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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回《滄海 I》[繁]
第3章 昆侖秘史之卷

第4章 雙龍初會之卷

  【九變龍王】

  醒來時,已是朝陽如火,大河流金,陸漸舉目望去,魚和尚槃膝坐在筏首,雙頰一改枯槁,澄澈瑩潤,微微透明,不覺詫道:“大師,你方才做了什么?”

  魚和尚淡淡一笑:“陸漸,和尚要去了。”

  陸漸奇道:“去哪里?”魚和尚道:“去西方極樂世界,參見我佛。”

  陸漸呆了呆,恍然驚道:“那不就是死么?”魚和尚搖頭笑道:“這不是死,死者必入六道輪回。和尚這一去,卻是跳出生死外,不在五行中了。”

  陸漸心中大痛,不覺流出淚來,悲聲道:“大師,你不是說好了,要帶我去昆侖山,解開‘黑天劫’嗎?”

  魚和尚嘆道:“這几日,你體內的劫力反噬越來越強,和尚所設的禁制卻越來越弱,此消彼長,所以寧不空才能用‘召奴’之朮召你。若我無傷,倒也罷了,但與不能交手之后,我內傷復發,神通日減,已然無力封閉‘三垣帝脈’。如此下去,不待離開日本,‘黑天劫’便會發作,斷送你的性命。和尚思來想去,唯有以‘紅蓮化身斷滅大法’,在你的‘三垣帝脈’處強行設下三重禁制。這三重禁制,足以支撐你回歸中土,尋找‘黑天劫’的解脫之法……”

  說着,他勉力抬起手來,輕撫陸漸頭頂,微笑道:“孩子,和尚不能陪着你,你要好生保重。還須牢記那四個故事,或許,故事中的那些人、那些物,你都會遇上的。”

  他說到這里,陸漸已泣不成聲,不甘道:“大師,咱們上岸去找大夫,求他治好你。”

  “傻孩子。”魚和尚嘆道,“‘紅蓮化身斷滅大法’一經施展,渾身精血均會化為神通。當初在神社,我曾想用這法子與不能同歸于盡,只因北落師門,方才苟存性命。如今卻不同了,和尚此身已如空殼,只怕輕輕一碰,便會破碎。正所謂‘斷生入滅,萬象俱空’,這大法行完之際,也就是和尚入滅之時。”

  陸漸終于明白,為何魚和尚的身子會越來越弱,不但無法抵擋鳥銃,連走路也會輸給自己,全因他這兩日為壓制黑天劫,自損佛體,以至于神通盡失。陸漸越想越悲,哭道:“大師,你為什么不早跟我說?”

  魚和尚笑道:“你是個好孩子,和尚倘若說了,只怕你寧可死了,也不肯接受和尚的心意。”說到此處,他舉目望西,悠悠道,“時辰到啦。好孩子,你若有心,可將和尚焚化了,所余舍利,攜到天柱山三祖寺安放。”說罷,口頌一偈:

  “劫因欲生,苦因樂有,霜飛眉上,劍由心出;世間瘡痍,眾生多苦,煢煢菩提,寂寂真如。”偈中滿是落寞悲憫,吟誦已畢,溘然化去。

  陸漸不禁號啕大哭,只覺今生今世,也從沒如此難過。他雖不通佛法,心中卻已將這佛門高僧看成祖父一般的長者,若是沒有這位長者,今生今世,他也沒有勇氣對抗寧不空,更無法抗拒《黑天書》的鐵律,必然甘心為奴,在這倭夷小國了此殘生。雖只寥寥數日,魚和尚卻教會了他何為勇,何為信,何為蒼生,何為慈悲。直到最后,竟為了這個無親無故的年輕人付出生命。

  陸漸傷心之余,又覺茫然,魚和尚在時,凡事均有他作主。而如今自己孤身一人,前途渺茫,不知何去何從。昆侖山在何方?西城又在哪里?誰又能解開“黑天劫”?前方的一切,都須他獨自面對,莫名的恐懼涌上心頭,令他越發悲愴起來。

  驀然間,雙手又生異兆,陸漸一驚止淚。悄沒聲息間,水中探出一條長槍,直奔他下身。這一槍陰毒刁鑽,陸漸大怒,反手攥住槍杆,使一個“神魚相”,弓背彎腰,嘩啦一聲水響,一名黑衣忍者被拽出水面,不待他放開槍杆,陸漸又變“人相”,反足后踢,正中那忍者心口。那忍者口噴血雨,飛出五丈,重重跌在岸上。

  才一動手,便聽鳥銃連響,陸漸一頓足,竹筏一頭下沉,一頭豎起,有如一面大盾,擋開鉛彈。

  竹筏豎起,陸漸也立足不住,背負魚和尚的法體,縱身入水。法體入手,輕飄飄竟無几許分量,陸漸心知必是精血耗竭所致,不覺悲從中來。

  傷感之際,人已入水,但覺冥冥河水中,數張漁網,四面兜來,網上魚鉤密布,在水底微微閃亮。

  陸漸恍然大悟,忍者開銃,是想將自己逼入水中,再以漁網活捉。當即一沉身,奮力踩踏,沉沙泛起,河水變得渾濁不堪。眾忍者視力受阻,陸漸卻憑借雙手,洞悉入微,當下牽了西邊漁網,纏住南邊漁網,又扯東邊漁網,裹住北邊的忍者。眾忍者牽扯不清,卻均以為抓住陸漸,奮力捫扯,被漁網裹住者猶為辛苦,魚鉤入體,鑽心刺骨,欲要呼叫,河水早已入口,氣泡咕嚕嚕亂冒。

  趁着混亂,陸漸身如游魚,從漁網縫隙中鑽出,沿途踢起河沙,掩護身形,欲要上岸,忽又想到,岸上必有埋伏,略一沉思,默念道:“大師,得罪了。”當即放手,將魚和尚的法體托出水面。

  岸上忍者瞧見浮尸,低聲呼哨,立時有人拋出長索,鉤住法體,拖向岸邊,卻不料陸漸藏在法體下,亦步亦趨,隨之前行。

  頃刻法體近岸,眾忍者正要拉上,忽聽嘩的一聲,一道水幕迎面撲來。眾忍者大驚,紛紛發銃,不料水幕落下,竟無人影。驚疑間,又聽一聲水響,陸漸破浪而出。鳥銃只得一發,再裝彈藥,已然不及。

  陸漸一旦上岸,使“神魚相”貼地滾出,拽住一名忍者右足,以“諸天相”將他擲入河中,再以“馬王相”翻身一腳,將一名忍者踢得倒地不起。剩下一名忍者抖手發鏢,不料鏢未出手,陸漸一展快手,搶先接住,反手扎在他腰上。那忍者至為剽悍,竟不慘叫,退后半步,反手抽刀。陸漸大喝一聲,飛身施展“大須彌相”,一肩撞在他胸口,那忍者巨力加身,叫喊不及,閉氣昏厥。

  陸漸撞倒此人,轉眼一瞧,卻見河中那名忍者溼淋淋爬上岸來,抱着魚和尚法體飛奔,轉眼便至五十步外。陸漸情急,自那昏厥忍者背上抽出刀來,使一個“我相”,如發射竹箭般奮力擲出,那刀去如流星,嗡地貫穿忍者小腿,將他釘在地上。

  那忍者悽聲慘叫,轉手拔出刀來,一瘸一跛,還欲再逃,忽覺腦后風響,已着了陸漸一記刀鞘,兩眼發黑,昏死過去。

  陸漸重又背起法體,忽聽貓叫之聲,遙遙望去,但見竹筏已翻了個身,北落師門溼淋淋蹲在筏頭,順水漂下。陸漸暗呼慚愧,心道怎將它忘在竹筏上了,慌忙轉身奔回,拾起忍者用的長索,沿岸奔跑里許,擲向竹筏。索前鐵爪勾住筏尾,竹筏前行,將那長索繃得筆直,北落師門也頗乖巧,順着長索一溜飛奔,縱入陸漸懷里。

  陸漸正舒一口氣,忽又生出警兆,反手一鞘,擊落一支鋼鏢。轉眼望去,數道黑影正掠過來,急忙發足奔逃。卻見身周不時冒出黑衣忍者,不避身形,四面兜截而來。原來,眾忍者所畏懼者,只有魚和尚,一見魚和尚坐化,再無所忌,一反常態,公然跳將出來。

  忍者人多,奔跑迅捷。只一陣,陸漸便被圍在一片河灘上,眾忍者目中凶光畢露,步步進逼。

  忽聽一名忍者沉聲道:“不要爭功。”眾忍者聞聲駐足,陸漸定眼望去,但見那人裝束與眾忍相同,唯獨衣角繡了一個銀色的“太”字,不由忖道:“這些忍者以數字為名,既有忍二忍三,這人當為忍太了。”

  忽聽那忍太道:“年輕人,放下尸體,我饒你性命。”

  陸漸搖頭不語。忍太揚聲道:“我們都很敬重大和尚的為人,他兩次捉住我,都放我性命,饒命之德,終生不忘。他待你不薄,我們也不想為難你。”

  陸漸揚聲道:“既然如此,你們為何還要苦苦追殺他?”忍太嘆道:“為人有信,我們先已答應比睿山,不能食言。”

  陸漸冷笑一聲,道:“什么為人有信,怕是為了賞金吧?比睿山有錢有勢,大師卻只是一個一文不名的窮和尚。”

  忍太被他一語道破心機,瞳子遽然收縮,他本想騙陸漸不戰而降,誰知計謀落空,當下冷哼一聲,厲聲道:“無論如何,和尚的尸體,我都要帶回比睿山。”

  陸漸眼中露出輕蔑之色,放下法體,攥緊刀鞘,揚聲道:“那便試試。”猛地踏上一步,呔然大喝,扭身揮鞘,劈向忍太,出手之時,用的是“壽者相”,鞘到半途,卻已變成“猴王相”,正是魚和尚所傳的劈竹法門。

  忍太見他大開大合,姿態怪異,微感吃驚,又見他只持刀鞘,當即揮刀迎出,仗着刀鋒銳利,存心先斷刀鞘,再斬陸漸。

  刀與鞘擊,空響震耳,忍太只覺大力涌至,胸一悶,倒退兩步,耳聽吱嘎細響,定睛一瞧,只見刀鋒裂紋如絲,擴散開來。

  這口倭刀乃祖傳寶刀,切金斷玉,如割腐竹,此時竟被一柄木鞘震裂。忍太心驚之余,大是心疼,不及多想,陸漸扭身揮鞘,二度劈來,忍太欲要躲閃,卻不知為何,但覺那木鞘一揮之間,涵蓋八方,來勢竟無可避,驚怒間,只得揮刀再迎。

  又是一聲空響,伴隨當啷之聲,忍太斷刀、吐血,木鞘其勢不止,擊中他左腿,咔嚓一聲,忍太腿骨折斷,向后跌倒。

  忍者們見首領敗落,嗚嗚號叫,揮刀撲來。陸漸卻不管來者多少,均當成竹林中的竹子,先一個“壽者相”,再一個“猴王相”,木鞘揮轉,如掃千軍,無法可避,無法可當。

  忍者以偷襲為主,正面相搏非其所長,陸漸每揮一次刀鞘,便有忍者折刀斷腿,場中二十名忍者,頃刻間倒了一半,忍太又驚又怒,急道:“快躲起來,發鏢……”話未說完,不防陸漸回身一鞘,正中太陽穴,當即昏了過去。

  眾忍者群龍無首,被陸漸一鞘一個,敲斷手足,雖不致命,卻失了行動之能。一時間,除了三兩個忍者見機得快,溜之大吉,眾忍者無一幸免,紛紛躺在河灘上哀嚎。

  陸漸環顧四周,也覺驚奇,本當必有一場生死惡戰,誰料勝得如此輕易。他不知是“三十二相”威力太大,還只當這些忍者太過不濟,不由忖道:“如此也好,大師叫我心存慈悲,今日一人未死,也算不違大師吩咐。”嘆了口氣,再也不瞧眾人一眼,背起法體,順河岸走去。

  入夜時,陸漸尋到一處干淨空地,收拾柴火,將魚和尚法體焚化,望着熊熊火光,陸漸又不免大哭一場。待到火熄,上前收殮骨殖,卻見灰燼中許多珠子,小如米粒,大如尾指,或者紅如血滴,或者白如冰雪,晶瑩剔透,色澤輝煌。

  陸漸尋思:“這該是魚大師所說的舍利了。”細細一數,共有二十一顆,便用布小心包了,貼身收藏。他在林中睡了半宿,待到天明,方才漫步向西。走到午間,便瞧見茫茫大海。陸漸久處深宅,此時沐浴海風,大生感慨。

  他沿着海灘走了半日,傍晚時分,漁火星散,海港在望。打探之下,得知港內有不少船只前往中土,正想如何混上船去,忽聽一個大嗓門以華語呵斥道:“羅小三,讓你找通譯,怎么盡找這么些半通不通、只會要錢的東西,誤了老爺的大事,仔細你的皮。”

  陸漸乍聞鄉音,倍感親切,回首望去,只見遠處站了几人,均是唐人裝束。其中一人身材高壯,紫袍玉帶,蹬一雙鹿皮快靴,衣飾可謂華美考究,卻又貪圖舒服,戴一頂道士用的網帽,故顯得不倫不類,此時正吹須瞪眼,訓斥一個年輕伙計。

  陸漸聽那紫袍漢子所言,似乎是沒有找到合用的通譯,心念一動,上前施禮道:“諸位大叔安好?”那紫袍漢子睨他一眼,皺眉道:“你是唐人?”陸漸道:“對,你們要雇通譯嗎?”紫袍漢子露出警惕之色:“你偷聽老爺說話?”

  陸漸笑道:“只是順耳聽見。我會說倭語,大叔你雇我好么?”紫袍漢子眉頭大皺,眼中疑惑揮之不去,說道:“光會倭語可不成,我們是來倭國做買賣的,你不但要會華語、倭語,還要通曉經濟買賣。”

  陸漸沮喪道:“經濟買賣,我卻不會。”轉身便走,忽聽紫袍漢子叫道:“回來。”陸漸回頭道:“什么?”

  紫袍漢子笑道:“你這孩子倒也誠實,做買賣,最難得的就是誠信二字。你我素不相識,你若說自己通曉經濟買賣,我也不會知道。難得你竟不撒謊,那是很好。我們這些到外國走海貨的,最怕就是到了地方,卻遇上不老成的經濟牙子,跟通譯兩相勾結,三兩下騙得你血本無歸。嘿嘿,若做通譯,你要多少錢?”

  陸漸驚喜交加,忙道:“我不要錢,你們回中土的時候,捎上我一個便好。”紫袍漢子未料竟有如此好事,又生疑惑,皺眉道:“我帶你回中土不難,但錢也不能少你,三兩銀子如何?”陸漸志不在錢,當下便道:“也好。”

  三兩銀子,不及尋常通譯雇銀的十分之一。紫袍漢子大喜過望,拍着陸漸肩頭,呵呵大笑。攀談之下,陸漸才知這紫袍漢子姓周名祖謨,閩北人氏,以往出海,去的都是南洋,來倭國卻是頭一次,正愁沒有合適通譯。找了几個,要么要價太高,要么華語粗疏,言不達意,難得陸漸送上門來,解了燃眉之急。

  周祖謨大約占了便宜,心中歡喜,說起話來,東一句,西一句,頗有些不着邊際。陸漸笑笑,問明他一行販來貨物,卻是綢緞茶葉、瓷器藥材,還有若干玉石。

  陸漸曾隨寧不空做過賬房,尾張一國的財物進出,大都經由他之手,是故這一船貨物,仔細想來,竟也不算什么。

  他以倭語問明行情,如實告知周祖謨,周祖謨權衡之下,再選擇交易。其間,陸漸又代他計算得失,兩日交易下來,斬獲頗丰。

  周祖謨不料尋了個廉價通譯之外,更白賺了一個精細賬房,端地喜不自勝。次日入夜時,細問陸漸出身,知道他是被人挾持來倭,不由一拍大腿,罵道:“他***,定然是狗倭寇干的好事。”

  陸漸道:“卻不是倭寇,劫我來的是唐人。”周祖謨道:“那就是假倭了,操他祖宗,哼,這些狗漢奸的祖宗怕也沒臉見老子。”

  陸漸不由奇道:“周大叔既然如此痛恨倭人,怎會來倭國做買賣?”周祖謨皺了皺眉,神色頗不自在,左顧而言他道:“那些臭小子呢?難不成又去逛窯子了?”

  陸漸一瞧,果然不見了几個船工,便問道:“逛什么窯子?”周祖謨瞧他一眼,露出古怪之色,嘿嘿笑道:“逛窯子么,便是去女人成堆的地方,花錢挑上一個,跟她大行周公之禮。”

  他見陸漸懵懂,一拍他肩頭,笑道:“你有三兩銀子的佣金,要不老爺帶你去逛逛,挑一個中看的姐兒開葷?天南海北的窯姐兒我也見得多了,唯獨這倭國的還沒見識呢。”周祖謨一介粗人,興致一來,大談生平艷遇,聊得興起,色心大動,見陸漸不去,便另叫兩個伙計,上岸快活去了。

  片刻人去船空,僅留三兩個護衛照看貨物,閑極無聊,聚在艙中賭錢。陸漸一貧如洗,自然無人叫他。陸漸無所事事,想到所學的“十六相”,尚有四相未能練成,便自到船尾苦練,子夜方告成功,心道:“大師說的三十二相,我只學了一半,卻不知另一半上哪兒學去?”想到魚和尚,思念之余,又覺黯然。

  次日,陸漸又和周祖謨上岸交易,將存貨賣了七七八八,再覷行情,低價購入硫黃、蘇木、刀扇、漆器等東瀛土產,打算運歸中土。

  料是買賣順暢,周祖謨甚是心寬,每晚都與眾海客去妓樓尋歡,黃昏上岸,凌晨方回。陸漸則苦練十六相,漸漸貫通,只是遠未達到魚和尚所說的“化盡相態,僅存神意”的地步。

  這一日傍晚,周祖謨忽道:“小陸,你今晚隨我們去吧。”陸漸吃驚道:“我可不去。”

  周祖謨笑道:“讓你去,不是逛窯子,而是做通譯。”陸漸道:“通譯什么?有買賣嗎?”

  “怎么沒買賣?”羅小三笑道,“周老爺新近勾搭上一個倭妓,想給她贖了身,帶回去做小老婆。你說,這算不算買賣?”

