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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回《滄海 II》[繁]
第1章 東島逆子之卷

第2章 谷縝奇冤之卷

  【六朝金粉】

  戚繼光揚聲道:“正是戚某,前面是盧游擊么?”那隊官兵奔近,一個蓄了兩撇八字須的將官打量二人,訝然道:“參將大人怎的如此狼狽?其他人呢?”戚繼光嘆了口氣,將全軍覆沒的事說了。

  那盧游擊嘆道:“戚參將,這就是你的不對了。明知來的是那毛海峰,四大寇中,以他這支賊兵最為精悍,你怎么還追上去呢?若跟大伙兒一樣呆在城里,豈不甚好。”

  戚繼光道:“養兵千日,用兵一時,破賊蕩寇,乃是元敬職責所在。我若守在城里無所作為,放他過去,豈不是將戰火引往其他城池?更何況,若是任由這幫賊寇一路洗蕩過去,又不知有多少百姓家破人亡,妻離子散。”

  盧游擊冷笑一聲,道:“好啊,咱們都是不守職責,就你參將大人了得。嘿嘿,如今鬧了個全軍覆沒,被胡大人知道了,瞧你怎么交代。”

  戚繼光不禁默然,盧游擊幸災樂禍,大搖大擺,帶着一干人馬去了。陸漸不禁怒道:“他這會兒出城做什么?倭寇都跑得沒影了,難道又是去找百姓,割頭請功。”

  “這卻不至于。”戚繼光道,“這人膽子甚小,素來講究無過即是功,雖不擾民,遇上打仗,卻總是落在后面,綽號便叫‘鑽地老鼠’,若是瞧見倭寇,就算眼前有條地縫,他也立馬鑽得進去。”

  他說得一本正經,陸漸卻聽得忍俊不禁,撲哧笑了出來,繼而又擔心道:“聽他說,大哥吃了敗仗,似乎有些不妙。”

  戚繼光笑笑不語,入了軍營,向監軍道明戰況,又讓軍中大夫包扎了傷口。兩人吃過飯,泡了兩杯清茶,在帳中靜坐,戚繼光沉默寡言,手捧茶杯,若有心事。

  不多時,便聽帳外腳步聲急,陸架心有不祥之感,騰地站起,忽見帳幕拉開,大步走進几個官差,當頭一人厲聲道:“台州參將戚繼光何在?”

  戚繼光早已有備,擱了茶,徐徐起身道:“我便是。”那官差厲聲道:“給我拿下。”左右官差嘩啦抖出鐵鏈,便要上前。陸漸大怒,搶前一步,雙手分撥,正中兩條鐵鏈,那兩名官差只覺鐵鏈上大力涌至,不由得腳下踉蹌,雙雙橫跌出去。當頭的官差哇哇大叫,不料陸漸身形一閃,右手已捏住他后頸,喝道:“你們憑什么拿人?”

  戚繼光不待官差答話,喝道:“陸漸,不得放肆,我喪師辱國,理當接受軍法處分。”陸漸一怔,松開那官差,脫口道:“若是這樣也要受罰,以后誰還敢帶兵打仗呢?”

  “兄弟,你有所不知。”戚繼光嘆道,“將軍用兵,但求必勝,一旦敗了,便會斷送許多人的性命,我若不受罰,如何面對那些送命的將士?”

  陸漸被他兩眼盯着,無可奈何,右手漸自松開。那官差原本面無人色,見他氣餒,頓又囂張起來,怒道:“好啊,戚繼光,你竟然率眾抗捕。”

  “差爺言重了。”戚繼光搖頭道,“我這義弟不懂官場規矩,還望見諒。”

  那官差冷笑道:“要見諒也可以。”說罷將手一伸,喝道,“拿來。”

  戚繼光一怔,道:“什么?”那官差睨他一眼,冷冷道:“你是榆木腦袋么?非要差爺說透不成?”

  戚繼光恍然道:“你要多少?”官差笑道:“你做到參將,官也不小,除了俸祿,平素又時時刮那些老百姓的油水,囊中的積蓄沒有千兒也有八百,我也不多要,百兩即可。”

  戚繼光一皺眉,轉身入內,取出一個木箱,打開看時,只有若干碎銀,不禁苦笑道:“戚某手里就這几兩銀子,差爺喜歡,盡都拿去。”

  官差臉色一變,劈手便將木箱打翻,碎銀撒得滿地都是,厲聲喝道:“戚繼光,你好大膽子,喪師辱國、公然拒捕不說,竟然還敢賄賂官差,可謂罪加兩等,到了南京胡大人那里,我要你好看……”

  戚繼光濃眉一挑,目中涌出怒色,陸漸驀地踏上一步,從桌邊拿起自家包袱,冷笑道:“不就要銀子么?拿去。”那官差接過包袱,但覺十分沉重,打開一瞧,盡是白花花的官銀,不由得眉開眼笑,遞給屬下,又親自躬身,將滿地碎銀一一拾起,揣進袖里,呵呵笑道:“好說好說,銀子夠了,什么都好說。”轉身招呼眾差人道,“將這位參將大人鎖了,別鎖太緊,松動一些。”

  眾差人哄然應諾,將戚繼光鎖了,拉出帳外,此時帳前聚滿了將士,立在兩旁大瞧熱鬧,見了戚繼光出來,無不指指點點,嘻嘻哈哈。

  陸漸見這些官兵恁地沒心沒肺,不由得悲憤莫名,一咬牙,大步隨在官差之后。出了營地,那官差頭目見陸漸仍是尾隨,不由怒道:“你去哪里?”陸漸道:“我去南京。”那頭目疑惑道:“放屁,我們去南京,你怎么也去南京。”

  陸漸冷笑道:“大路朝天,各走一邊,我走我的,又礙你什么事了?”那頭目吹起胡子,叱道:“你若想劫人,那是自找死路。”陸漸道:“我若要劫人,憑你們几個廢物,擋得住嗎?”

  那頭目大怒,欲要喝罵,但想起陸漸的身手,不覺又將滿嘴狠話咽了回去,瞅了陸漸一眼,頗有些惴惴。卻聽戚繼光嘆道:“兄弟,你不是說要回鄉么?就不要跟來了。”

  陸漸搖頭道:“我回不了啦,剛才的一百兩銀子,就是我回鄉的槃纏,左右回不去,我就跟你們上南京,沿途還可蹭官爺們几頓飯吃。”那官差氣得眉歪眼斜,恨不能給陸漸几個嘴巴,卻又自忖無此能耐,唯有在心里想想解氣。

  戚繼光卻知陸漸明說沒了槃纏,實則是怕自己傷勢未愈,路上再吃這些官差的暗虧,有意沿途護持。不覺心中感動,長嘆一聲,任他去了。

  眾人一路走去,沿途但凡吃飯,若有魚肉雞鴨,陸漸便搶先動手,奪給戚繼光先吃,若要喝水喝酒,陸漸便搶過杯勺,舀給戚繼光先喝,就是洗漱睡覺,他也專揀好水好房,憑着武功強奪過來,給戚繼光享用。

  眾官差又氣又急,破口大罵,陸漸笑道:“我不是送了差爺們一百兩銀子嗎?差爺們財大氣粗,不妨再買好菜,再開好房,干嗎跟做囚犯的一般見識。”

  他既非囚犯,武功又高,況且眾官差先前不該收了銀子,拿人的手短,縱然憤怒,卻又不好徹底翻臉。戚繼光卻瞧得皺眉,說道:“兄弟,你就算跟到南京,也于事無補,何苦跟哥哥受這些罪。”

  陸漸道:“大哥和我結拜時,不就說了同甘苦、共患難嗎?這點兒旅途之苦,又算什么?我去南京,就是瞧那些大人們待大哥你公不公?若是不公,我便闖進牢里,將大哥劫出來,大家一起到江湖上逍遙快活去。”

