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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回《滄海 I》[繁]
第1章 滄海潮生之卷

第2章 劫波重重之卷

  【黑天書】

  眾倭人卸貨下船,載車向東。陸漸忍不住道:“寧先生,還要跟着他們嗎?”寧不空道:“而今日本正處亂世。亂世之法,隨強者生,隨弱者死。我雙目已盲,你又沒什么本事,若要活命,須得找一位日本最強的諸侯,作為依靠。”

  “最強的諸侯?”陸漸怔忡道,“寧先生找到了嗎?”寧不空笑了笑:“也許。”

  陸漸心中納罕,隨車隊進發。沿途寺院眾多,法宇千重,寶相森嚴,梵音縹緲,想必因為亂世艱辛,世人盡都沉溺于佛法,以求內心解脫。至于倭國民舍,俱為木造,矮檐蓬戶,人畜雜居,相形于寺廟,至為簡陋。

  須臾出城,遠野山青,淡云舒卷,如美人雪白嬌靨上一抹籠煙黛眉。溪水縱橫,明秀多石,水上橫跨若干唐橋,彎曲無欄,如虹霓噴吐。田中耕作的倭人,個個矮小黧黑,衣不遮體,田間道旁,殘矛斷箭隨處可見。

  一行人出了西國,經京都取道向東,途中關卡林立,稅貲甚多,盜賊蜂起,屢有苦戰,天幸寧不空以火部絕學暗中護持,才得有驚無險。如此早起晚宿,車馬倥傯,日子雖然艱難,陸漸識字練功卻未擱下,識字多虧寧不空監督,至于練功,陸漸但凡荒廢一日,便覺空虛,益發渴望修煉時的奇妙快感。練完朱雀七脈,再練玄武七脈,抵達尾張國界時,他已練至三垣帝脈的“紫微脈”,雙手異感隨那修煉,越發明顯:撫摸牛馬,便知牛馬血流緩急、疲憊與否;碰觸樹木,便知樹內汁液流動,或枯或榮。陸漸被這種種奇妙感覺擾得坐臥不寧,每次詢問寧不空,寧不空卻都裝聾作啞,默然以對。

  這一日,終至尾張國清洲城,清洲城寨矮小,規模遠不及西國與京都。城下町有不少武士正在操練,瞧見車隊,無不喜極狂呼,丟了槍矛奔將上來,鵜左衛門急命隨從圍住箱籠,以防對方偷搶。

  一個中年倭漢走上前來,將手一拍鵜左衛門,哈哈笑道:“你這只水耗子,一走一年,總算回來啦,大伙兒還以為你鑽來鑽去,鑽到海里去了呢。”

  鵜左衛門識得來人是織田家的家臣久佐間信盛,連忙問安,又道:“主公呢?”

  久佐間皺眉道:“那個呆子么,帶着鷹打獵去了。”鵜左衛門又道:“柴田大人在嗎?我將貨物跟他交割,先存在庫房里,待主公回來支配。”

  “勝家卻在。”久佐間眨眨眼,“有我的份嗎?”

  鵜左衛門笑道:“哪能忘掉大人的,除了珠寶金銀,還有上好的唐綢和茶葉,另有几樣絕佳的茶具,都是天下少有的。”久佐間哈哈大笑,伸掌猛拍鵜左衛門的肩膀,他是力大的武將,鵜左衛門几被拍趴在地上。

  原來,鵜左衛門在尾張武士中水性最佳,善于航海,更兼通曉華語,故而尾張的貴族家臣紛紛出資,委托他前往中國走私貿易,鵜左衛門辛苦一年,至今始回。

  眾武士瞧過几樣珍物,開了眼界,須臾散去。鵜左衛門向寧不空道:“先生跟我入城,先住旅舍,待我與主公說了,再請先生。”

  寧不空搖頭道:“無功不受祿,我二人之事,你也不必告訴令主公。你只需為我們在城中當街處買一間房舍便是。”

  “買房子?”鵜左衛門吃驚道,“但買房的錢……”

  寧不空道:“你跟我外甥打賭,不是輸掉了綢緞嗎?我估算過了,那些綢緞換的錢,買一間房舍綽綽有余,買房后剩的錢歸你,作為牙錢。”

  鵜左衛門愁眉苦臉,諾諾應了,將貨物交割之后,便買了一間當街的房屋給了寧、陸二人。寧不空要來筆墨木牌,寫上“不空算館”四字,掛在門前。

  城中軍民見了,都覺稀奇,紛紛前往觀瞻。寧不空絕頂聰明,來倭途中便留心學說倭語,到得清洲已然粗通,此時便為倭民起卦算命,他易理精深,人又狡黠,倭民中愚笨憨直者多,精明算計者少,但覺寧不空算無不中,一來二去,竟將之奉為神明,為求一卦,紛紛前來繳錢納米。

  陸漸白日在算館打雜,入夜識字練功,三垣帝脈與二十八支脈不同,進境緩慢,多有驚險,天幸寧不空護法,方能履險如夷。半月過去,“紫微脈”練完,陸漸體內空虛奇癢之感也與日俱增,便不練功,也會不時發作,非要寧不空注入真氣不可。

  寧不空卻不知是何居心,不再有求必應,陸漸難受之時,也不救護,反而以此為要挾,逼迫他識字,陸漸每日若不識滿足夠字數,或是違背自己心意,寧不空便不予他真氣,無論陸漸如何痛苦,均是聽之任之。

  如此經曆几次,陸漸對寧不空又恨又怕,寧不空但有所令,無不戰戰兢兢,全力以赴,生恐得罪于他。饒是如此,那詭異內功仍是無法不練,只因痛苦增長,修煉時的快感也隨之增長,叫人難以割舍。

  時光迅疾,過去月余。這一日,鵜左衛門攜了一個少年前來,見了陸漸,垂頭喪氣道:“這是我的兒子,船上輸給你的。”

  陸漸早將此事忘到爪哇國去了,不想鵜左衛門事隔多日,重又提起,心中好不驚訝,忽聽寧不空道:“陸漸,你將所立賭約給他,算是兩清。”陸漸只得找出所立契約,已是皺巴巴一團。鵜左衛門接過契約,頭也不回,轉身便走。

  陸漸奇道:“寧先生,人是你要來的嗎?”寧不空點頭道:“從今日起,你別有要事,館中雜務,都交給這少年打理。”

  陸漸只覺怒氣上涌,大聲道:“你這不是拆散他人父子、傷天害理嗎?”

  寧不空驀地轉頭,森然道:“你說什么?”他雙目被毒血所傷,眼球萎縮,深陷顴下,有如兩口深井,黑洞洞十分怕人。

  陸漸心頭打了個突,不敢再言,再見那少年身形瘦小,衣褲簡陋,兩眼狠狠盯着自己。

  陸漸想他父子離散,心生憐憫,他這些日子也學了几句倭語,便問道:“你叫什么名字?”少年咬牙道:“倉兵衛。”說到這里,他脖子一揚,嘰里咕嚕迸出一串話來,瘦削小臉掙得通紅。陸漸忙問道:“寧先生,他說什么?”

  寧不空冷哼一聲,道:“他說你不配做他的主公,他將來要殺了你,追隨織田國主。”又冷笑道,“陸漸,這小畜生決非善類,你別把他當人便是。”

  陸漸不忿道:“你又瞧不見,怎么知道他是好是壞?他被你逼得離開父母,說几句氣話也是應該。”

  寧不空冷笑一聲,道:“我眼睛看不見,心卻瞧得見,你不聽我話,必吃大虧。”當下以倭語喝令倉兵衛打掃挑水,燒火砍柴。說來奇怪,倉兵衛對陸漸凶狠,對寧不空卻畏懼無比,低眉順眼,連聲答應。陸漸瞧得驚訝,見倉兵衛拿着掃帚,便欲相幫,卻聽寧不空喝道:“少管閑事,給我滾進來。”

  陸漸不敢違拗,隨他入房,但見寧不空端坐桌旁,桌面擺了兩把新制的算槃。寧不空道:“今日我教你珠算,你須得用心了。”陸漸瞧過寧不空用這珠槃運算過,便道:“我學它做什么?我又不做賬房。”寧不空冷笑道:“你隨着我寧不空,若不懂算,豈不叫人笑話?”

  陸漸隨他日久,只聽語氣,便知寧不空這話言不由衷,但他性情隨和,既來之,則安之,何況倘若違命,寧不空必又借口此事,不予真氣了。

  當下寧不空口說手比,傳授算法口訣,陸漸依法而行,不知為何,一旦撥算,竟覺那算珠便如生在指頭上似的,撥打起來十分如意。

  兩人一教一學,時光如飛,到晚間方才停下,二人出門時,卻見倉兵衛手持斧頭,正蜷在一堆柴草前打盹。寧不空聽到鼾聲,面色一沉,提了干柴,不問青紅,狠狠將倉兵衛抽打一頓。倉兵衛匍匐在地,嗚嗚大哭,卻不敢動。寧不空抽打已畢,徑自去了,陸漸上前安慰,哪知倉兵衛目光凶狠,沖着他大叫大喊。

  陸漸想他出身武士之家,全因自己一紙賭約,淪為奴隸,不但不以為忤,反而更添憐憫,只恨言語不通,無以表達心中善意,當下找到寧不空,學說倭話。寧不空問明緣由,不覺冷笑道:“你對這小畜生好,還不如將心思花在狗身上。”話雖如此,卻仍是傳他倭語。

  如此一來,陸漸一日之中,除練功識字之外,更添上學珠算、學倭語。可喜的是,他珠算天分極高,進境神速,十指間若有神助,甚至于連陸漸也疑心這算槃自己往日學過。寧不空卻不以為怪,陸漸算完一題,他便不動聲色,再給一題。

  又過几日,寧不空開始出題,與陸漸比算,瞧誰當先算出結果。他算道精深,自是占盡上風,但陸漸算法雖不如寧不空簡便,卻因手快,拙能勝巧,竟也不落下風。

  這一晚,兩人比算,陸漸略快半分,僥幸勝出。歡喜間,忽聽寧不空冷冷道:“你的‘天市脈’已練完了嗎?”天市脈是“三垣帝脈”最后一脈,陸漸沉溺珠算,竟忘了練功進度,聽他一說,才醒悟道:“對呀,昨日剛剛練完。”

  寧不空道:“這就是了,這算槃也沒白打。”

  陸漸怪道:“練內功和打算槃有什么干系?”

  寧不空道:“這干系大了,你內功精進越快,雙手便越靈巧,雙手越靈巧,算槃自也打得越快;反之,你算槃打得越快,你這雙手便越靈巧,而你練的內功,也就精進越快。所以說,打算槃乃為練你雙手,練你雙手卻是為了你內功速成。要么,憑你初學珠算,如何能勝過我寧不空?”說到這里,他干笑兩聲,陰聲道,“小子,恭喜恭喜,你終于練成《黑天書》。”

  陸漸皺眉道:“《黑天書》是什么東西?”

  “《黑天書》便是你所練內功。”寧不空道,“從今日起,你便是我寧不空的劫奴。”

  “《黑天書》、劫奴?”陸漸越聽越覺糊塗,“都是什么?我不明白。”

  寧不空自離中國之后,難得心中暢快,不由得呵呵笑道:“《黑天書》乃是一部武經。但凡修煉者,須得有人以本身真氣相助,方可練成。可一旦練成,給予真氣者便是劫主,修煉者則為劫奴,若無劫主真氣,劫奴便無法抗拒‘黑天劫’。”

  他笑了笑,又道:“你知道什么是‘黑天劫’么?那便是你每次修煉時,奇癢空虛、痛不欲生的那種感受,如果你不想遭受‘黑天劫’之苦,便要聽我的話,我讓你做什么,你就得做什么。”

  陸漸對寧不空的話似懂非懂,卻恍惚感到,自己陷入了一個極大的圈套,不由得慌張起來,吃吃地道:“你讓我做什么?我干嗎要做?”

  寧不空見他如此不開竅,臉色一沉:“你若不做,我便不給你真氣,你不害怕么?”陸漸心口仿佛挨了一拳,張口結舌。

  寧不空冷笑道:“從今以后,我若向東,你便不得向西,你就算是死,也要護着我。只因‘黑天劫’之苦,這世間唯有寧某的真氣可以解除,其他的人,任他內力再強,修為再高,也不管用;這就是《黑天書》‘有無四律’的第一律:無主無奴。意即是,若無劫主,必無劫奴,劫主受害,劫奴必死無疑。”

  陸漸腦中嗡嗡作聲,似有千百蚊蟲撲翅噬咬,禁不住捧頭大叫:“不對,不對,你騙人,你騙人……”

  “我騙你做什么?”寧不空冷笑道,“從今之后,你就是寧不空的影子,今生今世,也休想與我分開。”

  陸漸聽得渾身發抖,卻說不出一句話。他也不知是如何回到床上,更不知是何時睡去,醒來時,已是次日傍晚,日光透窗而入,蒼白無力。

  “想通了么?”忽聽寧不空冷冷說道,“‘黑天劫’的威力你也深知,若無寧某的真氣,你便是死,也要經曆世間最可怕的折磨。”

  陸漸心頭怒氣一涌,大聲叫道:“那我寧可死了。”

  “人生皆有一死,死何足懼?”寧不空徐徐道,“你一死容易,但晴小姐呢?你忍心與她天人永隔,永不相見嗎?”