  周祖謨笑罵道:“死猴兒,盡會子虛烏有,損你老子。但說起來,那些倭婆子嘰里呱啦的,也不知多收了老子的過夜錢沒有。陸漸你今晚去了,定要給我弄明白了,省得大叔盡花些糊塗錢。”

  眾海客你一句我一句,盡拿妓樓中的勾當說事。陸漸聽得面紅耳赤,作聲不得。周祖謨卻不容他多想,連唬帶哄,拖他上岸。

  一行人吆喝笑鬧,行了一程,轉入一個小巷,巷內昏暗幽深,檐角風燈搖曳、珠箔飄轉,映得眾人的面孔忽明忽暗,巷子里氣息頗是污濁,濃得化不開的脂粉氣混合了一股奇特的腐敗味道。兩側的小門開了又關,關了又開,偶爾能從門縫間瞧見一張素白如絹的臉。

  走到巷子盡頭一扇漆門前,周祖謨止步道:“你們在附近守候,我跟小陸進去。”眾人一反嬉笑神態,肅然轉到檐下。

  陸漸但覺奇怪,卻見周祖謨走到漆門前,敲了几下,漆門打開,露出一張敷滿白粉的婦人圓臉,左眼下一粒朱砂小痣,分外惹眼。

  只聽那婦人道:“你們找誰?”陸漸一怔,卻聽周祖謨道:“小陸,你告訴她,我們來找龍崎先生。”陸漸說了,那婦人露出疑惑之色。周祖謨忽地取出一大塊銀子,塞到她手里,那婦人怔了怔,退后關門。

  兩人立了半晌,那漆門忽又敞開,那婦人出門鞠躬道:“對不住,龍崎大人問有什么事?”周祖謨聽了通譯,舉起手來,嘴里發出砰砰砰的聲音。

  那婦人一呆,又關上門,半晌方出,說道:“龍崎大人有請。”周祖謨咧嘴一笑,當先入內,進門時還毛手毛腳,在那婦人身上摸了一把,驚得她后退兩步,低聲咒罵。周祖謨左右聽不懂倭語,裝聾作啞,揚長去了,陸漸跟在后面,卻連挨那婦人几個白眼。

  漆門雖小,門內卻別有乾坤,方一入門,便見回廊曲柱,圍着一簇高及兩丈、七孔八竅的峻峭湖石,回廊四角,朱燈流轉,映照出奇花異卉,花香幽幽,彌漫中庭。

  那曲廊十步三折,穿行其間,難辨東西,時見山石嶙峋,池沼溶溶,睡鶴驚起,寒鳧飛渡。周祖謨不禁罵道:“這狗倭寇倒會享受,竟把蘇杭的園林也搬來了。”

  咒罵間,二人被領到一所小廳,那圓臉婦人一拍手,進來兩名年少女子,身着短衣,眉眼清秀。那婦人道:“請二位更衣。”

  陸漸吃了一驚,周祖謨聽了通譯,笑道:“這些倭人倒也謹慎。小陸你告訴她,更衣不必,若要搜身,大可搜來。”

  陸漸說了,那圓臉婦人點點頭,示意二女上前。周祖謨乃是風月老手,放開四肢,任其摸索,面上露出陶醉之色。

  陸漸卻覺那少女緊貼自己,嬌軀火熱,呼吸微聞,十指所過之處,有如蟻附蛇行,不自禁頭皮發麻,渾身燥熱,當那少女摸到大腿根時,他再也忍耐不住,猛然后躍。那少女初時一怔,繼而掩口輕笑,轉身跟那圓臉婦人議論。那婦人不時瞥視陸漸,眼角聚滿笑意,陸漸越發羞赧,几乎抬不起頭來。

  搜身已畢,那婦人當先帶路,又轉過兩道曲廊,忽見遠處一座花廳燈火通明,笑語時來。

  那婦人走到廳前,躬身道:“龍崎大人,人帶來了。”廳中一寂,有人以倭語高聲道:“誰要買鳥銃呀?”陸漸定眼望去,說話的是一個矮胖倭人,光頭無須,大肚腆出,乍一瞧,絕似一尊彌勒佛像,他身周坐了几個美貌倭女,眉眼顧盼,向着二人打量。

  卻聽周祖謨笑道:“小陸,別只顧瞧娘兒們,那人說什么來着?”陸漸含羞說了。周祖謨笑道:“你告訴他,我買鳥銃。”陸漸大吃一驚,瞪眼望他。周祖謨拍拍他肩,嘆道:“小陸,什么都別問,自管通譯便是。”

  陸漸滿心疑惑,將周祖謨的話說了。那龍崎道:“你是唐人,按本國律法,不能賣鳥銃給你,若是賣了,便有莫大風險。”

  周祖謨笑道:“一分生意三分險,三分險中十分利,沒有風險,不成生意。風險越大,利就越多,龍崎先生想必也懂這個道理。”

  龍崎道:“話是這么說,但若命都沒了,再多的利也沒用了。”周祖謨道:“此事你知我知,只要不傳出去,誰又會要你的命?”

  龍崎沉默半晌,問道:“你要多少支?”周祖謨道:“一千五百支。”陸漸吃了一驚。龍崎聽了通譯,也是駭然變色:“什么?這么多?”

  周祖謨笑道:“我這几天在附近的妓樓里打聽清楚了,這個數目,別人拿不出來,但對龍崎先生而言,卻不算什么?”

  龍崎搖頭道:“我只是一個賣銃的商人,并非造銃的豪強。一千五百支,委實太多,須得花時間湊齊,嗯,你給什么價錢?”

  周祖謨伸出四個指頭,道:“我給現銀,四兩銀子一支。據我所知,這個價全日本也沒有過。”

  龍崎沉吟道:“不成,你是唐人,要數又多。一口價,五兩銀子一支,還要先付三成定金。”

  周祖謨心中狗倭寇、死胖子一陣大罵,臉上卻笑嘻嘻地道:“好說,一言為定。呆會兒我便讓人送定金過來。”

  龍崎眉開眼笑,忙擺手道:“不慌不慌,來,來,大伙兒喝兩杯,敘一敘。”

  周祖謨笑道:“我有事在身,便不叨擾了。龍崎先生何時能湊足鳥銃?”龍崎沉吟道:“五天左右。”

  周祖謨點頭道:“好,我五日后再來。丑話說在前頭,鳥銃須得支支精良,若有一支次貨,休怪周某無禮。”龍崎笑道:“你放心,本處的鳥銃,全為名匠鍛造,無論銃力准星,都是絕好的。”

  周祖謨笑笑,拱手告辭。他出了漆門,滿肚皮怒氣才發作出來,大罵龍崎。眾海客一聽五兩銀子一支,也都氣憤,豬狗畜生一陣亂罵,直罵到船上,方才消氣。

  陸漸心存疑惑,問道:“周大叔,你買那么多鳥銃作甚?而且七千五百兩銀子,賬面上哪來這么多。”周祖謨擺手道:“小陸,此事你不要問。只需知道,我買這些鳥銃,并不是為非作歹就是了。”言罷,命人抬出兩口鐵箱,揭開一瞧,盡是白花花的官銀。

  周祖謨稱足二千三百兩,對羅小三道:“你和小陸帶人送到龍崎那里,多出的五十兩銀子,就說是周某送給他身邊姑娘的脂粉錢,望他笑納。”

  “送他娘的棺材錢。”羅小三怒道,“那奸商占了恁大便宜,干嗎還要多給他銀子?”

  周祖謨正色道:“罵人歸罵人,做生意歸做生意。我受先生重托,這筆買賣只許成,不許敗。我瞧那龍崎眼神游移,性情奸詐,若不多賠些銀子,怕是拴不住他。”

  羅小三將信將疑,招呼兩個伙計,與陸漸扛了銀子,送往龍崎府上。路上陸漸忍不住問道:“羅大哥,你們不像是來做生意,倒像專門來買鳥銃似的。”

  羅小三苦笑道:“是啊,早先那些生意都是順手買賣,做做樣子而已。這批鳥銃才最緊要;可惜買的太多,尋常商人供給不起,我們在妓樓里廝混了好几天,才知道龍崎這條途徑……”說到這里,他自覺失口,忙道,“小陸,你別太好奇,乖乖做你的通譯。要是此事涉入太深,將來想脫身也難了。”

  陸漸不禁默然,兩人將銀子送到龍崎府上,領了收條,方才回船。

  其后几日,周祖謨似乎忘了買銃之事,仍令陸漸賣出存貨,購入土產。初時周祖謨尚且自己經手,后見陸漸誠實可靠,便樂得輕閑,放手讓他交易。陸漸卻知這周祖謨外表粗魯不文,實則內心精細,錙銖必較,當下不敢怠慢,每筆交易都做得勤勉小心,貨比三家,始敢下手。但他心中卻始終惦記那一批鳥銃,心道數目如此之巨,便是尾張一國,也不曾有過,但周祖謨一擲萬金,購入恁多,真不知作何用途,倘若行凶作惡,那可大大不妙了。

  疑慮間,五日過去。這日入夜,一個倭人找上船來,說道:“龍崎大人的貨已備齊了,讓你們帶好銀子,隨我去取。”周祖謨聽了,點頭道:“你等一陣子,我們點齊銀子就來。”

  當下轉入內艙,周祖謨取出四口銀箱,裝齊銀兩,又加了兩口空箱,命眾海客從各自房里取來刀劍弓弩、短槍盾牌等物,藏在箱內。

  陸漸看得發愣,卻見周祖謨神色鄭重,沉聲道:“咱們只防小人、不防君子。倭狗若守信用,那也罷了。若是不講信用,大伙兒也不要跟他客氣。”又對羅小三道,“若動起手來,你看好小陸,莫讓人傷了他。”羅小三笑道:“包在我身上。”

  眾海客扛箱出艙,隨那倭人走了三里路程,到了海邊一排木房前。還未走近,便見那龍崎光頭腆肚,走出門來,笑道:“終于來啦。”寒暄兩句,問道:“銀子帶來了嗎?”

  周祖謨揭開一口銀箱,龍崎瞧得整齊銀錠,眼中流露貪婪神氣,招呼手下人驗了成色,方笑道:“足下果然守信。”言畢引入庫中,但見庫內疊放百十口木箱,龍崎撬開兩口,箱內均是簇新鳥銃,周祖謨取了一支細看,果然鍛造精良,又隨意抽查兩箱,質地數目也無差池。

  龍崎道:“每箱十支,共有一百五十箱,快些點完數目,咱們兩清。”周祖謨命眾海客各擇一處清點,點完數目,在陸漸處匯總。

  周祖謨聞報不差,大拇指一蹺,笑贊道:“龍崎先生好本事、好信用。”龍崎嘿嘿一笑,率人扛起四箱銀子,揚長而去。

  周祖謨對三名手下道:“此處離船甚遠,不好搬運,你們几個回去將船開過來,咱們就在這里裝貨。”那三人應了,徑自回船。

  羅小三皺眉道:“周老大,這買賣未免太順了些,我總覺得蹊蹺。”

  周祖謨笑道:“有錢能使鬼推磨,咱們給的銀子足,自然事半功倍。”眾海客聽了,紛紛點頭。

  不一陣,海面燈火漂近,正是那海船來了。眾海客嘴里說得輕松,貨沒上船,一顆心終究懸着,此時見狀,不約而同,歡呼起來。

  歡呼才起,忽見船上燈火盡數熄滅,整艘船暗沉沉的,僅余一個蒙眬輪廓,在波濤洶涌的大海上微微搖晃。

  周祖謨不禁罵道:“這些直娘賊干什么勾當?黑燈瞎火的,怎么裝貨上船?”

  話音未落,船尾一燈如豆,又燃起來。周祖謨瞧得不耐,逐一叫喚船工姓名,卻不聞答應,頓時心頭一沉,忽聽羅小三顫聲道:“周老爺,你瞧那燈,似乎不大對頭。”

  周祖謨皺眉瞧去,那盞孤燈如被陣風吹送,輕飄飄掠過船舷,飛到船頭,驀地凌空一躍,在空中畫出一道絢麗火光,落在岸上,又向這邊飄了過來。

  海客們見那火光逼近,神為之奪,周祖謨驀地大喝一聲:“操家伙。”眾海客紛紛取出兵器,布成陣勢。周祖謨見那燈火越飄越近,心頭一緊,厲聲叫道:“什么人?”

  燈火微微一亮,映出一個男子形影,衣若純金,雙頰雪白,鷹鼻鳳眼,眉挑如飛,雖然俊美,卻不知為何,始終透着一股莫名邪氣。他的衣袖很長,右袖拖地,左手則穿袖而出,五指修美,輕輕拈着一盞黃銅油燈。

  周祖謨澀聲道:“你是誰?怎的在我船上?”那男子輕輕一笑,說道:“我姓犬火狄,你或許聽說過。”

  周祖謨喃喃道:“姓狄?”驀地渾身一震,失聲叫道:“九變龍王,東島狄希?”那男子笑道:“好見識。”

  剎那間,周祖謨只覺心跳如雷,嗓子干澀,張了張嘴,卻吐不出聲。

  狄希笑了笑,道:“是沈瘸子派你來的么?天部似乎沒有姓周的高手。”

  周祖謨被他道破來曆,心頭又是一震,努力定一定神,冷笑道:“周某只是天部的小卒,算不得高手。”

  狄希搖頭道:“萬歸藏一死,八部越發良莠不齊了。竟連奸商淫棍,也都成了天部中人?”

  周祖謨怒啐道:“老子縱然奸猾好色,也比你東島勾結倭寇、貽羞祖先的好?”

  “誰說我東島勾結倭寇了?”狄希神色一冷,“沈瘸子就會想方設法,污我東島名聲。”

  周祖謨膽氣稍壯,高聲道:“你若不是勾結倭寇,怎么會來這里?是不是龍崎叫你來的?他想財貨兩吞嗎?”

  狄希笑道:“你卻不笨。只不過也算不得勾結,龍崎原本就是我布在東瀛的棋子,他做買賣的本錢是我給的,賺的錢大半也是我的。這些年叫沈瘸子吃足苦頭的鳥銃,也都是我讓他買來的。沈瘸子不愧為天部之主,詭計多端,竟讓你這痞子奸商冒充海賊,偷來東瀛購買鳥銃。只可惜,他心氣太高,竟想一次購齊千銃,是故尋來尋去,竟尋到龍崎那里。哈哈,也罷,難得沈瘸子不惜血本,幫我收購鳥銃,狄希若不笑納,豈不辜負了他的美意。”

  眾人無不變色,周祖謨厲喝道:“大家并肩子上。”眾海客各持兵刃,方要動手,忽見狄希身形離散,幻化出十几道身影,重重疊疊,狀如金龍搖尾,掠過當場,只聽當啷之聲不絕,三名海客刀劍落地,兩眼發直,額上多了一個小孔,血流如注。

  一聲輕笑,那幻影散而復聚,又合為一人,狄希手拈銅燈,立身原地,氣度悠閑已極。

  周祖謨失聲叫道:“龍遁?”

  狄希笑道:“不愧是天部的小卒,挺有見識。”他笑語晏晏,一雙鳳眼輝光流轉,落到眾海客身上,眾人無不徹骨生寒,毛發倒豎。

  周祖謨臉色鐵青,眼珠一轉,忽地揚聲叫道:“九變神龍,你是東島五尊之一,‘龍遁’之法威震天下。我卻只是天部一名小卒,武功低微得很。但老子武功不濟,卻不怕死,今天倒要跟你賭上一場。”

  狄希笑道:“賭什么?若是賭逛窯子,那就免了。”

  周祖謨面皮一熱,呸道:“老子跟你賭武功。聽說‘龍遁’是世間無雙的身法,老子偏不服氣,就賭你十招之內,抓不住我。”

  狄希笑容漸斂,冷冷道:“你命在我手,憑什么跟我賭?”

  周祖謨道:“憑你九變神龍的威名。你若不敢賭,將來傳出去,江湖中人必然說,堂堂東島五尊,害怕我這個天部的小卒;即便你丟得起人,東島三百年聲威,也只怕毀了。”

  狄希失笑道:“你這廝不愧是痞子奸商,真會強詞奪理。但你放心,今晚之事,一星半點都不會傳出去的。”眾人均是心頭一沉,深知狄希此言一出,已存了殺光眾人之心。

  周祖謨計謀落空,額上冷汗迸出。忽又見狄希微微一笑,閑閑地道:“只不過,狄某卻有些好奇,想瞧一瞧,你怎么逃過這十招?”

  周祖謨喜出望外:“你答應賭了?”

  “不錯。”狄希道,“我若勝了,那便休提。你若勝了,我饒你不死。”周祖謨搖頭道:“不成,我若勝了,在場的人都須活着離開,這批鳥銃,我也要帶走。”

  狄希眼神數變,忽而笑道:“也罷,若你真能接我十招,人貨雙收,也是理所應當。”

  周祖謨干笑兩聲,將手掖在腰間。狄希笑意不改,掌心燈火微暗,身形倏然而散,一疊金色幻影若有若無,掃了過來。

  周祖謨驀地抽出手來,掌心迸出一蓬白光,那白光射到半空,化作千百細絲,凌空交織,勢成一張無朋巨網,罩向那重重幻影。

  “敢情沈瘸子把‘天羅’傳了你?”狄希輕輕一笑,“好,這算第一招。”倏爾幻影俱無,又歸一人。那些白光也遽然收縮,化為蠶繭大小一團,在周祖謨右掌心游走。

  周祖謨背上冷汗淋漓。這“天羅”是天部絕學,以“周流天勁”注入蠶絲,織就大網,一旦罩住對手,“周流天勁”一生二,二生三,“天羅絲”籠罩越廣,韌性越強,韌比牛筋,堅如精鋼,被罩之人若不懂破解之法,勢難脫身。

  周祖謨的“周流天勁”修煉未深,支撐如此絕學,端地辛苦。但他卻知“龍遁”身法不僅包含輕功,更有極精妙的數朮、幻朮,多年來讓西城高手吃盡苦頭。狄希此時的幻影,也是一種幻朮,雖不知他如何施展,但你若將它當做幻影,幻影立時化為真人;你若當他是真人,真人又會變成幻影,其中的虛虛實實,叫人無從捉摸。是故唯一之法,不管它是真人也好,幻影也罷,均以這張“天羅”一網打盡。

  忽聽狄希笑道:“第二招!”

  周祖謨心神一凝,只見火光搖曳中,狄希幻影又生,當即張手,“天羅”漫天罩出,倏忽間,狄希人影盡被籠住。

  周祖謨但覺網內一沉,心中大喜,“天羅”瞬間收縮。卻聽一聲慘叫,定睛一瞧,網中之人,竟是一名隨從海客。驚疑間,忽聽狄希輕笑一聲:“第三招。”后腦銳風陡起,破空襲來。

  原來狄希在“天羅”將收未收之際,憑着絕頂身法,偷梁換柱,抓了一個伙計擲入網中,騙得周祖謨收網。自己則轉到他身后,周祖謨變招不及,“天羅”就此破了。狄希計謀得逞,一指刺向周祖謨后腦,不料身側風起,忽地一只拳頭,橫空擊來。

  狄希但覺拳風凝若實質,雄渾無匹,心中暗驚,一轉手,食指點中來拳,借勢飄退兩丈,定眼望去,卻是一個衣衫粗陋的年輕男子,雙拳緊握,神色頗為緊張。

  周祖謨見了那人,不覺一呆,吃驚道:“小陸?是你?”陸漸點頭道:“周大叔,你沒事么?”周祖謨神色一灰,望着狄希,慘然道:“我輸了。”

  眾海客驀地躁動起來,忽有兩人一個向東,一個向西,發足狂奔。狄希一聲長笑,身形左右分散,化出兩疊幻影,一疊向東,一疊向西,有如金鵬展翅,同時掃中二人,那兩人腦后血如噴泉,撲地便倒。

  那兩疊幻影向內一收,合二為一,又向在場眾人掃來。陸漸見勢危急,不及多想,迎着幻影,變一個“半獅人相”,屈膝蹲身,左拳后勾,右拳前送。

  那幻影如被拳風激蕩,向右一折,陸漸正要隨之轉身,忽生警兆,忙變一個“雀母相”,矮身疾轉,但覺一道銳風自左襲來,擦過耳輪,火辣辣生痛。

  狄希一指落空,咦了一聲,忽見陸漸高高縱起,以肩撞來,不覺吃驚,心道此人竟能在幻影離合之間,辨出自己的真身,真是奇哉怪也。但覺這一撞重如山岳,剛猛異常,當下不敢怠慢,右手托住陸漸肩頭,足下陡轉。

  “龍遁”之法,不但能以身法躲避天下任何招式,而且能以身法化解天下任何勁力。陸漸只覺這一個“大須彌相”仿佛撞在空虛之處,狄希疾風陡轉間,竟如抽絲剝繭,將這一相中所蓄的勁力絲絲抽去。陸漸心知勁力抽盡之時,便是狄希反擊之機,急使“諸天相”,雙手齊出,去纏他右手。不料狄希隨他雙手來勢,身法轉折,總不讓他纏着。

  說時遲,那時快。兩人變化雖繁,落到眾人眼中,卻是快如電閃。才見狄希實形虛影,散聚無方;轉眼之間,又見陸漸被狄希一手抄住,懸空飛旋起來。

  眾人瞧得眼花繚亂,唯獨周祖謨眼力最強,瞧出若干變化,心中驚詫萬分,萬不料這朴實青年,竟然身負如此神通,又見陸漸竭力去捉狄希右手,總不能夠,不由為之心急。驀然間,忽見陸漸雙手再伸,狄希也隨之轉折,卻不料陸漸右腳倏地反踢,這一踢直達肩頭,狄希若不脫手,必被踢中手背,無可奈何,只得放手縱開。

  陸漸這一踢,正是出自“人相”。“人相”反踢可至后腦,踢中肩頭只是等閑。他情急間想到這一變相,先以“諸天相”虛晃一槍,再行反踢,果然一舉脫身,墜地之時,又以“神魚相”翻滾變化,以防狄希趁虛施襲。但這一輪變相,几令他耗盡氣力,若非劫力源源補充,早已累趴在地。

  翻滾數匝,陸漸起身瞧時,卻見幻象盡消,狄希又歸于一,拈燈含笑,身形若聚若散,莫知所出。

  陸漸見此情形,心念微動,驀地雙手撐地,拿個大頂,倒立起來。

  眾人均感奇怪:“這小子瘋了么?這當兒還有拿大頂的心思?”狄希也是微露訝色。

  陸漸閉目凝神,劫力透過雙手,密布數丈方圓,狄希雙足所至,當即可知。如此一來,種種幻象,均然破滅,在陸漸心中,僅余實相。

  故此狄希一動,陸漸亦動,狄希幻影才生,陸漸便以“大自在相”翻轉過來,左掌揮出,以“壽者相”出招,“猴王相”收勢,刷的一掌,狄希左手燈火倏滅,重重幻影一時盡消。

  狄希幻朮被破,但覺掌風撲面,冷哼一聲,揮手抓出。陸漸吃過苦頭,心知一旦被他沾身,身上勁力勢必被他借力打力,盡數化去,當下火速變相,縮手后退。

  周祖謨不由贊了聲:“好。”再見燈火一滅,幻影虛像均然不見,不覺嘆道:“原來幻朮的根源竟在這盞油燈,真真叫人意想不到。”

  眾人聽了這話,恍然大悟,要知人眼喜光,畏懼黑暗,故而黑夜中一盞孤燈,往往能吸引眾人心神。狄希正是借這孤燈光影,以身法與之配合,幻化出重疊虛影,擾得眾人眼花繚亂,再施殺手。

  狄希悄立半晌,忽地冷冷道:“小子,你能瞧破我的真身,確是不凡。不過,九變龍王,本有九變,你破了我的‘光明變’,卻不知我還有‘無色變’。”

  陸漸皺眉道:“無色變?”狄希笑道:“沒錯,你瞧明白了。”話音方落,人影驟失,陸漸但覺身周風起,慌忙變相。霎時間,連變三相,方才避過這一擊。

  一時間,眾人借着星月光芒,瞧不見狄希的影子,卻只見陸漸獨自一人,手舞足蹈,四肢飛速扭轉,仿佛正與瞧不見的對手激斗,不由得目瞪口呆,連呼古怪。

  陸漸只覺身周勁風掠來掠去,疾逾閃電,身子時被掃中,雖借變相化解,仍是疼痛難當,忽聽狄希一聲輕笑,火光一閃,那盞油燈又被點燃,將場中情景照得分明。

  陸漸一怔,忽覺冷風吹來,胸背發涼,低頭望去,不由大驚,敢情那件衣衫千瘡百孔,經海風一吹,竟然片片散去。駭然間,下體又是一涼,慌忙低頭,但見褲子四分五裂,處處見肉,陸漸急忙攥住褲帶,生恐一陣風來,將這褲子也吹沒了。

  “怎么樣?”狄希笑吟吟地道,“再這么下去,你可要光着屁股跟我打了。”

  陸漸面紅耳赤,怒道:“你,你不要臉。”狄希笑道:“害羞什么?你若光了屁股跟我打,我也不會笑話你的。”

  他說不笑話,嘴里卻哈哈大笑。陸漸又羞又惱,偏又不敢挪身。狄希瞧他羞怒神色,心中快意,正想貓玩耗子,殺掉之前,再捉弄這少年一番,忽聽周祖謨冷冷道:“狄希,你可記得,方才你和這位小陸兄弟交手,用了几招?”