  戚繼光正色道:“萬萬不可,我戚家自開國以來,六代將門,世受國恩,生為明臣,死也當為明鬼。何況我敗績在前,就算胡大人斷我一個砍頭受剮,也是應當。劫獄逃走之事,休得再提,若不然,你我就此恩斷義絕,為兄再也不認你這個義弟。”

  陸漸聽他這話說得如此之重,不覺啞口,心中定下的劫人劫獄的法子,統統派不上用場,情急間不由忖道:“若谷縝在這里,必然能想出一舉兩得的法子。可他如今也不知到哪兒去了?”想到自己那日因為贏萬城一面之詞,真相未明,便棄谷縝而去,心中又是后悔,又覺難過。

  一行人走走停停。不几日,已近南京。這一日,忽見前方一座涼亭,亭邊有竹篷茶社,招待遠客。此刻日高人渴,正是思茶之時,眾官差哄鬧起來,快步到了亭間,討了茶水牛飲。

  戚繼光手足被縛,行動難以自如,陸漸端來兩碗茶水,一碗給他,一碗自飲。正飲間,忽聽轱轆之聲,轉眼望去,但見迎面推來一輛雙輪小車,車上坐着一名青衣文士,長方臉膛,天庭飽滿,丹唇墨須,宛若圖畫中人。

  陸漸瞧得心動,但覺此人似曾相識,轉念間猛然想起,敢情這人與那祖師畫像上的男子頗有几分神似,只不過畫中男子臉有疤痕,神釆飛揚,較這文士豪邁許多。

  推車的是一戴笠男子,麻衣草鞋,與一個老者并行,那老者頭大頸細,臉額之間皺紋密布,身上本着儒衫,偏又裁去半截,如同仆童常着的短衣,不士不仆,不倫不類。

  陸漸瞧這二人,不知為何,心中隱覺不安,恨不得跳將起來,跑得越遠越好。好容易按捺住這怪異沖動,卻見那三人已走得近了。青衣文士人雖俊朗,年紀實已不輕,眼角布滿魚尾細紋,坐在車上,卻不見雙足着地,唯有長衫飄飄,隨車擺蕩。

  陸漸瞧得,心中大為感慨:“這人大好書生,竟是個無腿廢人?”忽又聽見嗡嗡鳴響,轉眼再瞧,卻是那大頭老者雙唇翕動,念念有詞。唯獨那麻衣人始終藏于斗笠之后,不見面目。

  那青衣文士來到亭中,松了口氣,說道:“未歸,給我一杯茶水。”那麻衣人自車后取出一對杯壺,均是薄胎白瓷,剔透如玉,傾壺間,翡翠也似的茶水漫入杯中,白者爽淨,綠者清新,令人一瞧,便消暑意。

  那文士接過茶,品了一口道:“這碧螺春還是初泡時好,如今涼得久了,余香已失,滋味不再也。”

  那大頭老者忽道:“碧螺春,又稱洞庭山茶。唐代陸羽《茶經•八之出》曾有言:‘蘇州長州生洞庭山’。據近人《隨見錄》有載:‘洞庭山有茶,微似芥茶而細,味甚甘香,俗呼為‘嚇煞人’,產碧螺峰者尤佳,名碧螺春……”

  那青衣文士不待他說完,叱道:“又來胡說,我不過隨口說說茶味,又沒問茶的來曆。”

  那大頭老者道:“宋徽宗《大觀茶論》有道:夫茶以味為上,香甘重滑,為味之全。唯北苑壑源之品兼之……”那文士眉間透出不耐之色,冷冷道:“我說的茶味,不是味道,而是香味。”

  那大頭老者截口道:“仍依上文《大觀茶論》:‘茶有真香,非龍麝可擬。要須蒸及熟而壓之,及千而研,研細而造,則和美具足。’又本朝朱權《茶譜》所載‘燻香茶法’:百花有香者皆可。當花盛開時,以紙糊竹籠兩隔,上層置茶,下層置花,宜密封固,經宿開換舊花。如此數日,其茶自有香氣可愛……”

  那文士心知任他揮發下去,勢必將泱泱華夏千年茶經從頭背出,不覺苦笑道:“莫乙,閉口吧,非我有問,不得再吐一字。”

  那大頭老者悻悻閉嘴,那麻衣人則忽地放下茶壺,轉身即走,只一步,便在兩丈之外,再一步,已過四丈,初時尚是行走,轉眼便成奔跑之勢,從一個人影,化為一點流光,由濃而淡,倏忽不見。

  茶社眾人瞧得傻眼,只疑身在夢中,要么如何能見這等怪事。陸漸更是震驚,心道自己即便有北落師門相助,也決然無法匹敵如此腳力,此人動將起來,遠非奔跑所能形容,就是空中飛鳥疾翔,也有不及。

  那青衣文士不覺搖頭嘆氣,打量戚繼光一眼,忽而笑道:“你這將官,瞧着長大威武,怎么卻被鎖起來了,是犯了軍法,還是貪贓納賄……”

  那莫乙不待他說完,又插嘴道:“軍法者,早見于《周禮•夏官司馬第四》,后有《司馬法》曰……”青衣文士皺眉道:“誰問你了?”莫乙撓撓稀疏頭發,訕訕低頭。

  戚繼光笑笑道:“貪贓納賄不敢,戚某追寇不成,反為倭寇所敗,算是犯了軍法。”

  那青衣文士含笑道:“兵法有云,窮寇勿迫……”莫乙忙接口道:“這一句出自《孫子兵法•軍爭篇》,孫子曰,凡用兵之法……”興致正濃,忽聽那青衣文士重重咳嗽一聲,心一驚,慌忙閉嘴。

  戚繼光擺手道:“戚某迫的倒也不是窮寇,而是精銳未戰之寇。只因諸將之中,無人敢于出兵迎戰,只是固守堅城,坐看賊焰張天。戚某年輕氣盛,率師追擊,反而落入埋伏,手下兵卒孱弱,被倭賊一鼓擊破,叫人汗顏。”

  那青衣文士沉默時許,微笑道:“所謂‘銳卒勿攻、餌兵勿食’,你連犯兩條兵家大忌,焉能不敗?”

  戚繼光平生好武,但有閑暇,無時不在思索如何用兵,此時城郊野外,竟然遇上如此好事書生,與自己議論兵法,不覺心懷大慰,長笑道:“先生句句不離《孫子兵法》,卻不知《孫子兵法》十三篇,字句雖多,當真中用的,卻不過一句而已。”

  那文士啞然失笑,哦了一聲,說道:“照你這樣說,除了這一句,孫武的蓋世兵法,大多都是廢話嗎?”

  “戚某豈敢有辱先賢。”戚繼光嘆道,“只不過,孫武這兵法寫出來,不是給他自己瞧的,而是給尋常的王侯將帥看的,這等人用兵的天分并非極高,所以孫武子怕他們不懂,言辭務求精詳。若是依照那兵法所載,一板一眼,布陣行軍,就算是中人之資,也不會大敗虧輸,但如此拘泥呆板,卻也不是常勝不敗之法。自古常勝不敗之將,無不想人之未想,行人之所難行,故而能每戰必克,勝無僥幸,又豈會拘泥于兵法,死于言下?”

  那文士笑道:“說得倒好聽,但不知你說的那句兵法,是哪一句?”

  戚繼光微微一笑,揚聲道:“能因敵變化而取勝者,為之神!”

  文士不及答話,莫乙已接口道:“這是《孫子兵法》第六篇‘虛實篇’倒數第二句話。”

  “足下好記性。”戚繼光嘆道,“當真臨陣決機,生死只在一線,統兵者又哪有工夫去思索什么兵法,無非是料敵虛實、隨機應變而已;戚某讀兵書無算,但當真記得的,也只有這一句了。”

  “好一個‘能因敵變化而取勝者,為之神’。”那文士哈哈笑道,“若你不是敗軍之將,這番話說來,倒也動人。”

  戚繼光不禁苦笑。那文士笑罷,問道:“怎么,泄氣了嗎?聽你所言,當是深諳兵法,為何卻不能料敵先機,明知不敵,也要追趕上去,自取其辱呢?”