  剎那間,陸漸心頭浮現出姚晴的動人嬌靨,每天對她的思念,就像《黑天書》一樣,既給他無窮的快樂,也給他難忍的痛苦。陸漸呆了許久,驀地死念頓消,伏在床頭,放聲痛哭。寧不空木然端坐,既不勸慰,也不斥責。

  陸漸大哭一場,暗暗立誓,再也不練那《黑天書》,可那奇功一旦上身,便如魔咒附體,若是不練,發作更頻,反之若是持續修煉,“黑天劫”便可來得緩慢許多,十天半月方才發作一次,只是發作之時,比修煉未成時更加猛烈。

  陸漸明白此理,滿腔雄心盡皆化為烏有,遂聽天由命,默認了這劫奴身份。寧不空見他屈服,便也待他溫和了許多。他見陸漸珠算嫻熟,便讓他為城中豪門富戶經理賬目,收取若干費用,此時珠算雖已流入日本,但還未普及,粗通者極少,精通者絕無,后世所謂的東洋“和算”更未開創,加之諸侯割據,尾張東陸小國,更無一人見過這神妙算具。陸漸理過几家賬目,名聲大噪,但他心有怨氣,全數發泄在算槃上,不足十日,便打壞三張算槃。寧不空知他心意,付之一笑,轉而請高手匠人鑄了一副黃銅算槃,這銅算槃一旦撥打太快,銅珠摩擦銅杆,便會滾燙如火,陸漸被灼傷几次,方知自己的智計與寧不空相比,委實天差地遠。

  這一日,陸漸在房中算賬,忽聽庭中嗬嗬有聲,推門一瞧,卻是倉兵衛手持竹槍,練得滿頭大汗。倉兵衛瞧見陸漸,眼神凶光一閃,驀地舉起竹槍,向他面門狠狠戳來,陸漸不防他突下毒手,轉念不及,雙手已不由自主伸將出去,握住竹槍,耳聽咔嚓一聲,竹槍被擰成兩截。

  陸漸固然不知何以握住竹槍,又何以折斷槍杆,倉兵衛更是萬分驚駭,他本來以為這次偷襲,陸漸不死即傷,不料對方如此高明,未及還醒,眼前竹影閃過,臉上已狠狠挨了一記,抽得他半臉麻木,嘴里腥咸,跌退兩步,瞪着陸漸,眼淚卻止不住地流下來。

  陸漸丟了那半截竹槍,望着雙手,神色怔忡,忽見倉兵衛的左臉發面似的腫了起來,不覺好生歉疚,說道:“倉兵衛,對不住,打你不是我的本意,全怪這手不聽使喚。”

  這事委實荒誕,別說陸漸不解,倉兵衛更是不信,對陸漸越發憎恨,破口大罵。陸漸已能聽懂不少倭語,聽他罵得惡毒,心中微微動氣:“都是這雙手作怪,我又不是有意打你的。”不想念頭才生,雙手便揮將出去,噼里啪啦,連抽倉兵衛四個耳光,陸漸收斂不住,驚怒交迸,連聲喝道:“停下,停下……”但停手之時,倉兵衛已被打得如風車亂轉,捂着臉哇哇大哭,連滾帶爬奔將出去,耳聽得陸漸叫喚,卻哪敢回頭。

  陸漸瞧着雙手,納罕不已,忽聞飯香撲鼻,才覺飯已煮好,只因打跑了倉兵衛,無人照管,當下取下蒸籠盛了飯菜,給寧不空端去。

  今日算館甚是冷清,兩人用飯已畢,忽見風驟云濃,雷霆大作,傾盆大雨刷刷落下。陸漸想到倉兵衛,頗為擔心,欲要出門尋找,寧不空問明緣由,冷笑道:“不用理他,他挨了打,當是去他老子鵜左衛門那里哭訴去了。”陸漸知他料無不中,只得作罷,又想起雙手自發自動、不受控制的事,便詢問寧不空,寧不空聽了,淡然道:“這勁在意先,乃是武學高手夢寐以求的境界,你竟然輕易達到,可喜可賀。”

  陸漸還想細問,寧不空卻道:“今日雨大,料是沒人來了,你關上門,回房去吧。”

  陸漸應了,正要關門,忽聽如練大雨中傳來腳步之聲,兩道人影如風奔來,須臾便到眼前。

  那兩人均打着描花的紙傘,當頭的是一位青年男子,細長眉毛,丹鳳眼飄逸有神,體格挺峭,着一身尋常短衣,褲腳高挽,腰間掛着青瓷水壺,還掖了一塊白布手帕。他身后的少年約摸十三四歲,個子瘦小,俊俏白皙,雙頰至頸光潔如瓷,衣着卻很拘謹,褲腳濺溼也不挽起。

  “伙計。”那青年男子嘻嘻直笑,“這么早就關門了嗎?”

  陸漸點頭道:“雨大,沒客人。”那青年男子笑道:“誰說沒客人,我們就是客人。”

  陸漸微感遲疑,放入二人,后面那名矮小少年,入門時瞥他一眼,抿嘴微笑,陸漸也報之一笑,那少年忽地雙頰緋紅,低下頭去。

  那青年大剌剌當堂一坐,拔開水壺塞子,大口喝水。寧不空端然靜坐,神色木然。那青年喝足了水,一抹嘴,打量寧不空一眼,忽地笑道:“你是個瞎子?”

  陸漸見這人出言無狀,微微皺眉。寧不空卻是笑了笑,道:“我雖是瞎子,卻不是呆子。”

  那青年聳然變色,忽又哈哈大笑,指着陸漸道:“不錯,這伙計呆里呆氣的,活脫脫一個呆子呢。”陸漸從未見過如此無禮的客人,不覺目有怒色。

  寧不空面色淡定,微微笑道:“有的人呆在面上,聰明卻在心里。有的人眼前漆黑,心頭卻亮得很。”

  那青年笑道:“莫非你就是眼瞎心亮?”

  寧不空也笑道:“不敢當,閣下卻有些外傻內精,就如織田國主一般。”

  吧嗒一聲,那水壺跌得粉碎。那青年微一恍惚,瞳仁遽然收縮,目光銳利如鷹:“你不是瞎子!”

  寧不空閑閑地道:“足下當我是瞎子,我便是瞎子。足下當我是明眼人,我便是明眼人。”

  那青年默默聽着,目光卻緩和下來,一抹笑意從嘴角化開,溫暖和煦,如二月春風:“我只是好奇,先生怎么瞧出來的?”

  寧不空道:“迅雷疾電,怒雨橫天,此乃天怒。天公震怒,非常之時。非常之時來我算館者,必然求問非常之事,求問非常之事者,必為非常之人。常人當此天威,心膽俱寒,藏身匿形猶恐不及;而當此天威,仍能神明心照者,必是大有為之人,史書有載:‘舜入于大麓,烈風雷雨不迷,堯乃知舜之足授天下’,足下穿風過雨而來,仍能氣定神閑,調笑諸君,此等氣度,現于倭夷小邦,真是稀罕得很。”

  那青年聽得這番話,容色百變,似驚訝,似惱怒,又似無奈,終于化為一團欽佩,嘆道:“先生過獎了,但這世間的能人多得很,你怎能斷定我就是織田?”

  寧不空道:“先前我只有七八成的把握,聽你這句話,卻漲到十成。”

  那青年笑道:“願聞其詳。”

  寧不空道:“其一,當年你入池尋蛟,足見生性好奇,但凡無法理解之事,必然尋根問底;其二,你擲香佛面,是因為你對佛法難以理解,但凡無法理解之事,你便不相信。這世間的能人着實不少,但如你這般窮究根底、自以為是的人物,卻是少有得很。織田信長,你說是也不是?”

  那青年尚未答話,那矮小少年已喝道:“好呀,你敢叫國主的名字!”聲音嬌脆,竟是女聲。

  寧不空微笑道:“令妹也來了么?”那矮小少年大驚失色,繼而雙頰泛紅,艷若明霞,織田信長也訝道:“先生就算聽出她是女子,又何以斷定是我妹子,而不是我的妻妾?”

  寧不空道:“貴國女子素來拘謹,舉動若合符節,若是妻妾,隨足下外出,戰戰兢兢,猶恐觸犯你織田國主,豈敢胡亂插嘴?唯有國主至親至寵之人,方敢如此放肆,久聞國主有一妹子,名叫阿市,幼得國主嬌慣,料來便是這位了。”

  織田信長苦笑道:“看來我兄妹二人易裝前來卻是多此一舉,先生不能視物,反而不會為衣服外貌所迷惑,以心眼觀人,透過表象,直入本來。”

  “國主謬贊,實不敢當。”寧不空淡淡地道,“不知國主前來,有何指教?”

  織田信長笑道:“既來算館,自然是算命了。”寧不空哦了一聲,道:“要算什么?”

  織田信長目光倏爾一凝,口中卻閑閑地道:“就算一算我尾張國的國運吧!”

  寧不空啞然失笑,輕捻指間銅錢,卻不作聲。

  織田信長見狀,起身一躬,正色道:“信長適才試探先生,多有得罪。鵜左衛門早已提過先生。信長心知先生必是唐人中的高士,只是不敢貿然拜訪,一則,信長對先生的才干尚存懷疑;二則,信長內外交困,城中布滿了敵人耳目,只怕連累了先生。直待這場大雨,算館無人問津,才敢前來請教,還請先生不計前嫌,指點于我。”

  寧不空冷冷一笑,擱下指間銅錢,問道:“你的志向是什么?是尾張嗎?”

  織田信長不覺一怔,這個問題,有生以來第一次有人問起,不覺沉吟道:“不是。”

  寧不空道:“是東陸嗎?”織田信長搖頭道:“不是。”寧不空道:“加上北陸呢?”織田信長仍是搖頭。寧不空道:“西國、京都?”織田信長仍是搖頭。

  “好大的野心!”寧不空不覺莞爾,“你的志向,是全日本吧!”織田信長笑笑,不置一詞。

  寧不空嘆道:“自古取天下者,無外乎天時、地利、人和。尾張四戰之地,無險可據,可謂地利全無;此外人民稀少,兵力孱弱,抑且織田家內斗不已,人和上也大打折扣。”

  織田信長點頭道:“不錯。”

  “不過三才之中,地利、人和均屬次要。”寧不空道,“用兵得法,土地是可以搶奪來的;治國有方,人心也是可以收服的;唯有天道,無從預測,也不可捉摸,而取天下者,首推天時。孟子曾說:‘天時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不過是儒生的無稽之談罷了。”

  織田信長心頭一震,探身道:“還請先生指點。”

  寧不空道:“我且問你,若論國土、兵力、戰功、聲望,你與北條氏康、武田信玄、上杉謙信、毛利輝元相比如何?”

  織田信長道:“信長遠遠不如。”

  “但有一件事,他們卻不如你。”寧不空聲調轉沉,“那便是尾張國地處近畿,威逼京都。尾張小國,若要一統日本,須得借天時于京都。”

  織田信長喃喃道:“借天時于京都?”

  寧不空頷首道:“唐人有兩句話,第一句話叫做‘尊王攘夷’,第二句更直白一些,叫做‘挾天子以令諸侯’。當今之勢,可先除內患,安定尾張,然后遠交近攻,聯姻于甲斐的武田氏,與之東西夾擊今川氏,共分其國,而后北聯朝倉,西聯淺井,南破齊藤。待到你疆土日廣,威名漸長,必定有聞于京都。足利幕府暗弱不堪,又被六角、三好一黨挾制,無時無刻不想擺脫自立。其他諸侯縱然兵多將廣,但遠離京都,無法增援。你大可打着扶植幕府、護佑天皇的旗號,擊潰三好黨,攻入京都,再借天皇之名,征討四方。”

  織田信長野心素著,饒有雄才,一聽此言,心領神會,方要致謝,卻聽寧不空冷冷道:“不必着急,這只不過是天時之一。”

  織田信長動容道:“還有之二嗎?”

  寧不空道:“你的對手各有所長。武田、上杉擅長馬戰,毛利一族精于水戰,你織田氏又精于何種戰法?”

  織田信長想了想,道:“我有一百支鳥銃,不知可否算一種戰法?”

  寧不空搖頭道:“一百支太少,若要一統日本,非得五千支鳥銃不可。”他說到這里,長嘆一口氣,悠然道,“五行輪轉。金的時代快要完結了,火的時代即將到來,誰用好了火,誰就可以縱橫天下。是故天時之二,便在火器。嘿嘿,明者火也,大明朝以火為號,卻不重火器,真是可笑。聽說佛郎機、英吉利西方諸國火器犀利,若有機會,我倒想見識見識。”

  織田信長聽罷,呆然良久,驀地神色一整,沉聲道:“不空先生,信長以一半俸祿,請你做我的軍師。”

  “我乃唐人,不做你倭人的官兒。”寧不空淡然道,“何況今日不過紙上談兵。將來真要統一天下,尚有無窮變數,稍有遲疑,只怕你一腔壯志,盡皆化為泡影。”

  織田信長笑道:“人只有五十年可活,就算活到化天之年(按:千年),也如夢幻一般,生又何喜,死又何悲?”

  以寧不空之能,也不覺動容:“你年紀輕輕,便如此看輕生死,決非大吉之兆。輕生則無畏,無畏則少防備,是故能破強敵,難防小人啊。”

  織田信長一笑轉身,忽又回頭道:“不空先生,信長還有一問。”

  寧不空道:“但問無妨。”

  織田信長道:“敢問唐人之中,先生可是第一智者?”

  寧不空雙眉陡立,冷笑道:“華夏縱橫萬里,人民億萬,寧某這點微才,算不得什么。”

  織田信長奇道:“難道有人比先生更聰明?”

  “若論智謀,”寧不空神色一黯,“確有一人勝過寧某,若不是他,我也不會流落異邦了。”陸漸聽得一驚,心想竟有人智謀勝過寧不空,卻不知這人是何樣子,莫不成有兩個腦袋?

  織田信長想了想,又道:“他會來日本么?”