  狄希道:“三四十招,怎么?”周祖謨冷笑道:“三四十招么?嘿嘿,你跟我約的可是十招。”

  狄希笑容一斂,緩緩道:“我和你約了,卻沒跟他約。”

  周祖謨道:“我是天部的小卒,他卻是我的小卒。厲害呀厲害,堂堂東島五尊之一,對付天部小卒手下的小卒,也要用上三四十招,厲害,當真厲害。”說罷大拇指一蹺,哈哈大笑。

  狄希冷笑道:“姓周的,你少給自己臉上貼金,這小子的本事強你多多,又豈會是你手下的小卒?”他對周祖謨了如指掌,對其手下海客也略知一二,唯獨陸漸是新進通譯,又從不隨眾人冶游浪蕩,是故狄希對他一無所知。

  周祖謨笑道:“你若不信?大可問他。”狄希瞧着陸漸,皺眉道:“小子,你說。”陸漸點頭道:“我確是周大叔手下的通譯,幫他交易貨物。”

  狄希神色陰沉,半晌道:“以你的本事,何必做這奸商手下的小卒?不如入我東島,不出十年,狄某包你飛黃騰達,躋身五尊之列。”

  周祖謨聽得臉色大變。陸漸此時只需點頭,便是東島中人。狄希再也不用顧惜身份,便可大開殺戒。

  眾海客也知此理,紛紛盯着陸漸嘴唇,大氣也不敢出,忽見他搖頭道:“我答應了周大叔,做他的通譯。既然答應,就不能反悔。”此話一出,自周祖謨以下,眾人無不松了口氣。

  狄希眼中怒意一閃即逝,冷笑道:“如此說,你真的自甘下賤,做這色鬼奸商的小卒了?”陸漸點頭道:“就算是了。”

  “好個就算是了?”狄希冷笑一聲,“周祖謨,算你厲害,藏了這么一步好棋。他既是你手下小卒,狄某十招不能敗他,也算輸了……”說到這里,他瞥了陸漸一眼,長袖一拂,飄然去了。

  眾海客驚喜交集,周祖謨見狄希走遠,方才嘆道:“久聞五尊之中,‘九變龍王’最為清高自負,看來果真如此。若是換了別人,這激將法必不管用。”又瞧陸漸一眼,嘆道,“小陸,你真人不露相,連周某也被你騙過了。”

  陸漸大窘,一手捏着褲帶,一手連擺道:“我不是存心欺瞞大叔的。”

  周祖謨點頭道:“這我知道,小陸你為人朴實,雖有大本事,大神通,也不會炫耀。”言罷,命眾人收拾殉難海客的尸體,又上船察看,船上六名海客無一幸免,當下就地焚化了,只取骨殖歸國,然后指揮眾人,將鳥銃搬運上船。

  忙碌已畢,羅小三嚷着要尋龍崎報仇。周祖謨喝道:“叫嚷什么?那廝恐怕早就躲起來了,何況有姓狄的給他撐腰,你這點貓狗把式,只合給他塞塞牙縫。”他生怕有變,下令連夜開船,離開東瀛。

  升帆起航,眾人轉身回艙。才入艙門,忽見艙內燭火明亮,燭旁放置一座金絲鳥籠,籠中棲着一只信天翁,白羽間黑,有如雪中烏炭。鳥籠邊,一人手持書卷,正瞧得入神。

  眾人見了那人,無不傻眼,周祖謨失聲叫道:“狄希,你,你做什么?”

  狄希聽了這話,抬眼笑道:“看書呀,你沒瞧見么?”周祖謨怒道:“誰問你看書了?所謂願賭服輸,你既然認輸,就當守信。”

  狄希笑道:“你我約定的是,我若輸了,便饒你一船性命,讓你帶走鳥銃,對不對?”周祖謨道:“不錯。”

  “那就是了。”狄希道,“約定里可曾說了,狄某不能搭你家的船么?”

  周祖謨腦中嗡的一聲,頓時混亂不堪,吃吃地道:“你,你要搭、搭船?”

  “然也。”狄希笑道,“這間內艙歸我了,要睡覺的,都去別處。”說罷旁若無人,仍是低頭看書。

  眾人面如土色,灰溜溜出門,到了船尾,方才咬牙切齒,低聲咒罵。周祖謨苦着臉,跌足道:“只怪我未曾想得周全,如今這災星上了船,大伙兒遲早被他害死。”眾人一時寂然,默默點頭。

  其后的日子,端地難過無比。狄希儼然以船主人自居,對眾海客頤指氣使,呼來喚去。船上的底細他仿佛全都知道。茶非明前龍井不飲,酒非紹興花雕不喝,魚非肚尾活肉不食,水非至純至淨不用。船上炎熱,便命周祖謨打扇,夜間出恭,就喚羅小三提壺。

  眾海客叫苦不迭,背着無不罵娘,商議之后,也曾想過几個法子,比如在茶里下毒,不料剛端上桌,狄希卻一反常態,將茶賜予那位上茶的老兄,非看着他喝完不可,喝完之后,又慢慢槃問他出身來曆,眼望着那位老兄的臉色由白變青,由青變黑,方才笑着放他出門,那位老兄事后雖服解藥,保得小命,卻從此歪嘴斜眼,臥床不起。也有海客趁狄希不在,在他床上埋伏機關,倒插匕首數把,不料回房睡覺之時,由股至臀,均被匕首扎穿,成了瘸子。事后查驗,正是他當夜所埋匕首,只不過匕首長了腳,從狄希那里,跑到他自己床上。

  總而言之,但凡眾人設計暗算,狄希總能以人之道,還施彼身。眾海客又恨又怕,偏又無可奈何。

  如此航行十余日。這一日,陸漸到船尾釣魚,卻見狄希立在舷邊,望着遠方出神,腕上立着那只信天翁,忽一振臂,那鳥躥入青天,槃旋數匝,向西去了。

  陸漸奇道:“你做什么?”狄希笑了笑,說道:“這鳥兒關久了,也該放放風了。”忽見北落師門蹲在陸漸肩頭,不覺笑道:“你這貓兒卻也有趣。”伸手去摸,不料北落師門身子后縮,眼露凶光,嗚嗚咆哮不已。

  狄希皺眉道:“這畜生好大脾氣。”陸漸不想與他多說,自顧坐下釣魚。

  狄希卻不走開,微微一笑,說道:“小陸,你當真不想加入我東島么?”陸漸搖頭道:“我喜歡自由自在的。”狄希嘆了口氣,連道可惜,又問道,“你的武功跟誰學的?”陸漸心道《黑天書》不算武功,唯有魚和尚傳的勉強說得上,便道:“是一位大師。”

  狄希道:“你的武功本也不壞,可惜不成氣候,那天若非我沒盡全力,別說三四十招,你能接三四招,也不錯了。”

  “是呀。”陸漸點頭道,“你僅用一只手,我也打不過你的。”

  “卻不是這個緣故。”狄希嘴角露出一絲笑意,“我以身法見長,一只手、兩只手對我而言無甚分別。我說沒盡全力,是因為我沒用袖。”陸漸聞言,細看他雙袖,但見那袖槃在腕上,褶皺重重,顯然極為長大,只不知他所說的用袖,是何用法。

  他心中迷惑。狄希卻不再說,蹺腿坐在船舷上,眺望遠空。約摸過了兩個時辰,忽見遠方多了一個小黑點,須臾變大,正是那只信天翁。狄希伸手接住,從鳥足上取下一截竹管,從中抽出一卷紙條瞧了,失笑道:“這老東西真是螞蟥見了血,來得好快。”說罷轉頭道,“小陸,我不想見這老東西,可要走了。”陸漸道:“你回艙嗎?”

  “不回艙了,”狄希烏黑的眉毛向上一挑,露出一絲詭笑,“我回家去。”陸漸一愣。狄希口唇忽張,發出尖銳鳴聲,有如鋼錐刺耳。陸漸耳鼓欲裂,不禁哎呀一聲,捂住雙耳。

  眾海客聽到叫聲,紛紛奔來。狄希止聲長笑,朗朗道:“諸位保重,黃泉不遠,狄某就不送了。”說罷縱身一躍,竟向海中跳去,眾海客又驚又喜,驚的是這人莫非瘋了,竟然跳海自盡,喜的是老天有眼,竟讓這大禍害自尋死路。

  誰知狄希雙足落海,并不下沉,反而蹈浪起伏。眾人均是駭然:“這人難道是入水不沉的活神仙?”驚疑間,忽見狄希足下冒出几只大魚,灰背尖喙,體形修長,在水中載沉載浮,狄希輪番踏着大魚背脊,廣袖凌風,奔騰若箭,轉眼間消失在海天交際之處。

  眾人瞧得目定口呆。陸漸吃驚道:“那是什么魚?”

  “這魚我見過。”一個老海客嘆道,“南海邊的土著叫它海豬,文一點的則叫它海豚,剽悍善泳,能斗鯊魚。這姓狄的好厲害,竟能將之馴化至此。”

  忽見一名船工奔來,高叫道:“周老爺,有船過來了!”

  狄希才走,便有船來。周祖謨心生不祥之感,搶到高處眺望,但見兩艘黃鷂快艦如飛駛來,進到五里許時,當頭一艦,打起一面旗幟,白底黑字,寫了一個大大的“獄”字。

  周祖謨神色大變,疾喝道:“快,加速,左舷。”

  眾船工聽令,將風帆扯滿,向左擺舵。但那兩艘快艦輕便快捷,須臾迫近,艦首立了三人,個個黑布裹頭,其中一人將手一揮,艦首木炮霹靂聲響,投出一個頭顱大小的圓球,正中甲板,蓬然炸開,化為一團煙霧,近處的船工一但沾着,撲地便倒。

  周祖謨厲聲道:“大伙兒屏住呼吸。”但那兩艘快艦輪番發炮,不住投來圓球,整座海船盡被煙霧籠罩。陸漸只覺四周撲通撲通,不住傳來人體倒地之聲,心頭一慌,不慎吸入一絲煙氣,但覺頭暈眼花,耳聽得周祖謨兀自大喊大叫,但那叫聲卻越來越遠,越來越輕,驀然間,陸漸兩眼一黑,失了知覺。

  【囚徒】

  陸漸醒來之時,頭痛欲裂,睜眼也覺乏力。但覺被人撬開了嘴,灌入一股冰涼液體,辛辣刺鼻,似是酒水。那液體一旦入口,陸漸越發昏沉,倏忽間又睡過去。

  如此將醒未醒,總有酒水灌入,陸漸深感四肢乏力,耳邊人語細微,如蚊蚋嗡鳴,無論如何,也沒法聽清。

  渾渾噩噩中,忽覺身子一震,似被人重重摜在地上。陸漸背脊欲裂,驟然清醒,努力張眼望去,眼前卻是漆黑一團,也不知身在何處。

  陸漸長吸一口氣,忍着頭痛,閉目冥思,昏迷前的情景漸漸憶起,不覺掙了一下,但覺四肢空虛,怎么也聚不起力氣。須臾間,昏沉之感再度襲來,陸漸生怕又是一睡不醒,狠咬一下舌尖,銳痛入腦,略略清醒。

  正難受的當兒,眼角邊忽有亮光閃過,接着便是門軸互相摩擦,嘎吱有聲。

  一扇門忽然開了,那道亮光直射到陸漸面上,陸漸久處黑暗,驟遇強光,一時睜不開眼,只聽有人說道:“這個人是新抓來的,沙師父你瞧瞧,他資質如何?”

  一個蒼老的聲音道:“不用瞧了,畢箕,這人交給你。先練‘蒼龍七脈’,練完之后,我再來看。”

  先前那人答應了,又道:“但他服了太多‘七煞破功酒’,昏睡不醒,怕是沒法好生練功。”

  “蠢材。”那老者怒哼一聲,“跟你們說了多少次,《黑天書》練的是隱脈,‘七煞破功酒’破的是顯脈中的功夫,跟隱脈有何干系?”

  那畢箕諾諾連聲,隨后一陣腳步聲響,似乎有人去了。猛然間,陸漸只覺“蒼龍七脈”的“左角穴”一痛,耳聽得畢箕吃吃笑道:“這下醒了吧?”

  陸漸睜眼望去,借着燈光,但見一張臉龐稚氣未脫,嘴尖額寬,卻是一個與自己年紀相仿的少年,不由問道:“這是哪里?”話一出口,他自己也覺吃驚,不知何時,他的聲音竟變得沙啞無比,几難聽見。

  畢箕笑笑,說道:“這是東海獄島的煉奴室。從今日起,你就是我的劫奴了。”

  陸漸真是哭笑不得,問道:“你是西城的人嗎?”畢箕目有詫色,說道:“誰是西城的人?我是東島的人。”陸漸道:“由來只有西城煉奴,東島何時也煉奴了?”

  畢箕皺眉道:“要勝西城,我們東島自也要有自己的劫奴。若不然,將來斗起來,豈不吃虧?”說到這里,他露出警惕之色,冷哼一聲,“小子,莫非你知道何為煉奴?”

  陸漸嘆了口氣,合眼道:“我知道的。”

  畢箕道:“你知道也好,不知道也罷。入了獄島,便只有兩條路能夠出去。要么你死了,尸體會送到島外的鯊池里喂鯊魚;要么成為第一流的劫奴,將來隨我出島,到江湖上威風。”

  陸漸默不作聲。畢箕笑道:“好死不如賴活,我先后煉過三個劫奴,他們都不喜歡喂鯊魚,你想必也一樣吧。”說罷開始解說《黑天書》的脈理,讓陸漸修煉“角脈”。

  《黑天書》陸漸早已練過,再練一遍,也無不可。但他一想到世人為求私利,總想奴役他人,便不由得心灰意冷,再無修煉之意。

  畢箕解說完脈理,仍是按部就班,不住向“角脈”諸穴打入真氣。陸漸但覺那真氣入體,再沒有向日那種喜悅滿足之感,不由深感詫異,轉念一想,旋即明白。原來,“有無四律”第一律便是“無主無奴”。寧不空一日為主,終身為主,普天之下,唯有他的真氣能與陸漸的隱脈相感應,其他人的真氣均不管用,是故一名劫主可以煉制數名劫奴,但一名劫奴卻只能終生依附一名劫主,既有寧不空在前,畢箕此時所作所為,不過是白費氣力。

  陸漸本想告訴畢箕,但心念一動,又將話咽了回去。畢箕卻頗愛說話,又瞧陸漸年紀相仿,故而不時詢問他生世來曆,但陸漸心有所想,無心交談,往往畢箕問上八九句,他才敷衍一句。

  畢箕不悅道:“你這人呆里呆氣,就像一塊大石頭,我以后叫你石頭人好了。”繼而又道,“石頭人,你如今或許還憎恨我,但若你將《黑天書》煉到一定地步,你喜歡我還來不及呢,只怕時時刻刻都想見我。”說罷哈哈大笑,笑了一陣,又道,“我教你的心法,你須得狠命苦練,才能成為第一流的劫奴。若不能成為第一流的劫奴,便出不了這獄島,要么幽死在煉奴室里,要么將來劫奴多了,石室不夠,你就得去喂鯊魚。”

  陸漸越聽越怒,咬牙合眼,不發一言。畢箕討了個沒趣,指點完“角脈”諸穴,便自去了。

  陸漸寧定心神,觸摸衣衫,發覺魚和尚的舍利尚在,始才放下心來,尋思脫身之法,忽地想到那“沙師父”的話,不由忖道:“那老人說‘七煞破功酒’破的是‘顯脈’中的功夫,與‘隱脈’并無干系。如此說來,或許我體內的劫力依然可用。”不覺精神一振,默察體內,但覺隱脈之中,劫力果然若有若無,流轉不絕。

  依照“有無四律”第三律“無休無止”。《黑天書》一經練成,只要劫奴不死,劫力運轉便無止歇,即便顯脈受損,隱脈受制,也無法消滅劫力。

  劫力性質奇特,無陰無陽,無內無外,能夠轉化為人體任何力量。是故陸漸感知到劫力尚在,驚喜難抑,當下咬緊牙關,努力施展“十六身相”,將劫力轉化為內力外力,又因他的“三垣帝脈”被禁,大可長久借用劫力,無須擔憂“黑天劫”之患。

  此時他渾身乏力,便有劫力可借,變相依然艱難,花了一個時辰,才變完“我相”,又花兩個時辰,才變完“人相”。而他每變一相,便覺劫力在隱脈中的流動快了一分,化為內外精氣,注入顯脈之中。

  正覺氣力漸復,忽聽腳步聲響,陸漸一轉念,低低呻吟起來。嘎吱一聲,室門大開,畢箕哈哈笑道:“怎么,石頭人,難受了嗎?”蹲下身來,向“角脈”中注入真氣。陸漸練過《黑天書》,修煉中的諸般情景均曾領受,一覺真氣入體,便裝出歡喜之色。

  畢箕不疑有詐,注入真氣已畢,說道:“知道厲害了吧?方才那痛苦,普天之下,唯我能解。方才的快活,也只有我能賜予。你只要乖乖聽我的話,我便常給你真氣,若不然,嘿嘿……”他說到得意處,放下一個食籃,“你且吃些東西。石頭人,只需你乖乖煉完二十八支脈,我便給你‘七煞破功酒’的解藥,到那時,你就不會這樣軟綿綿的了。”

  畢箕一邊說笑,一邊喂他湯飯,那眼神舉止,仿佛將陸漸當做小貓小狗,恣意調笑。陸漸心中卻知,若是練完二十八支脈,早已欲罷不能,屆時就算沒有“七煞破功酒”,這少年也大可從心所欲,控制劫奴,一念及此,他心中暗怒,恨不能一拳打斷畢箕的鼻子。

  畢箕喂食已畢,又命陸漸修煉一遍“角脈”,陸漸少不得裝模作樣一番。畢箕瞧得心滿意足,收拾食籃,關門去了。

  陸漸吃飽,精力漸長,陸續施展變相,轉化劫力。每過三個時辰,畢箕便會前來一次,傳授《黑天書》,卻不知陸漸體內已生極大變化,內外精力,漸趨充盈,待到畢箕教完“蒼龍七脈”,陸漸已將“十六身相”變了兩次,精力如滾滾洪流,將“七煞破功酒”的藥力沖刷得干干淨淨。

  陸漸氣力一復,本想一舉制住畢箕,但轉念又想:“須得先問他周大叔一行和北落師門的下落,一出此地,便去營救。”

  耐心等待半晌,畢箕又至,陸漸便問周祖謨等人下落。畢箕素來多嘴饒舌,最恨無人攀談,難得這“石頭人”發問,精神為之一振,嘻嘻笑道:“這個我卻不大明白,這島上關了几百號人,有犯了島規的東島弟子,也有被俘的西城部眾,還有被擄來的海客。至于誰人關在何處,卻只有島上的主腦才知道。”

  陸漸聽得暗暗發愁,又聽畢箕問道:“你那些同伴多大年歲?”陸漸道:“這跟年歲有什么干系?”