  戚繼光搖頭道:“我與足下所論,不過是兵家小道,而追與不追,卻是國家大義。倭寇橫行東南,所向無敵,并非他們本身如何厲害,而是我大明官兵貪生怕死,望賊風而先遁,見倭形而膽裂。當此諸將束手、萬民哀號之際,戚某倘若愛惜一己性命,守城縱敵,龜縮養寇,豈非豬狗不如嗎?戚某雖不是儒生,卻也知道先聖有言:‘自反而縮,雖千萬人吾往矣’,千萬人尚無所懼,何況區區數百倭奴?”

  那文士聽罷,低眉沉吟,久久也無話說。這會兒眾官差也歇息夠了,嚷着走路,那文士忽從袖間取出一塊碎銀,笑道:“諸位官爺,再歇一歇,敝仆取茶去了,須臾便回,我想與這位將官對飲一杯。”

  眾官差拿到銀子,自無不可。戚繼光卻道:“不勞足下破費,舊京非遠,戚某也想快快趕到,是生是死,早作了斷。”

  那文士笑笑,一指遠處道:“瞧,他不是來了么?”

  眾人望去,但見道窮處,一點褐影如風掠來,頃刻間形狀可辨,正是那麻衣男子,只見他手提一只錫壺,轉瞬奔到亭前,倏然止步。他于如此狂奔之際,說停就停,陸漸更覺駭異。

  那文士笑道:“斟兩杯吧!”那麻衣人小心放下茶壺,取出兩只瓷杯,注滿茶水。

  戚繼光接過茶,見那茶水碧綠,沸騰未止,尚自吞吐蟹眼細泡,不覺訝道:“這茶是在附近煮的么?”

  麻衣人一言不發,那文士卻笑道:“這茶是回城取來的。”

  “窮酸你少唬人了。”一個官差笑道,“這里去南京城少說也有十里,來回就是二十里,這點兒工夫,從城里端茶回來,怎么能夠,就算能夠,這茶怎么可能還是沸的。”

  戚繼光卻笑道:“世間多有奇人,即便如此,也不足為怪。”說罷輕輕吹開茶末,徐徐啜了一口,贊道,“好茶,可惜戚某粗魯,不通茶道,說不出好在何處。”

  那文士笑道:“這茶細若雀舌,乃是洞庭碧螺峰的嫩芽斗品;水質輕甘,為無錫惠山寺的頑石清泉。我不善酒,唯好品茶,故以杯茗與君勉之,來日將軍若能脫出囚籠,還請牢記今日之言,千萬不要忘了。”

  戚繼光拱手笑道:“多承吉言,敢問閣下大名?”那文士搖頭笑道:“我一介廢人,微賤書生,名號不足掛齒。”

  戚繼光氣宇恢宏,文士既不通名,他也不勉強,灑然一笑,轉身去了。陸漸隨他身后,走得兩步,忽覺背脊生寒,驀地轉眼,但見那麻衣人的斗笠下閃過一道厲芒,有若刀鋒划過。陸漸眼中刺痛。慌忙轉眼,卻見那莫乙口中念念有詞,雙眼卻目不轉睛望着自己。

  陸漸心中一陣狂跳,不禁快走兩步,緊緊隨在戚繼光身后。而那背脊寒氣始終不散,直待走出數里,料得那麻衣人與莫乙再也瞧不見他,方才散去。

  戚繼光瞧他一眼,奇道:“兄弟,你的臉色怎么如此難看?”陸漸道:“我也不知為什么,就覺心里難受。”戚繼光只當他為自己的事操心,便道:“既到南京,聽天由命而已。”

  陸漸默然不答,眼前卻始終閃動着那斗笠下一抹寒光,想着想着,額上忽地流下汗來:“那兩人到底是誰?為何我見了他們,就覺難受心慌,恨不得一口氣逃到千里之外去。”陸漸百思不得其解,思索間已近城池。

  一行人從鳳台門入城,果見通衢十里,縱橫棋布,朱門萬戶,滿城星羅;悲風清寒,凋殘舊日宮闕,明湖沉碧,徘徊今時云影;東有珍怪琳琅之墟,西有四方七海之市,方物畢會,商賈齊集,仿佛江南繁華,盡于此地。

  來到總督衙門,差官交割完畢,戚繼光入牢候審。陸漸分別在即,心中難過,不覺握住戚繼光的手,兩眼泛紅。戚繼光嘆道:“送君千里,終須一別。兄弟,你送我到此,大哥今生今世,也無法忘記。”

  牢頭催促起來,二人無法,只得灑淚而別,陸漸望着戚繼光走入牢門,心也隨之沉了下去,他在總督府前徘徊良久,瞧着拖朱曳紫的官員進進出出,卻不知該求誰幫助才好。來回走了半晌,但覺飢餓,一摸身上,卻無槃纏,方才想起,包中銀子盡已給了官差,一時好不喪氣,轉身走在街上,望着兩旁酒館,嗅着飯香肉味,不由得大吞口水。

  正自亂逛,忽覺小腿被人敲了一下。以陸漸的神通靈覺,身入萬眾熙攘之中也是進退自如,被人在小腿敲上一下,絕無此理。驚訝間回頭一看,卻是“金龜”贏萬城,只見他額頭上貼了一塊膏藥,雙頰頸上各有几道血痕,陸漸不由驚喜道:“怎么是你,谷縝呢?”

  贏萬城面色陰沉,怒哼一聲,道:“難道他沒來找你?”陸漸怪道:“他不是被你捉了嗎,怎么會來找我?”贏萬城運起“龜鏡”神通,兩眼在陸漸臉上轉了几轉,嘿嘿笑道:“你這小娃兒很好,比谷縝那兔崽子老實多了。難得咱們有幸再見,去酒樓喝兩盅如何?”

  陸漸微感猶豫,但一心打聽谷縝下落,只得答應,忽見贏萬城走在前面,左腿一跛一跛,竟然瘸了。

  陸漸瞧他渾身是傷,心中驚疑:“他武功如此高強,又有‘龜鏡’神通,誰能傷他到此地步?他明明跟谷縝在一起,他在這兒,谷縝卻又上哪兒了呢?”

  贏萬城在十字路口,挑了一座壯觀酒樓,領陸漸上了二樓,大剌剌一坐,招呼伙計道:“老爺點菜。”那伙計見他袍服華麗,心下先敬三分,忙笑道:“老員外請說。”

  贏萬城道:“先來個三白三鮮,一蒸兩燉。”那伙計一愣,賠笑道:“老員外請說明白些?”

  贏萬城冷笑道:“虧你還是大酒樓的伙計,三白是太湖三白,小銀魚、白財魚、白蝦,三鮮是長江三鮮,刀魚、鰣魚、河豚。白蝦、河豚均用蒸的,其他四魚都用燉的。”

  那伙計遲疑道:“這是六道菜,分量不少。”贏萬城冷笑道:“怎么?怕老爺吃不了。老爺吃不了也兜着走。”那伙計只得應了,正要轉身。贏萬城喝道:“慢着,還有呢。臥龍鳳雛湯一碗……”

  那伙計大犯其難,訕訕道:“老員外,這湯沒聽說過,怎么個做法?”

