙手分明感到:海水幽邃,搖光掠影,魚群斑斕如錦,在餌邊徘徊不定。

  這種景象并無奇特之處,奇的是,這景象并非陸漸雙眼所見,也不是他心中所想,而是來自雙手的感覺。大凡人等,若想在心中浮現種種情景,要么是眼睛瞧見的,要么是憑空想象出來的,而用手去“瞧”一副圖景,卻是常人永生未有的感受。這種感受怪異絕倫,無法以言語形容,陸漸初時驚詫,繼而不敢相信,待他驚醒時,鵜左衛門已釣起十條大魚,勝券在握,望着陸漸滿面笑容。

  陸漸此時即便釣上魚來,時間也已不及,當下吸一口氣,閉眼凝神,倏忽間,他的雙手又“瞧見”了海中情景,千真萬確,曆曆分明。陸漸忍不住微微晃動蝦餌,送到一條海魚嘴里,餌既到嘴,那只海魚張口便吞,陸漸急忙舉竿,嘩啦一聲,一條尺許鯛魚跳浪而出。

  陸漸垂釣已久,釣起一條魚來,也不足為怪,群倭有心搗亂,紛紛發出噓聲,想擾得他釣不上第二條。

  陸漸卻是又驚又喜,再度掛上魚餌,拋入海中,控餌遞到海魚嘴邊。魚類乃無知之物,口邊之食無有不吃之理,須臾間,陸漸連連得手,釣起三條大魚。鵜左衛門瞧得目定口呆,咕噥几聲,專注精神,欲要再釣几條,拉開二人差距。

  陸漸見狀,靈機一動,將浮子拴得更高,并取下發髻上的一支鐵簪,系在鉤上,如此一來,漁鉤便可沉得更深。他將鉤餌遠遠拋出,沉在鵜左衛門的鉤餌附近,但凡有魚要咬鵜左衛門的餌,陸漸便搶先控餌,送到海魚口中,釣走該魚。

  原本鵜左衛門用的活餌,更易吸引海魚,但不料陸漸忽然身具控餌神技,鵜左衛門所用的活餌,盡都變成了陸漸的誘餌,來吃活餌的海魚越多,落入陸漸圈套的也就越多。反之鵜左衛門再難得手,半個時辰也沒釣起一條,眼睜睜望着陸漸不斷釣起大魚,心中大呼邪門。但任他想破腦袋,也想不出是何緣故,眼見陸漸身邊魚數漸多,超過自己,不由焦躁起來,罵道:“小孩的,你用了什么詭計?”

  陸漸笑道:“有什么詭計,魚兒愛吃我的餌,不愛吃你的。”鵜左衛門聽得一愣,心中納罕:“莫不成這些魚轉了性,瞧着又蹦又跳的活蝦不吃,專愛吃發臭的爛蝦?”欲向陸漸借餌,又覺無法開口,但想既然魚挑誘餌,莫如轉個地方,以免與陸漸的魚餌犯沖,方要起身,忽又想起立下的規矩:“只許坐在原地,起身走動,那便算輸。”若是起身,豈非輸了。

  焦慮間,忽聽同伴在耳邊低聲道:“一個時辰已經到啦,怎么辦?”鵜左衛門忙道:“拖延一陣,容我再釣几條。”他二人均用倭語對答,陸漸聽不明白,也不去管,他既已有了辦法,時間拖延越久,釣起的魚也就越多,鵜左衛門卻仍是難有所獲。此消彼長,初時鵜左衛門還只輸三尾四尾,隨着光陰流逝,已輸了十尾之多,眼見己方作弊,仍是無力回天,鵜左衛門心中絕望,終于按捺不住,罵聲“八嘎”,將釣魚竿一扔,起身去了。

  倭人面色均很難看,默然散去,陸漸見鵜左衛門發怒離開,頗是怔忡,他數了數雙方所釣之魚,方信自己當真勝了,不由大大松一口氣。

  他大獲全勝,心中喜悅,轉回艙中,見寧不空坐在桌邊,正想告知喜訊,寧不空已開口道:“你今日贏得蹊蹺么?”他未卜先知,陸漸好不驚訝,遲疑道:“是呀,我還當輸了呢,不想竟然贏了。”

  寧不空道:“你釣魚之時,身上可有什么古怪。”陸漸心想你怎么知道我身上有古怪,當下定一定神,才將自己釣魚時的奇特感覺說了。

  寧不空雙眉擰起,久久不語,忽而嘆道:“原來你不過是個‘四體通’的坯子。”話中頗為失望。

  陸漸奇道:“什么叫四體通?”寧不空自覺失言,掉轉話頭道:“你贏了鵜左衛門,固然是好,但禍福相生,只怕他輸紅了眼,動了殺機。”

  陸漸哼了一聲,道:“他自己要跟我賭的。”