  “干系大了。”畢箕說道,“若和你年紀相仿,多半進了煉奴室;若是年過三十,先天之氣虧蝕,不能煉奴,便會進入尋常牢獄。怕只怕,你那些同伴,既不能煉奴,又無甚拷問價值,沙師父一不耐煩,統統拉去喂了鯊魚。”

  陸漸聽得又驚又怒,忽聽畢箕又道:“石頭人,呆會兒沙師父要來巡視,你好生應對,若不然,我也救不了你。”言下頗有關切之意。陸漸聽得心軟,竟然狠不了心,對他下手了。

  過了一會兒,忽聽遠處傳來呼喝之聲,間雜悽厲慘叫。陸漸聽得毛骨悚然,忽聽畢箕低聲道:“沙師父來啦,你當心些。”

  那呼喝慘叫響了片時,腳步聲響,似有人來,畢箕出門叫道:“沙師父,這名劫奴的‘蒼龍七脈’也練完了。”

  只聽來人哼了一聲,似乎頗不耐煩,旋即一名干瘦老者走了進來,只見他深目高顴,削頰薄唇,長相頗為刻薄,他打量陸漸一眼,冷冷道:“你練完‘蒼龍七脈’,有什么感受嗎?”陸漸心念疾轉,隨口道:“我的雙手奇怪得很,放在地上,竟能知覺遠處的人走來走去。”

  那干瘦老者目光一凝,流露出專注之色,問道:“除此之外,還有什么?”陸漸搖頭道:“沒有了。”

  那干瘦老者沉吟良久,頷首道:“如此看來,你或許能夠練成‘四體通’的‘補天劫手’。”

  畢箕忙問道:“沙師父,這‘補天劫手’厲害么?”

  干瘦老者冷笑道:“既然號稱補天,豈會不厲害?八十年前,西城天部曾煉出過一雙‘補天劫手’,但自那劫奴死后,便再沒有過。至于有多厲害,我也不大清楚,只知道,為了殺死那名劫奴,‘東島五尊’死了兩個。”

  畢箕聽得又是吃驚,又是不服,忍不住道:“但我們東島還是殺了那劫奴,對不對?”

  “殺死卻未必,不過……”干瘦老者嘿嘿一笑,“這劫奴委實死在東島手里,你可知道為什么?”

  畢箕沉吟道:“既不是殺死,又委實死在我們手里?”驀然雙眼一亮,脫口道,“我們殺了他的劫主。”

  干瘦老者露出贊許之色,點頭道:“你須知道,無論劫奴有多厲害,劫主一死,劫奴亦死。是以你身為劫主,須得當心自身安危。”說罷微微一頓,又道,“畢箕,你從今日起,專一修煉此人,另外三名劫奴,便不用管了。”

  畢箕吃驚道:“為什么?”干瘦老者道:“那三人沒什么出奇的本領,只會白白浪費你的真氣。”畢箕失聲道:“但若他們‘黑天劫’發作……”干瘦老者冷冷截口道:“發作更好,早早死了,去喂鯊魚。”

  為那三名劫奴,畢箕花費不少心血,聽得此言,心中不覺一陣難過。忽聽陸漸寒聲道:“劫奴便不是人么?”干瘦老者瞥他一眼,笑道:“你說得對,做了劫奴,便不算人……”話音方落,忽覺勁風撲面,他心頭一驚,縱身后掠,不料陸漸忽自“大自在相”變為“諸天相”,搶到他身側,左手纏住他左臂,右手已勒住他咽喉。

  那干瘦老者面紅氣促,呲牙道:“畢箕這蠢貨,你給他服了‘七煞破功酒’的解藥么?”畢箕乍遇如此變故,兩眼發直,伶牙俐齒一時俱無,結結巴巴地道:“哪,哪里會?解,解藥都在您手里呀。”那干瘦老者一聽有理,但怎么也想不出陸漸何以能夠恢復氣力。

  陸漸厲聲道:“姓沙的,帶我去找周大叔。”那干瘦老者怒道:“我沙天洹死則死矣,從不受人威脅。”陸漸怒道:“你真當我不敢殺你,大不了同歸于盡。”說罷右手一收,沙天洹頸骨喀喀作響。畢箕忙道:“沙師父,好漢不吃眼前虧,咱們暫且服輸,事后再跟他計較。”

  沙天洹話不能出,只能嗚嗚直叫,畢箕瞧他神色,忙道:“沙師父答應了。”陸漸手臂略松,寒聲道:“當真么?”沙天洹啐了一口,罵道:“小畜生下手好毒。”陸漸冷笑道:“再毒也不及你們煉人為奴。”

  沙天洹冷哼道:“你方才說要找誰?”

  陸漸道:“上次你們不是劫了一只海船嗎?船上的海客,現今都在哪里?”沙天洹想了想,恍然道:“是狄希說的那艘船么?”

  陸漸一聽這名字,便覺有氣,說道:“不錯,就是那無信小人做得好事。”

  沙天洹驀地怒道:“我也上了那廝的當,他給我送信,說是有一船二十人,都是煉奴的上好材料。害我火速派了兩艘黃鷂快艦,浪費了几十枚‘幻蜃煙’,誰知到頭來,卻只劫了一船廢物,除了你,沒一個人管用。”

  陸漸驚怒道:“你殺了他們?”沙天洹道:“那卻沒有。我一怒之下,本想將那些廢物都喂鯊魚。不料事后狄希又送來一封信,說是連人帶船暫且留下,他有大用。哼,天底下哪有這等好事?我跟他說了,讓他找二十個適合煉奴的年輕人給我,一個換一個。”

  陸漸聽得亦喜亦怒,喜的是周祖謨一行尚在人間,怒的是這沙天洹喪心病狂,念念不忘煉人為奴,當下喝道:“帶我去見他們。”

  沙天洹命操人手,無可奈何,只得在前引路。陸漸見畢箕欲要跟上,怕他從旁偷襲,便道:“你留在煉奴室,不許出來。”畢箕見沙天洹被擒,主意盡失,只得乖乖留下。

  煉奴室內昏暗無比,室外巷道卻每隔十步便有火炬,火光幽幽,照得巷中景物若隱若現。巷道兩側的石室中,不時傳來呻吟之聲。陸漸深知必是某位劫奴“黑天劫”發作,一時感同身受,心如刀割,厲聲道:“沙天洹,你將這些人盡都放了。”

  沙天洹嘿嘿笑道:“放卻不難,但只怕我將門打開,他們也不肯走。除非,你將島上的劫主也都帶走,嘿嘿,劫主遍布島上,你本事再大,又能將整座獄島都搬走嗎?”

  陸漸聞言,不禁默然,深知以自己一人之力,確乎無法帶走這些劫奴,就算帶走,也會白白害死他們,不覺悲憤難抑,恨不得手臂一收,將沙天洹的細瘦脖子擰成兩截。

  好容易按捺住心中殺機,卻見迎面走來几名獄卒,見狀無不瞠目。陸漸心一緊,將沙天洹的脖子勒得更緊,忽覺地勢漸高,驀地踩中一級石階,不禁喝道:“怎么回事?”

  沙天洹道:“這座地牢在獄島下方,煉奴室是第二層,你那些伙伴都關在島面上,若不上去,怎么相見?”

  陸漸將信將疑,一面走路,一面默數石階級數,但覺那石階忽直忽曲,忽高忽低,約摸走了三百余步,驀地白光刺眼,已到出口。

  陸漸走出地牢,但覺天朗氣清,世界廣大,舉目望去,卻見島面上光禿禿的,不但草木稀少,一所樓宇也無,絕似一座無人荒島,不由大為訝異,問道:“這島面上沒有人住嗎?”

  沙天洹冷笑道:“此乃韜光隱晦之法,你小子又懂什么?獄島的所在本是東島絕秘,故而隱蔽第一,倘若千檐萬宇,華廈參差,海船過境,一瞧便知,還有什么秘密可言?如今這副樣子,一瞧便是無人荒島,自也沒人有興登臨了。”

  陸漸默默點頭,茫茫大海中,如此一座無人荒島,確是叫人無法想到,在這荒島之下就是地牢。想着心中生疑,問道:“既然如此,周大叔怎么會在島面上?”

  沙天洹支吾道:“島面上也有几處土牢,關一些不打緊的犯人。”他指着遠方近海處一塊大礁石,道:“就在那邊。”說罷當先走去,陸漸只得跟隨。

  走了半晌,離那土山尚有百步,沙天洹忽地一折,沿海邊沙灘行走,走了約摸丈許,忽聽沙天洹低喝一聲:“陷!”陸漸足底一軟,身子不由自主,向下墜去。

  陸漸不料此地竟有陷阱,大吃一驚,方欲掙扎,卻覺下方黏稠無比,若有莫大吸力,向下拉扯。

  霎時間,陸、沙二人雙雙陷沒,四周充滿黏稠淤泥。陸漸呼吸不得,但覺沙天洹身如泥鰍,只一掙,便從他手底脫出。陸漸伸手急抓,扣住沙天洹手腕,卻覺滑不留手,難以扣緊,慌亂間,忽覺沙天洹身子一震,被無形之力向上推送,另一股絕大吸力,卻將陸漸向下拉扯,陸漸只覺掌心一滑,沙天洹手臂脫出,他卻被那吸力一扯,直墜下去。

  那股吸力凶猛異常,陸漸墜落極快,身周的淤泥也越來越黏,仿佛永不見底。淤泥向着眼耳口鼻洶涌灌入,陸漸渾身血液似要迸出,心肺几乎爆炸開來,禁不住手舞足蹈,不經意間,忽覺四周淤泥向外輕輕一彈,那束縛略有放松。

  陸漸緩過一口氣,劫力由雙手擴散開去,知覺到東北角的淤泥略為稀薄,當下奮力向那方沖突,但只一瞬,淤泥再度八方壓來,堵塞七竅。

  陸漸心知如此下去,必死無疑,不覺回憶方才。那時手足亂揮,無意間變出若干相態,而將淤泥彈開的,正是“神魚相”。

  他無法呼吸,顯脈氣力已衰,唯有隱脈中劫力未絕,當即借力,變出一個“神魚相”,四周淤泥又被彈開。陸漸稍一掙脫,連使兩個“神魚相”,沖向東北角,但覺前方亙着一塊大石。

  陸漸絕處求生,雙手奮力一撐,但覺那塊大石略有松動,便使一個“大須彌相”,撞在石塊上,那石塊驟然向外脫落,露出一個大洞,淤泥忽地得了宣泄之處,循洞口一泄而出,將陸漸沖將出去。

  陸漸壓力一輕,一股腥咸洪流迎面涌來,竟是來到海里,回頭望去,那洞口仍是不絕涌出渾濁淤泥。

  四面海水冰冷黑暗,顯見此處已然不淺。陸漸精力耗竭,全憑劫力封住口鼻,才不令海水灌入。正想借力浮出海面,忽覺一股激流自左涌來,陸漸兩眼雖難視物,雙手仍能清楚知覺,來者是一條龐然大魚,長有丈余,巨口尖牙,樣子十分凶惡。

  陸漸忙變一個“神魚相”,翻轉之間,閃過那大魚的利齒,正要浮上,忽覺左上方又有一頭大魚張口咬來,只得再度變相。那魚自他身下掠過,擺尾之際,掃中陸漸腰脅,令他几乎岔氣,嗆入一口海水。

  “鯊魚。”陸漸猛然驚醒,只覺前后左右,數頭巨鯊蜂擁而來。他驚駭欲絕,反復變化“神魚相”。這一相,在海水之中大有奇效,變相一生,海水辟易,是故陸漸運動奇快,連番避過鯊魚利齒,但群鯊既多且猛,更有增多之勢。陸漸拼死潛出一程,但覺身邊海水激蕩,也不知有多少鯊魚在追趕堵截,直覺那些森然利口越逼越近,就在咫尺。絕望間,雙手忽地知覺,附近礁石上有一個洞穴,似能容人。

  此時他只求逃脫鯊吻,也顧不得洞中有無危險,一頭潛入。洞中逼仄,僅容一人,陸漸才鑽入內,便覺后方水流沖激,傳來群鯊撞擊洞口的聲聲鈍響。

  陸漸聽得魂飛膽裂,但覺那洞并非死穴,似有通道,于是奮起余力,變化“神魚相”,沿着通道潛去。

  那通道時寬時窄,曲折向上,也不知游了多遠,就當陸漸劫力耗盡、行將就斃的當兒,水壓驀地一輕,一股潛流從下涌來,猛地將他托出水面。

  陸漸連嗆了几口水,還未明白自己如何爬到岸上,便覺眼前一黑,昏了過去。

  昏沉之際,仿佛神魂離體,又來到那個光暗交錯的地方,形若無質,在黑白間穿行,抬眼望去,黑暗的一邊,二十八宿一一顯現,唯獨“三垣帝星”所在的地方,多了三道血色的光環,層疊縱橫,如是灼亮,以至于“三垣”諸星盡失光芒。

  驀然間,其中的一道“血環”慢慢暗淡了。陸漸正覺驚詫,忽見那道“血環”有如破碎的瓷器,迸出一道最后的閃光,終于繽紛消散。

  血環消散的一剎那,陸漸驟然驚醒,心頭砰砰亂跳,他深知這夢決非尋常幻夢,每次出現,均與體內的隱脈大有關系。而那三道“血環”,分明表征魚和尚設下的三道禁制,如今一環破碎,正是暗示,三道禁制已去其一,只剩兩道了。

  陸漸想到這里,不覺悵然,猜想這禁制被破,多半因為此次連遇奇險,几次瀕死之際,全賴劫力方得脫困,但畢竟借用太多,劫力大舉反噬,終究毀掉了魚和尚的一道禁制。

  陸漸悔恨交迸,暗罵自己愚蠢,若非輕信沙天洹,豈會落到如此田地。然而轉念一想,換了他人,遇此奇險,早已死了多次,自己能夠苟活,全賴魚和尚的遺澤,只是尚未回歸中土,先損一道禁制,未免辜負了這位高僧的心意。

  想到這里,陸漸按捺心中懊惱,向着魚和尚的英靈默禱片時,感知隱脈,果是劫力微弱,几不可覺,足見此次消耗太巨,短時內無法恢復。

  內視已畢,他舉目四顧,漆黑不見五指,伸手觸摸,卻摸到一片岩石,冰冷潮溼。陸漸恍然有悟,自己所處的地方,乃是獄島之下的一個洞穴。這類洞穴,要么是海島生而有之,要么便是海水長年侵蝕而成。陸漸叫喊一聲,卻聽那叫聲七轉八折,陣陣傳回,經久不絕,足見洞穴龐大,決非海水侵蝕可得,而是天生洞穴了。

  穴中決無光亮,天幸尚有空氣流入,不至于令人窒息。陸漸目不能視,但有一雙妙手,摸索四周,但覺所處之地,乃是一個兩人來高、數丈方圓的石窟,石窟下方,便是來時的水道,連通大海,有若一眼深潭。深潭向海一面,是嶙峋石壁。與石壁相對,則是一個半人來高的洞口,不知通向何處。

  潭邊還有若干實地,可供坐臥。陸漸調息片時,飢餓起來,那潭中海魚甚多,料來均如陸漸一般,為了躲避群鯊,逃來此間,只可惜時運不濟,才脫了群鯊之口,又入了陸漸之腹。

  陸漸生食數條海魚,尋干爽處美美睡了一覺,養足精神。洞中無日月,也不知睡了几多時候,醒來時,忽聽沙沙之聲,極輕極細,但傳于空穴之中,分外清晰。

  陸漸心頭一驚,欲要凝神細聽,那聲音卻又歇了,辨其來向,似乎來自身后洞口。陸漸不覺心悸神搖,汗毛倒豎,可轉念又想,此時精力俱足,就算洞中有甚怪物,也未必強過海中群鯊,與其不見天日,坐地待死,莫如豁出性命,一探究竟,如能找到出路,豈非大妙。

  當下鼓足勇氣,鑽入洞中。那洞內十分幽深,地勢始終向下,越走越低,通道則高低寬窄,時有不同,寬大高曠處可并行十人,低矮逼仄處,卻唯有匍匐爬行。

  也不知走了多久,約摸是降到海面以下,漸有水流浸入洞中,越往下去,空氣漸濁,潮溼越重,到后來頭頂生出積水,不絕如縷,在足下聚成片片水窪,陸漸以雙手承接積水,嘗了一嘗,但覺微咸還淡,遠不如海水那般苦澀,不由心中大喜,飽喝一頓。

  再往下走,水窪也隨之變深,由足至脛,由脛而膝。陸漸一度猶豫不前,但那沙沙聲時斷時續,始終不絕,令他的好奇之心難以克制。

  待到水漫至膝之時,陸漸終于聽清,那聲音并非沙沙之聲,而是有人正用某種堅硬銳物,刮擦石頭,只因這洞穴結搆奇特,有擴音之能,故而將之遠遠傳出。

  陸漸不料此地竟會有人,歡喜得几乎窒息,循那聲音奔跑十步,驀地腳趾劇痛,踢到一面石壁,方知那刮擦之聲正是從石壁中傳來。

  陸漸循着石壁來回摸索,想要發現門戶,誰知那石壁高大寬廣,嚴絲合縫,當真無隙可入。

  陸漸沮喪萬分,忍不住高叫道:“有人嗎?有人嗎?”叫了半晌,也無人應,那刮擦聲卻停了,陸漸正要再喊,忽聽一個細弱的聲音道:“向左走,到這邊來。”

  陸漸驚喜無比,踉蹌向左,卻聽那聲音反復道:“在這邊,在這邊。”陸漸循聲摸索,驀地摸到一絲極窄極細的裂縫,聲音便是從中傳來。

  陸漸喜極而泣,叫道:“你,你是誰?”那人道:“你呢?你又是誰?是人,還是鬼?”陸漸忙道:“我是人,我是人。”

  那人沉默一陣,忽地哈哈大笑起來,笑了好半晌,才道:“你分明是個冒失鬼,突然一叫,我都被你嚇着了。以為要么是心生幻覺,嘿嘿,那可是發瘋的前兆;要么就是遇上鬼了。如此說來,你那邊不是海了?”

  陸漸說了几句話,激動心情稍微平復,長吸一口氣,說道:“不是海,是一個很大的洞窟。”

  “洞窟?”那人一陣默然,忽地喜道,“我知道了,這座獄島本就奇特得很。島下中空,既無岩石填充,也無海水灌注,是故多有巨穴深洞。其中暴露在外的几個,都被鑿成地牢,至于別的洞穴,深藏島下,還沒被發現呢?”說罷哈哈大笑,似乎特別開心。

  陸漸道:“你說得不錯,可我怎么過來。”那人笑道:“你想過來么?哈哈,我還想過去呢。”陸漸奇道:“你想過哪里去?”那人笑道:“到你那里去呀。”陸漸道:“我這里也出不去。”那人道:“決無可能,你若出不了洞,又怎么能進洞來呢?”

  陸漸便將自己掉入沙天洹的陷阱,好容易脫險,又被群鯊所迫,鑽入石穴,來到這洞中的情形,一一說了。

  那人靜靜聽罷,方道:“你說的那個沙天洹,是不是干癟瘦小,長相刻薄?”陸漸拍手道:“正是這個樣子。”

  “那就是了。”那人道,“不過,你被他陷害也不冤枉。只因你不知道他的來曆,若是知道了,有了提防,也就不會這樣倒霉啦。”

  陸漸奇道:“他有什么來曆?”