  “那倒不會。”寧不空搖頭道,“他今生今世,也不會來到日本。”

  織田信長露出釋然之色:“今晚我便派人來接先生入府,先生不妨准備一下。”

  寧不空失笑道:“你要強逼我做軍師?”

  織田信長微笑道:“其實天時不止有二,而是有三,一為京都,二為火器,三則為先生,得先生者得天下,信長豈敢大意。”又鞠一躬,攜着阿市,撐開紙傘,悠然去了。

  二人方才離去,便有武士冒雨而來,守住大門。陸漸瞧得心驚,問道:“寧先生,我們真要去織田府么?”

  寧不空頷首道:“這信長厲害得很,我若不能為他所用,他必然殺了我們。”

  “他這樣蠻橫么?”陸漸氣道,“寧先生你也不是好惹的,大不了,咱們去別的藩國。”

  “陸漸。”寧不空忽地莞爾,“你不覺得,這織田信長很有趣么?”陸漸道:“凶霸霸的,有趣什么?”

  “你懂什么?這才叫霸者之風。”寧不空嘆道,“我不是說過嗎?亂世之法,隨強者生,隨弱者死,這座算館,只不過是寧某的魚餌,釣的正是織田信長這條能吞掉日本的大魚啊!”

  他說到這里,忽覺門外的雨已然歇了,清風含潤,破門而來,檐上積水如縷,瀉在石階之上,滴答有聲,細碎空靈。

  是夜,寧、陸二人遷入織田官邸,倉兵衛晚間回來,聽說此事,只喜得抓耳撓腮。只有陸漸悶悶不樂,總覺不妥,但探究緣故,卻又無法道明。

  織田信長得寧不空輔佐,或以智取,或是力戰,陸續打敗叔伯兄弟;同時設立商隊,大行貿易,又行“一錢法”,百姓盜一錢者斬,尾張風氣為之一整。寧不空親自改良火器兵甲,將鳥銃加長至六尺有余,較之尋常鳥銃,射程倍增,可至兩百余步,雄于日本。

  陸漸被寧不空派為賬房,為他計算尾張全國財物出入,他眼見寧不空為織田家治國整武,想到真倭、假倭之說,不覺憂心忡忡:“織田家怎么說也是真倭,寧不空幫助真倭,豈不成了假倭?”他雖明知寧不空如此作為,禍害深遠,卻因《黑天書》修煉已久,沉溺太深,心中雖然憂慮,卻不敢多言,生怕寧不空一怒之下,不予真氣。

  櫻花開落,鷗鳥來去,轉眼間過去兩年。這一年,又是櫻花爛漫時節,織田信長終于一統尾張,前往京都覲見將軍義輝,窺探京中形勢。寧不空雖為信長謀主,卻始終拒為織田家臣,兩年來超然幕后,故而不便隨其入京,留在尾張,終日閉門不出。

  這一日,陸漸向廚房要了一尾鮮魚,來喂北落師門,到了房中,卻見北落師門懶洋洋趴在地上,身旁不知何時多了几只小貓,圍着它爭相取寵。陸漸瞧得好笑,笑罵道:“這個土皇帝,倒會享樂。”

  當下將魚用槃盛了,放到北落師門面前,北落師門揮揮爪子,示意群貓先用,然后起身踱到門外,翹首凝望西方,小小的身子處在天穹之下,頗是落寞。

  陸漸不覺心生憐意,抱起它道:“北落師門,又想仙碧姊姊么?都怪我沒用,不能帶你回去。”北落師門仍是懶洋洋的,毫不理睬。

  忽聽遠處傳來一個女子的聲音:“您別急呀,小眉一定還在府里,咱們再找找看。”另有一個女子嗔怪道:“都是你不小心,一轉身,就把小眉丟啦。”說到后面,竟微微哽咽,先說話的女子連忙低聲安慰。

  陸漸心中詫異,織田府的女子平素都在內殿,除了出門禮佛,從不出現于外宅。怔忡間,忽見兩個女子分花拂柳,鑽將出來,一個年紀稍大,侍女打扮,微微發胖,圓圓的臉上雙目細長;另一人年紀甚輕,寬大華麗的和服也掩不住苗條體態,雪白雙頰淚痕未干,眉眼卻是出奇的俊俏,不止倭人中絕無僅有,便是放之華夏,也是出色的美人。

  兩人驀然瞧見陸漸,均是一怔,那侍女張口便罵:“你這漢子,哪里來的?你那雙賊眼珠子,可不要亂瞧。”陸漸心想你們自己突然出現,卻來問我,再說不瞧便不瞧,誰又稀罕了。當下別過臉去。

  那美貌少女卻目不轉睛地瞧着他,忽地笑道:“信子,你別罵了,我認識他。”她見陸漸迷惘,便笑道,“你是‘不空算館’那個呆呆的小伙計,對不對?”

  陸漸聽她一說,恍然大悟:“你,你是那個什么,什么……”一時卻想不起名字。那少女大為不悅,說道:“我叫阿市,你不記得了?”陸漸笑道:“對了,阿市,好久不見,你長這么大了。”

  信子見他出言無狀,正待呵斥,阿市卻莞爾道:“你也長高了,比哥哥還高呢。”陸漸雖高大許多,卻不自知,聽阿市一說,不覺微感疑惑,低頭自顧。

  信子冷眼旁觀,忽道:“公主,你瞧這個呆子懷里的貓兒怪俊的,既然找不到小眉,不妨把那只貓兒要來。”

  阿市瞧了北落師門一眼,說道:“這種貓兒我聽說過,是西方波斯的異種。奇怪,他怎會有這么名貴的貓兒?”信子笑道:“不管名不名貴,找他要來就是,他敢不給,我便叫橋本君跟他要,還怕他不給。”

  阿市搖頭說:“這樣不妥,再說,我只要我的小眉。”

  信子碰了釘子,悻悻訕笑。阿市又輕聲叫道:“小眉,小眉。”叫得兩聲,忽聽喵的一聲,從房內躥出一只黃白相間的母貓。阿市喜道:“小眉。”將那貓一把抱住,憐愛不已。

  忽聽北落師門輕叫一聲,小眉聽了,猛地掙脫阿市懷抱,跳到陸漸腳下,轉來轉去。陸漸恍然大悟:“敢情這貓兒是北落師門拐來的。”忙道:“北落師門,你又淘氣了。”

  阿市也感驚訝,問道:“信子,小眉怎么了?”信子啐了一口:“小畜生思春啦,不中留的東西。”

  阿市伸手去抱小眉,小眉卻竭力掙扎,沖着北落師門悽聲叫喚。阿市大急,對陸漸說道:“小伙計,我的貓兒喜歡上你的貓兒啦,你把貓兒送給我好么?”

  若是尋常貓兒,陸漸送人自無不可,但這北落師門委實干系重大,只得搖頭道:“不成,這貓兒不能送你。”

  “大膽。”信子喝道,“公主的話你也不聽?”

  陸漸尷尬道:“這貓兒我不能送人的。”

  阿市自幼美貌,深得父兄寵愛,凡事予取予求,從未遭人拒絕,此刻被陸漸所拒,面色陣紅陣白,驀地輕哼一聲,轉身便走。信子急忙跟上,走了兩步,轉身對陸漸啐道:“不識時務的小子,你死定了。”

  陸漸無端受此奚落,大感無趣,一回頭,忽見倉兵衛悄然立在身后,望着阿市的身影,怔怔出神。便問道:“倉兵衛,你今天不去練劍?”原來入府之后,倉兵衛想跟府內武士練劍,寧不空初時不允,后來陸漸為他說情,方才答應。

  倉兵衛激靈靈打了個寒噤,沒好氣道:“練完了。”說着瞧了北落師門一眼,神色陰沉。陸漸還想與他說兩句,倉兵衛早已掉頭去了。

  陸漸呆了一會兒,將北落師門放下,倍覺孤寂,寧不空要么忙于軍政,要么閉門靜坐,倉兵衛則極少與他說話,至于織田府中,武士們各分派別,抱成一團,并無一個交談之人。

  當下嘆了口氣,回賬房處理賬務,至晚方閑,找來鮮魚,叫喚北落師門。叫了一陣,卻不聽回應,四處搜尋,也沒見着。正焦急間,忽見倉兵衛滿臉笑容,迎面走來,忙上前問道:“倉兵衛,你瞧見北落師門了嗎?”

  倉兵衛大不耐煩:“沒瞧見,誰知道呢?說不准去田里捉老鼠了。”陸漸道:“不對,北落師門從來不捉老鼠,它只吃魚。”

  倉兵衛道:“貓兒不捉老鼠,算什么貓兒?丟了也是活該。”陸漸聽得眉頭大皺,轉眼間,忽見倉兵衛手上有五道血痕,似被獸類抓過,不由臉色一變,捉住他手,喝道:“這是什么?是不是北落師門抓的?你把它弄哪兒去了?”

  他說話之時,手中便覺倉兵衛心跳加劇,血流變快,分明心慌緊張,但倉兵衛臉上卻仍鎮定,大叫道:“胡說,我沒見過貓兒,你放開我。”陸漸又氣又急,喝道:“你不把北落師門還我,我,我……”一時卻想不出什么有力的法子,逼他就范。

  倉兵衛見狀,膽氣更粗,挺起胸脯,大聲道:“反正我是你的仆人,你有本事打死我呀,打死我,我也不怕。”陸漸哭笑不得,道:“我打你做什么,你把北落師門還給我……”

  忽聽有人冷笑道:“小伙計,我便知道你小氣。”陸漸轉眼望去,只見阿市容色冷淡,俏立遠處,懷中一只波斯貓,正是北落師門。倉兵衛神色大變,匍匐在地,顫聲道:“公主殿下安好。”

  陸漸又驚又喜,撲將上去,伸手便奪那貓兒,不防北落師門伸出爪子,倏地抓來,若非陸漸手快,几被抓着,不由詫道:“北落師門,你怎么啦?”那貓兒仍是懶洋洋的,正眼也不瞧他,阿市瞧陸漸一臉呆相,矜持不住,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陸漸正覺不解,忽聽寧不空嘆道:“陸漸,讓它去吧,這貓兒是出了名的勢利,一旦有了女主子,再也不會理你的。”

  陸漸回過頭來,只見寧不空微微佝僂,悄立檐下,不由問道:“為什么?”

  寧不空道:“它的第一個主人便是女子,或許日子久了,已經習慣。從沒男子能做它的主人,你陸漸也不例外。”

  阿市聽得眉開眼笑,心道:“天下間還有這么乖的貓兒,只認女子,不認男子。”想着瞅了陸漸一眼,含笑示威。陸漸望着北落師門,見它蜷在阿市懷中,一派恬然,不知怎的,想到自己為它出生入死,事到如今,卻被它輕輕拋棄,沒地心生酸楚,恨不得大哭一場。

  阿市見他眼角泛紅,芳心一沉,想將貓兒還他,又覺這貓兒如此依戀自己,若是給他,這貓兒豈不又傷心了,躊躇間,忽聽寧不空道:“阿市公主,你身為女眷,當在內殿,擅來外宅,有違家法。”

  阿市臉色發白,輕哼道:“我是來還貓兒的,別人不肯送我,我也不要。”說罷瞪了陸漸一眼。

  寧不空道:“陸漸不肯送你,自有道理。但北落師門既然擇你為主,你就好好待它。只不過,這貓兒非比尋常,若有一天,它離你而去,你也不要難過。”

  阿市聽得似懂非懂,忽聽寧不空揚聲道:“公主請回內殿,寧某不送。”阿市身份雖然貴重,卻知這人乃是兄長軍師,權重尾張,是故不敢違背,小嘴一撅,轉身去了。

  待阿市走遠,寧不空忽又喝道:“倉兵衛,你為討好阿市,偷盜北落師門,該當何罪?”倉兵衛面無人色,只是拼命磕頭。陸漸瞧得不忍,說道:“北落師門總算無恙,便饒了他吧。”

  寧不空怒道:“渾小子,你還替他說話?哼,死罪可免,活罪難逃。倉兵衛,我罰你跪到明天日出,膽敢起身,斷你雙腿。”說罷又向陸漸喝道,“渾小子,給我進來。”

  陸漸隨他進屋,寧不空關門落坐,神色略緩,嘆道:“陸漸,你為人朴實,隨我三年,極少違拗于我,這是很好。除開《黑天書》的干系,你我身在異國,相依為命,也算是彼此間最親近的人!”

  陸漸見他一反常態,溫言說出這番話來,大覺驚訝,但回想這三年情景,確然又是如此。

  “既然這樣,”寧不空道,“我想給你瞧一樣東西,你瞧見什么,要半點不漏地跟我說,決不能有所隱瞞。”

  陸漸應了。寧不空從床頭取出一個包袱,解開看時,卻是四幅卷軸。寧不空取了一軸,徐徐展開,乃是一幅圖畫,畫中一男一女,男子端坐椅上,劍眉入鬢,容貌俊朗,美中不足的是左頰一道傷疤,自顴骨划到嘴角。女子立在椅后,懷抱一只波斯貓,雙目脈脈含情,望着那男子,她相貌雖非極美,但風姿楚楚,溫柔可親。

  那畫筆法精湛,畫工傳神,尤其波斯貓那雙藍眼珠,慵懶迷離,如張似閉。陸漸瞧着眼熟,訝道:“這貓好像……”

  寧不空冷道:“好像北落師門么?”陸漸道:“是呀,像極了。”寧不空哼了一聲,道:“除了貓還有什么?”陸漸道:“還有一對男女,卻不知是誰?”

  寧不空道:“那是當年名震天下的一對神仙眷侶。咳,你就別問了,把畫中人的樣子說給我聽,半點也莫遺漏。”

  陸漸按捺疑惑,將畫中人的特征一一說了,又道:“除了這對男女,右角還有七個大字。”說罷一字字念道:“有——不——諧——者——吾——擊——之。”

  寧不空聽到這兒,身子一顫,半晌方道:“還有呢?”