  “少說廢話。”寧不空森然一笑,“你最好隨身帶刀防范,省得落到大海里喂魚。”陸漸不信,一笑置之。

  是夜寧不空又傳授陸漸“白虎七脈”的心法,只是說話度氣,遠不如以前那么熱切。陸漸卻貪求練功時的快感,學會心法,便苦練不已。

  練到半夜,寧不空不耐,自顧睡去。因有前車之鑒,無他護法,陸漸也不敢貿然修煉。躺了片刻,但覺尿急,便出門來到船舷邊,正想方便,忽覺脖子驟緊,被一雙青筋暴突的大手從后掐住。

  陸漸欲要喊叫,但氣息受阻,叫喊不出,不覺兩眼翻白,雙手亂抓,湊巧抓住那雙手,四手一觸,陸漸便覺出那人雙手軟弱之處,兩手奮力一扳,咔嚓一聲,身后那人右手小指竟被折斷,驀地松手,喉嚨里發出一聲悲鳴。

  陸漸轉過身來,面門一痛,先挨了那人一拳,滿面流血,几乎昏了過去,他情急低頭,雙手前伸,扣住那人雙肩,只一扣,便覺出來人肩頭最為薄弱處。

  那人正想運勁將他摔開,忽覺肩窩劇痛,陸漸十指好似鋼錐,死死扣住他肩井穴,那人渾身酸軟,几乎癱在地上,急起左腿,踢中陸漸小腿,雖然要害被制,氣力大減,仍令陸漸十分疼痛,松手后退。

  那人一聲低喝,縱身虎撲,將陸漸按倒在地。陸漸一心自保,雙手亂抓,他雖不懂點穴,手上觸覺卻異于常人,黑暗之中目不能視,益發靈敏,一碰那人身子,便知何處軟弱,何處要害。兩人只一交,那人便慘哼一聲,被陸漸扣住腰眼“氣戶穴”,又癢又痛,氣力盡瀉,身子一軟,反被陸漸挺身壓住。陸漸十指所向,盡為要害,左手扣住他脖子,右手則摳向他的雙眼。

  那人雙眼劇痛,不由駭然大叫:“饒命,饒命……”卻是生硬華語,陸漸一愣,住手道:“你是鵜左衛門。”那人道:“是我,是我,你的饒命,我下次不敢了。”

  陸漸一呆,沒料寧不空一語成讖,鵜左衛門竟當真來殺自己,至于此次如何反敗為勝,更是莫名其妙。鵜左衛門但覺陸漸食中二指頂着雙目,只消用力一戳,自己不死即盲,不由得膽氣盡喪。他素來小氣,今日釣魚大敗,但又迫于顏面,不敢當面撒賴,左思右想之下,頓起殺心,

  心想只需陸漸一死,賭債無人追索,豈不就此作罷,至于長刀鳥銃也成了無主之物,大可伺機取回。當下徹夜不眠,伏在艙外,果見陸漸出來方便,本想這少年孱弱不堪,只需一把扼死,再丟入海中,到時候即便寧不空問起來,也可說他深夜方便,失足落海,孰料殺人未成,反為陸漸所制。

  陸漸驚懼交迸,驀地惡向膽邊生,發起狠來:“狗倭寇,你還害不害我?”鵜左衛門忙道:“不敢了,不敢了。”陸漸厲聲道:“你再害我,我挖了你的眼睛,掐斷你的脖子。”說罷指下加勁,鵜左衛門慘叫道:“我的死也不敢啦。”

  陸漸這才松手,怕他反擊,起身便即跳開。鵜左衛門趴在地上,磕了兩個頭,才落荒逃了。

  陸漸待他走遠,才覺喉嚨、面門、腰脅、背脊,周身上下無處不痛,方知此番凶險之至,若非這一雙手,今日死得必是自己。他喘息良久,但覺一番搏斗之后,尿意全無,只得忍痛挪回艙內,想到方才放下的狠話,又覺后怕,將贏來的太刀緊緊抱在懷里,始敢入睡。

  是夜陸漸不敢睡沉,東方初白,便已驚醒。起床后,仍是刀不離身,其后數日,他又瞧見鵜左衛門几次,鵜左衛門包了右手,兩眼烏黑,卻似變了一個人,一改跋扈之態,對他點頭哈腰,恭敬之至,如此劇變,反令陸漸十分迷惑。

  其后十余日,陸漸逐次練完白虎七脈,又習練南方朱雀七脈。這日清晨,忽聽船頭倭人歡聲迭起,忍不住起床觀望,只見倭人們紛紛立在船頭,指點遠方。陸漸循勢眺去,遙見天穹蒼碧,凍云不翻,云下陸地沉沉一線,清晰可見。

  “日本晁卿辭帝都,征帆一片繞蓬壺。明月不歸沉碧海,白云愁色滿蒼梧。”

  寧不空不知何時來到船頭,口中若吟若嘯,若哭若歌,回蕩在長天碧海之間,分外蒼涼,倭人們聽了,止住喧嘩,回頭望來。

  陸漸雖不知歌中之意,卻覺韻律優美動人,便問道:“寧先生,你唱的什么歌?”