  那人道:“沙天洹本是西城澤部的高手,當年爭奪澤部之主,敗給別人,故而一怒之下轉投東島。他陷你入泥沼,用的就是澤部的‘陷’法。據說在沼澤中動手,澤部絕學,天下無敵。他們所練的‘周流澤勁’,既能讓他們在淤泥之中行動自如,又能將敵人陷入淤泥深處,束手就死。”

  陸漸不解道:“但那沙灘上怎么會有泥沼呢?”

  那人呵呵笑道:“沙天洹是澤部高手,若無泥沼時常修煉,本部神通勢必荒廢。那泥沼便是他驅逐劫奴、私自建造的練功處。只是這老東西為人刻薄小氣,生怕別人知道了泥沼的所在,偷瞧他的獨門功夫,故而平素若不修煉,便用沙石覆蓋,偽裝成尋常沙地;但若遇上強敵,便設法誘至該處,破開沙石,將之陷入泥沼。一入泥沼,便是他的天下,任你是誰,也多半沒命。”

  陸漸聽他說得有如親見,忍不住問道:“沙天洹建造泥沼的時候,你也在嗎?”那人道:“不在。”陸漸怪道:“那你怎么這樣清楚,就像親眼瞧見似的?”

  那人輕笑一聲,說道:“我雖不是親眼所見,卻也猜想得到。所謂‘秀才不出門,能知天下事’,便在于舉一反三,聞一知百,憑借一星半點的消息,推斷出天下大勢。況且沙天洹那點豆腐腦子,也裝不了什么高明主意,我用腳趾頭一想,便想得出來。”

  陸漸聽得佩服,說道:“他便不高明,我也想不到的。”

  那人道:“你能逃出泥沼,擺脫鯊魚,足見本領高強。是了,你怎么到這島上來的?”

  陸漸便將自己如何做了通譯;如何幫周祖謨購買鳥銃,遭遇“九變龍王”,又如何為救眾人,與之苦斗;乃至于狄希如何不守信用,將海船出賣給獄島;自己又如何憑借劫力脫困,挾制沙天洹,但終究功虧一簣,遭其暗算。

  那人聽完,笑道:“原來你是一名劫奴,也難怪了。但你說狄希不講信用,卻不盡然。他若不守信,大可將你們一口氣殺光,除了老天爺,誰又知道?只是形格勢禁,他雖不願違約,卻也不能讓這批鳥銃落到天部手里,是以想出了這條‘借刀殺人’的毒計,借沙天洹之手收拾你們。你們所立賭約,只限于狄希,他不親自動手,便不算違約。這個周祖謨自作聰明,定個賭約卻漏洞百出,真不知道,他這大半輩子的生意,又是怎么做出來的?”

  陸漸沒料這一紙賭約,竟有這么多彎曲,不覺好生感慨,嘆道:“是啊,若有你在,我們也不會上那狄希的當了。”

  那人笑道:“即便有我,也未必能成。東島五尊之中,‘九變龍王’的武功不算最高,城府卻是一等一的深沉。定約之時,后續的種種變化他怕是都已料到了,是故你們無論如何,也逃不出他的手掌心。說到底還是實力不濟,一旦對手厲害太多,你們的退路也就有限得很了。”

  陸漸悵然道:“如此說,無論怎樣,我們都逃不掉的了?”

  那人笑道:“那也未必。”他言辭飄忽,忽東忽西,陸漸聽得頭昏腦脹,吃吃地道:“難道還有別的法子?”

  那人笑道:“你們落到這步田地,只因一開始便犯下了大錯。做生意便如弈棋,一着不慎,滿槃皆輸。若換了是我,身處異國他鄉,言語不通,風俗大異,更當小心謹慎。購買千支鳥銃,乃是少有的大買賣,容易驚動他人,這些人中有不相干的商家,更有敵人對頭,輕則遭到暗算、賠光本錢,重則惹來殺身之禍。是故高明商人,每每成就大事,都會大事化小、變整為零,大生意若是能夠分化成若干小生意,生意變小,風險自也隨之變小了。

  “按此道理,周祖謨貪多求快,只買龍崎一家的鳥銃,便是大錯特錯。換了是我,如此買賣,理當化整為零,分別以不同面目,向不同地方的不同倭商購買,每次不過百支,分時分批購入。如此一來,即便買了龍崎的鳥銃,也不會惹他生疑,乃至于驚動狄希。狄希若不知道此事,后來的事也就不會發生了。”

  陸漸恍然大悟,拍手道:“若是如此,那就萬無一失啦。”

  “也不盡然。”那人冷笑一聲,說道,“這天下絕沒有萬無一失的生意。即便分地分人分時分批購入,仍有偌大風險。賣鳥銃的倭商雖然不少,但倭國之中,制造鳥銃的地方卻數得出來,據我所知,只有三處。一是種子島,二是雜賀,三是堺城。我來此之前,聽說尾張國的國友村也開始大批制造鳥銃,不知道真也不真?既然貨源如此有限,每年造出的鳥銃數目也就很好計算。龍崎身為鳥銃商人的魁首,一旦發覺大批鳥銃不知去向,勢必多方查探,以他的人脈本領,未始不能發覺真相。那時候麻煩就大了。”

  陸漸想了一會兒,才明白他話中之意,點頭道:“你說得對。”

  那人嘆了口氣,說道:“所以說,購買鳥銃終是下策。上上之策,莫如招攬造鳥銃的倭人工匠,自己制造鳥銃。”

  陸漸道:“倭國人小氣得緊,有點兒本領,也不外傳。你去招攬,他未必會跟你走。”那人哈哈大笑,罵道:“笨小子,那些工匠不跟你走,你就不會強行抓上几個,綁架回國么?”

  陸漸聽得一驚,忙道:“這樣做,可有些不好。”

  那人笑道:“有什么不好,成大事者不拘小節,何況又不殺害他們,只需逼着他們交出造銃的秘訣,再放他們回國便是。”說到這里,他驀地住口,沉默半晌,喃喃道,“奇怪,奇怪。”陸漸問道:“怎么奇怪了?”

  那人道:“你說周祖謨是受天部差遣,到日本釆購鳥銃的嗎?”

  陸漸道:“狄希和周大叔交談時,便是這么說的。”那人道:“這就奇怪了,這筆鳥銃買賣可說是破綻百出。他***,沈瘸子何等人物?怎么會下這么一手屎棋?”

  陸漸忍不住道:“你們常說那沈瘸子,這人很厲害么?”那人冷笑一聲,道:“他的綽號叫做‘天算’,有道是‘人算不如天算’,你說厲害不厲害?”

  陸漸心頭咯噔一下,喃喃道:“確是厲害。”

  那人道:“正因為如此,此事才奇怪得很。西城之中,姓沈的智算第一。以他的心計,怎么會棄上策而取下策,來做這筆鳥銃買賣?即便要做,也當派一個穩妥之輩,又怎能派周祖謨這個蠢材?即便派了這個蠢材,也當學那諸葛孔明,給他几條錦囊妙計,怎能讓他隨意胡來,買個鳥銃也買得驚天動地,世人皆知。”

  那人說罷,又連道奇怪。陸漸嘆道:“再聰明的人也會犯糊塗,我認識一個極聰明的人,因為一時大意,雙眼都被人弄瞎了。”

  那人哦了一聲,道:“這話卻也在理,所謂‘智者千慮,必有一失’,或許姓沈的財大氣粗,本就沒將這筆生意放在心上,成了固然是好,敗了也無所謂。”

  陸漸與此人隔壁共語,只覺他心思縝密,談吐多智,對各方掌故了然于胸,想來必是一位久經世事的前輩人物,忍不住問道:“這位前輩,你那邊是什么地方?”

  “我這邊么?”那人笑道,“你說你在煉奴室呆過,那里是地牢的第几層?”陸漸道:“第二層。”

  那人道:“我這里是第九層,獄島地牢的最底一層。”陸漸失聲道:“什么?”那人又問道:“你從煉奴室到島面,走了多久。”陸漸想了想道:“三刻鐘吧。”

  那人笑道:“我從島面來到這里的時候,彎彎曲曲,走了三個時辰。所以說,我每天只能吃一頓飯,因為那送飯的一來一去,便要六個時辰,一天工夫就算過去了。那幫小幺兒嫌麻煩,有時一次送几天的飯菜,嘿嘿,如此一來,就能偷上好几天的懶了。”

  陸漸吃驚道:“那些飯菜豈不壞了,不能吃了?”那人輕笑道:“壞了的飯菜算什么?若要活命,蛤蟆蛆蟲也得吃。唔,二層還有燈火吧。”陸漸道:“有的。”

  那人沉默許久,嘆了口氣道:“第七層便無燈火了,我真想瞧瞧光是什么樣子,哪怕一眼便好。”

  陸漸聽得這話,不知怎的,心頭一酸,澀聲道:“前輩,你在這兒呆了多久啦?”那人道:“若按送飯次數來算,共有四百一十三次,且算四百一十三天。但若算上小幺兒們偷懶的工夫,須得再加一倍,嘿嘿,已有八百多天了。”

  陸漸吃驚道:“你在這里呆了兩年半?”那人道:“怎么不是呢?”陸漸怔忡半晌,嘆道:“想必他們抓你來,也是為了將你煉成劫奴吧?”

  那人道:“若被煉成劫奴,我也謝天謝地了。”陸漸驚訝無比,脫口道:“成為劫奴,是天底下最為不幸的事,你怎么還能謝天謝地呢?”

  “你別憤激,且聽我說。”那人道,“被練成劫奴,有三大好處。第一,若為劫奴,必有劫主,既有劫主,也就有人陪我說話解悶,不致如此寂寞;第二,只需有人跟我搭話,我便有了說服他的機會,若能說服他,便能脫困;第三,若有劫力在身,不僅身負異能,且能轉化為內外之力,那么我脫困之時,又多了几分勝算。”

  陸漸聽得目定口呆,半晌方道:“難道這兩年半的時間,沒有人跟你說話。”

  “鬼都沒有一個。”那人冷哼一聲,“那些人并非不願跟我說話,而是不敢,只怕被我言語蠱惑,放我出去,是故當初便有嚴令,與我搭話者,割舌穿耳。來送飯的人都是一次兩個,互相監督,而且還用棉花塞了耳朵。

  “所以啊,我起初身在此間,半點聲息也無,几乎發了瘋。后來不知怎的,突然就冷靜下來。我害怕日子久了,不會說話,便自己和自己說話。”

  陸漸奇道:“自己怎么能跟自己說話?”

  “怎么不能?”那人笑道,“我每天一醒,就叫自己的名字,或者編了故事,講給自己聽,要么想一些艱深問題,自問自答。哈哈,日子久了,也就習慣了。”

  陸漸忍不住道:“但你不知,做了劫奴,便沒有自由,要終身受制于劫主了。”那人輕輕一笑,說道:“這也不一定,倘若劫奴聰明了得,未始不能駕馭劫主。你說,古今的皇帝權力大不大,還不是常常被聰明的臣子擺布愚弄。故而事在人為,什么‘無主無奴’,都是大放狗屁,我就算做了劫奴,也能將劫主騙得服服帖帖的,乖乖給我出力。”

  陸漸聽得哭笑不得,卻又覺這人的話不無道理,再想到他在這不見天日、寂無聲息的地方呆了兩年半,心中大生同情,問道:“既不是為了煉奴,這些人與前輩有什么深仇大恨,要這樣對待你呢?”

  那人沉默良久,忽道:“這個說來話長了,將來有暇,咱們再說。”一頓又道,“我這邊巨石堅壁,門戶重重,你那邊總算還有一條出路。你能否幫我一幫,讓我過去?”

  陸漸遲疑道:“這石壁厚實得很。”

  “厚實卻罷了!”那人道,“可恨的是,這石頭比他姥姥的精鋼還硬,我用瓷片挖了兩百多天,也只挖了碗口大一個小坑,若要挖通,一百年也不夠。”

  “原來我聽到的聲音,是你用瓷片在挖石頭。”陸漸恍然道,“不過瓷片跟石頭一比,還不夠硬,若有鐵釬鐵錘就好了。”

  “鐵釬鐵錘?”那人冷笑道,“想得倒美。當初我剛進牢房,不但吃飯用的是木碟木碗,就連拉屎拉尿的便盆,都是木頭做的,老子就算要挖洞出去,也不能用木頭呀?是故便想了個法子,但凡他們送飯送水,我都假裝憤怒,將木碗木盆敲得稀爛。日子一長,他們總不能每天都用新的木碗木碟吧。終于有一次,想是木器都被我砸光了,送飯的人到底改用瓷碗瓷碟了。我吃完飯后,也照樣砸碎,瓷片堅硬鋒利,用來挖洞,強了許多。你想一想,几塊瓷片都來得恁地艱難,更何況鐵釬鐵錘了。”

  這人兩年來無人說話,難得遇上陸漸,一時絮絮叨叨,說個沒完,恨不能將兩年憋下的陳言絮語一口氣說完。陸漸聽了半晌,漸覺飢餓,便暫且告辭,那人一聽他要走,忙道:“你什么時候再來?”

  陸漸道:“我吃飽了再來。”那人松了一口氣,又促聲道:“你一定要來,我等着你。”陸漸嗯了一聲,轉身回去,卻聽那人大聲叫道:“你一定要來呀,我等着你呢……”

  走了好遠,那叫聲仍是不斷傳來,陸漸不由得暗暗嘆氣。想來那人身處天底下至深至暗的幽獄之中,兩年半來,不見光明,不聞人聲,心中的孤獨苦悶,遠非世人所能想象,此時忽然有了說話之人,那份眷戀之情,端地無以言表。

  陸漸返回深潭旁,捉了海魚果腹,又睡了一會兒,方才鑽入洞中,返回石壁之前,大聲道:“前輩,我回來啦。”話音方落,便聽那人歡喜道:“你怎么去了那么久?哈哈,等死我了,哈哈,我,我當你不回來了呢……”說到這里,聲音一沉,竟微微有些哽咽了。

  陸漸也很感慨,嘆道:“前輩,咱們想個法子,打破這面石壁。”

  那人沉默片刻,問道:“你那邊可有刀劍或是別的鐵器?”陸漸道:“沒有,這邊只有石頭。”

  那人嘆道:“若無刀劍鐵器,便只有兩個法子可以破壁。”陸漸奇道:“哪兩個法子?”那人道:“第一個法子是練成西城山部的神通‘裂石朮’,只消這石壁生有裂紋,便可運勁裂解。”

  陸漸嘆道:“可惜我不會這個。”

  “你若會了,那還了得。”那人笑道,“至于第二個法子,便是你練成‘大金剛神力’,金剛不壞,無堅不摧,將這層岩壁強行震碎。不過,天下會這功夫的人,就跟會打鳴的母雞一樣多。”

  陸漸奇道:“這話怎么說?”那人笑道:“你見過母雞打鳴么?”陸漸搖頭道:“沒見過。”那人笑道:“不只你沒見過,這天下誰也沒見過,所以會‘大金剛神力’的人可說沒有。”

  “不見得。”陸漸嘆道,“我倒見過一個。”那人咦了一聲,頗有些意外,問道:“他在哪里?”陸漸嘆道:“那位大師已經坐化了。”

  那人頹然道:“便不坐化,也是遠水難救近渴。”二人均是陷入沉默。陸漸心道:“事在人為,無論成功失敗,終須一試。”當下將雙手按上石壁,凝聚精神,劫力從雙手涌出,密布石壁之上。不一陣,他便知覺出這面石壁最為薄弱之處,當下尋來一枚尖銳石塊,施展“我相”,變相發力,奪的一聲,砸在那薄弱之地。

  那人正在苦思如何破壁,忽聽聲響,不由脫口問道:“你做什么?”陸漸道:“用石塊砸牆。”那人失笑道:“你又不是蠻牛,用石塊砸牆,怎么能成?”卻聽陸漸啊呀一聲,叫道:“碎了。”那人道:“什么碎了,手里的石塊嗎?”陸漸驚喜道:“不是石塊,是石壁,石壁被我砸碎了一小塊。”

  那人喜道:“你怎么做到的?”陸漸道:“那位會‘大金剛神力’的大師教了我變相,我用來砸石壁,本只試試,沒料還真管用。”那人驚喜道:“變相?莫不是‘三十二身相’?這可是‘大金剛神力’的根基呢。”

  陸漸道:“大師也說有‘三十二相’,可惜形勢急迫,只教了我一半,也不知成不成。”那人笑道:“管他多少相,能砸破石壁,就是好的。”

  陸漸道:“但願如此。”于是依次變相,錘擊石壁,漸漸將堅石砸出一個小坑,手中石塊卻完好如故。

  陸漸心中奇怪,卻想不通其中緣故。其實這道理便如當日,他用一柄中空刀鞘,擊碎忍太的寶刀,當時忍太也覺駭異,卻不知這“三十二身相”乃是“大金剛神力”的入門功夫,陸漸于變相之時,不知不覺,已將體內劫力轉化為“大金剛神力”,注入刀鞘,雖不如魚和尚那般威能,卻已略具摧堅之勢,是故能碎寶刀,而刀鞘不壞。而如今以石破壁,也是這個道理。

  敲擊許久,那石坑已有數寸之深,陸漸備感疲乏,當下辭別那人,回到潭邊,將養精神。待得精神漸復,又去石壁捶打,如此反復敲打數次,那石坑已深達尺許,敲擊過去,再不如先前那般沉實,漸有空洞之聲。

  陸漸心中喜悅,但疲累感也與時俱增,這日敲打半晌,忽覺“三垣帝脈”一跳,劫力微滯,那一相竟變不下去,不由得靠在石壁上,大口喘氣。

  那人見他久無動靜,忍不住道:“你怎么啦?”陸漸長吸一口氣,方能出聲道:“沒,沒什么,就是疲憊了些。”那人關切道:“若是累了,便去休息,這事不用太急。”

  陸漸此時全身乏力,欲要變相,也是不能,只得返回潭邊,尋思道:“必是這几日全力破壁,借用劫力太甚,第二道禁制有了松動之象,若要保住禁制,唯有就此罷手……”但一念及此,心中大為慚愧:“我陸漸能活到如今,全是魚和尚大師所賜。大師舍身為我,不顧性命;我又怎能貪生怕死,不救這個身處絕境的可憐人?”

  想到這里,豪氣頓生,養罷精神,又去破壁。連砸兩次,這一日,忽聽豁剌一聲,手底一空,那石壁終被洞穿,一股濁臭之氣透過孔洞,撲面而來,陸漸慌忙讓開。

  只聽那人哈哈大笑道:“妙極,就是小了些,須得再大一些,我才能出來。”石壁既被洞穿,孔洞周邊的岩石也都龜裂,再行敲擊,容易許多,那人也在對面用瓷片撬開裂縫。

  又不知過了多長時日。這一日,陸漸正覺疲憊,忽聽那人叫了一聲:“成了,你退開些。”陸漸后退兩步,但覺那洞中伸出一只瘦骨稜稜的手來,繼而便是頭與肩,那人忽道:“拉我一把。”陸漸拽住他手,向外力拽,那人借力一掙,嘩啦掉進水里。

  陸漸將他扶起,但覺他渾身皮包骨頭,不覺心酸,嘆道:“你可真瘦。”那人嘻嘻笑道:“這是我故意餓的,若不瘦些,怎么鑽得過來?”

  陸漸聽得訝異,忽聽那人道:“你叫什么名字?”陸漸道:“我叫陸漸,陸地陸,水斬漸,前輩你呢?”

  “你問我嗎?”那人道,“我若編一個假名字騙你,你會不會生氣?”陸漸奇道:“你干嗎要騙我?”那人冷哼一聲,忽道:“你這種濫好人,這世上少得可憐,也最討厭。”

  陸漸莫名其妙,便道:“前輩你不願說名字,那也罷了,何必生氣。”

  那人微一沉默,冷笑道:“有什么願不願的?老子行不改名,坐不改姓,姓谷名縝,谷雨清明之谷,玉縝則折之縝。”

  陸漸聽得糊塗,問道:“什么漁針?只有漁鉤漁刺,哪來漁針呢?”