  贏萬城笑道:“用二兩重的活鮑兩只,去臟取肉,再將五只雛雞脯翅的尖兒碎切成絲,這兩樣加上椒料、蔥花、香菜之類,花半個時辰揭成清湯,干的丟掉,只留湯汁。鮑魚是臥龍,雛雞為鳳雛,故有此名,你別跟老爺耍花槍,材料不對,老爺一嘗就知。”

  那伙計忙笑道:“我們百年老店,豈敢弄假。”

  贏萬城點點頭,續道:“還要鐵板鵝掌一對,活燒甲魚一只,糟蹄子筋一碗,破塘筍爆炒瓦楞蚶一碟,蕨粉紅燒江瑤柱一碗,瓦楞蚶、江瑤柱非台州鮮貨不可,別處的老爺不要。還要浦江的火肉,至于蟹嘛,海蟹老爺吃膩了,山陰的河蟹且蒸四對;漠北駝峰一只,用蜂蜜蒸煮;遼東熊掌一只,以山東大蔥爆炒即可,三江的大白蛤,給老爺醉兩對。嗯,老爺怕腥,活吃猴腦就免了。果脯粘牙,也罷了,且煉兩碗西瓜膏解暑,這膏汁里的西瓜要杭州的,一點點搗得細爛,不得留有一瓤一絲,再取五月桃花汁,以文火煎至八分,攪糖細煉,記得這煉膏的次序,千萬莫要錯了。”

  說罷,又點陳年狀元紅一壺,川貴名酒兩壺。他如數家珍,那伙計卻寫得滿頭大汗,待他點完,方哆嗦道:“這里面許多物事小店也不齊,須得去別的酒樓支借,萬不會錯了老爺的。”

  陸漸道:“這么多物事,吃得完么?”贏萬城冷笑道:“吃不完,丟了喂狗。”那伙計見此人如此闊綽,端地喜出望外,一溜煙往櫃台去了。

  一時間,那菜流水般將上來,大半時辰方才上齊。陸漸餓得久了,狼吞虎咽,吃了三道菜便已飽足,贏萬城卻這里拈一箸,那里取一勺,慢嚼細咽,每菜必嘗,但無論菜也好,湯也罷,均不過一箸一勺,絕不多吃,他吃得考究,那河蟹剝得尤為精細,蟹甲瓦解齊整,八片胸甲,片片巧如飛蝶,若是拼湊起來,大可拼成一只空殼整蟹。

  陸漸瞧得不耐,忍不住問道:“贏前輩,谷縝到底在哪里?”贏萬城正嘗醉蛤,聞言支吾道:“跑了。”陸漸一怔,心中恍然大悟:“原來這老頭滿身的傷,卻是因為谷縝的緣故。”一想到谷縝如何捉弄這只金龜,陸漸便覺忍俊不禁,低頭暗笑。

  贏萬城怒哼一聲,說道:“我追那兔崽子一直追到南京,几次差點兒捉到他,都被這兔崽子用奸計擺脫,哼,如今他躲在這滿城人群里,老子一時半會兒,倒也抓不住他。”

  陸漸心中略定,忽地想起一件事情,問道:“贏前輩,我有一事請教,你見多識廣,或許有些法子?”

  贏萬城捧着西瓜膏,徐徐吸啜,睨了陸漸一眼,問道:“什么事?”陸漸道:“我有一個結拜大哥,打倭寇時吃了敗仗,下在牢里,有什么法子能救他出來?”

  贏萬城豎起兩個指頭,笑道:“這個容易,只需兩個字。”陸漸奇道:“哪兩個字?”贏萬城嘿嘿笑道:“銀子。”

  陸漸不解道:“這話怎么說?”贏萬城道:“你若有銀子,先往牢頭手里送五十兩,你那大哥在牢里,就永無皮肉之苦;再往總督府的門子那里送一百兩,托他見着府內總管,送總管三百兩;透過總管,再送給師爺三百兩;再由師爺,送給總督二千兩,再透過總督,送給監軍的太監二千兩,嘿嘿,前后只需四千七百五十兩銀子,別說吃了個敗仗,就是偷看了皇帝老子的親娘,也能遮掩得過去。”

  陸漸搖頭道:“要銀子,我可沒有。”贏萬城笑道:“你沒有,谷縝有啊,你只需找到他,別說四千兩銀子,就是四萬兩銀子,還不是在九牛身上拔根毛么?”

  陸漸冷笑道:“你就想讓我去尋他,你好在后面跟着,我可不上當。”

  “小娃兒精乖得很。”贏萬城笑道,“可惜,你不找谷縝,你那位勞什子大哥就得掉腦袋啦。”說罷,放碗抹嘴,徐徐站起身來,那伙計忙上前笑道:“老員外,結賬么?”

  “放屁。”贏萬城兩眼一瞪,“誰說是老爺結賬?”手一指陸漸,笑道:“這位是財神爺,你找他結賬才是。”

  陸漸驚得目瞪口呆,那伙計瞧陸漸衣衫敝舊,心生疑惑,猛地拽向贏萬城。但贏萬城身具“龜鏡”神通,料敵先機,不待他抓到,哈哈一笑,縱出丈余,向酒樓下墜去。落地之時,他竹杖着地一撐,卸去墜勢,然后一跛一跛,跑得飛快,一轉眼便沒了影子。

  那伙計臉都綠了,抓不着贏萬城,唯有死死揪住陸漸,大叫道:“我被你們害死了,被你們害死了……”說着不禁哭起來,陸漸若要掙扎,一百個伙計也揪不住他,但見這伙計一哭,心一軟,站立不動。此時酒樓的伙計聽說有人白吃,紛紛扛了掃把板凳沖上二樓,向着陸漸劈頭便打,陸漸不好還手,唯有傻傻站着。

  先前那伙計怕眾人打死陸漸,無人會鈔,忙道:“先別打,讓他給錢。”陸漸苦笑道:“大哥,我一文錢都沒有,怎么給你?”那伙計聽了,身子忽地癱軟,蹲在地上,號啕大哭。

  陸漸心中也難過已極,雖說中了贏萬城的圈套,但這頓飯自己也確是吃了,只得道:“這位大哥,你先別急,我給酒樓當伙計賺錢賠你。”

  忽聽有人冷笑道:“當伙計賺錢?這頓飯足足值五百兩銀子,你就算當八輩子伙計,也還不清。”眾人轉眼瞧去,卻是掌櫃的上來了,一時紛紛讓開,地上那伙計害怕責罰,哭得越發厲害。有人道:“既然給不出錢,就拉他見官去。”

  那掌櫃一張方臉,三綹長須,不怒自威,聞言冷笑道:“這人窮光蛋一個,見官就能還我銀子嗎?來人,給我綁起來,先拖到地窖關他三天,再讓他做工賺錢。”

  眾伙計聞言,抖擻精神,拿麻繩將陸漸捆了,拖到地窖,關了起來。

  陸漸坐在地窖里,不禁苦笑,心想捆他的是麻繩,一掙即斷,窖門也是木制,一拳便可粉碎,但若是如此,豈不是與贏萬城那老賊一般,成了個無恥無信之徒。

  可他左思右想,也想不出從哪兒能找五百兩銀子,看來終此一生,只有在這酒樓做伙計還債了。但想到戚繼光,又不覺悲從中來。

  光陰漸逝,陸漸慢慢飢餓起來,計算時辰,已是深夜。那酒樓掌櫃大約怒氣正盛,想餓他几頓,故而也不令伙計送飯來。陸漸又餓又累,靠着一個酒壇,昏昏入睡。

  睡得半晌,忽有動靜傳來,陸漸悚然驚醒,循聲望去,忽見一點火光從左邊牆上破壁而出,繼而燈火大亮,一面牆壁翻轉過來,竟是一道暗門。

  地窖中竟有暗門,陸漸驚奇無比,忍不住一縱而起,卻見暗門中走出一人,借着燈火,他瞧清那人面容,失聲叫道:“掌櫃?”

  來人正是那方面長須的酒樓掌櫃,他掌着一盞油燈,含笑道:“陸爺受苦了,多有得罪,還望見諒。”陸漸莫名其妙,囁嚅道:“掌櫃的,你,你說什么,我不明白。”

  那掌櫃取出一把小刀,割開繩索,沉聲道:“此地危機四伏,閣下不要多言,快隨我來。”說罷掌燈先行,鑽入暗門之中,陸漸只得尾隨。暗門之內是一個地道,低矮潮溼,僅容一人矮身行走,陸漸心中驚疑,忍不住問道:“掌櫃的,有什么危險,你又為什么放我?”