  陸漸道:“這行字的左下方有一枚三角印章,三角中有一方形,方形中又有一個圓圈,可惜沒字。”寧不空不耐道:“這個也無須再說,還有什么?”

  陸漸詳細描述所見,連軸承的紋理色彩也都說了,寧不空更是不斷詢問,直到問無可問,才道:“就這些么?”陸漸道:“沒別的啦。”

  “豈有此理!”寧不空露出疑惑之色,“難道八幅祖師畫像一模一樣?”

  他沉思一陣,將剩下三幅畫像展開,問道:“陸漸,你瞧這四幅畫像有何不同?”陸漸凝神觀看,說道:“畫像、文字、印章,均是一樣,只是左下角的記號不同。”

  寧不空道:“什么記號?”陸漸道:“第一幅畫的記號是三道橫杠,但第一道橫杠從中斷開,變成兩道短橫。”

  寧不空冷哼一聲,道:“這個記號代表先天八卦中的‘兌’,乃是澤部標記,我派共分八部,這四幅畫像分屬澤、火、水、山四部,自也有兌、離、坎、艮四種標記,除了標記不同,還有什么異樣?”

  陸漸道:“定要說異樣,那么從左數起,第二幅畫被火燒過,還被水浸過,畫中女子的臉被燒壞了,畫上的顏色也因為浸了水,渾濁不堪。”

  寧不空不覺苦笑,這一幅正是火部的祖師畫像,當日在姚家莊,寧不空以畫像誘敵,擊敗陰九重,是故畫像先被火燒,后被水浸,留下諸多印跡。

  寧不空嘆道:“陸漸,燒過的,浸過的,都不去管它,除此之外,還有什么不同?”陸漸唔了一聲,此時天色已晚,便燃起燈火,專心辨認。

  燭影搖紅,光陰如流,陸漸久無聲息,寧不空不由得絕望起來,他逼陸漸識字,就是為了讓他辨識畫上文字;教他《黑天書》,也是為了讓這少年死心塌地效忠自己,如此一來,就算陸漸瞧破畫中秘密,也無法離開自己。這計謀環環相扣,可謂滴水不漏,陰毒深長。

  饒是如此,寧不空仍不甘心將這四幅圖示與陸漸,想憑一己之力尋出其中奧秘。卷軸的木軸,畫紙的夾層,這三年中他反復摸索,均無異樣,看來畫像的奧秘終究還是在圖文之上,而看圖識字,又非明眼人不可,寧不空雙目俱盲,唯一信任的人,只有劫奴,故此這几日他在房中擺弄畫像未果,無奈之下,只好叫來陸漸辨認。

  但萬沒料到,這四幅畫像竟然一模一樣,倘若如此,當年的那句讖語,豈不是欺人之談?而火部同門豈非白白死了?至于自己這雙招子,豈不也白白瞎了么?

  寧不空心中忽而忐忑,忽而悲憤,忽而絕望,忽又自憐自傷。驀然間,只聽陸漸咦了一聲,道:“寧先生,這幅圖被燒焦的地方,似乎有字。”

  寧不空露出狂喜之色,一把攥住他手,顫聲道:“什么字,快,快念給我聽。”陸漸凝眸辨認,一字字地念道:“之——上——長——薄——東——季——握——穴。”

  “紙上藏帛,冬季臥雪?”寧不空沉吟道,“冬季臥雪卻也易解,說的是冬天躺在雪里;但這紙上藏帛,卻有些古怪了。”陸漸笑道:“先生錯了,不是這八個字。”當下一字一字,說給寧不空聽。

  “之上長薄東季握穴?”寧不空一陣茫然,“這句子好生不通。”他思索良久,又問道:“這八個字大小如何,在畫像的什么地方?”陸漸道:“這八個字又小又淡,在三角印章的下方。”

  “諧之印的下方么?”寧不空沉吟道,“陸漸,你將澤部的畫像抬起來,用燭火烘烤印章下方,但須小心,不要燒壞了卷軸。”

  陸漸舉燭烘烤半晌,除了紙質變黃,并無字跡顯現。寧不空想了想,又道:“你且瞧瞧,那八字所在之處,可有水浸痕跡?”

  陸漸定睛一瞧,那枚印章微微發毛,果然被水浸過,便道:“有的。”寧不空含笑道:“你取一碗水來,先將印章下方潤溼,再用燭火烘烤。”

  陸漸依法潤溼畫像,再行烘烤,待得水盡紙燥之時,紙面上果然浮現出一行字來。寧不空聽說,狂喜不禁,拍手道:“原來如此,此處必然塗有藥物,須得水浸火烤,方能顯形。陰九重啊陰九重,多虧有你,哈哈,若是無你,我又怎么勘得破這祖師畫像的秘密?”他狂笑一陣,又命陸漸念出顯現字跡,卻是“大下白而指曆珠所”八字。

  寧不空默念八字,引經據典,仍然思索不透,又命陸漸將其他畫像的字跡顯現出來,水部畫像上寫的是“卵有如山隔春山其”,山部畫像則寫着“以旌也雪樹皆渦屋”。

  寧不空思索片刻,先用諧音重讀之法,瞧這几行字是否用了諧音,繼而又轉換字序,瞧這些字是否調換了順序,若將其重新排列,能否讀出通順句子。

  寧不空本是少有的聰明人,一旦陷入此等謎題,必然冥思苦想,廢寢忘食。陸漸見他念念有詞,甚覺無味,當下出門,卻見倉兵衛孤零零跪在花圃前,一動不動,不由暗嘆,尋來一張蒲團,說道:“倉兵衛,你跪在上面,舒服一些。”

  倉兵衛啐了一口,恨聲道:“我死了,也不要你可憐。”陸漸氣得說不出話來,罵道:“誰想可憐你了?你這個不知好歹的小子。”說罷將蒲團扔到他面前,轉身便走,忽聽得倉兵衛在身后發出低低的啜泣聲奇書Qisuu.Com,不覺胸中一痛,雙眼酸熱。

  他躺回床上,尋思道:“倉兵衛雖然可憐,但怎么說也有父母,我卻只有爺爺,現在連爺爺也沒有了,倉兵衛有我可憐他,誰又來可憐我呢?”想着想着,眼淚不絕滑落。他還記得那些海外奇談,雖是陸大海的胡編,此刻想起,卻是別有趣味;又還記得,那年他去賣魚,被几個鎮上的小潑皮搶走了魚,按在泥地里往死里打。事后陸漸帶着一身泥,哭着回家,陸大海聽說了,二話不說便出了門,可很久都沒回來,直到傍晚,陸漸才知道,爺爺打斷了一個小潑皮的腿,被衙門抓去,打了三十大板,關在牢里。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又累又餓,渾身疼痛,心里卻默默發誓,以后不論爺爺怎么說謊,怎么輸錢,自己也不會怪他,不會跟他吵鬧。那一夜,他忽然長大了,開始織網、打魚,擔負起家中的生計。

  這天晚上,陸漸不知為何十分傷心,竟是哭着睡去的。第二天醒來,推門一瞧,卻發現倉兵衛倒在地上,渾身滾燙,陸漸忙將他抱回房內,找來大夫,診斷之下,卻是受了風寒。陸漸去見寧不空,卻見他神色呆滯,口中念念有詞,似乎說什么“八圖合一”。陸漸叫喚,他也不理,只得自作主張,叫來鵜左衛門,讓他帶倉兵衛回家休養。

  送走倉兵衛,院子里越發冷清,陸漸算賬之余,寂寞無聊,削了一把木劍,重新練起“斷水劍法”,當他使劍之時,忽然發覺,自己念頭方萌,木劍早已刺出,有時心中才想到十招,手上已使到十五六招上下,一把木劍如風中枯葉,飄忽迅疾,超乎想象。

  陸漸心中驚訝,猜測必是《黑天書》之故,不覺嘆了口氣,遙想姚晴往昔總是埋怨自己出劍太慢,若是看到今日這般快劍,也不知有何感想。想到姚晴,他胸中大痛:“三年不見,也不知她變成什么樣子,仙碧姊姊給她解了毒么?她住在哪里?她父母雙亡,家園被焚,孤零零的一個人,會不會傷心寂寞。”

  一時間,陸漸望着碧空流云,不覺痴了。忽聽咯咯笑聲,有人道:“小氣男,丟了貓兒,還在傷心嗎?”陸漸回頭瞧去,只見阿市和服色白如雪,雙袖和兩膝處點綴了几點粉紅櫻花,懷中的北落師門與白衣混同一色,若非碧藍雙瞳,几乎難分彼此。

  “這樣吧,”阿市笑道,“貓兒還是算你的,我幫你養着,要是將來它不喜歡我了,我便還給你。”陸漸搖頭道:“貓兒原本就不是我的,它另有主人的。”阿市想到寧不空的話,忍不住問道:“那個主人也是女子么?”

  陸漸點點頭,阿市道:“她生得美不美?”陸漸道:“很美。”阿市小嘴一撇,輕哼道:“難怪你這么傷心,是不是怕丟了貓兒,就沒法去討好那個大美人兒呢。”

  陸漸一怔,失笑道:“她很美,你也很美啊。”他將阿市與仙碧相比,本無他意。阿市卻俏臉微紅,低頭輕撫懷中貓兒,嘆道:“美又怎樣,又沒人為我傷心。”

  陸漸不解她小女兒的心思,想了想,問道:“你一個人來外宅,家里人就不擔心嗎?”阿市搖頭道:“我爸爸媽媽都去世了,兄長里就大哥和我最好,這次大哥去京都,那些侍女們整天圍着我,這也不讓做,那也不讓做,悶死人了。”她偷瞧陸漸一眼,笑道,“小伙計,你叫什么名字?”

  陸漸說了,阿市怪道:“你的名字好怪。”陸漸道:“我是唐人,自然用唐人的名字。”阿市歡喜道:“我見過雪谷先生的山水畫,畫的就是大唐的山水,那是很好很好的。”

  陸漸撓頭道:“我在海邊長大,天天瞧着的都是海,山水什么的,卻沒見過。”

  阿市露出失望之色,歪着頭想了想,笑道:“陸漸,你陪我‘跳麻’玩兒!”

  “跳麻?”陸漸奇道,“怎么玩兒?”阿市嫣然一笑,忽地拉住他手,一陣小跑。陸漸從沒與女子牽過手,雖與姚晴練劍多日,也未有過肌膚之親,但覺阿市小手滑膩溫軟,心頭不禁怦怦亂跳,到得一堵牆前,腦子里才有知覺,卻見牆邊一樹櫻花,枝干扶疏,斜出牆外。

  阿市將北落師門背在身后,脫去木屐,系在腰間,露出一雙白生生的嫩足,然后雙手摟樹,矯若狸貓,爬到大樹分岔處,向陸漸招手道:“快來。”說罷縱身一跳,消失在牆外。陸漸大驚,忙爬上樹,舉目望去,卻見牆外乃是一片麻田,麻苗初露,長勢喜人。忽見阿市在田中招手道:“快下來呀。”

  陸漸見這圍牆頗高,但阿市尚能躍下,自己堂堂男子,也不能輸給她,當下縱身躍下,來到田間。

  “這些麻苗快一尺高了,”阿市道,“我每天都來跳,麻苗長得很快,一尺、兩尺、三尺,不斷長高,最后能長到一人高,若是懈怠,就跳不過去,人就輸給了麻。”

  說罷她脫下和服,露出貼身衣褲,褲腳僅僅及膝,露出一段雪白光潤的小腿。阿市吸一口氣,從第一株麻苗上越過,腳才落地,又是一縱,從第二株麻苗尖上掠過,如此跳完一行麻苗,又跳下一行,初時尚能身輕若燕,但隨體力漸衰,雙足不斷碰着苗尖。

  “跳不過啦。”阿市呼呼喘氣,晶瑩汗珠順額而下,衣衫濡溼剔透,益顯出曼妙身段,陸漸瞧得面紅心跳,忙轉過頭去。

  “一個人跳也沒意思。”阿市笑道,“以前都是大哥陪我跳,今天你來陪我跳吧。可不要輸給麻哦。”陸漸不敢正眼瞧她,嗯了一聲,放下木劍,學着阿市的法子,跳過諸麻,這一跳,才知其中的難處,初時几株尚稱容易,但越跳越累,跳到后面,便是半尺高的麻,也跳不過了。阿市能跳四行麻,陸漸卻兩行也跳不過,當真無地自容,只覺無論如何,不能輸給體態嬌小的阿市,于是鼓足精神,全力以赴。

  一日跳罷,陸漸回到房中,雙腿酸痛,伸屈艱難,是夜不敢再行他事,蒙頭就睡。不料次日醒來,雙腿酸痛竟然消失無蹤。陸漸大喜。到得午后,阿市又來相邀,誰知不過一夜,陸漸強了許多,連跳兩行,方才乏力。

  阿市奇道:“你腿不痛么?我第一次跳麻,雙腿可痛得厲害,十几天也沒下床。”陸漸撓頭道:“也不知怎的,我昨晚痛得厲害,今早卻全好了。”阿市凝眉思索,卻猜不透其中奧妙,眼見那麻一日日長高,陸漸也越跳越高,越跳越快,麻苗長成五尺高的麻杆兒時,阿市早已無法躍過,陸漸卻能輕輕一縱,躍過兩株麻杆兒,身法飄忽,翩若驚鴻。阿市瞧得出神,待陸漸跳罷,問他緣由,陸漸卻又張口結舌,說不上來。

  “那就是天生的了。”阿市不禁感嘆,“大哥常說,天生的本領,不是學得了的。”

  這一日,陸漸將麻田中的麻杆盡都跳罷,意猶未足,見阿市含笑袖手,立在一旁,不由怪道:“阿市公主,你怎么不跳啦?”