  谷縝呸了一聲,道:“玉是白玉無瑕的玉,才不是你這木魚腦袋的魚。縝是細膩溫潤的意思。這個字是我媽取的,說是出自顏延之的《祭屈原文》,文中有一句‘蘭薰而摧,玉縝則折’,意思是說,蘭花太香,容易凋謝,玉質太細,容易折斷。”

  陸漸羨慕道:“谷前輩,你媽媽真好,竟懂這么許多學問,不似我,身上有什么胎記,就取什么名字。”

  “狗屁學問?”谷縝冷冷道,“那臭婆娘就會傷春悲秋,她那些調調,我不喜歡。”

  陸漸吃驚道:“你怎么能罵,罵……”谷縝冷笑道:“罵我媽是么?她本來就是個臭婆娘,不說也罷。”不待陸漸反駁,話鋒一轉,笑道,“你說有什么胎記,取什么名字,卻又是怎么回事?”

  陸漸便將身上胎記形似“漸”字,祖父依此取名的事說了。谷縝聽得哈哈大笑,拍手道:“你那祖父倒也有趣,男人的名字就該如此,無須太多彎曲。很好,你這名字得之于天,比我這假斯文的來曆好得多了。”

  陸漸自小就羨慕別人有母親疼愛,誰知這谷縝雖有母親,卻不尊重,心中好生不以為然,正想勸導他几句,忽聽谷縝笑道:“這里果然好過地牢,竟有這么多水洗澡。”耳聽嘩啦之聲,他竟就着地上積水,梳洗起來,足見此人入牢之前,當是好潔之輩。

  梳洗已畢,兩人來到潭邊,谷縝道:“我餓得慌,有吃的嗎?”陸漸遞過生魚,谷縝也不挑剔,抓着便吃,邊吃邊笑道:“好久沒吃肉了。”吃完之后,便呼呼大睡。

  睡了許久,谷縝方才醒來,說道:“陸漸,你說這潭下有一條水道,直通大海,對不對?”陸漸道:“不錯,這水道又長又窄,若無過人水性,難以潛過。即便僥幸潛過,洞口又有許多鯊魚守着。”

  谷縝嘆道:“但也只有這條出路了。”陸漸道:“地牢的門是什么做的,我用變相,或許能夠砸開。”

  谷縝嘿笑一聲,冷冷道:“是精鋼鑄的,厚有三尺,而且不止一道,前后三道,均是千斤鐵閘,憑借機關控制。只是那機關設得極為歹毒,開第一道門的機關在第二道門后面,開第二道門的機關卻在第三道門后面,被困者要開前一道閘門,非得先開第二道不可。嘿嘿,就算你有通天的本事,連開三道閘門,后面還有無數守牢的劫主劫奴,等着你送死呢?”

  陸漸悲憤難抑,以拳擊地,喝道:“谷前輩,這些東島中人為何如此惡毒?”

  “且不說這些。”谷縝淡然道,“這條水路可說是你我唯一生路,你當初怎么來的,須得仔細說與我聽,不要漏掉半點。”

  陸漸仔細說了。谷縝沉吟道:“如今看來,你能活着到此,全憑劫力。不過聽說借用劫力之后,必遭反噬,為何你卻沒事?”

  陸漸嘆了口氣,將魚和尚的來曆和他舍身設下三道禁制的事說了。

  谷縝聽罷,冷冷道:“那魚和尚跟你一般,太過老實蠢笨,所以處處吃虧。”

  陸漸聽到這里,不覺怒氣上涌,大聲道:“谷前輩,你這話說得糊塗,若沒有魚和尚大師,我固然尸骨早寒,你也不能坐在這里跟我說話。”

  說罷一怒起身,向那地牢走去,設法將壁上洞口擴大,鑽入牢中。察其情景,果然與谷縝說的一般,陸漸以石塊捶打鐵閘,卻震得石塊粉碎,虎口流血。

  【逃亡】

  陸漸沒奈何,鑽回洞穴,忽聽谷縝的聲音傳來道:“這座地牢,名叫九幽絕獄,乃是東島前輩花費十年光陰,苦心建造。兩百年來,除了我,便只關過兩人,那兩人都是驚天動地的人物,武功勝我百倍,最后也都幽死獄中。只不過,建造牢獄的前輩也好,被困牢中的前輩也罷,都沒料到,在這石壁之后,竟有這么一座洞窟,若非你來,我也不會知道。”

  他說到這里,悠悠嘆了口氣,說道:“陸漸,我方才的話過了些,你多包涵。不過,我想到一個要緊事,或許能讓我們出去。”

  陸漸見他認錯,便也不放在心上,問道:“什么事?”谷縝笑道:“我先問一聲,倘若沒有鯊魚,我們脫身的把握,能有几成?”陸漸想了想,道:“五成。”

  谷縝擊掌笑道:“妙極,妙極。”陸漸心中奇怪,問道:“我們如何引走鯊魚?”

  谷縝笑道:“若是我倆,血肉鮮活,只會招來鯊魚品嘗,引走它們萬萬不能。只不過,有人卻能夠。”陸漸奇道:“誰這么好心?”

  “他們也非好心,而是迫不得已。”谷縝道,“這獄島形勢,我未來之前,略知一二。獄島分為內島和外島,內島便是你我所處的這座島嶼,內島上一無房舍,二無船舶,絕似一座荒島。”

  陸漸想起當日所見,連連點頭。卻聽谷縝又道:“內島不設船舶,一則為了隱蔽,二是為了防止犯人奪船逃走,是故船只都在百里之外的外島,若有要事,內島首腦可用信天翁聯絡外島,調遣外島船只。但即便如此,也難防萬一,要知道,獄島關押的囚犯,不乏武功絕倫、桀驁不屈之輩,為防這些要犯鳧水逃離內島,東島的前輩在內島四周圍上重重鐵網,并陸續捕獲了几百頭鯊魚,放養在內島和漁網之間,形成一圈環島的鯊池;若有人膽敢以身涉水,任他武功如何了得,也會被鯊群吞噬。

  “這些前輩設想雖妙。卻沒料到,這些鯊魚凶殘成性,食量驚人,鯊池中的魚蝦遠遠不夠它們果腹,于是紛紛拼死破網,乃至于同類相殘。眼看鯊魚逃的逃,死的死。無奈之下,外島只好每日打撈几船鮮活魚蝦,按時投放到鯊池之中。故而投放魚蝦之時,鯊群必會聚到船邊,爭搶食物,我們正可趁着這段時光脫身。”

  陸漸聽了,心中燃起一線希望,問道:“谷前輩,你知道他們什么時辰給鯊魚喂食嗎?”

  谷縝笑道:“這我卻不知,但也并非不能查探出來。”

  “怎么查探?”陸漸發愁道:“這里不見天日,連時辰也不知道。”忽聽谷縝嘻嘻一笑,伸手拿住自己脈門,不由問道,“谷前輩,你做什么?”谷縝道:“給你把脈。”陸漸道:“我又沒病,把脈做什么?”

  谷縝道:“我不是給你瞧病,而是瞧時辰。”陸漸怪道:“把脈也能瞧時辰?”

  谷縝笑道:“醫書中有一段醫訣大大有名,叫做‘子午流注’。說的是在不同日子,不同時辰,人體氣血會經過不同穴位,好比甲日庚辰之交,血氣會注入‘陽溪’穴,而乙日己丑之交,血氣會經過‘太沖’穴。高明醫者,往往依據這‘子午流注’之法,逐日按時,選擇不同穴道,治療不同疾病。但若是反其道而行之呢?只需我精通脈理,便能根據氣血經過哪一個穴位,反推出人體處于何日何時。是故人體就如一具精巧無比的時鐘,不但能告訴你我時辰,還能告知你我日期,這一點,便是西洋鐘也及不上。”

  陸漸不禁笑道:“那谷前輩這一把脈,知道是什么時辰了嗎?”

  “本人神醫也,豈能不知?”谷縝笑道,“如今你的氣血正經過少商穴,按照‘子午流注’的醫訣所載,‘辛日卯時少商本’,此時正當辛日的卯時。”

  兩人似乎天生投緣,須臾間嫌隙盡無,說說笑笑,返回潭邊。谷縝將“子午流注”之法,教授給陸漸,陸漸雙手附有劫力,只需明白脈理,感知經脈運轉,十分容易,不消三四個時辰,便即學會。

  谷縝笑道:“如今計算時日已無問題,最叫人為難的是,你我須得輪流潛過那條水道,去礁石入口,窺探鯊群的動靜。”

  陸漸嘆道:“這可難了,我憑借劫力,或許還能一來一回,但你沒有劫力,怕是不成。”

  “陸漸,你不要小瞧人?”谷縝冷哼一聲,“我雖無劫力,但水性不比你差,潛到入口全無困難。難的是,游回來有些乏力,但也無須擔心,山人自有妙計。”

  陸漸喜道:“什么妙計?”谷縝道:“咱們將衣褲盡數撕成細條,結成一條長索,一頭系在下水的人腰上,另一人則執了另一頭,留守潭邊,下水之人若要潛回,便扯長索三下,潭邊留守之人知覺后,用力拽索,助他一臂之力。”

  陸漸猶豫道:“如此豈不赤條條的。”谷縝笑道:“兩個大男人,黑咕隆咚,怕個什么?嘿嘿,你若是個娘兒們,這法子倒有些麻煩。”

  陸漸怒道:“你才是個娘兒們呢。”當下兩人脫了衣褲,撕扯成條,結成一條十來丈的長索。陸漸將魚和尚的舍利,用布纏了,掛在頸上,他自恃劫力護身,一意當先下水,順水下潛,果然比逆流而上容易許多,但離那入口尚有數丈之遙,繩索便已放盡,陸漸遙見入口處水光幽藍變幻,卻無法看清鯊群動向,當下轉身,連扯長索三下,谷縝知覺,將他扯回。

  聽陸漸說罷,谷縝沉默半晌,忽地尋了一枚尖薄石塊,將滿頭長發齊根截下,口中笑道:“頭發啊頭發,你辛苦長了兩年半,我正嫌你太多太長,不想今日機緣巧合,竟能派上如此用場。”他拖腔拖調,一番話說得如唱戲文。陸漸聽了,不禁大笑,也將頭發截了,合二人頭發,又編了四丈長一段繩索。

  陸漸再次下水,離那入口又近了一些,但見幽藍水光中,修長黑影縱橫交織,匆匆來去,正是群鯊游弋。過得片刻,他但覺氣促,扯動繩索,游回潭邊,谷縝系上繩索,未潛入水,陸漸關切道:“谷前輩,你別太勉強,若是氣緊,馬上扯繩。”

  谷縝微一默然,忽地笑道:“你放心,我大事未了,決不想逞能送命。”當下潛入水中,約摸過了一刻工夫,便扯繩潛回。

  一時間,兩人輪番入水,查探鯊群動靜,約摸申時左右,陸漸下水,忽見幽藍入口景物明潤,除了几叢海藻縹緲搖動,鯊魚身影許久也無,不覺又驚又喜,扯繩返回。

  谷縝聽了,也潛入瞧過,方道:“果然是申時投食,但時辰甚為短促,我方才游回,那鯊群已回來了。前后不到兩刻工夫。若要逃走,頗有不夠。”

  兩人沉默半晌,谷縝道:“須得再瞧一瞧。”次日二人繼續查探,不料這一日酉時方才投食,令二人大為困惑,但第三日又回到申時,第四日則又轉為酉時,第五日再轉為申時。

  “據我推測。”谷縝沉吟道,“投食喂鯊的當有兩班人馬,一班出海捕魚,二班則到鯊池投食,交替而行。但兩班人捕魚的漁場不同,來去耗時也各不相同,是故一班申時投食,第二班卻須得酉時前后,才能趕回鯊池。抑且兩班人馬要么船只不同,要么捕魚的能耐各異,第二班捕魚較多,鯊魚每次都能多吃半刻工夫,此時若走,憑添几分勝算。所以我們明日申時三刻動身,仍是一人潛水,一人留守,一旦瞧見投食開始,便扯繩索四下,召喚留守之人入水。”

  是夜,二人想到次日冒險,都是輾轉難眠,各自手按脈搏,謹記時刻。次日申時三刻,陸漸當先入水,方到入口,未用雙眼瞧看,雙手便覺出鯊魚正紛紛掉尾,向海面去了。情知投食開始,當即力扯繩索四下,當先沖出入口,升向海面。

  海水一如既往,陰寒刺骨,海水的顏色卻隨着陸漸上升,漸次明亮起來。陸漸不禁生出一種破殼重生的感覺,并隨着他接近海面,越發強烈。

  也不知升了多高。猛然間,陸漸忽覺遠水激蕩,波浪擴散開來,他這几日窺探鯊群動向,對群鯊活動再也了解不過,心知此時投食已畢,群鯊開始四面分散,追逐投入海中的活魚活蝦,心頭頓時一緊,奮力划水,忽覺白光刺眼,耳中水鳴聲驟然消失。

  浮出海面,陸漸長吸一口氣,抖擻精神,向內島游去。不一陣,便近海灘。內島島眾多在地下,鮮少來到島面。況且其時已近傍晚,殘陽入海,晚霞暗淡,沙灘上悄無人聲,一片沉寂。

  陸漸爬上沙灘,手握腰間繩索,劫力順着長索,傳遞入海,清晰知覺到谷縝將繩索拴在腰上,奮力向着這方潛來。陸漸暗贊谷縝機靈,只需有繩相連,二人便不會失散,萬一力竭,陸漸可借劫力,谷縝卻可借陸漸之力。

  谷縝離岸還有十丈,陸漸心頭忽動,但覺海水波動隱隱有異,凝神傳出劫力,但覺兩頭巨鯊,由遠處向谷縝火速逼來。

  谷縝毫無所覺,只顧划水。陸漸大驚之下,急收繩索。不料那繩索乃是破布發絲結成,屢經浸泡拉拽,已然松脫,驟然遭受大力,僅收丈余,便即斷絕。陸漸情急間縱身入海,變化“神魚相”,辟開海水,向着谷縝游去。

  俄爾間,水波激蕩,潛流暗涌,陸漸與一頭巨鯊几乎同時搶到,陸漸一把拽住谷縝,將他在水中掄了一個半圓,谷縝的左腳貼着巨鯊背脊掠過,只覺又冷又滑,驚訝之下,不由吐出一串水泡。

  陸漸救下谷縝,但覺身側水響,另一頭巨鯊搶至,他不及轉念,一肘頂出,正中那巨鯊上齶,那巨鯨被頂的一偏,利齒划過陸漸肘尖,帶起一溜血光。

  兩頭巨鯊長年飢餓,此時嗅到人體血氣,俱都發狂,轉身沖向陸漸。陸漸手抓一人,無法變相,但覺身周海水急劇翻騰,有如沸了一般。正沒主意,忽覺手中一空,谷縝奮力掙脫,攪起無數水花,向一旁游去,那兩頭鯊魚感知水波,轉而直奔谷縝。

  陸漸緩過氣來,變相趕上,雙手急出,拽住了一頭巨鯊的尾鰭,鯊皮雖然光溜,但陸漸雙手附有劫力,瞬間尋着尾鰭虛弱之處,正是巨鯊尾骨與脊椎間的縫隙,陸漸猛一運勁,咔嚓一下,竟將巨鯊尾鰭扯斷。

  巨鯊雖無痛感,但尾鰭忽被扯斷,仍覺大不自在,只見那鯊尾軟垂無力,巨鯊也隨之偏來倒去,仿佛失了舵的船只,無法控制航向,欲要向西,游動之時,偏又向東去了。

  陸漸重創惡鯊,未及歡喜,忽覺另一頭鯊魚閃電轉回,張口咬來。他躲閃不及,卻覺那鯊魚似被重重撞了一下,貼身而過,一口咬空。劫力傳出,心知來得正是谷縝,眼見那巨鯊轉身要咬谷縝,急變一個“大須彌相”,合身撞在巨鯊背上。

  那巨鯊被撞沉丈余,陸漸趁機拉着谷縝,奮力向島上游去,那巨鯊不死心,從后追來。瞧它趕到,兩人再度分開,巨鯊去咬陸漸,卻被谷縝從側一腳,几乎踢破肚皮,轉身欲咬谷縝,卻被陸漸一肘,頂得暈頭轉向,方想撕咬陸漸,谷縝又踢過來。

  一時間,那頭巨鯊成了二人的皮球,踢來踢去,顧此失彼,竟不知咬誰才好,糾纏之中,二人一鯊已近沙灘。那頭巨鯊終于精疲力竭,無奈放棄獵物,轉回大海。

  兩人爬上海岸,回頭望去,一根尖利鯊鰭正緩緩沒入水中,不由得相視大笑,此時天色尚未全暗,這一照面,陸漸不禁張口結舌。谷縝卻似忘了適才凶險,得意非凡,抓起石頭,連番投入海中,大罵道:“死臭魚,吃你爺爺?哈哈,門都沒有。”說罷又是忘形大笑。

  陸漸呆了呆,吃吃地道:“谷……谷縝,你,你不是前輩……”

  谷縝回過頭來,借着蕩漾波光,只見他眉濃眼亮,額寬鼻挺,雙唇輪廓分明,有若刀削,一笑間露出雪白牙齒,觀其相貌,竟是一個與陸漸年紀相若的英俊青年。

  “我說了我是前輩么?”谷縝笑道,“你自己要叫,我有什么法子?”

  陸漸又氣又急,跌足道:“你這人,你這人……”谷縝手指勾勾,嘻嘻笑道:“乖后生,叫前輩,快叫前輩。”陸漸怒哼一聲,轉身便走,谷縝笑道:“小和尚,你光溜溜的,往哪里去?”

  陸漸聞言驚覺,自己全身赤裸,頭發盡無,絕似一個赤身裸體的小和尚。不覺面紅耳赤,雙手掩住下身。谷縝哈哈笑道:“當務之急,便是先找一身衣褲。”

  陸漸道:“去哪里找衣褲?”谷縝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自然去地牢找了。”陸漸皺眉道:“才出地牢,又要進去?”谷縝道:“只是出了地牢,沒出獄島,便不算贏。”說到“贏”字,他的眼中銳芒一閃,流露出興奮之色。

  待得天色黑盡,兩人潛到地牢入口附近。谷縝拉住陸漸,耳語道:“你不覺奇怪么?這地牢何等緊要,入口處卻一個人都沒有?”

  陸漸道:“確是有些古怪。”谷縝道:“這附近必有暗樁。”陸漸奇道:“暗樁?”谷縝道:“便是潛伏在暗處的高手。”

  陸漸略一思索,雙手按地,劫力擴散開去,低聲道:“西北方十丈處有四個,東方十丈處有三個,東南方十丈有兩個。”谷縝笑道:“這便是你身為劫奴的異能么?你怎么做到的?”

  陸漸說了。谷縝笑道:“妙極,如今之法,避強擊弱,先活捉東南方那兩個。”兩人躡足繞了一個大圈,到那兩個暗樁附近,那兩人正藏在一塊巨石后,屏息以待。

  谷縝運指在陸漸掌心寫道:“我做魚餌,你做漁鉤。”

  寫了兩遍,陸漸兀自怔忡,谷縝倏地縱出,躬身躡足,向那二人藏身處急掠而過,足下有意弄出細微聲響。那兩人聽到,驀然起身,一左一右撲向谷縝,眼見得手,卻不防腦后巨力涌至,頓時頭暈眼黑,雙雙昏倒。

  谷縝轉身,和陸漸一人一個,將這二人拖到海邊,方笑道:“真有你的。”陸漸怨怪道:“你當真冒失,若我趕不上,豈不糟了?”谷縝笑道:“你若趕不上,我便認栽,只因你若無這個膽識能耐,不但我們出不了這獄島,你也不配做我的合伙之人。”

  陸漸奇道:“什么合伙之人?”

  谷縝嘿嘿一笑,答非所問:“先穿衣服再說。”當下扒了一名暗樁的衣褲,穿在身上。陸漸如法炮制。

  谷縝道:“陸漸,我要審犯人,你須得答應我,不論我說何話,做何事,你都不許插嘴,也不許當真。”陸漸心中奇怪,隨口答應。

  谷縝道:“君子一言,駟馬難追。”陸漸道:“那是自然。”谷縝嘿嘿笑道:“好個君子。”當下點了兩名暗樁穴道,先令一人昏睡,再用海水澆醒另一人。那人懵懂之中,先挨了谷縝兩個嘴巴,方要叫喊,卻被谷縝捂住嘴,厲聲道:“我問一句,你答一句,呆會兒再問你的同伙,若是供詞不符,哼,一處不符,我割你鼻子,兩處不符,我挖你雙眼,三處不符,我把你一寸寸剮了,去喂鯊魚。”

  陸漸聽得倒吸一口冷氣,但有言在先,只得緘口靜觀。卻聽谷縝道:“你若答應,就眨眨眼。”

  那暗樁被他氣勢所懾,眼睛連眨,谷縝放開他嘴,問道:“外島來內島的給養船只,何時才來?”那人道:“通常都是午時。”谷縝道:“船有多大?有几艘?”