  寧不空道:“這不是歌,而是一首唐詩,詩中的日本便是倭國,倭人尊烈日為神,認為所居海島乃日出之地,故名日本。唐朝時有個了不起的倭人,名叫阿倍仲麻呂,因為心慕大唐盛世,作為遣唐使到了長安,取名晁衡,與李白做了朋友。后來,阿倍仲麻呂乘船歸國,遇上海難,李白誤以為他已身故,便做了這首《哭晁衡詩》祭奠他。”

  陸漸雖不懂詩歌,但李白詩篇,光照萬古,販夫走卒也好,山野村夫也罷,無不知其大名。陸漸聞言贊道:“能和李白做朋友,這個倭人真了不起。”說罷瞧了寧不空一眼,嘆道,“寧先生,你那么聰明,又知道這么多學問,也很了不起的。”寧不空冷哼一聲,道:“我若當真了不起,也不會流落到這荒島小國了。”

  不多時,海船入港。港口屬西國的毛利氏,尾張船只入港,便被征以重稅。眾倭人繳完了稅,罵罵咧咧回來。寧不空問起,方知當前倭國形勢混亂,天皇早被束之高閣,足利幕府雖然當政多年,但近年來大權旁落,到將軍義輝之時,小小島國已四分五裂,諸侯林立。毛利是西國的大諸侯,尾張不過是京畿附近的小國,惹不起毛利氏,唯有乖乖繳稅。

  “亂世之中,必出英雄。”寧不空問道,“方今日本,哪方諸侯堪稱英雄?”

  鵜左衛門道:“相模的北條氏康、越后的上杉謙信、甲斐的武田信玄、西國的毛利元就,都是很了得的大諸侯、大英雄。”

  寧不空道:“這些人為何能稱英雄?”鵜左衛門便將眾將的性情、兵力、領土、戰績一一說了。

  寧不空搖搖頭,卻不置言,又問道:“那么尾張國的國主呢?”鵜左衛門搖頭道:“老主公三年前剛去世,現在的小主公年紀輕,英雄算不上,卻是個呆子。”

  寧不空奇道:“怎么個呆法?”鵜左衛門道:“比方說,小主公十三歲時,打扮成仙女的模樣,圍着火盆跳女舞,竟讓許多男子為他動心;稍大一些后,有百姓說尼池里有大蛇怪,他就脫光衣服,銜了短刀潛入尼池,潛了很深,也沒發現蛇怪,這才浮上來;還有一次,有個叫甚兵衛的人家里遭劫,事后凶手被抓,官府舉行‘火起請’,讓這凶手手握燒紅的鐵斧,若是心無暗鬼,能走上三步,就算無罪,要么便判有罪。可是這凶手只走了一步,鐵斧便當啷落地,但不料他買通了官府,即便鐵斧落地,官府仍然裁決他勝訴。小主公也在場,便起身說道:‘若我握着燒紅的鐵斧走三步,就算他敗訴如何?’說罷,果真握着鐵斧走了三步,場上的人都聞到了皮肉焦灼的味兒,這時小主公才放下鐵斧,說道:‘這樣就成了吧。’官府沒辦法,只得判凶手敗訴。你說,這不是呆子是什么?”

  寧不空淡淡一笑,不置可否。鵜左衛門又道:“更可氣的是,老主公死后,治理喪事,在家寺中誦經超度,故朋親友也都來了,誰知身為喪主,小主公竟久久不來,最后來是來了,卻不穿喪服,反而穿得破破爛爛,光着腳,披散頭發,進了靈堂,一句話不說,便拈起一炷線香。大伙兒當他要給老主公上香,不料他竟將線香往佛祖臉上一扔,哈哈大笑,揚長而去。當時不只賓客們驚呆了,做法事的僧人也氣壞了,都說他不止是呆子,更是狂徒,是魔王。”

  寧不空聽完,哈哈大笑,鵜左衛門奇道:“先生,你笑我們的呆子主公嗎?”

  “我笑的是你們這些呆子。”寧不空冷笑道,“穿女裝,跳女舞,足見此人不拘小節,繞有情趣;入池探蛇,足見他天性好奇,大膽無畏;手握火斧,可見他處事公正,敢于擔當。至于身穿破衣,褻瀆靈堂,第一,可見此人天生鐵石心腸,絕不會受制于常人的情感;第二,可見他藐睨世俗,不拘常法,世間一切規矩,對他不過狗屁而已。嘿嘿,那些僧人知道什么,佛法有云: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佛法是什么?規矩又是什么?全都是留給人來破的。”

  說到這里,他臉上流露出一絲慨然:“鵜左衛門,你那小主公叫什么?”

  鵜左衛門聽他如此怪論,只驚得呆了,咕噥道:“他,他姓織田,大號信長。”

  “織田信長么?”寧不空微微一笑,“我記下了。”

第2章 劫波重重之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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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属专题:《山海经》系列(凤歌)
所属分类:武侠 玄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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