  那掌櫃道:“贏萬城就守在酒樓外面。”陸漸怒道:“好啊,這無恥老賊,我正愁尋不着他。”說罷就要轉身,那掌櫃慌忙拽住他道:“萬萬不可,這南京城不止他一個東島高手,酒樓之外,除了贏萬城,少說還有三個,東海五尊,便來了兩個。”

  陸漸聽得一驚。那掌櫃嘆道:“陸爺還不知道,自你入城,便被盯上了,他們不來找你,是想用你作餌,引出那人。”

  陸漸恍然道:“谷縝么?”那掌櫃默然點頭。陸漸道:“如此我更該出去,跟他們大打一場,好叫谷縝知道對頭來了,可以遠遠躲開。”

  那掌櫃笑道:“你小瞧谷爺了,說到武功,或許那些東島高手厲害,但說到斗智,誰又斗得過谷爺?”陸漸眉頭一皺,訝然道:“你是谷縝的人?”

  那掌櫃點頭道:“要么贏萬城怎會選在這酒樓陷害閣下,他也疑心這酒樓與谷爺的干系,是故有意先讓你欠債,然后從旁窺伺,若有蛛絲馬跡,便可順藤摸瓜,找到谷爺。他唯一沒料到的,或許就是這地窖的秘道了。”

  陸漸聽得心驚,只恨自身大意,竟成了贏萬城的棋子,不由問道:“現在我們去哪里?”

  那掌櫃笑笑,道:“去了便知。”說罷躬身向前,陸漸只好尾隨。那秘道又窄又長,曲折難行,抑且多有岔路,令人莫辨方向,走了七八里,前方路盡,出現一面牆壁。

  那掌櫃在牆上摸索一陣,向前一推,牆壁應手翻轉,牆后是數級台階,緣階而上,又是一道暗門,那掌櫃推門之時,一股溼冷河風灌將進來。陸漸鑽出門外,驚覺自己身處在一座拱橋下,頭頂磚石拱曲,苔蘚叢生,腳下河水潺潺,帶着濃得化不開的墨色,悠然遠去。

  那掌櫃擊掌三次,便見一艘小船從黑暗中鑽將出來,停在橋下,船上立着一人,蓑衣斗笠,悄沒聲息。

  那掌櫃拱手道:“趙某就送到這里,陸爺請上船。”陸漸忙道:“掌櫃的,那銀子……”趙掌櫃笑道:“酒樓都是谷爺的,閣下還用擔心銀子么?”

  陸漸略略放心,又道:“那位伙計大哥,掌櫃的也莫要責備他。”趙掌櫃嘆道:“閣下真是厚道人,您放心,此事趙某自有分寸。”

  陸漸拱手上船,那蓑衣人搖櫓擊水,順流而下。

  行出里許,陸漸回頭望去,那座拱橋已湮沒在晦暗夜色中,再也不見。和風陣陣,迎面吹來,兩岸初時燈火闌珊,漸漸繁密爛漫,勝如星河,燈火熾亮處,不時傳來琴瑟簫管,男女笑語。河面上游舫飄然來去,舫中燈燭隨風搖曳,流光如織。

  那蓑衣人忽地停櫓,恭聲道:“請上岸。”陸漸一瞧,船邊乃是一排石階,當即告辭,踏階而上,驀地眼前一亮,出現一座壯麗大宅,燈火輝煌,人聲喧嘩,詫異間,身邊黑暗里鑽出一個男子,低聲道:“是陸爺嗎?”

  陸漸懵懂點頭。那人道:“隨我來。”說罷快步在前,陸漸隨他身后,繞牆而走,來到一道側門前。那人敲開門,門內出來一個中年婦人,衣着華麗,淡施薄粉,雖是半老徐娘,風韻猶在,她開口先笑,脆聲道:“陸爺么?”素手一招,道,“隨妾身來。”

  陸漸心中糊塗,只覺今晚之事,處處透着詭異。雖如此想,卻不由自主隨那婦人腳步,亦步亦趨,走了數十丈,也不見人,忍不住問道:“這位大嬸,你怎么知道我的姓氏?”

  那婦人回首一笑,眼中水光流轉,未語含情,陸漸只覺那一雙眸子直有勾魂奪魄之能,心頭大震,慌忙低頭,卻聽那婦人笑道:“原本不該我來接你,只是我想瞧瞧,能得谷爺賞識的人是什么樣子?”陸漸奇道:“你也是谷縝的人?”

  那婦人掩口笑道:“你這人說話真是,什么叫也是谷縝的人?我倒一百個想做他的人,可惜那小兔崽子眼角高,瞧不上老娘。”

  陸漸見她舉止妖嬈,媚態橫生,絕然不類尋常婦人,不自禁紅透耳根,心道:“她怎么一會兒自稱妾身,一會兒又自稱老娘,一會兒叫谷爺,一會兒又叫小兔崽子,最后這一個,口氣倒與贏萬城相似。”想到這里,不覺狐疑起來,問道:“這是要去哪里?”

  那婦人笑而不答,裊裊前行,陸漸雖然懷疑,但抗不過好奇之心,快步跟上。

  兩人上了一條長廊,長廊兩側,紅燈高挑,搖光曳影,間或還掛着鍍金鳥架。方要轉角,前方急匆匆奔來一個女子,她只顧低頭快走,收足不住,一下撞在那婦人身上,手上托槃歪斜,當的一聲,摔碎一只瓷杯。

  那婦人怒道:“小蹄子,瞎了眼么?”劈手便是一掌,向來人刮去。

  陸漸眉頭大皺,伸手攔住,說道:“罷了,不過一只瓷杯,也犯得着打人么?”轉眼一瞧,那摔杯女子正抬起頭來,這一瞧,陸漸不禁駭然,卻不為別的,只為那女子生得太丑,膚色黃腫,嘴角裂開,左眼眉毛也無,歪斜成一條細縫,不見眼白;右臉眉眼雖在,卻生了一顆碩大膿瘡,尚未愈合,抑且背脊佝僂,雙膝彎曲,無法伸直,似乎患了軟骨之症,總而言之,那模樣叫人瞧上一眼,絕不想瞧第二眼。

  那女子與陸漸四目一對,右眼若有異彩閃過。陸漸但覺這神釆似曾相識,但何處見過,卻又想不起來,正待細看,卻見女子眼中神釆一暗,眼皮耷拉下去。

  “好啊。”那婦人喝道,“又是你這丑奴兒。你知道么?這杯兒是官窯的上品,一只的價錢,頂你十倍的賣身錢。”

  那丑奴兒瞧着腳尖,低聲道:“何媽媽,對不住。”聲音如繩鋸木,喑啞難聽,令人無法相信出自女子之口。

  那婦人面露厭惡之色,啐道:“若不是你有這么一份天上有、地上無的丑模樣,我才懶得留你,不只敗興,更會敗家。”

  陸漸瞧那丑奴兒低着頭,雙肩顫抖,似乎正在哭泣,心中大生憐憫,不忿道:“大嬸說話太刻薄了些,容貌是天生的,誰又願生得難看了?”

  那何媽媽哼了一聲,揮手道:“去去,今天遇上陸爺,算你運氣。要不然,我打死你這丑貨。”

  那丑奴兒如蒙大赦,飛也似去了。何媽媽笑道:“這小蹄子真是掃興,原來留着她,專為對付那些胡攪蠻纏的客人,不料竟沖犯了陸爺?”陸漸怪道:“怎么對付胡攪蠻纏的客人?”