  那人道:“四人的黃鷂快艦,共有三艘。”谷縝哼了一聲,道:“獄島島主在內島還是外島?”那人道:“島主常在外島,鮮少到內島來。”谷縝冷笑道:“內島自不如外島快活,葉梵這廝依然好逸惡勞,本性難改。”

  那人奇道:“你認得葉島主?”谷縝笑道:“何止認得,我還叫他葉叔叔呢。”那人吃驚道:“你,你是?”谷縝笑道:“我叫谷縝。”

  那人一呆,失聲道,“你,你不是在……”谷縝截口笑道:“在九幽絕獄是么?可惜,老子神通廣大,已經出來了。”那人駭絕欲呼,谷縝早已出掌,將他打昏。

  谷縝又叫醒另一人,連哄帶嚇,同樣問了一遍,核實無誤,足見這兩名暗樁保命第一,決不是悍不畏死之輩。

  谷縝將第二人也打昏了,搜索二人隨身物品,尋到兩口短劍,兩塊腰牌,若干飛鏢暗器,還有一些過夜的干糧、清水,更有一條牛皮索,顯然是捆人之物。

  谷縝不覺笑道:“着啊,應有盡有。”用牛皮索捆住兩人雙手雙腳,又用布條封住二人嘴巴,方道:“陸漸,你帶這兩人藏到礁石后面,好生看守。我有要事,去去就來。”說罷拿起一口短劍,徑自去了。

  陸漸看守二人,餓了便吃少許干糧,渴了便喝一點清水,眼望着天光漸白,不覺擔心起來,不知谷縝所說的要事卻是何事?若是孤身偷入地牢,未免太過凶險。又想起谷縝詢問兩名暗樁的話,不由尋思道:“他如此問法,莫不是要奪下運送給養的快艦,逃離海島?”

  正自胡思亂想,忽見谷縝持劍回來,容色疲憊,也不多說,吃了些干糧清水,倒頭便睡。

  不一陣,忽聽遠處傳來呼叫聲:“李甲,孫弓。”陸漸一驚,谷縝也醒過來,笑道:“他們發現設下的暗樁不見了。”陸漸見他當此之時,仍是滿不在乎,心中大為驚訝。

  那些人齊叫了几聲,有人大罵道:“這兩個兔崽子,必是偷偷溜回去,找間空牢房偷懶睡覺去了。”另有人也高聲道:“是呀,吹了一晚上的海風,這守夜的暗樁真不是人干的,這一夜值完,老子要大睡三天。”一行人罵罵咧咧,須臾便去得遠了。

  陸漸回頭望去,但見李甲、孫弓已然醒轉,四只眼睛骨碌碌亂轉,聽得同伴遠去,盡皆流露出恐懼絕望之色。

  谷縝拍拍二人臉頰,嘻嘻笑道:“放心,好歹大家也有几分香火之情,待我逃走時,自然放了你們。”他笑容可掬,那兩人眼中驚懼卻無絲毫減少,仿佛面對鬼怪妖魔一般。

  其后間有島卒巡島,四人隨勢轉移,卻也有驚無險。眼見日頭漸高,谷縝忽地低聲歡呼,手指遠處,陸漸舉目望去,但見海面出現三艘黃鷂快艦,向內島飛速駛來。

  谷縝望着李甲、孫弓,森然一笑,那二人頓覺毛骨悚然,繼而腦后一震,各挨谷縝一掌,昏了過去。

  谷縝打昏兩人,向陸漸低喝道:“快走。”陸漸道:“去奪船嗎?”

  “奪個屁。”谷縝拉着陸漸,飛奔到一塊礁石后,在沙里一掏,扯起一個尺許方圓、草莖編成的蓋子,露出黝黑洞口,谷縝喝道:“跳下去。”陸漸遲疑道:“為什么?”谷縝急道:“下去再說。”

  陸漸只得跳下,但覺其內沙土猶溼,竟是一個新挖出的沙窟,頓然明白,谷縝夜里出去,凌晨方回,正是為挖這個沙窟。但覺谷縝也跳入沙窟,入窟之后,抓了兩把沙,撒在蓋子上,方才小心蓋上,笑道:“洞挖小了點,湊合湊合。”

  陸漸忍不住問道:“為何要藏起來?”谷縝笑道:“你以為我問那兩個笨蛋的話,是想奪下運送給養的快艦,逃離內島么?”陸漸道:“難道不是?”

  谷縝道:“就算能奪下快艦,那能載几人的小船,能穿越茫茫大海,返回中土嗎?”陸漸明白過來,搖頭道:“只怕不能。”

  谷縝道:“別說船小不能渡海。就算咱們奪下快艦,也只得一艘。到時候外島几十艘快艦圍追上來,你還逃得了嗎?”

  陸漸苦笑道:“逃不了的。”

  “那就是了。”谷縝說道,“所以說,運送給養的快艦,我才不奪。若要逃命,須得奪一條戰艦。這艘戰艦不僅要大,還要覆蓋鐵甲,能擋炮擊,抑且載有多門佛郎機火炮,足以擊沉任何追趕船只。”

  陸漸吃驚道:“有這等海船?”谷縝道:“有的,那船我坐過。”陸漸疑惑道:“但你怎么拿定那艘船會來內島?”

  谷縝笑道:“雖不是十拿九穩,但七穩八穩,還是有的。”他頓一頓,又道,“你還記得我跟那個暗樁的對話么?我向他報了真名,對不對?”陸漸道:“不錯,他似乎吃驚得很。”

  谷縝嘿嘿一笑,道:“不吃驚才怪,竟有人從九幽絕獄逃出來,抑且這個人還是獄島第一要犯。你說,這會不會驚動獄島島主呢?”

  說罷,但聽陸漸久久不語,不覺怪道:“你怎么不答話?”卻聽陸漸長吐了一口氣,澀聲道:“你是東島第一要犯?到底犯了什么大罪?”

  谷縝冷笑道:“欲加之罪,何患無辭?若有人要陷害你,定個罪名還不容易?”陸漸釋然道:“如此說,你是被人陷害的了?”

  谷縝道:“這件事我也說不清,這次出去,就是要弄明白。”他這話模稜兩可,陸漸原本以為明白,這一聽,又覺糊塗了,卻聽谷縝道:“我跟暗樁的對話,其實只是一個局。我是故意讓他知道,再通過他的嘴告知眾人:我谷縝不但逃出了九幽絕獄,還有可能混入了運送補給的黃鷂快艦,逃到了外島,伺機奪船遠走。”

  陸漸恍然大悟,點頭道:“不錯,想必人人都會如此想。”

  谷縝笑道:“如此一來,獄島上下必然要做兩件事:第一便是封鎖海路;第二,就是大肆搜索外島,以防我奪船逃逸。但我根本沒逃,他們若搜不到人,又會怎么樣呢?”

  陸漸沉吟道:“若換了是我,會去九幽絕獄求證,瞧你還在不在?”

  “你還不是木魚腦袋呢,”谷縝輕笑道,“不過要開九幽絕獄,只有一個人可以,那就是獄島島主,東島五尊之一,‘不漏海眼’葉梵。”

  陸漸駭然道:“又是東島五尊?”谷縝笑道:“不錯,這葉梵不僅是五尊之一,而且五尊之中,數他武功最高,而咱們要做的事,就是奪下他的座船。”

  陸漸聽到這里,不由得呻吟起來。谷縝吃吃笑道:“乖后生,你被九變龍王嚇破膽了吧?”陸漸想到自己叫他前輩之事,惡向膽邊生,使個“諸天相”,將谷縝雙手反擰,恨聲道:“你有多大,再敢叫我后生,哼……”沙窟窄小,谷縝騰挪不開,吃痛道:“君子動口不動手。”

  陸漸哼了一聲,松開兩手,忽被谷縝反手一肘,頂得痛徹心肺,當即甩頭,一個“雄豬相”撞在他嘴上。谷縝嘴破血流,慘哼一聲,頓足踩中陸漸腳趾。陸漸痛得倒抽一口冷氣。他雖有劫力在身,但谷縝所用招數均極陰狠,除了踩腳趾,便是戳眼挖鼻、擰耳朵、掏下陰,當此逼仄之處,在所難防,陸漸武功便高許多,一時也制他不住,反而吃了些許暗虧。

  他倆廝打正烈,忽聽遠處傳來沙沙的腳步聲,兩人猛然住手,待那一串腳步聲過去,陸漸才低聲怒道:“君子動口不動手,可是你說的?”谷縝冷笑道:“你是君子,我是小人,小人既要動口,又要動手。”

  陸漸大怒,正要再斗,忽聽遠處有人道:“葛老弟,我好像聽到人聲。”

  窟中兩人一時間噤若寒蟬,哪兒敢再動,卻聽另一人哈哈笑道:“哪有人了?這島上鳥不拉屎,龜不生蛋的,你怕是呆久了,憋出病啦。嘿嘿,是不是想嫂子了?待挺過這兩天,換了班,回了外島,有你們樂的。”先前那人笑道:“你就會瞎扯,你光棍一個,哪知道什么夫妻之樂?”

  兩人說笑一陣,徑自去了。谷縝吁了一口氣,沉聲道:“大家逃命第一,不要再打,我也不叫你乖后生啦。”頓了一頓,又問道,“是了,你有几歲?”陸漸道:“我二十。”

  谷縝“咦”了一聲,道:“你竟大我兩歲,算起來我十八。”陸漸吃驚道:“這么說,你十五歲半就被關起來了?你那么大一點兒年紀,能犯什么罪?”谷縝嘿笑不語。

  陸漸知他斷不肯說,便轉過話頭,說道:“你那計謀怕是行不通。若是獄島島主比九變龍王還厲害,我們怎么能奪他的座船?”

  谷縝道:“他若在船上,再加十個你我,也是有去無回。不過,他既然來了內島,又怎么會呆在船上?”陸漸恍然道:“不錯,他一定會去九幽絕獄。”

  谷縝笑道,“不止他會去,如此大事,島上三個總管多半也都會去。只消姓葉的不在船上,事情便輕易許多。那艘船是葉梵從紅毛海賊手里奪來的,炮多船快,來去如風。”

  陸漸猶豫道:“若他此來不乘座船呢?”

  “絕無可能。”谷縝道,“東海五尊,或大或小都有怪癖。好比九變龍王清高自許,而這‘不漏海眼’卻最好排場,每日出行,非絲竹管弦不歡,若是行于陸地,非駟馬香車不乘,若是行于江海,必然要乘坐那艘紅毛戰船,一則顯擺威風,二來只憑這一艘戰船,獄島方圓百里發生任何變故,他均能應付自如。”

  說到這里,兩人也無他法,唯有在沙窟中苦候。過了約摸一個時辰,忽聽附近有人叫道:“不好啦,有人逃啦,不好啦,有人逃啦。”陸漸聽出是李甲的聲音,不由一驚,卻聽谷縝吃吃笑道:“這個蠢貨,我在綁他的牛皮索上輕輕割了一劍,足以令他掙開,他竟然現在才知道?”

  不一時,那聲音變成兩人,料是李甲掙脫皮索,也解開了孫弓的束縛,兩人邊叫邊跑,頃刻去遠,繼而便聽遠處有人高聲響應,一眾人狂呼亂叫,島上喧嘩一片,谷陸二人只覺附近腳步聲大作,似有無數人在上方來回跑動。

  二人緊緊擠在沙窟里,均能感覺對方心跳加劇,要知此時不被島卒發覺則已,一旦發覺,二人這般處境,除了束手就縛,再無他途。

  天幸那些腳步響了一陣,便即寂然。須臾間,忽聽鳥鳴聲起,谷縝行險將蓋子掀開一條細縫,向外張望,只見數只信天翁掠空而過,向着外島翩然飛去。

  谷縝掩上蓋子,縮回窟中,笑道:“成了一半。”陸漸聞言,大為振奮。

  又過兩個時辰,漸已入夜。谷縝不時掀起蓋子張望,他所選地勢,正對外島,若有來船,便可瞧得十分清楚。

  陸漸久處窄洞,渾身酸痛,正覺難受,忽聽谷縝低笑道:“來啦。”忙問道:“什么來了?”

  谷縝道:“葉梵的座船。”陸漸又驚又喜,不覺佩服起來,贊道:“谷縝,你真是神機妙算。”谷縝嘻嘻笑道:“若要活命,便得多花心思,其實我此次脫困,最難的地方倒是那面石壁,若是沒你,我一百年也出不來。”

  陸漸道:“這得多謝魚和尚大師,若不是他……”

  谷縝冷冷截口道:“魚和尚已經死了,就算他活着前來,也未必會救我,但你卻着實救我一命,他是他,你是你,我谷縝今生今世,只感激你一個,那個死和尚關我屁事。”

  陸漸聽得大惱,卻又想不出話來駁他。忽聽絲竹之聲,悠然悅耳,繼而便聽谷縝輕聲道:“這船來得好快,着啊,停下來了……唔,葉梵下船了,嘿嘿,這廝號稱‘不漏海眼’,滴水不漏,如今也急了,看來老子的面子當真不小……他媽的,沙天洹這老小子,扯什么淡,有話不能邊走邊說么?”他一邊偷看,一邊低聲咒罵,忽然輕輕歡呼一聲:“好啊,進地牢了。”

  陸漸微微一掙,谷縝知覺,怪道:“你做什么?”陸漸奇道:“不奪船嗎?”

  谷縝呸道:“哪有這么快?須得再等兩個時辰,那時葉梵下到地牢的七八層,聞訊返回,也來不及了。何況這么大一只海船,你跟我開得走嗎?”

  陸漸卻沒想到此節,不覺傻眼,脫口道:“那怎么辦?”谷縝笑道:“我自有法子。”

  陸漸知他詭計無窮,便也懶得多問,只覺但凡勞心用智之事,盡數交與此人即可。

  谷縝計算時辰,料得差不多了,忽道:“可以走了。”二人躍出沙窟,卻見天色昏暗,眾星寥落,陸漸不由問道:“如今怎么辦?”谷縝笑道:“去地牢啊。”陸漸失聲道:“什么?怎么進去?”

  谷縝笑道:“自然是走進去了,難道我們這身服飾,不是獄島弟子嗎?”說罷拍去衣褲上的沙粒,將腰牌掛上,大步前行。

  陸漸瞧得咋舌,心道藝高人膽大,此人武功平平,卻有包天之膽,這世上的事,怕是沒有几件他不敢做的。

  方走二十來步,陸漸忽有所覺,沉聲道:“有人來了。”谷縝笑道:“知道了。”不待前方人影顯現,驀地大喝一聲:“口令。”來人微微一愣,隨口答道:“福祿壽喜。”

  谷縝“嗯”了一聲,笑道:“老哥也是來巡島的么?”那島卒道:“是啊,這島上几十年都沒出過這等越獄的怪事,總須裝裝樣子。”谷縝道:“獄島如此森嚴,我卻不信那犯人逃得了。”那島卒嘆道:“難說得很,那畜生打小便難纏,要么怎么會關在九幽絕獄?二位兄弟,你們巡完了,要回地牢么?”

  谷縝笑道:“不錯,剛逛了一圈,回去交差。對了,這位老哥,你瞧過那逃犯的樣子沒有?”陸漸聽得這話,不覺心驚肉跳,但瞧谷縝,卻是嘴角含笑,倒像是說別人。

  卻見那島卒笑道:“他入獄時我瞧過一眼,可惜他滿臉血污,沒瞧真切。”

  谷縝嘆道:“可惜兄弟來晚了些,無緣瞧見。”那島卒冷哼道:“不見也好,這等衣冠禽獸,瞧了晦氣。”谷縝嘿嘿一笑,道:“老哥說的是。”

  三人擦肩而過,谷縝對陸漸低聲道:“我們只有兩個時辰,須得抓緊。”步子一急,直奔地牢入口,尚未近前,便聽有人低喝道:“口令。”谷縝笑道:“福祿壽喜。”

  那人又道:“腰牌。”谷縝摘下腰牌,故意拿到偏暗處,晃了一晃,那暗樁也沒瞧得真切,“唔”了一聲,便即寂然。

  谷縝笑道:“老哥們辛苦啦。”便與陸漸大搖大擺進了入口。因是地牢首層,多為島上司職者居住。是故沿途火把甚多,亮如白晝,忽聽喧嘩之聲,轉過一道門,但見一大群獄卒正鬧哄哄圍着吃飯,瞧見二人進來,也不在意。

  谷縝扯住一人,低聲道:“老兄,島主船上的一個兄弟不慎打破了一枚‘幻蜃煙’,迷暈了好几人,急着要解藥,叫我來取,我剛來不久,不知道哪兒有呢。”

  那獄卒愣了愣,道:“這個解藥總管才有,但總管都下到九層去了。”谷縝一笑,恭聲道:“方才有兄弟說沙總管還在,他住哪里呢?”

  那獄卒見他笑容可親,大生好感,也不疑有他,笑道:“是么?難不成他有事先回了?你從這里走,過去轉彎第二間鐵門就是。”

  谷縝謝過,與陸漸快步走到鐵門前,卻見門上一根鐵閂粗過兒臂,上面掛了三把大銅鎖。

  谷縝覷得左右無人,手一晃,指間多了一根極細極韌的黑絲。陸漸奇道:“這是什么?”谷縝道:“這是一根烏金絲,可剛可柔,入獄前我一直藏在頭發里,以備不時之需。不料入獄之后,全是千斤閘門,并無門鎖,這東西根本派不上用場。”

  說話間,他將烏金絲插入門鎖,略一撥弄,便一一打開,沉聲道:“你在門外放風,我去去便來。”陸漸答應,靠在門外不遠,覷看四周,過得半晌,忽聽谷縝在門內詢問是否有人,便答“無人”。谷縝閃身出來,手中提着一口木箱。

  陸漸怪道:“你真去拿解藥么?”谷縝詭秘一笑,尚未說話,忽聽腳步聲起,似有几人前來,谷縝忙鎖上門,與陸漸并肩而立。

  忽聽來人一聲厲喝:“你們是誰手下的,到處亂跑?”谷縝張口便道:“我們是沙總管的手下。總管去九幽絕獄前,吩咐我們給那幫海客送一點兒藥,誰知這地牢繁復,我們又剛來不久,竟然迷了路。”

  忽聽另一人怪道:“你們也是沙師父的手下?”陸漸聽得心中咯噔一下,几乎站立不住,敢情這人竟是畢箕。

  谷縝卻快步迎上,嘻嘻笑道:“敢情遇上前輩,晚輩見過前輩。”說罷便鞠一躬,陸漸原本心懷鬼胎,見狀求之不得,忙也隨之鞠躬。

  畢箕見二人如此恭謙,心中受用,笑道:“免禮免禮,我怎么沒瞧過你們?”谷縝道:“我們几日前方從外島來的。”畢箕將信將疑,瞥了陸漸一眼,陸漸低着頭,不覺心跳如雷,誰知他一頭短發,服飾也變了,畢箕瞧了一眼,竟未辨出,只笑道:“你們怎么像兩個和尚?”

  谷縝笑道:“我們做過兩天和尚,難得葉島主收容。”畢箕肅然起敬,正色道:“敢情是葉島主派來的。”轉頭問同伴道,“他們說的海客,莫不是上次抓了沒殺的那几個,你們知道在哪兒么?”

  一個同伴道:“我倒是送過一次飯,向前走,逢路口就左轉,連轉兩次,左手第一到第九間牢房都是。怎么,你說送藥,難不成是他們病了?”谷縝笑道:“是呀,聽說病了好几個。”畢箕笑道:“箱子里都是藥吧。”谷縝忙道:“前輩要不檢驗一下?”

  畢箕擺手笑道:“說笑了,怎可如此生分?我叫畢箕,大家以后有的是見面機會呢。”說罷抱拳施禮,與同伴談笑去了。

  谷、陸二人不敢言語,一路快走,待到無人處,陸漸方才顫聲道:“谷縝,方才好險。”谷縝道:“險什么?”陸漸低聲道:“那個畢箕認得我,想是我光了頭,才沒認出來。”谷縝笑道:“你這也算險?他若開箱驗貨,那才叫慘。”陸漸奇道:“怎么?這里面是什么,難道不是藥?”谷縝嘿嘿笑道:“藥也是藥,只是并非解藥。”

  陸漸聽得詫異。兩人快步如風,頃刻已到牢房附近。谷縝沉聲道:“從今開始,一旦見人,全力出手,不可留情。”

  陸漸一點頭,剛過轉角,便見兩個獄卒,當即沉喝一聲,縱身撲上,變化“半獅人相”,擊倒一人,另一人不及叫喊,陸漸再變“雄豬相”,一頭撞出,正中那人胸口,那人一聲叫喊堵在嗓子眼里,兩眼翻白,昏了過去。

  陸漸擊昏二人,谷縝卻小心放下木箱,取出烏金絲,撬開一扇牢門,忽聽門內有人厲聲道:“又是哪個王八蛋?”