  阿市白他一眼,嗔道:“大白痴,我又跳不過去。”陸漸笑道:“那我明天再來。”阿市搖頭道:“明天不用來了,麻長到這么高,不會再長了。”

  陸漸道:“這么說……”

  “沒錯。”阿市不待他說完,拍手笑道,“你沒有輸給麻,勝過它啦。”陸漸恍然大悟,也笑起來。阿市說道:“陸漸你大獲全勝,想我怎么獎賞你呢?”

  陸漸道:“我也不知道,你愛賞什么都成?”阿市微微一笑:“好呀,我想好了,便來找你。”說罷抱着北落師門去了。

  【天神宗】

  陸漸回到房中,作罷當日賬務,天色已晚,吃了飯正要就寢,忽聽篤篤之聲,有人敲窗。陸漸開門一瞧,但見阿市身着緋色和服,左手抱着北落師門,右手提着方盒,見了陸漸,綻唇一笑,燭光搖曳下,當真齒若細貝,美眸流輝,說不出的明艷照人。

  陸漸奇道:“阿市公主,這么晚了,你來做什么?”阿市氣道:“不願我來么?”陸漸不知從何答起,阿市將方盒遞在他手里,陸漸懵然接過,掌心忽又一暖,卻是阿市握住他手。

  “快來。”阿市不由陸漸分說,拉着他跑到附近的佛堂邊,但見一架木梯直通房檐。阿市拉着陸漸爬上房頂,笑道:“這里清淨,沒人打擾。”說罷當先一跳,輕輕落在屋脊前。

  這等跳躍,自不能與跳麻相比,陸漸如法施為,也躍到屋脊前。阿市將他拉到身邊坐下,笑道:“陸漸,你打開盒子。”陸漸打開盒子,但聞香氣撲鼻,乃是滿滿一盒天麩羅。

  “這是給你的獎賞,我親手做的。”阿市目不轉睛瞧着他,“你嘗嘗看?”

  陸漸嘗了一只,說道:“這是蝦。”又嘗一只,道,“這是魚。”

  阿市笑道:“好吃嗎?”陸漸點頭道:“好吃。”阿市一笑,忽又嗔道:“真是大白痴。”

  這座佛堂專供府內武士素日參拜,為外宅最高處,此時坐在屋頂,益覺四周房舍低小,此處離天猶近。阿市舉頭望去,但見明月半缺,星光迷離,不覺微微出神。陸漸見狀道:“你看到南天那顆最亮的星嗎?那就是北落師門,也是這貓兒的名字。”

  阿市回頭瞧來,雙眼含笑,陸漸被她瞧得不好意思,連忙低了眼皮,忽聽阿市嘆了口氣:“不知怎的,我跟你在一起,就很開心,就算這么坐着,不說一句話,心里也是暖暖的,像要飛起來。”

  陸漸奇道:“難道與其他人在一起,就不開心?”阿市搖頭道:“媽媽死得早,我都忘了跟她在一起是什么樣子。其他見過的女子,都是侍女,膽小怕事,多嘴多舌;至于男子,就更不成話,要么凶霸霸的,叫人害怕,要么低三下四,讓人厭惡。以前喜歡大哥,可是大哥也變了,變得越來越像爸爸,瞧他的眼神,就想發抖;何況,就算跟以前的大哥在一起,也沒這么開心,想要飛起來似的。”說罷,她將北落師門放在膝上,迎着晚風張開雙袖,如一只緋色的大蝶,在月光下展開美麗的雙翅。

  陸漸呆了呆,正想說話,阿市忽地雙臂一合,輕輕將他摟住,陸漸一驚,顫聲道:“阿市公主。”卻聽阿市輕輕地道:“別說話,我,我只想這樣抱抱你呢。”

  陸漸感覺她的身子火熱起來,滾燙的臉頰貼着自己的臉,細白的牙齒似在輕齧自己的耳垂,這般耳鬢廝磨令他難以自持,神魂顛倒間,腦中驀地閃過一張笑臉。

  阿晴!陸漸悚然而驚,急道:“阿市公主。”方欲推開阿市,定睛瞧時,卻又詫然,只見阿市雙眼微閉,竟已含笑睡去了,長長的睫毛便似兩張烏黑的小扇子,在白玉般的雙頰上輕輕顫動。

  陸漸見她睡態可掬,不忍喚醒,伸手將她抱起,走到檐前,這一瞧,忽地大驚,那上房的木梯竟已不去向。此時阿市已然驚醒,但覺身在陸漸懷中,羞不可抑,微微掙動。陸漸覺出,忙將她放下。阿市聽說梯子被拆,也不由失色,驚疑間,忽見遠處火光閃動,向這方涌來。

  陸漸游目四顧,忽見遠處生有一株大樹,高及屋頂,他靈機一動,說道:“阿市公主,你藏在房頂,不要露面,我取梯子過來。”阿市心中慌亂,依言伏在屋脊邊,但見陸漸長吸一口氣,飛身躍出,不由脫口輕呼。不料數月間,陸漸苦練“跳麻”,此時顯出非凡腳力,這一躍丈余,他半空中雙臂伸直,嘩啦一聲,已攀住枝丫,繼而兩腿勾住樹干,慢慢滑落。他一落地,便見木梯躺在近處,正想上前扶起,接引阿市,忽見前方火光大亮,腳步聲急,倉兵衛領着十余名武士匆匆走來。

  陸漸心中咯噔一下,放下木梯,高叫道:“倉兵衛,你上哪兒去?”倉兵衛見了他,只一愣,便露出狠厲之色,轉頭對一名武士道:“橋本師父,就是他,拐了公主。”

  那武士年約四旬,體格惇實,胡須根根豎起,有如一蓬鋼針,聞言皺眉道:“倉兵衛,你說的都是真話嗎?這可不是開玩笑的事。”

  “句句都是真話。”倉兵衛大聲道,“橋本師父,我親眼見他將公主騙到房頂上去的。”陸漸望着倉兵衛,口中苦澀難言,心知木梯也必然是這小子拆的,倘若自己沒練過跳麻,無法下房,豈不被人捉個正着,自己生死事小,若因此壞了阿市的名節,豈不成了罪人。

  橋本喝道:“圍住他。”呼啦一下,眾武士將陸漸圍在正中,陸漸念頭疾轉,忽地大聲道:“橋本師父,公主自在內殿,怎么會來外宅呢?她那么聰明嬌貴,又怎會被我哄騙上房呢?”

  橋本但覺有理,點頭道:“說得也是……”倉兵衛急道:“橋本大人,你別信他的,我拆了上房的梯子,他能下來,公主卻不能的,一定還在房頂上。”

  橋本眉頭大皺,此事雖說匪夷所思,卻也非同小可,倘若屬實,不止敗壞門風,貽羞諸國,自己身為織田武士之首,護衛不力,也脫不得干系,當下揮手道:“你們上房去瞧。”

  兩個武士應聲去搬木梯,陸漸情急,驀地一縱,自二人之間穿過,刷刷兩聲,從兩人腰間拔出刀來,擱在兩名武士頸上。

  兩武士面色慘白,橋本更是一驚:“這人好快的手。”口中喝道:“大膽,你做什么?”

  陸漸道:“這梯子誰也不許碰。”

  倉兵衛興奮得臉頰通紅,大聲道:“橋本師父,你瞧見了嗎?他心虛得很,不敢放人上去。”橋本疑惑更甚,揚聲道:“公主真的在房頂嗎?”

  陸漸道:“沒有。”橋本怒道:“那你為何怕人上房。”陸漸無言以對,只得胡謅道:“這梯子是壞的,人一踩就斷了。”倉兵衛厲聲道:“你說謊,這梯子好端端的,你分明是怕人瞧見公主。”

  橋本點頭道:“年輕人,你空手奪了我兩名弟子的刀,本事很好。這樣吧,我上房去瞧,公主若不在,我嚴懲倉兵衛,給你出氣。”倉兵衛一聽,臉色發白,但眼神仍然倔強,死死盯着陸漸。

  陸漸搖頭道:“公主不在,各位請回吧,若要上房,除非踏着我上去。”他終是不善說謊,這話欲蓋彌彰,橋本不由嘿嘿直笑,忽聽兩聲厲叱,兩名武士一左一右,揮刀劈向陸漸腰脅。

  兩人均是用刀好手,出刀快狠,陸漸若不撤刀自救,即便殺了身前二武士,也難逃腰斬之厄。他本無傷人之心,更不願兩敗俱傷,雙足一頓,使出“跳麻”之朮,倏地拔起六尺。叮的一聲,足下雙刀彼此交斫,火星四迸。

  “好!”橋本鼓起掌來。掌聲方起,忽見陸漸一個倒翻,猶未落地,兩支朱槍閃電刺來。陸漸雙刀一分,刀槍相交,剎那間,陸漸已明了對方勁力走向,雙手自發自動,左刀下壓,右刀上挑,啪的一聲,一支朱槍被左刀壓在地上,另一支朱槍則被右刀挑飛,嗖地躥起丈余。

  陸漸起落之間,連挫四名好手。橋本眉頭大皺,上前一步,接住下墜朱槍,揮手止住眾武士,沉聲道:“鄙人橋本一巴,織田家槍朮教師,請教大名。”

  陸漸猶豫一下,道:“我叫陸漸。”橋本一巴奇道:“陸漸?莫不是不空先生的外甥?”陸漸無可抵賴,硬着頭皮道:“就是我了。”

  橋本一巴眉頭微皺,暗忖寧不空是國主眼下紅人,這人是他的親屬,若然得罪,頗是不妥,但眼前騎虎難下,一挺槍,喝道:“橋本一巴請教。”眾武士齊齊變色,叫道:“橋本師父。”

  陸漸不喜爭斗,但稍有退讓,阿市名節勢必受損,只得將心一橫,見橋本一巴挺槍刺來,便后退一步,揮刀探出,貼上槍杆,卻覺槍上勁力渾厚,無隙可趁。惶惑間,橋本長槍搖動,當心刺來。

  錚,陸漸未及動念,雙刀已交,他竟借橋本搖槍之勢,離地而起,貼着橋本槍尖,急速旋轉。這一轉,半是借了橋本槍勢,另一半則來自“跳麻”中練出的騰挪之功。

  眾武士從旁瞧得,只當橋本已將陸漸挑在槍尖,無不叫好。橋本卻是有苦自知,陸漸連人帶刀,壓住槍尖,重逾百斤,眼見槍勢運轉不靈,不由喝一聲“咄”,氣貫槍尖,猛然送出。

  陸漸應槍后掠,忽覺足尖抵上硬物,不由驚悟,橋本這一槍,是要將自己逼到牆角,一槍釘死,當即雙足一撐,蹴中牆壁。一剎那,陸漸身若驚鶻,已在半空,左刀倏晃,右刀破空,向橋本迎面劈落。

  這撐縱晃劈,均是自發自動,絕非陸漸本意,橋本一巴槍在外門,勢難抵擋。陸漸不禁大駭,卻如當日掌摑倉兵衛,想要收手,也是不及。

  嗡的一聲,紅影驟閃,陸漸刀勢受阻,虎口劇痛,右手長刀把持不住,脫手射出,身子被那大力推出丈余,尚未撞壁,左手刀如風后刺,噌地沒入牆壁,霎住退勢。

  陸漸抬眼一瞧,但見橋本橫持朱槍,噔噔噔連退五步,面上涌起一股血色。眾武士一擁而上,紛紛道:“橋本師父,你沒事嗎?”

  橋本一巴雙手微微發抖,心中駭然不勝,他槍朮之強,無敵于尾張,但眼前這年輕人刀法莫測,方才若非千鈞一發之際撤回朱槍,勢必被他劈成兩半,不由長吸一口氣,壓住胸中血氣,嗡的一聲挺直朱槍,喝道:“再請賜教。”

  陸漸一心維護阿市的名節,絕無退理,反手拔出長刀,他從未使過倭國長刀,出刀全憑本能,當即身形下蹲,左足前探,目光飄忽,刀鋒向后。橋本一巴一瞧,便覺破綻百出,絕非高手風范,生怕是誘敵之策,故而徒自挺槍瞪視,卻不敢先刺。

  他不動,陸漸也不敢動,兩人目光如錐,凌空交接。場中氣氛沉如鉛鐵,在旁武士均覺承受不住,呼吸轉促,汗水順着額角流淌下來。

  “咄。”橋本一巴大喝一聲,壯如獅吼,身旁大樹為之一顫,枝葉簌簌而落。

  此乃大將交鋒,震敵之朮,對手聞聲按捺不住,必然應聲出手,橋本覷其破綻,便可一槍挑之。誰料陸漸不善爭斗,不敢先攻,仍是下蹲不起。

  橋本一聲喝罷,不料對手無動于衷,他與陸漸正眼對峙,極耗精神,只覺體內精力消逝得飛快,背上熱汗滾滾而落,對方的精力卻似源源不絕,對峙已久,仍然兩眼明澈,靜若深潭。久而久之,橋本一巴身心俱疲,雙腿微微抖將起來。

  正要按捺不住,率先出槍,忽聽有人拍手大笑,橋本一巴精神松弛,收槍后退,道:“主公。”

  只見織田信長便服小帽,手搖折扇,帶着几個隨從,含笑道:“橋本一巴,尾張一虎,槍下沒有一合之將。沒想到今日竟然遇上了敵手。”橋本一巴嘆道:“獻丑啦。主公怎么來了?”