  何媽媽一笑,答非所問道:“那邊的人想是等得急了。”說罷便走,兩人曲折數轉,忽聽男女笑聲,何媽媽走到一間房前,房門大開,紅光滿室,內有屏風遮擋,因為正當盛夏,故而屏風上臨摹了一幅宋代李成的“雪景圖”,畫中冰雪之氣撲面而至,大減當前暑熱。

  忽聽屏風后一個女子嬌笑道:“好弟弟,這槃你輸了,給我什么好處?”一個男子接口笑道:“姐姐你千金難買一笑,什么好東西沒有,何苦還來算計我?”陸漸聽這聲音,不覺一愣,敢情說這話的,正是谷縝。

  卻聽另一個女子呸了一聲,脆生生地道:“菡玉姐,這小混蛋又想混賴了,這一遭你千萬別心軟饒了他,定要罰他學三聲狗叫。”話音未落,又一個女子撲哧笑道:“秋痕你這才叫心軟,你又不是不知他的德性,這小混蛋什么混賬事不敢做的?別說學狗叫,就算在南京城里當街學狗爬,怕也難不住他。我來出個題目,這槃若是輸了,就罰他以身相許,今晚睡在菡玉房里。”

  那菡玉啐道:“婉娘你不是害我么,他家那個母老虎凶得很,你別瞧他平素威風八面,心里怕着呢,上次他灌了几杯黃湯,不知東西,涎着臉要我陪他,都入了房,躺在床上,結果等我梳洗了回來,哪還有他的影子?都不知道跑到几百里外去了。”

  “有這等事么?”谷縝似乎頗為吃驚,“我怎么不記得了?”

  “又跟我裝呆?”菡玉冷笑道,“不過這回我有證人,素琴姐姐,那晚你也親耳所聽,親眼所見,是不是?”只聽一個女子嗯了一聲,道:“我也不記得了。”菡玉急道:“姐姐,你怎么盡護着他?”秋痕笑道:“素琴姐姐不護着他,誰護着他?也難怪,他倆一見面,就關在房里不出來,一關一天,都談論什么詩呀詞的。”

  眾女一聽,都咯咯咯笑將起來,婉娘喘着氣道:“秋痕你這個促狹鬼,素琴的詩詞固然是極好的,但這小混蛋又懂什么詩呀詞的。素琴,你不說明白,可了不得,你聽秋痕的口氣,醋勁大着呢。”

  那素琴淡淡地道:“我跟他是君子之交,你們別以小人之心,胡亂猜度。”秋痕冷笑道:“好好,你是女中君子,我們都是浪蕩小人,你會吟詩彈琴,我們就只會唱唱艷曲。”

  谷縝見眾女言辭不睦,咳嗽一聲,正要勸解,何媽媽卻忍不住出聲道:“谷爺,陸爺來了。”

  谷縝啊了一聲,笑道:“快請進。”陸漸微一猶豫,轉過屏風,卻見谷縝戴一頂青紗方帽,披一襲青布長袍,神釆俊逸,更勝從前。他坐在紫檀桌几前,正與一名美人打着雙陸。那女子貪涼,羅襪盡脫,輕紗半籠,露出兩彎雪臂,兩人身周還坐了三位麗人,其中二女與那打局女子衣衫相若,一個倚床磕着瓜子,另一個則蹺腿閑坐,雙肩裸露在外,又白又亮,唯獨一女衣飾嚴整,坐姿端莊,大約就是那素琴了。

  谷縝含笑推枰道:“四位,這位陸漸,是我朋友。”四女目不轉睛望着陸漸,均有好奇之色。

  陸漸何曾見過如此陣仗,不禁面色漲紅,進也不是,退也不是,那打局女子菡玉笑道:“谷縝,我認識你也有四五年了,卻沒聽你叫過誰朋友,真是奇怪了。”婉娘也笑道:“是呀,難怪了,料是咱們的谷爺,不好女色,專好男……”風字尚未出口,那素琴忽道:“婉娘,這位陸公子是正大之輩,不可亂說。”

  那婉娘將手里瓜子一丟,輕輕哼了一聲,拍手道:“罷了,人家來了朋友,雙陸也不打了,料也不稀罕咱們了,你們怎么樣,我可走了,文大官人還等着我呢。”說罷一扭腰,當先去了,眾女有的含笑,有的嬌嗔,一忽兒,便都散了。

  谷縝待眾女走盡,方才笑笑,示意陸漸坐下。兩人相對無話,好半晌,谷縝才道:“我只當觀海樓一別,便是永訣,沒料到你我還有重逢之日。”

  陸漸也覺感慨,嘆了口氣,他心中雖有無數疑問,卻又不敢貿然開口,只怕這一問,兩人的交情就此決裂,再無絲毫轉圜余地,忍了半晌,方迸出一句:“這里是什么地方?”

  谷縝一笑,淡然道:“這里是萃云樓,秦淮河上最大的妓院。”陸漸駭然道:“你竟然做這等生意?”

  谷縝失笑道:“你會錯意了,這天下的生意,我什么都做,唯有兩樣不做,第一是賭,第二是嫖。我呆在此間,只為逃避仇敵,這里的几位媽媽姑娘,早年受過我的恩惠,交情頗厚,所謂大隱于市,藏在這里,遠比別處安穩。”

  陸漸望着他,不知說什么才好,此人似正非正,似邪非邪,總是叫人捉摸不透。沉默半晌,忽道:“我求你一件事。”

  谷縝笑道:“你也有事求我?真是奇了。”陸漸將戚繼光被囚的事說了,遲疑道:“贏萬城說要救大哥,須得銀子,你能否借我五千兩銀子?我好去疏通關節,至于銀子,我將來一定設法還你。”

  “五千兩銀子算不得什么。”谷縝沉吟道,“不過這行賄救人,換在兩年之前,官貪吏橫,或許還能成事,如今只怕不成了。”陸漸驚道:“為什么?”

  谷縝道:“去年中,江南明軍換了總督,如今的總督名叫胡宗憲,極為了得。四大寇中,陳東、麻葉先后死在他手里,剩下的汪直、徐海處境也萬分不妙。以此人的精明厲害,如何會被區區金銀收買?”

  陸漸泄氣道:“這么說,大哥當真沒救了。”谷縝微微一笑,道:“那也未必,這得瞧那胡總督是諸葛亮,還是秦穆公了。”陸漸奇道:“這跟諸葛亮、秦穆公有何關系?”

  “干系大了。”谷縝道,“一樣是全軍覆沒,馬謖兵敗街亭,被諸葛亮一刀斬了,結果三國之中,蜀國先亡;而孟明視敗于崤山,不止全軍覆沒,甚至做了晉國的俘虜,結果秦穆公非但不殺他,反而加以重用,故而能夠先敗晉國、再服西戎,開創秦國六世霸業;若胡大總督是諸葛亮,戚將軍性命休矣,若他是秦穆公,那就恰好相反了。”

  他見陸漸愁眉不展,不由笑道:“咱們要不要賭一把,我賭這胡宗憲是秦穆公。”陸漸不禁破顏而笑,嘆道:“這我可不賭,若我賭他是諸葛亮,豈不是咒大哥送命么?”說罷,欲言又止,谷縝瞧他一眼,微笑道:“我瞧你又餓又累,不妨先吃些東西,睡上一覺,有什么事,待你醒后,再來問我。”

  說罷,他叫人送來晚點,陸漸胡亂吃了,默默躺在床上,嗅着滿室薰香,倦意涌上,蒙眬睡去,其間迷糊醒了一次,隱約瞧見谷縝伏在桌上,奮筆疾書,桌邊堆了高高一疊賬簿。

  第二次醒來時,那疊賬簿已不知去向。谷縝負着手,踱來踱去,似乎頗為煩惱,見陸漸起身,轉愁為笑道:“這么快就醒了么?”說罷遞給他一襲白緞披風,說道,“我們去河邊逛逛。”

  兩人出了門,天色未明,順走廊行了一程,便至河邊,此時殘月西墜,曉星未沉,秦淮河的歌舞歡笑卻已休歇,只有寥寥數點燈火,在河面上漂泊。谷縝嘆道:“如今還亮着燈的,這燈下的女子可不太好過。”

  陸漸問起緣由,谷縝道:“若還亮着燈,足見今晚沒有客人,若沒有客人,賺不了錢,必然要挨鴇母的叱罵,龜奴的毒打了。”說罷拍拍手,忽自暗處快步走出兩個黑衣男子,躬身侍立,不見容貌。

  谷縝道:“魚傳、鴻書,你二人拿銀子去有燈火的船上,若有姑娘沒客人,便給她五十兩。”那二人應了,躬身退入黑暗之中。

  谷縝笑指着遠處一座三層小樓,說道:“高處清寂,正好說話。”陸漸默然點頭,去那小樓只有五十來步,須臾可至,但不知為何,他心里卻盼着這短短一程,永遠也走不完。

  兩人逍遙登樓,憑欄遠望,可見南京城重檐疊宇,好比萬千飛鳥展翅高翔,樓下一條墨玉也似的長河,殘月余照,給河面上抹了一層淡淡的霜色。

  谷縝指着那河,說道:“這條秦淮河,既是流金之河,也是流淚之河。”陸漸奇道:“什么叫流金?什么又叫流淚?”