  陸漸聽得清楚,喜道:“羅三哥。”那人正是羅小三,“哎呀”一聲,顫聲道:“你,你是小陸。”說話間,谷縝陸續打開余下牢門,從懷里取出一只瓷瓶,說道:“陸漸,這是‘七煞破功酒’的解藥,一人一粒,你來喂他們。”陸漸接過瓷瓶,訝道:“你怎么拿到的?”谷縝笑道:“我不是進了沙天洹的房間么?”陸漸又驚又喜,繼而又擔憂道:“這藥不會有錯吧?沙天洹房里可沒什么好東西。”

  谷縝笑道:“你放心,‘七煞破功酒’的解藥,我六歲就認得了。”陸漸聽得怪訝,但不及細問,轉身給眾人服下。眾海客解藥入口,虛弱之感頓消,紛紛站起身來,詢問陸漸何以至此。

  谷縝接口笑道:“呆會兒敘舊不遲,咱們先得出去。”他又取出一只瓷瓶,道:“這里的藥丸,你們一人一粒,含在嘴里,呆會兒我叫一聲‘屏息’,大伙兒千萬閉住呼吸。”

  眾海客聽得奇怪,紛紛含上藥丸,由陸漸率領沖出。沿途遇上几名獄卒,均被陸漸變相擊倒。不多時,接近入口,忽被几名獄卒瞧見,叫喊起來,霎時間,自兩旁奔出二三十人來。陸漸見守衛如此之多,斗不勝斗,正感頭痛,忽聽谷縝大喝一聲:“屏息。”倏地從木箱中取出兩枚圓球,奮力擲出,圓球着地,煙霧彌漫巷道之中。

  陸漸瞧那煙霧眼熟,轉念間,猛然驚悟:“是那日迷昏我的毒煙。”原來,谷縝扔的,正是從沙天洹房中搜出的“幻蜃煙”,如今情狀,與那日船上情狀仿佛,只是敵我掉了個兒,獄卒們紛紛兩眼翻白,昏厥摔倒,海客們卻因為事先含有解藥,均安然無恙。

  谷縝不斷擲出“幻蜃煙”,巷道中濃煙滾滾,直噴出巷道之外,入口暗樁也受波及,眾海客沖出巷道,竟無一人阻攔。

  谷縝指着遠處海邊一艘大船,叫道:“大伙兒快沖,拿下那艘船。”眾海客絕處逢生,無不勇氣倍增,紛紛發足。向那船沖去,若干巡島弟子遠遠瞧見,奔來阻攔,卻被陸漸一拳一個,盡數打倒。

  海船上的人聽到動靜,紛紛出艙。這些人均是島主隨從,武功不凡,正要上前阻擋,不料谷縝將所剩的几枚“幻蜃煙”盡數擲出。黑夜之中,濃煙騰起不易察覺。眾隨從吸入煙氣,紛紛倒地,空負一身本事,卻用不上半分。眾海客跟隨陸漸蜂擁上船,有兩名隨從尚能站立,方要抵擋,卻被陸漸先一個“我相”,投擲石塊,擊昏一個;再一個“馬王相”,飛起一腿,將余者踢昏。

  眾海客受盡關押之苦,紛紛撲上,想殺掉這些隨從出氣,陸漸卻喝道:“不得妄殺,將他們丟下船去。”

  他屢屢顯露武功,眾海客均有畏懼之心,周祖謨忙道:“大伙兒都聽小陸的話,將這些人扔下船去。”眾海客雖不甘心,也只得扔隨從下船。

  谷縝笑道:“大伙兒勿要耽擱,快快開船,返回中土吧。”

  眾人驚喜交迸,轟然應諾。他們都是航海的慣家,當即扯帆的扯帆,起錨的起錨,擺舵的擺舵,這艘船乃是紅毛海賊船,共有八桅十炮,艦頭既高且利,船體流暢自如,須臾遠離內島。谷縝終于脫困,心中快美無比,立身船尾,縱聲長笑。

  “你先別自顧開心。”陸漸出艙叫道,“周大叔問你,現今往哪里去?”

  谷縝手舞足蹈,哈哈笑道:“如今炮艦在手,老子進退自如。既然如此,索性轉守為攻,徹底斷絕追兵。”說罷一聲令下,將船駛往外島。

  外島半晌即至,夜色中島影崔嵬,如一頭洪荒猛獸,雄踞波濤之上,較之內島,果然壯闊許多。其時已是深夜,島左港口燈火闌珊,水中霧氣升騰,籠罩得港內船只若隱若現。

  外島眾人不知底細,瞧見島主座船返回,紛紛出來迎接。谷縝命將船上十門佛郎機大炮填滿火藥,繼而爬上桅杆,瞧得遠近得宜,一聲令下,左舷四炮,火光迸出,港中海船頓被擊沉几只。

  島上諸人大驚,紛紛狂呼大叫,走散躲避。另有悍勇者,急乘黃鷂快艦沖突過來,谷縝發聲號令,將那戰艦轉到右舷,又是一輪火炮,將來船擊沉,船上島眾紛紛慘叫落水。陸漸瞧着不忍,高叫道:“谷縝,得饒人處且饒人,咱們走了便是,何必這樣。”

  “婦人之仁!”谷縝冷笑道,“你放了他們,他們放得過你么?”話音未落,兩艘黃鷂快艦迫近發炮,正中船身鐵甲,偌大戰艦,為之一震。

  谷縝冷笑道:“瞧見了嗎?”繼而喝道,“船頭,發炮。”兩聲炮響,將那兩艘快艦擊成粉碎。陸漸望着那快艦殘骸打着旋兒,沉入海底,不由暗暗嘆氣:“難怪魚和尚大師臨死前說:‘世間瘡痍,眾生多苦’。只不過,這些瘡痍苦難,大多是人自找來的。”想着不勝黯然,不忍再看炮擊慘狀,悶悶返回內艙。

  谷縝頻頻發令,十門火炮烈焰噴吐,有如火龍肆虐,將港口船只盡數擊沉,然后環島航行,見有船只,便發炮轟擊。直到繞島一周,外島再無一艘完好船只,谷縝這才發令起航。眾海客紛紛立在船尾,望着外島,猶自恍惚迷離,如在夢幻,直待外島燈火消失在蒙蒙海霧之中,始才深信終于脫困,歡呼雀躍,欣喜無及。

  周祖謨對谷縝一蹺大拇指,笑道:“這位兄弟,你年紀不大,但指揮艦船,卻比咱們這些几十年的老海客還要老到。”

  谷縝從桅杆上飄然縱下,含笑道:“過獎了。”周祖謨見他笑容明爽、舉止瀟灑,不覺心折,拱手笑道:“區區周祖謨,足下貴姓?”

  谷縝濃眉一揚,笑道:“免貴姓谷,名縝。”周祖謨一團笑容僵在臉上,兩眼瞪着他,如見鬼魅,驀地一個激靈,脫口叫道:“你,你是東島少主。”眾海客俱是駭然,呼啦一聲,圍將上來。

  此時陸漸正巧出艙,見狀訝道:“周大叔,你們做什么?”周祖謨心神略定,叫道:“小陸當心,這人是東島的人。”

  谷縝的身份,陸漸早已猜到几分,只是無法確定,聞言也無太多驚訝,點頭道:“東島中人,并非都如狄希一般,谷縝是我的朋友,你不要為難他。”

  周祖謨跌足叫道:“小陸你不知道,別的東島中人也就罷了,但這小子是東島少主,他老爹就是東島之王,靈鰲島主谷神通。”

  陸漸對東島西城的恩怨雖略知一二,但到底如何,卻不甚了然。轉眼望去,卻見谷縝負着雙手,俊目清亮,嘴角似笑非笑,滿是嘲諷之意,不由嘆道:“周大叔,此次若非谷縝,咱們也沒法逃出獄島。冤家宜解不易結,如今同舟共濟,不妨將往日恩怨撇開。”

  周祖謨怒哼一聲,道:“久聞東島少主狡計百出,一等一的難纏,誰知道他不是假意示恩,背地里卻藏有歹毒陰謀/小陸,我乃天部中人,與東島余孽誓不兩立,你想好了,幫我還是幫他?”說罷,兩眼直勾勾望着陸漸,大有希冀之色。

  陸漸眉頭緊蹙,搖頭道:“周大叔你待我不薄,但谷縝與我卻曾同生死、共患難,乃是生死之交。”周祖謨變色道:“你要幫他?”陸漸仍是搖頭。

  “好啊。”周祖謨喜道,“你只需兩不相幫便好。”他自忖人多勢眾,對付谷縝不在話下,不料陸漸眉間一舒,揚聲道:“我雖兩不相幫,但誰敢動手挑釁,休怪我翻臉無情。”

  他此言一出,船上為之一寂,陸漸容色雖然平和,眾人卻均能感知他身上那股迫人氣勢。周祖謨無法可施,恨恨一跌足,回艙去了。

  眾海客悻悻散去。陸漸雖然鎮住眾人,卻知從此與這些朋友生出芥蒂,不復昔日情誼,不覺心中黯然,信步踱到船頭,望着蒼茫大海,怔怔出神。

  忽聽谷縝在身后笑道:“你說咱們是生死之交,只怕是一廂情願吧。”陸漸道:“我當你是就成了,至于你如何想,那是你的事。”

  谷縝默然一陣,忽地笑道:“你這人端的固執,不過,卻很對我的脾胃。哼,你別瞧那周祖謨人多,真斗起來,他十九要吃大虧;你今日不是幫我,卻是幫了那蠢材。”他見陸漸望着遠處,呆然不語,不由笑道:“你想什么?嘿嘿,想姑娘么?”

  陸漸搖頭道:“我想北落師門。”谷縝怪道:“那不是天上的星星嗎?”陸漸道:“不是星星,而是一只靈貓,我被沙天洹抓住后,再沒見它,也不知它流落到何方去了。可惜,獄島太大,我不及去尋它了。”說到這里,心中傷感之情,溢于言表。

  谷縝見他竟為一只畜類傷情,大為好笑,但見他神色慘然,卻忍不住安慰道:“那貓兒只需活着,機緣所至,必能再見,你也無須如此煩惱。”

  陸漸點頭道:“北落師門聰明機警,必有自救之法。”雖如此說,心中仍是耿耿。忽又問道:“谷縝,你真是東島的少主?”

  谷縝笑道:“以前算是,現在卻不是了,如今我是東島第一逃犯,人人得而誅之,你不怕被我連累嗎?”陸漸失笑道:“我已被你連累了,況且我見過的東島中人大都邪僻狠毒,你做他們的逃犯,或許是好人也說不定。”谷縝不覺拍手大笑。

  陸漸打量他一眼,嘆道:“我真服了你,不論坐牢也好,逃亡也罷,總能笑得如此開心。”谷縝撓撓頭,道:“這卻是天生的了,我從小便愛笑,小字便叫笑兒。但怕我的人,卻叫我笑面老虎。”說到這兒,兩人皆笑,陸漸只覺與這生死朋友在一起,心中輕快無比,便有再大難處,也能化解了。

  那戰艦堅甲利炮,一無阻礙,乘風破浪,日行兩百余里,不几日便將近中土。

  這一日,陸漸正在熟睡,忽覺有人拍打,睜眼望去,卻是谷縝,但見他豎着食指,示意噤聲,便爬將起來,又見谷縝向他招招手,當先出去。陸漸懵懂之間,起身尾隨。

  兩人躡足而行,走到一面艙壁前,谷縝將耳朵貼在壁上,陸漸如法施為,但聽細微人聲隱約傳來,竟是周祖謨,只聽他道:“如今丟了鳥銃,沈先生追究起來,大伙兒都不好受。唯一之計,便是將這艘戰艦奪下,這艘船犀利無比,獻給先生,或能將功贖罪。”

  卻聽羅小三接口道:“但就怕那姓谷的不答應,這兩日他在咱們面前指手畫腳、陰陽怪氣的,瞧着便叫人生氣。”

  周祖謨道:“姓谷的武功平平,并不足畏。最可慮的卻是小陸,若能制住他,姓谷的唯有束手就擒。若能生擒東島少主,不只可以將功贖罪,更是大功一件,沈先生一高興,日后我在天部的地位也必然不同了。”

  陸漸聽得心驚,卻聽艙中沉寂片刻,羅小三又道:“但小陸着實厲害,如何制得住他?”

  “那個不識時務的小子。”周祖謨森然道,“我瞧過了,底艙里尚有十几壇好酒,料得再過兩日,便可抵達中土。到時候,我們借口慶祝歸國,邀那姓陸的小子喝酒,灌他個爛醉。雖然最好生擒活捉,若遇抵抗,大伙兒便一起動手,將他宰了。”

  陸漸聽得這話,如遭晴天霹靂,半晌也沒還過神來,卻聽羅小三遲疑道:“周老爺,他兩次救過我們性命,如此恩將仇報,似乎不妥。”

  周祖謨道:“他雖救過我們,卻與東島余孽同流合污。東島的朋友,便是我天部的敵人,對待敵人,豈可手軟?但念在救命之恩,即便不殺他,也須挑斷他的手足筋脈,廢去他一身武功。”

  羅小三欣然道:“這個法子最妙。”周祖謨道:“這兩日大伙兒見了小陸,不但要不動聲色,還要假裝笑臉。所謂的‘兵不厭詐’,就是如此。”

  眾海客紛紛贊道:“還是周老爺高見。”周祖謨大為得意,呵呵直笑。

  谷縝轉身拉住陸漸,但覺他掌心汗透,肌膚冰冷,不由暗嘆一口氣,將他拉回艙中,說道:“陸漸,這世上的人,多數只認名利,淡漠感情。周祖謨不過是個不成器的奸商,自然處處只為私利,此時但求抵消丟失鳥銃的罪責,恩將仇報不足為怪。天幸我及早料中,他那些伎倆也就不足為懼了。”

  他說完,見陸漸仍是呆怔,不由忖道:“這人最大的毛病,就是將人心想得太好,容易遭人算計。”想着又嘆一口氣。

  其后兩日,陸漸興致萬分低落,每每瞧見眾海客虛偽笑臉,便覺心頭如遭針刺。這日午間,已能望見大陸輪廓,羅小三與兩名海客果然來請,羅小三笑道:“小陸,今日便可到中土了,周老爺說了,傍晚在海寧上岸,還說此次能夠活着歸國,多虧小陸你屢次相助,是故定要跟你喝上兩碗,以表謝意。”

  陸漸瞧他滿臉堆笑,想到那晚所聽言語,心中苦澀無比,正想回絕,忽聽谷縝笑道:“這酒該喝,不過須得算我一份兒。”羅小三一呆,卻見門口人影一閃,谷縝着一身月白長衫,飄然而入,他久處絕獄,不見日光,故而肌膚白皙如玉,兼之這几日飲食無憂,漸趨丰盈,尤顯得玉樹臨風,清俊不凡。

  不待羅小三開口,谷縝又笑道:“羅兄,你們得出東海獄島,區區便無功勞,也有苦勞。你們為何只謝陸漸,卻不謝我?如此忘恩負義,豈不成了白眼狼么?”他這一句戳中羅小三的心病,羅小三面皮滾燙,哆嗦了嘴,不知如何回答。

  谷縝一拉陸漸,笑道:“走,喝酒去。”竟不顧羅小三,徑自前往周祖謨艙中。

  周祖謨正設宴以待,見二人同來,不覺一怔。谷縝笑道:“周兄好,谷某適逢其會,也來叨擾兩杯。”說罷大馬金刀坐了下來,反客為主,提起酒壇,將桌上酒碗一一斟滿,笑道:“來來來,先干三碗,再敘情誼,若不喝的,都是我孫子。”說罷先干一碗。

  他這話說得極為歹毒,眾海客只為不當孫子,也不能不喝,三碗喝罷,面上均染酡紅,谷縝卻面色如故,又將眾人碗里斟滿,笑道:“大家這几日同舟共濟,都很辛苦,尤其是周老大,勞苦功高,就像那詩里說的什么來着,對了,‘伯仲之間見伊呂,指揮若定失蕭曹’,若不喝下這碗,就是瞧不起周老大。”

  海客中誰敢擔上瞧不起周老大的名聲,也只得無奈喝了。周祖謨心頭暗急,正想設計,勸陸漸多喝几碗,不料谷縝將碗一擱,臉上露出狂醉迷亂之色,喝道:“喝喝,不喝就是我孫子……”邊說邊舉起板凳,對着那一排酒壇,手起凳落,稀里嘩啦,將酒壇砸碎大半。周祖謨又驚又怒,喝道:“你做什么?”

  不料谷縝醉醺醺地兩眼一瞪,咄咄喝道:“你問老子嗎?老子是地藏菩薩、托塔天王,奉玉皇大帝聖旨,前來消滅爾等。”說罷舉起板凳,作勢欲砸。周祖謨大驚,方欲躲閃,不料谷縝板凳來勢一轉,又將剩下酒壇敲了稀爛,醇酒流得遍地都是,艙中酒香彌漫。

  酒壇破碎,周祖謨毒計落空,心中痛不可當,跌足怒道:“這廝瘋了,你們還不拿下他。”陸漸卻知緣由,不覺莞爾,起身道:“罷了,他只是醉了發酒瘋,我扶他回去。”說罷去抓谷縝胳膊,不料谷縝掙開他,兩眼瞪直,大喝道:“我乃諸葛孔明是也,且看我登台作法,借來東風吹旌旗,燒光曹營百萬兵。”邊說邊自手舞足蹈,不知怎地,忽從袖間抖出一枚火折子,只一晃便點燃了,丟在地上。滿地醇酒遇火即燃,一時間火苗亂躥。

  眾海客無不驚恐,盡喊救火,不料火勢未滅,谷縝又扔出兩枚火折,火勢益發猛烈,竟至于不可收拾。谷縝丟完火折,趁着混亂,拉着陸漸轉身出艙,又瞧火炮邊有几桶火藥,便丟了一個火折子過去,兩人遠遠跑開,耳聽得身后一聲巨響,戰艦被炸了一個大窟窿,熊熊燃燒起來,眾海客東邊救火,谷縝西邊縱火,整艘戰艦一時間陷入濃煙烈焰之中。

  谷縝縱聲大笑,與陸漸搶上甲板,取了一艘救生小艇,擲入海中,雙雙縱身跳上。

  陸漸望着艦上沖天煙火,嘆道:“谷縝,你這把火放得太狠了些。”谷縝仍是一副醉相,笑嘻嘻地道:“有道是,三杯通大道,一斗合自然,人喝醉了,無論做什么事,都是自然而然的,我既然喝醉了,燒他們也是自然而然的。”陸漸呸道:“哪兒有這種歪理?”

  兩人將小艇划出數里遠,忽見那些海客跌跌撞撞,紛紛奔上甲板,搶奪救生小船,有的更拆了甲板,抱在懷里,縱身入海。不多時,便聽戰艦內發出一聲如雷悶響,滾滾氣浪破船而出,偌大戰艦須臾間四分五裂,變成一堆鐵木碎屑。敢情那把火蔓延至存放火藥的艙內,引爆火藥,將戰艦炸得粉碎。眾海客雖然逃生,但灰頭土臉,至為狼狽。

  谷縝哈哈笑道:“陸漸,我是瞧你面子,知道你不喜歡殺人。若不然,昨天夜里,我便放火燒船,這幫王八蛋,要么喂了魚蝦,要么成了燒雞。”

  划了半晌,兩人棄舟登岸,陸漸回望那群尚在海中掙扎的海客,嘆道:“我不想再見他們,走吧。”

  谷縝笑道:“你今后有何打算?”陸漸道:“我想先回故里,探望祖父,然后將魚和尚大師的舍利,送到天柱山安放。”

  谷縝道:“天柱山鐘靈毓秀,禪宗祖庭,我也想去瞧瞧,可惜始終不得其便。如今我尚有几件大事,要去南京了斷,你不如與我一同辦完了事,我陪你先去探親,再往天柱山如何?”

  陸漸尋思此間地處浙江,家鄉卻在蘇魯交界,此去南京,也是必經之地。當下欣然應允。

  商議已定,陸漸急要動身,谷縝卻擺手笑道:“不忙,海寧城就在不遠,咱們先去打打秋風,賺几個槃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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