  織田信長皺眉道:“內殿里不見了阿市,這孩子怕是頑皮,四處玩兒,我找了一遭,卻沒見着,聽到橋本的喝聲,便來瞧瞧。”

  場中人無不變色,陸漸更覺心頭狂跳。織田信長見氣氛有異,便問緣由。橋本一巴不敢隱瞞,如實說了,又道:“這年輕人守在房前,不讓屬下上房察看。”

  織田信長瞧了陸漸一眼,點頭道:“橋本你現今可以上去瞧了。”

  眾武士正欲上前,忽見陸漸微抿嘴唇,掉轉刀鋒,殺氣如浪洶涌襲來,一時紛紛止步。橋本一巴一搖槍,喝道:“好,我再來會他。”

  “慢來。”織田信長搖扇笑道,“持刀的人,你叫什么名字。”

  陸漸道:“我叫陸漸。”

  “我想起來了,你是不空先生的小伙計。”織田信長笑道,“你為何不讓人上房?這么說,阿市真的在房頂上啰。”陸漸咬牙不語。

  “阿市這孩子,動了春心呢。”織田信長嘆道,“真是麻煩的事呀。”又問道,“陸漸,我們這么多人,你不害怕?”

  陸漸道:“自然害怕。”織田信長奇道:“既然害怕,為何不讓開呢?”陸漸搖頭道:“我再害怕,也不能讓開。”

  織田信長微微一笑:“你真的寧可戰死,也要保住阿市的名節嗎?”陸漸不禁張口結舌。

  “我說中了吧。”織田信長擊扇大笑,忽地揚聲道,“阿市,你下來吧,不管你做了什么,我都不計較。”

  眾武士面面相對,織田信長久不聞答應,笑道:“這孩子面嫩,橋本,你去請她下來吧。”橋本一巴應了,扶起木梯,見陸漸仍然緊握長刀,不覺遲疑。

  忽聽一聲長嘆傳來。“不空先生。”織田信長莞爾道,“你來得正好。”

  寧不空冷哼一聲,自暗處踱出,面向陸漸,月光下一對眼窩陰森森的,極為瘆人。只聽他冷冷道:“織田國主,君無戲言,你說不計較,須得算數。”

  織田信長笑道:“不空先生小瞧信長了,阿市的性子我再清楚不過,他二人若真有染,她斷不會留在房頂,不與我一個交代;而這年輕人即便一死,也要守護阿市的名節,足見是守義之人,但凡守義之人,又豈會干出苟且之事?”

  寧不空道:“很好。陸漸,你退下吧。”陸漸心神一弛,癱軟在地,敢情這番對峙,委實耗盡心力,方才的他,不過虛有其表罷了。

  橋本一巴親自架梯上房,許久不聞動靜。驀然間,只聽嗒嗒嗒下梯之聲,分外急促,橋本一巴落地,左手提了一個方盒,右手則拿着一張素箋,說道:“房頂沒人,只見這些。”陸漸一驚,心道阿市分明就在,怎說沒人,欲要掙起,卻覺雙腿虛軟,提不起力氣。

  織田信長揭開盒子,瞧見天麩羅,嘗了一個,笑道:“這是阿市的味道呢。”再持箋一瞧,眼神微變,許久方道,“柴田勝家,你念給大伙兒聽。”

  身后一名武士接過素箋,大聲道:“刀鋒生鏽,鐵甲朽穿,十年無敵寂寞哀嘆;得到美人,心中歡喜,小小尾張不堪一擊。受今川義元之托,北海天神宗敬上。”柴田勝家越念面色越是蒼白,聲音竟發起抖來。

  織田信長皺眉道:“這天神宗是什么人呢?”柴田勝家定一定神,說道:“我也是聽的傳聞,這個人似乎不算是人。”

  織田信長奇道:“不算是人?”柴田勝家道:“關于他最早的傳說來自十五年前的北伊勢,據說他手持九尺長刀,渾身騰起地獄之火,面對一向宗的僧兵,獨自斬殺千人。從此以后,比睿山和本願寺稱他為‘九尺刀魔王’,而他卻自稱天神宗,意即天神的宗長。其后五年,他都在北陸和西國流浪,受雇于不同的諸侯。但不知為何,十年前他忽然消失了。”

  “他為何要與一向宗作對?”織田信長又犯起了窮根問底的毛病,“他既然十年不出,為何今天出現?若他受雇于今川義元來刺殺我,為何只擄走阿市呢?”

  柴田勝家道:“這個勝家也不明白,只聽說天神宗十分好色。他在紙條上說‘得到美人,心中歡喜’,或許是因為……”說到這里,他嗓子一堵,已說不出下去。

  “或許因為迫不及待要享用美人吧。”織田信長冷笑道,“不過,這無知狂徒卻也不是全無好處,他告訴了我一個很要緊的消息:今川義元的大軍恐怕已在來尾張的路上。”眾人聞言皆驚,柴田勝家失聲道:“為什么?”

  織田信長道:“天神宗此次前來,是受今川之托來暗殺我,他既是千人斬的魔王,絕無失手之理。我若一死,國內混亂,今川大可趁機吞并尾張。以今川義元的急性子,這會兒他必然已在行軍路上。”說到此處,他喝道,“佐久間,你帶人增強邊境守備;林通勝,你派人出境,探察今川軍虛實。勝家,你加強府中戒備,召集所有家臣,到大堂商議軍事。”

  眾將火速領命而去,織田信長正要轉身,橋本一巴忙道:“國主,公主怎么辦?”織田信長搖搖頭,嘆道:“沒辦法,那是她的命運。”

  “國主!”倉兵衛驀地叫道,“陸漸是天神宗的奸細。”織田信長哦了一聲,斜眼望他道:“你是誰?”

  “我是鵜左衛門的兒子鵜左倉兵衛。”倉兵衛伏地說道,“國主您想,陸漸為什么一定要守在這里,不讓我們上房呢?可見他伙同外敵,將阿市公主騙到房頂,好讓天神宗輕易擄走公主,誰知被我發現,故而負隅頑抗;再說,他一個賬房,怎么能使長刀對付橋本師父的無敵槍法呢?定是他投靠了天神宗,從九尺刀魔王那兒學來的本領。”

  陸漸聽說阿市被惡人所擄,已然心如刀割,悔恨交迸,心想自己若不是將阿市一人留在房頂,或許不會發生這種事。此時聽得倉兵衛之言,更覺字字椎心。

  織田信長沉吟道:“倉兵衛說得有理,陸漸你跟此事難脫干系,你還有什么要申辯的?”

  陸漸欲要開口,忽覺一股鑽心奇癢從“天市脈”里冒出來,迅速擴散到全身,剎那間,空虛無力洶涌而來,陸漸瞪大了眼,張了張嘴,卻只發出咿呀的聲音。

  眾人望着他,均感訝異。“你在說話么?”織田信長眉頭微皺,卻見陸漸面如血染,兩手抓胸,蜷在地上口吐白沫,顯然承受了極大的痛苦。

  倉兵衛冷笑道:“他無話可說,就裝瘋賣傻,國主,應該將他抓起來,狠狠拷問。”織田信長見陸漸抽搐掙扎,形容悽慘,不覺皺眉道:“不空先生,你說呢?”

  寧不空漠然道:“他雖是我的外甥,但王子犯法,與民同罪,無論他是否勾結天神宗,此事他都難脫干系,要殺要剮,悉聽尊便。”

  “殺倒未必。”織田信長道,“關起來拷問卻不可少,橋本一巴,這件事交與你處置。”橋本大聲答應。

  忽聽寧不空道:“既然出了此事,在敝侄澄清罪責之前,與今川的戰事,寧某理當回避。”織田信長瞥他一眼,皺了皺眉,向倉兵衛道:“你叫倉兵衛嗎?你很機靈,從今天起,就做我的侍童吧。”倉兵衛又驚又喜,趴在地上連連磕頭。織田信長也不多瞧,拂袖去了。

  橋本一巴等人一擁而上,將陸漸拎了起來,但覺他渾身顫抖,毫無抵御之能,心中都覺驚訝。忽聽寧不空道:“橋本兄,入牢之前,寧某想單獨與他說上几句。”橋本一巴道:“這個不成,拷問之前不得串供,不空先生見諒。”

  “你是信不過寧某人了?”寧不空冷冷道,“但他這個樣子,你怎么拷問?”

  橋本一巴遲疑道:“不空先生能治好他?”寧不空道:“我自有法子,但卻不能叫你們瞧見。”

  橋本一巴想了想,道:“不空先生,你若耍弄手段,橋本手中的槍不會答應。”說罷喝散眾人,遠遠退開。

  寧不空走到陸漸身前,冷笑道:“難受么?你可知道是何緣故。”

  陸漸口不能言,唯有兩眼朝天,死命搖頭。

  “這便是《黑天書》‘有無四律’的第二律——有借有還。”陸漸耳中嗡鳴,寧不空語聲空漠,仿佛來自天外,“《黑天書》修煉的力名為劫力,既不同于體力,也不同于內力、心力。劫力無內無外,無陰無陽,也正因為它無內無外,無陰無陽,反而能轉化為天下任何體力、內力、心力。劫力練成,通常聚于人體某處,譬如你的劫力便聚于雙手,故而你有了一雙世間最奇妙的手,用死餌釣魚勝過鵜左衛門;初學珠算,便能勝我半分,甚至于讓你瞬間領悟倭刀的刀性,對敵橋本。

  “可惜,劫力縱然神妙,也僅能用之于雙手,用之于別處,便須得向雙手去借。好比你用之于雙腿,能夠一縱丈余;用之于眼,能與橋本一巴正眼對峙。但這些內力、外力乃至心力,都是腿和眼向你的雙手借去的。但凡借了,都要償還。

  “借用不多,倒也罷了,你練過《黑天書》,劫力自生自長,慢慢還與雙手;但若借用太多,償還不及,勢必引發‘黑天劫’。你不知如何練成出眾腿力,今日大用特用不說,又與橋本正眼對峙,耗盡心力,以至于借用劫力太多,無法償還。”

  說到這里,寧不空嘆道:“原本你惹出這等事,死也活該。但念在你我主奴一場,我暫且解了你的‘黑天劫’,至于你能否逃脫織田家的大牢,全看你的造化。”說到這里,陸漸只覺一股熱流自頭頂灌入,痛苦煙消,化為無邊極樂。

  橋本等人瞧見陸漸起身,紛紛上前,橋本一巴笑道:“不空先生好本事。”命人將陸漸捆了,陸漸走了几步,忽地回頭,大聲道:“寧先生,求你救救阿市公主,只有你能救她了。”

  寧不空漠然無語,橋本一巴厲聲道:“胡說,天神宗是千人斬的刀魔,不空先生一介文士,怎能救出公主?”眾武士連推帶打,陸漸只是拼命大叫,寧不空卻不理會,轉過身,背脊佝僂,慢慢隱沒在黑暗里。

  織田家的地牢陰冷溼暗,惡臭刺鼻。陸漸身上被踢打之處有如火烤炙。只因怕天神宗再犯,府內武士都被調撥了去守衛府邸,橋本一巴為武士之首,自然擔負起統領之責,暫停拷問,先將陸漸鎖在牢里。

  陸漸呆坐于地,心間不時閃過那張雪白秀麗的臉龐——“今天你來陪我跳吧,可不要輸給麻哦……你沒有輸給麻,勝過它啦……這是給你的獎賞,我親手做的……好吃嗎……真是大白痴……我跟你在一起,就很開心,就算這么坐着,不說一句話,心里也是暖暖的,像要飛起來……”不知怎的,陸漸的眼淚忽就流下來。

  “阿市,阿市……”陸漸用頭猛撞牢門木柱,發出空洞的悶響,但大牢冷清如故,只有回音寂寥,悠悠傳來。

  陸漸撞了十几下,頭暈眼花,傍着牢門無力坐下,咧嘴大哭。

  “喵”,貓叫聲又輕又細,從身后傳來。陸漸一驚,回頭望去,不由狂喜道:“北落師門。”

  北落師門雪白的影子,從黑暗中凸現出來,嘴里叼着一串鑰匙。它驀地一躍,鑽入牢里,將鑰匙塞到陸漸手里。陸漸鑰匙在手,十指勾轉,打開手足鐵鎖,繼而又開牢門。

  北落師門當先引路,兩人循通道而出,忽聽得鼾聲響亮,但見通道口橫七豎八躺了几個武士,刀槍丟擲,睡得正酣。

  “北落師門。”陸漸訝道,“這都是你干的?”

  北落師門伸出爪子,將地上的刀推向陸漸,“你要我用刀?”陸漸迷惑間,拾起刀來。一人一貓走到通道口,陸漸推開圓門,但見夜色如晦,遠處火光明滅。北落師門又叫一聲,縱上一棵大樹,回頭望來,藍眼珠幽幽閃亮,恰如兩粒寒星。

  陸漸猛然想起,當時北落師門和阿市一起留在房頂,阿市被擄了,它卻回來。陸漸如夢初醒:“它帶我去救阿市?”這念頭令他渾身火熱,但見北落師門眸子光芒遽盛,倏地一跳,上了圍牆。

  陸漸將長刀別在腰間,展開“跳麻”之朮,縱上牆頭。北落師門形如鬼魅,走得悄沒聲息,陸漸身形微伏,緊隨其后。

  “咻”,一支銳箭從后襲來,陸漸始才知覺,手已動了,長刀如流星曳尾,磕飛來箭。

  “刺客。”那名武士一箭不中,大叫起來。

  北落師門陡然折回,只一縱,便跳到陸漸頸上。

  “鳥銃,鳥銃。”四面八方叫聲迭起。

  發銃聲密如炒豆,四面響起,陸漸舞起長刀,他也不知刀有多快,只聽見叮叮叮鉛丸彈飛之聲,難分先后。隨他刀勢變急,雙手分明感受得到每一粒鉛丸攪起的氣流軌跡。

  頃刻間,燈籠火把齊至,照得庭院亮如白晝,荷槍實彈的武士們擁到圍牆前,卻見一道黑影在牆頭輕輕一閃,便消失在茫茫夜空里。

  陸漸在野地里全力飛奔,前所未有的疲憊陣陣襲來,方才逃出清洲,几乎耗盡他所有力氣,熟悉的空虛感陣陣襲來,驀地雙膝一軟,跪在地上。

  “北落師門,我跑不動啦……再跑下去……會死掉。”陸漸大口喘氣。忽覺后頸劇痛,不禁慘叫一聲:“北落師門,你咬我?”北落師門連聲咆哮聲,似乎極為焦慮。

  驀然間,陸漸心中呈現出一幅圖景,阿市目光驚恐,直挺挺躺在朱紅的供桌上,刺耳的狂笑如滾滾驚雷,令他頭腦暈眩。不知怎的,陸漸忽就明白了,阿市身處何方,面臨何事,不禁掙扎起來,以刀撐地,蹣跚而行,走了兩步,只聽身后蹄聲如雷,轉身望去,但見四騎人馬飛馳而來,當先一人橫着朱槍,須發戟張,正是橋本一巴。

  陸漸筋疲力盡,難敵奔馬,索性站住,握刀挺立。

  “真的是你?”橋本一巴勒住馬,神色訝異,“你怎么逃出地牢的?”