  谷縝道:“這里夜夜笙歌流宴,豪商巨賈、才子官紳,無不一擲千金,是可謂流金之河,而這浮華之后,卻又不知有多少弱女子的血淚,故而又稱流淚之河。”

  陸漸皺眉道:“當初是誰在這里開設這么多青樓妓館呢?”

  谷縝笑道:“若算起來,這始作俑者,卻是本朝太祖朱元璋朱大皇帝,他在這秦淮河邊開設官娼,本意是想天下豪商都來這里風流快活,他好大賺特賺,以充國庫。卻不料,商賈之輩,錢財來之不易,花銷起來,自也頗多顧忌。倒是他手下那些文武大臣趨之若鶩,夜夜來此,至于花的銀子,自然都是國庫中的公銀了。這樣一來,無異于朱大皇帝自掏腰包請臣子們荒唐,偷雞不着蝕把米,成了這天底下最大的冤大頭。

  “到了他兒子朱棣,因為是奪取侄兒的江山,故而上台之后,便大肆誅除異己,先有‘誅十族’、后有‘瓜蔓抄’,光是男子便殺了兩萬不止,至于這些男子的妻女姊妹,全都流放到這秦淮河邊,削籍為娼,任由天下男子污辱。說起來,這位成祖皇帝,也可謂子承父業,將這秦淮風月發揚光大了。”

  谷縝初時尚且笑着,那笑容卻漸漸變冷,以至于有若寒冰。陸漸聽得驚心,脫口道:“這兩個皇帝,真,真不是……”谷縝瞧他神色,猜到他的后話,笑道:“真不是東西么?這話卻不然,這兩位皇帝,私德固然差勁,但若論治國才干,均是一時英主,只不過他們的子孫,倒是一個比一個不是東西,一個比一個荒唐。”

  陸漸搖頭道:“皇帝尚且如此,更不用說下面的臣子了。”

  谷縝搖頭道:“這昏君佞臣倒也罷了,最讓我思索不透的,卻是這天下逆來順受、任由昏君佞臣擺布的百姓。唐太宗說:‘水能載舟,亦能覆舟’,有什么樣的水,就有什么樣的船,有什么樣的百姓,便會出什么樣的皇帝。這么多年,只見載舟之水,卻不見覆舟之浪了。”

  陸漸聽了,心生怪異之感,但如何怪異,卻又說不出來,忽聽谷縝又道:“陸漸,我知道你想問我什么,那些事我今生本不想說,但今夜我說出來,你信也罷,不信也罷,只須記住,這些事,普天之下,我只告訴你一個。”

  陸漸吸一口氣,點頭道:“好,你說。”

  谷縝笑笑,說道:“我五歲時,我親媽便跟人跑了。故而現在的是繼母,至于妹妹,也是過繼來的,小我半歲……”陸漸脫口道:“即便這樣,你也不該……”

  谷縝擺手道:“你聽我說完。”陸漸點頭默然。

  卻聽谷縝道:“我媽走時,我年紀還小,只知道第二天醒過來,她就不見了,爹說她跟別的男人跑了,然后天天喝得爛醉。如此過了一年,他又娶了一個女人,那婆娘人很美,心機更深,面子上對我很好,骨子里卻厭惡得緊,她以為我瞧不出她的心思,但我年紀小,心卻明白得很,所以從小我就跟她不和,但她很會偽裝,計謀又多,每次跟她斗氣,爹爹都是罰我。八歲的時候,有一次,我跟那婆娘大鬧一場,事后挨了爹的打,氣憤不過,就偷偷混上來中土的船,到了江南,想去找我親媽,可是人海茫茫,我一個小孩兒,哪里找得到她?身上錢用光了,漸漸淪落成一個小乞兒,受盡世人的白眼。”

  說到這里,他露出一絲苦笑,嘆了口氣:“不過,我最倒霉的時候,卻遇上了一個人。那人見我跟別的小乞丐打架,即便不能力取,也能智勝,便覺得我很聰明,將我帶離那群乞兒,讓我學做生意。那人相貌平平,卻有通天之能,說他富可敵國也不為過,他教我如何斷事,如何用人,如何轉運貨物,逐那什一之利。可他本事雖大,身體卻不好,過了五年,便退隱幕后養病,將一切生意交給我打理,我從一個小乞兒,一變為天底下最大的豪商,一時也忘了天高地厚,返回東島,在繼母妹子面前大大炫耀了一番。我爹見我有了出息,也不覺另眼相看,決意立我為嗣,接任東島之王,可這件事,卻給我帶來莫大的麻煩……”說到這里,谷縝露出一絲苦笑,聲音也沉了下去:

  “那一天,是爹的壽辰,我送了他許多珍寶,又喝了許多酒,酩酊大醉。不料,醒來之時,發覺自己竟在妹子的閨房里,全身赤裸,我那妹子也是一絲不掛,躺在旁邊流淚。我這一驚非同小可,心頭空白一片,只想逃走,便披上衣服,跳下床來,方要沖出門外,我那繼母卻突然跑進來,見這情形,尖叫一聲,伸手便從袖間抽出一口短劍。我只當她要殺我,驚得傻了,動也不敢動,不料她反手一劍,刺在自己腿上,然后大喊救命。

  “當時壽筵尚未散去,這一叫,頓時引來了許多人。那婆娘口口聲聲,硬說我逼奸妹子,被她撞破,又提劍殺她。我爹聽了,雖然震怒,卻又覺那妹子與我并無血緣,若要遮丑,唯有將她嫁我,至于弒母,畢竟只傷了她,并未鬧出人命。因此他發怒之后,便想取消我少主名號,重重懲罰一番了事。誰知這時間,他忽又瞧見地上散落了一封書信,上面寫着‘縝弟殷鑒,兄汪直拜上’,拆開一瞧,竟是四大寇之首汪直寫給我的親筆信,約我劫掠松江府。東島島規之中,勾結倭寇劫掠乃是死罪,眾人大驚之下,搜我房間,又發現好几封信,分別是徐海、陳東、麻葉寫給我的,有的信是噓寒問暖,有的信卻是約我侵掠洗劫,或是走私財貨。

  “要知道,當時我有敵國之富,但這財富從何而來,卻始終成謎,只因傳我財富的那人生性沖淡,不許我泄漏他的事情,因而我也絕口不提。故此大家一瞧書信,無不恍然大悟,認為這些財富全是勾結倭寇、劫掠所得。更可笑的是,他們不知從何處找來四大寇的筆跡,一一查對,證明這些信確是那四人親筆所寫,而信中那些劫掠之事,經過核實,也都曾一一發生。我既不能說出那名恩公,又無法說明這些書信的來曆,如此一來,便犯下了奸妹、弒母、勾結倭寇三大罪行,論理應當處死,但眾人卻覺處死我太過便宜,理當將我囚禁于九幽絕獄,經受那不見天日的折磨,讓我發瘋發狂,孤寂而死。”

  這等事匪夷所思,陸漸只聽得發愣,半晌還過神來,皺眉道:“我也不知道你的話是真是假,但若是真的,必然是你那繼母和妹子合謀算計你,你為何不向你爹說明?”