  陸漸心念疾轉,驀地叫道:“橋本師父,你想救公主嗎?”

  橋本一巴冷笑道:“廢話,怎么不想救?”陸漸道:“我帶你去。”橋本一巴奇道:“你知道公主在哪里?”

  陸漸道:“我知道,你敢去嗎?”橋本一巴神色一變,驀地哈哈大笑:“好得很,我正想去會會那天神宗。”隨行的武士道:“橋本師父,不回去找幫手嗎?”

  橋本一巴冷笑道:“害怕的,都可回去。”

  三名武士互視一眼,大聲道:“情願拼死跟隨橋本師父。”

  “好。”橋本一巴喝道,“公主何在?”

  陸漸喜道:“東南方五十里。”橋本一巴哈哈大笑:“你這小子如此清楚,當真是奸細了,就算你有埋伏,老子長槍在手,又有何懼?”一伸手,將陸漸抓上馬鞍,打馬狂奔。

  不一陣,前方密林中現出燈火,絲竹之聲伴着女子笑語,隨風飄至。陸漸道:“到啦。”

  “前面是一座廢棄的神社,”一名武士疑惑道,“怎會有人?”

  “管他是人是鬼,”橋本一巴道,“上去再說。”

  此時月華深藏,夜如濃墨,大地升起蒙蒙嵐藹,浮在密林深處,令那燈火也縹緲起來。

  橋本一巴策馬到神社之前,將陸漸扔給屬下,厲聲道:“看住他,公主不在,便砍他腦袋。”翻身下馬,提槍上前。

  神社內酒香醉人,鋪錦堆繡,几個妖艷女子玉體橫陳,繡衣半遮,肌膚若隱若現,手足交纏如蛇,淫靡香艷之處,令一眾武士目瞪口呆。

  神龕前紅火翻騰,一只初生牛犢,剝皮去臟,塗滿濃厚醬汁,在火上烤得滋滋有聲。

  一尊巨人槃坐龕內,即便坐着,也有一人來高,戴石盔,披石甲,遮得密不透風,乍一瞧,几疑為一尊石像,唯有盔后兩點紅光,閃爍不定。

  “阿市公主!”陸漸脫口大叫。眾人之中,唯有他沒被艷姬巨人所迷,一眼便瞧見阿市,她目光呆滯,躺在石甲人身前的供桌上,四肢攤開,被鐵鏈綁在供桌的四腿上,秀發后披,發梢水珠滴落,衣衫被血紅的液體浸得濡溼。

  石甲巨人哈哈大笑,笑聲洪亮,屋瓦皆震,他驀地舉起一只斗大金碗,在身旁一尊黃銅大缸內,舀起如血液體,碗傾水落,淋在阿市的臉上,阿市緊閉雙眼,發出呀呀哭聲。

  几名武士頭發上指,拔刀欲上,橋本一巴喝道:“別擔心,那只是葡萄酒。”他一揚聲,“你是天神宗嗎?我是織田家槍朮教師,橋本一巴。”

  石甲人笑道:“你來干什么,來瞧我跟你家公主親熱嗎?”

  橋本一巴面色丕變,喝道:“好狂徒!”一挺槍,欲要縱出,忽見精芒一閃,堂中有微風掠過,嚓的一聲輕響,槍尖墜地,半截槍柄兀自握在橋本手中,他微微怔忡,低頭望了望槍杆,又瞧了瞧左脅,忽覺眼前的景物無端地動了。

  倏忽間,橋本一巴從頸至脅,半爿身子保持着顧看姿勢,斜斜滑落,鮮血自他身前身后,噴涌而出。

  “橋本師父。”眾武士悽聲驚叫。

  天神宗的右手不知何時多了一柄九尺長的黑沉倭刀,左手拈着金碗,舀起一碗猩紅酒液,直灌入喉。“痛快。”酒一入肚,他目中妖光更戾,“哈哈,痛快。”

  剩下的三名武士手握長刀,自小腿起不住顫抖,漸漸有若篩糠,當啷一聲,一名武士長刀落地,轉身便跑,身下二人如法仿效,丟刀便逃。

  又是一道冷電,掠過大殿。那三人一前兩后奔出四步,忽地從頭至胯,齊整整分成六片,殘軀兀自向前躥出丈余,方才撲倒,腑臟鮮血,遍撒殿前。

  “哈哈,痛快。”天神宗又舀一碗酒,望着陸漸笑道,“你怎么不跑?人小鬼大的小子,想瞧我跟你們的公主親熱嗎?”他刀橫膝上,慢慢撫摸阿市的臉。

  陸漸臉色蒼白,嗓子發干,一股冷氣亙在胸腹之間,令他几乎直不起腰來,但見天神宗的手移向阿市胸口,也不知從哪來的氣力,驀地喝道:“拿開你的手。”

  “哈哈。”天神宗抬起頭,瞇眼瞧來,“十年來,你是第一個說這話的人。唔,上次那個,好像是個城主吧,我跟他老婆親熱的時候,他也這么說。”

  陸漸被那一雙妖目凝視,寒毛直豎,雙腿有虛軟之感,竭力定了定神,方道;“你的名字叫天神,既然是神仙,就不該行凶作惡。”

  天神宗笑道:“這話不對,我既是神仙,那么天下凡人都是我之奴隸,不只他們是我的,他們的金銀珠寶、嬌妻美妾都是我的,做一個神,就該無法無天,為所欲為。”

  陸漸心目中的神仙都是從年畫上瞧來的,無非相貌和藹的壽星公公與姿容美麗的麻姑仙子,聞言大覺不解,忽見天神宗舉起長刀,奮力劈下,這一斬之勢,足將偌大神社斬成兩半,落下之時,卻只在那烤牛腿上割下其薄如紙的一片精肉,送入口中,細細咀嚼。

  陸漸一顆心几要跳出,眼見天神宗頻頻揮刀,每一刀都是力道千鈞。落下之時,卻只割下一片烤肉,他每食烤肉一片,必飲紅酒一碗。

  天神宗雖不正眼瞧來,陸漸卻覺那刀隨時都會劈來,每次割中烤牛,如中己身,這般折磨,猶勝摧殘肉體。

  須臾,酒干見底,烤牛見骨,陸漸卻近乎虛脫。

  天神宗驀地側耳,笑道:“露姬,取信長人頭的人回來了,帶他們進來。”

  一名艷姬起身出殿。不一陣,帶了兩個蒙面黑衣人進來,那兩人各抱一具尸體,其中一具尸身焦黑,手足俱無,另一具血肉模糊,慘不忍睹。

  天神宗冷哼一聲:“信長的頭呢?”那兩人齊齊跪倒,澀聲道:“有辱使命,請宗主責罰。”天神宗怒道:“信長府中,還有人擋得住你們虎豹鹿蛇嗎?”

  一名蒙面人道:“我們本已潛到信長身邊,眼看得手,不料飛來兩道火光,轟然炸裂,虎、豹二人當場斃命,我們不知敵蹤,不敢久呆,只好帶了尸體回來。”

  天神宗沉聲道:“將尸體放下。”兩名蒙面人放下尸體。天神宗瞧了一回,喃喃道:“這是西城八部中的火部神通,而且一擊必殺,莫非昆侖山來了高手?”說罷一陣沉默。

  陸漸卻是心頭一沉:“難怪寧不空不肯來救阿市,竟是為了守衛信長。”

  忽聽那蒙面人道:“看來信長的頭,還得宗主親自去取。”天神宗冷笑道:“我只因找到這個美人,又見織田家防衛松懈,才讓你們四個廢物去殺信長,沒料到兩個死了,另兩個還敢回來。”那二人身子倏震,顫聲道:“還望宗主從輕責罰。”

  天神宗擺手道:“罷了,如今正當用人之際,且饒過你們小命。信長的頭我明日去取。適才飛來五只蚊子,被我拍死四只,還剩一只,你們替我打發了。時辰不早,我要和美人們睡覺取樂了,來來來,露姬、風姬,給小公主寬衣。”那兩名艷姬嘻嘻蕩笑,碎步上前,褪去阿市外衣。

  陸漸兩眼噴火,忽見那兩名蒙面人挺身站起,左方那人取出一根狀若鹿角的拐杖,說道:“我是鹿。”另一人則抖出一根烏黑光亮的鏈子槍,說道:“我,是蛇。”

  那鹿道:“我們兩個,你喜歡死在誰手里?”他這話問得狂妄已極,陸漸不由瞠目以對。

  “既不答話,那就是鹿了。”鹿嘿嘿一笑,“蛇老弟,對不住,搶走你的樂子。”那蛇輕聲冷哼,手指微動,鏈子槍縮進袖里。

  一點星芒,來自鹿角拐端頭的精鋼銳刺,忽地在陸漸眼前急劇擴大,鋼刺下的黝黑孔洞清晰可見。

  陸漸出刀,切中鋼刺,刀刺相交,他驀地感知,那拐竟是空的,不自覺猛然低頭。

  “砰”,煙火迸出,空氣中彌漫着刺鼻的硝味,神社的朽壁露出一個大洞。

  鹿角拐竟是一支偽裝起來的鳥銃。

  鹿的必殺一擊落空,微感怔忡,便聽一聲貓叫,手腕倏涼,鹿角拐當空一轉,帶着一只斷手跌落在地。

  鹿一聲慘叫,同時烏光噴薄,蛇的“烏蛇槍”動了。

  陸漸長刀上削,烏蛇槍若有靈性,倏然下沉,絞住長刀,槍頭一昂,繞過長刀刺向陸漸。

  陸漸撒手棄刀,抓起一段織錦,凌空抖出,槍刺織錦,竟被絞住。陸漸縱身前撲,左手攥起地上的龍角拐,只一送,噗的一聲,插入蛇的小腹。

  蛇的喉間喀喀有聲,面肌扭曲,眼中布滿驚恐之色。

  “啊呀!”鹿的左手多了一柄長刀,縱身劈下,陸漸擰腰拔背,烏蛇槍繃直,嗡地擋下刀勢,雙足力撐,一頭撞在鹿的胸口。

  鹿倒退三步,定住時,忽地滿目刀光勝雪,刀氣掣空,蕭蕭有如幼時在森林聽過的風聲,眼前的景物急劇變幻,忽而屋頂變成地板,忽而地板變成屋頂,最后,他聽到自己的頭顱在地上滾動的骨碌聲。

  神社內一陣岑寂,夜風從鳥銃擊穿的孔洞灌入,悽厲如哭。斑斕錦繡間,立着浴血的少年,掌中雙刀迎着燭火,寒光刺目,一只波斯貓踞在肩頭,幽幽藍眼迸出駭人凶光。

  “喵——”北落師門一聲長叫,風、露姬二人手足俱軟,癱倒在地。

  “痛快!痛快!”天神宗大笑鼓掌,“我錯了,哈哈,老子閱人無數,竟走了眼!”

  陸漸渾身發軟,嗓子似着了火,額上青筋突突直跳,他也不知何以如此之快,只知稍有遲疑,便會送命。此番是他首次殺人,但不殺人,人便殺己,生死只在霎息。

  “知過能改,善莫大焉。”天神宗笑撫膝上長刀,“此刀長九尺五分,重三百四十六斤,黑鐵鍛脊,精鋼成鋒,度人無數,是名‘慈航’,小劍客,記住了么?”

  “記住了。”陸漸點頭道,“你放了阿市,大家兩相罷手,豈不更好?”

  “罷手?”天神宗縱聲大笑,“慈航”刀光芒一熾,映亮大殿。刀鋒未出,刀氣已泄,裂帛聲起,殿內錦緞無征而裂。

  陸漸手中刀沉,心更沉,如潮疲意洶涌而來,恨不得就此睡去,唯雙手尚有知覺,感知慈航刀的刀氣,判別着它的走向。

  天神宗并未坐着,第一刀揮出,他已在三丈高處。他是無敵劍客,精于審敵,深知遇上如此快刀,絕非坐能致勝。

  陸漸連退三步。只此三步,天神宗精准入微的一刀,只劈中他足前兩分,刀氣排空,一道十丈裂縫如龍蛇蜿蜒,貫穿整座神社。

  陸漸衣衫盡裂,左手刀卻已探出,觸到“慈航”。那一瞬,陸漸心中澄澈,忽地高高縱起,大喝一聲,右手刀奮力斬下,劈中“慈航”柄下四尺七分八釐三毫。

  慈航刀是倭刀,但就倭刀而言,太長太沉,雖有天神宗神力駕馭,本身卻難以承受如此揮動,陸漸刀鋒所向,正是天神宗神力所聚、慈航刀至脆至弱之處。

  四尺七分八釐三毫,“慈航”刀斷,天神宗墜地,轟然一聲,數百斤的石甲令他雙足深陷。

  陸漸雙刀輪轉,左刀探其虛實,右刀批亢搗隙,如解全牛,在石甲的縫隙間游走。眨眼間,一輪快刀使罷,他前躥丈余,搶到阿市身前,大喘一口氣,回頭望去,天神宗猶然佇立,仿佛定住了。

  吧嗒,一小塊石甲落地,霎時間,天神宗周身石甲有如雨墜,筋肉虯結的裸背上白印縱橫,血跡全無。

  “沒傷着他么?”陸漸目定口呆。

  天神宗抖了抖,身周殘甲紛落,他慢慢摘下頭盔,轉過頭來。陸漸第一次看清這怪物的臉龐,鼻直口方,細目長眉,竟然甚為英俊,只是兩眼血絲密布,倍增凶狠,他的身量高得出奇,修長剽悍,筋肉間似乎蓄有無窮精力。

  “痛快。”天神宗雙目微瞇,紅光更熾,“十年來,你是第一個將我逼到天上,又從天上逼到地下的人。”

  陸漸雙刀撐地,氣喘如牛,絕望已令他說不出話來。

  “你知道我何以要穿這千斤石甲、使九尺重刀么?”天神宗微微一哂,“只因唯有這石甲重刀,方能限制我的神力,神力受限,我的殺戮之心才會平靜。”

  他赤手空拳,大步走來。“小子,你大可以此自傲。”天神宗聲如冰錐寒箭,“你讓北伊勢的神魔醒來了,那一次,我斬殺千人。”

  陸漸一聲低喝,縱身,出刀。他蓄力而發,刀速如故,而天神宗卻快了數倍不止,左手二指拈住右刀,右手攥住左刃。

  叮當不絕,左刀粉碎,右刀寸折,無儔巨力自天神宗雙手涌來,咔嚓兩聲,陸漸雙臂齊肘而斷,發出慘哼。

  天神宗縱聲長笑,右拳一舒,細亮鋼屑簌簌而落。

  “你會死得很舒服。”天神宗獰笑道,“我先斷你四肢,弔在梁上,讓你親眼瞧着我如何擺布這位小公主,然后再細細碎了你,丟在山溝里喂狗。”

  “陸漸……”阿市的聲音微不可聞,陸漸的心卻似沉到千尋谷底。他感到阿市的眼淚滴落在他的手背上,骨骼斷了,但肌膚的知覺仍在,剎那間,無名的悲涼涌上心來。

  天神宗跨出一步,陸漸不自覺閉上眼睛。

  “……如是我聞,一時,佛在舍衛國祗樹下給孤獨園,與大比丘眾千二百五十人俱。”不知何時,殿外傳來悠悠的誦經之聲,竟非倭言,而是華語。

  陸漸忍不住睜眼瞧去,卻見天神宗的腳似被釘住了,臉上露出驚怒的神色。

  “爾時,世尊食時着衣持缽,入舍衛大城,乞食于其城中,次第乞已,還至本處。飯食訖,收衣缽,洗足已……”那誦經聲綿綿而至,天神宗破天荒露出煩躁之色,驀地喝道:“洗足,洗足,洗你媽的大臭足……”罵的竟也是極粗野的華語。

  陸漸聽得吃驚,忽見天神宗操起一截斷刃,嗖地擲向門外,門外那誦經聲兀自不絕:“……敷坐而坐。”天神宗怒道:“坐你老母,魚和尚,有種的滾進來。”

  “……時長老須菩提,在大眾中即從座起,偏袒右肩,左膝着地……”隨着念經之聲,一個白眉灰袍的瘦小老僧左手豎立,右手二指捻着一截斷刃,步子舒緩,飄然而入。

  “左膝着地,哈哈,照啊,”天神宗笑道,“爺爺就是佛,魚和尚,你見了爺爺怎么不左膝着地?”

  那魚和尚面容枯槁,聞言白眉微挑,淡然道:“大言無忌,不知所謂。不能啊不能,你不過是佛身上的一只跳蚤罷了。”

  天神宗冷笑道:“誰是不能?老子叫天神宗,天神之長,萬佛之宗。魚和尚,你這十多年逼得老子好苦,今晚難得有點兒樂子,你又來壞我好事。”

  “不能,這十多年來,你奸淫擄掠,殺人無數。”魚和尚嘆道,“自九如祖師、花生大士以降,我門中從未出此妖孽,若不能將你度入無間地獄,和尚也無法解脫。”

  “想殺老子?嘿嘿,怕有點難處。”天神宗笑道,“這兩年來,老子的大金剛神力已有大成,力扛九鼎,超越三界,你這把老骨頭怕是經不住拆。”

  魚和尚嘆道:“你若當真大成,又何必穿石甲、使重刀,強行壓制體內大能?分明是能放而不能收、能行而不能止,頂多是個‘一合生相’。何況佛門善法,無相無法,無休無止,何來大成之說?”

  天神宗冷笑道:“魚和尚,你就是嘴巴厲害。當年遇上萬歸藏,還不是被他三下五除二趕來東瀛,做了個縮頭烏龜?在比睿山,你持無法無相、無我無佛之說,舌燦蓮花,三日三夜間,辯折千僧,將一向宗、真宗、日蓮宗千余倭僧斬于舌下。結果如何,還不是被那幫東瀛和尚稱之為目無佛祖的“佛敵”,下令天下信徒追殺?哼,老子偏不吃那一套,嘴巴再厲害,也是空的;刀子砍頭卻是實的,辯折千僧算什么,在北伊勢,我刀斬千人,殺得血流成河,從此之后,東瀛佛門聞風喪膽,若不是你處處作梗,老子早就直上比睿山,殺他個雞犬不留。”

  “罪過,罪過。”魚和尚嘆道,“不能,你入魔太深。”

  天神宗笑道:“你不是常說無法不破,一切善法均有破綻,是故有法不如無法。既然都有破綻,佛法、魔法又有什么分別?與其行佛法行到你這個田地,還不如大行魔法,殺人放火搶女人,圖個眼前痛快。嘿嘿,說起來,老子這也算無法,如來說法,名為無法無相,老子說法,叫做他爺爺的無法無天,我與如來,也算殊途同歸了。”

  “佛有道,魔亦有道,道臻無極,本無參差。”魚和尚嘆道,“故而佛法可破,魔法亦可破,佛有無相之說,魔亦有無窮之變化;佛魔之別,只在初衷。當日,世尊眼見眾生經曆生、老、病、死、怨憎會、愛別離、求不得、五蘊盛種種苦狀,心憐憫之,苦求無上妙諦,解脫眾生苦難,故于菩提樹下經曆諸方魔劫,創設古今未有之法。佛之初衷,在于眾生。而你則不然,為圖一己之私欲,置眾生于水火,殺人放火、淫辱婦女,無非圖自身之享樂,故而你的初衷,在于我。只此一念,已入萬劫不復的境地。”

  天神宗呸了一聲,道:“你這么會說,怎么還是輸給萬歸藏了?他為一己私欲,殺人如麻,算不算魔?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你的‘大金剛神力’怎么就破不了他的‘周流六虛功’?”

  魚和尚道:“既然無法不破,破與非破只在剎那。和尚的法尚未臻至空明圓覺之境,為萬歸藏所破,也是應當,若是花生大士今日尚在,萬歸藏豈能橫行天下?”

  天神宗哈哈大笑:“鬧了半天,總是強者為王,咱們還是拳頭上見高低吧。”說罷一拳揮出,這一拳并不迅捷,相反很慢,陸漸似乎生出錯覺,時光隨他巨拳推移,竟也變得緩了。

  魚和尚神色凝重,也慢慢送出一拳。兩只拳頭,一只瘦小干枯,一只碩大丰滿,撞在一起,偌大神社倏地一震,房頂塵埃瓦屑簌簌而下。陸漸心頭便似壓了一塊巨石,几乎喘不過氣來。

  兩人紋絲不動,慢慢收拳,另一拳又緩緩打出,兩拳未交,堂中已如颶風卷過,屋瓦嘩啦啦跳躍有聲,艷姬們面色驚恐,紛紛閃至牆邊。陸漸驟然驚悟,忽地掙起,擋在阿市上方,他雙臂已斷,無力支撐,竟壓在阿市身上,阿市輕哼一聲,陸漸見她淚水滾動,不由窘道:“對不住。”話音未落,屋瓦墜如雨落,打在陸漸頭頸后背,陸漸疼痛難忍,連連慘哼。

  “陸漸。”阿市眼淚終于流下來,“你別管我,快走呀。”她飽受驚嚇折磨,聲音極輕極細,陸漸若不與她面面相對,也難聽見,當下忍痛笑道:“不打緊的,我一定救你出去。”

  忽聽天神宗悶哼一聲,倒退一步。兩人見狀,均是一喜。

  “和尚早已說過,”魚和尚踏上一步,“你能放而不能收,能行而不能止,傷敵八千,自損一萬,終究難入神妙之境。”

  他說一句,送一拳,天神宗則退一步,步步后退,已近牆角,驀地他長臂后伸,抓住風姬,嘻嘻笑道:“這娘兒們皮肉細嫩,滋味絕佳,咱們師徒理當有福同享!”說着將風姬迎向魚和尚。大金剛神力至大至剛,血肉之軀身當其間,便與螻蟻無異,魚和尚勁力疾縮,變拳為抓,接住風姬,但覺巨力涌至,頓時倒退一步,再瞧風姬,已是肋骨寸斷,口吐鮮血,竟被天神宗趁勢震死,不由得口宣佛號,流露悲憤之色。

  天神宗哈哈大笑,一回身又抓住露姬,笑道:“這美人雙腿渾圓修長,床笫之間妙不可言,也請師父笑納。”說罷驟然擲出。

  魚和尚無可回避,仍只得接住露姬,但天神宗將無儔大力注入露姬體內,魚和尚接人,頓受莫大撞擊,低頭瞧時,露姬口溢鮮血,香消玉殞。不由白眉倒立,厲聲喝道:“無恥孽障!”

  天神宗反手又抓一女,笑道:“此女眉眼生動,媚態天然,哈哈,也是難得的尤物呢。”揮手擲向魚和尚,一時間他將諸女當做兵器,借物傳功,以大金剛神力撞擊魚和尚。魚和尚心憂諸姬安危,不敢運功抵御,連遭撞擊,只覺喉頭發甜,眼前金星亂迸。那些姬女本是天神宗擄來,長久生于其淫威之下,心膽已喪,此時驚得傻了,靠在牆邊,如待宰羔羊,瑟瑟發抖。

  陸漸瞧得心急,用倭語叫道:“你們快逃啊。”眾女子耳中雖然聽見,雙腿卻止不住發軟。天神宗出手如電,擲一人,殺一人,頃刻間六名姬女盡數斃命,他驀然掉頭,瞧見陸漸、阿市,面露獰笑,縱身掠來。

  驀地人影驟閃,魚和尚口噙鮮血,攔在前方,兩人齊喝一聲,四拳相交,魚和尚噔噔噔倒退三步。

  “師父承讓!”天神宗獰聲狂笑,一拳打中魚和尚心口,忽覺這一拳中體,并無骨骼粉碎之勢,魚和尚的心口反而生出極大黏勁,將他拳頭黏住,一股熱流順着手臂急涌而來,熱流所至,天神宗筋脈脹痛,竟難提起氣力,不由得駭然色變:“這是……”

  “斷生入滅,萬象俱空,以我此軀,化彼紅蓮。”魚和尚長嘆道,“不能,你也當聽說過‘紅蓮化身斷滅大法’。”

  天神宗厲聲道:“死和尚,你要跟我同歸于盡?”

  “善哉善哉。”魚和尚嘆一口氣,眉間忽地流露出悽涼之色,“你一身武功,由我而來,你之罪孽,也由我而起,今日你我師徒同歸于盡,天意昭昭,合當如是。”

  原來,魚和尚被天神宗以姬女為武器,連番重創,心知無法再與此獠抗衡,當下毅然施展“紅蓮化身斷滅大法”,將渾身血肉化為無儔大能,注入天神宗體內。魚和尚固然難免血肉化盡、枯敗而死,天神宗也必被那絕世怪力沖破周身經脈,與魚和尚同歸于盡。

  忽聽天神宗狠啐一口,道:“死和尚,你想得美!”驀地大喝一聲,拼死跨出一步,魚和尚傷損之軀,又展大法,馬步竟被拖動。天神宗身高臂長,一伸手已按住陸漸后心,厲聲道:“死和尚,你,你不撤功,老子,老子一掌震死他們。”

  魚和尚白眉緊蹙,陸漸此時伏于阿市身上,天神宗若撇了性命不要,大力一吐,這對年輕男女必然雙雙斃命,但若就此放過此獠,固然放虎歸山,自己三人也絕無幸理。魚和尚不覺好生為難。

  天神宗卻覺氣力漸衰,心知再拖下去,必死無疑,心一橫:“老子先震死這個男的,死和尚慈悲為懷,必然心軟,他心一軟,便有機可趁。”他曾為魚和尚的弟子,深知此老性情,算計已定,正待吐勁,忽覺頭頂一沉,多了一個毛茸茸的物事,還未還過神來,左眼劇痛鑽心,不由厲聲慘叫。

  “北落師門。”陸漸驚呼一聲,但見那波斯貓趴在天神宗頭頂,前爪血淋淋的,攥着一只眼球,敢情它這一抓,竟將天神宗的左眼掏了出來。

第3章 昆侖秘史之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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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属分类:武侠 玄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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