  谷縝搖頭道:“她們有備而發,這些陰謀環環相扣,又豈會留下把柄。要知道,我素來任性妄為,又跟繼母斗氣已久,用這等惡毒法子報復她們,也并非全無可能。既然我是如此凶毒之徒,那么勾結倭寇,肆虐華夏,也就順理成章了,故而一瞧那些通倭信件,在場的人竟無一個心存懷疑,事后無論我怎樣辯駁,也沒人再肯相信于我。只不過,我那繼母為了將我治死,不惜賠上女兒的清白,這等膽識決斷,我谷縝好生佩服。”

  說到佩服二字,谷縝眼中寒光迸出,陸漸瞧得心驚,說道:“你和她母女早有仇怨,那也罷了,但四大寇與你又有什么仇恨?為何要合謀算計你?”

  谷縝淡然道:“我與他們不但有仇,而且這仇結得非同一般。只不過事關他人,說來不妥。陸漸,該說的我都說了,不該說的,我無論如何也不會說。我這條命是你給的,你若不信,一拳一掌,便可取回。”

  陸漸盯着他,雙拳緊握,陣陣發抖,好半晌才慢慢松開,沉聲道:“你有什么法子,可證清白?”

  “有!”谷縝道,“有兩個法子,第一,就是讓我的繼母妹子當眾說出真相,但一來迫于倫理,我不能逼迫她們,二來全套陰謀出自她們之手,又豈會當眾說出?這個法子,可說難比登天。”

  陸漸道:“那第二個法子呢?”

  谷縝道:“第二個法子,就是活捉四大寇,只消捉住一個,當眾證明他那書信純屬污蔑,那么其他三人的書信也都不攻自破。再說了,我那繼母既能得到四大寇的書信,足見當真勾結倭寇的是她,只要抓住一個,就能供出她來。到那時,我跟她的境遇,須得掉一個個兒來。”

  陸漸道:“若那四人不肯招供呢?”谷縝森然一笑,冷冷道:“我自有法子叫他們招供。如今首要之事,并非他們招供與否,而是能否捉住他們,即便捉住,怕也未必是活的。”

  陸漸皺眉道:“什么意思?”

  “你還記得我說過的話么?”谷縝長嘆道,“陳東、麻葉已被胡宗憲殺了,我原有四次機會洗雪沉冤,如今只剩兩次。別說四大寇中,以汪直、徐海最強,不易活捉,而且現在打他們主意的人,[奇·書·網-整.理'提.供]除了我,還有胡宗憲大總督,以及我那繼母。”

  陸漸脫口道:“你繼母?”隨即醒悟道,“不錯,她要自保,便須得殺人滅口,除掉四大寇。”

  谷縝望他一眼,苦笑道:“陸漸,你當真相信我了?”

  陸漸搖頭道:“我也不知該不該信你,但當務之急,便是活捉汪直、徐海,若你果真冤枉,那是最好,若不然,我會親手取你性命。”

  谷縝嘆道:“若要死,我寧可死在你手里。但如今我強敵無數,或許未等沉冤昭雪,便已死了。以防萬一,我想求你一件事。”說罷湊近陸漸耳邊,低聲道,“若我死了,你去南京舊宮城東安門外,從門左的鎮門石獅開始,向東南方走一百二十步,那里有一株老槐樹,老槐樹有六條老根裸露在外面,從正南邊那條老根往西數,第三條老根下埋有一個鐵盒。你打開盒子,后面的事自然明白。”

  陸漸不悅道:“你別老提這個死字,我陪你去捉汪直、徐海。你我連獄島都能逃出來,還有什么事做不了嗎?”

  谷縝望着他,雙目微微一紅,忽地別過臉去,大笑道:“不錯,你我連獄島都能逃出來,還有什么事做不了嗎?”

  笑聲未落,忽而一陣疾風吹過,從河對岸的屋宇間飛出白茫茫一片,也不知何物,直奔萃云樓而來。

  【風刺鱗】

  樓上二人見狀,均是一驚,忽見那片白色物事隨風翩轉,宛若流云,繞過小樓,消失在萃云樓中。

  陸漸吃驚道:“那個像是一大群蝴蝶,奇怪,夜里怎么會有蝴蝶。”轉眼間,咦了一聲,俯身從檻欄間拈起一只被木縫夾住的白色蝴蝶,說道:“這兒有一只……”入手之際,猛然驚覺,脫口道:“這是紙的。”定神細瞧,那紙蝶為雪白硬紙折成,精巧之至,乍一瞧,宛然如生。

  谷縝接過那紙蝶,雙眉緊鎖,驀然間,小樓中拂來一陣微風,那紙蝶雙翅振動,竟似活了過來,谷縝一怔,松開二指,那紙蝶翩然飛起,伴着那一陣風,向夜空中冉冉飛去。

  兩人循那紙蝶,舉目望去,遙見對岸屋檐邊,不知何時立了一個白衣白發、手撐白綢傘的男子,他的臉龐有如白玉雕成,俊美絕倫,眉也是霜白的,白發長可委地,被夜風吹得飛舞不定。

  紙蝶飛到白發男子指尖,展翅歇住。那男子瞥了樓中二人一眼,忽而一步邁出,蹈向虛空,陸漸几要脫口驚呼,但呼聲方到喉間,卻又噎住,卻見那男子并不下墜,反而停在半空,白發被風吹得筆直,雙腳忽高忽低,悠然凌空,向着萃云樓走來,片刻間跨過一河之遙,逍遙一縱,便消失在圍牆之后。

  這情形委實太過詭異,陸漸瞧得大氣也不敢出,待那白發男子沒在牆后,方才顫聲道:“谷縝,這、這便是鬼么?”

  谷縝笑笑,道:“這把戲世人第一次瞧見,大半都會嚇着,但若知道他是誰,便不足為怪了。”

  陸漸奇道:“你認識這個鬼……嗯,人么?”谷縝道:“我雖不認得,卻聽說過。你可聽過‘一智一生二守四攻’這句話么?”陸漸搖頭。

  “這句話說的便是西城八部。”谷縝的神色鄭重起來,“一智便是天部,天部之主,智識最高,為西城的謀主;一生是地部,地部之主常為女子,稱為地母,據傳醫朮極高,能生萬物;二守,說的是山、澤兩部,這兩部常年鎮守‘天之下都’,極少離開昆侖山;而最讓我東島頭痛的,就是這所謂的四攻。水、火、風、雷四部均主攻擊,這兩百年來,東島的高手大多死在他們手里,其中的風部十分奇特,修煉‘周流風勁’到了一定地步,就會出現黑發變白的異相,白發越多,功力越強。”

  陸漸恍然道:“方才這人,敢情是風部高手?”

  谷縝道:“此人發白如雪,持傘蹈虛,足見‘周流風勁’練到出神入化。而看他的容貌,卻年紀不大,俊美非凡,由此便可以猜見他的身份。”他略略一頓,眉間竟流露一絲愁意,徐徐道,“此人當是風部之主,‘風君侯’左飛卿。”

  陸漸吃驚道:“風部之主?風君侯?”

  谷縝嘆道:“左飛卿竟離開昆侖山,來到南京。莫非東島西城,又要開戰了?”

  陸漸想到魚和尚說過的東島西城的恩怨,不由皺眉道:“難道打了兩百年,還不能化解仇恨么?”

  谷縝搖頭道:“東島西城,仇深似海,若要化解,何其之難。我曾祖父死于水部神通,我祖父死于雷部神通。我大伯、二伯都被萬歸藏殺死,就說萬歸藏,他的父母兄弟,盡都死于‘龜鏡’神通。你說,這般血海深仇,如何才能化解?”

  陸漸道:“那你想為親人報仇么?”谷縝笑了笑,淡然道:“我自保尚且不能,還報什么仇呢?”說罷當先下樓。

  兩人并肩漫步,沿途但凡有風之處,均見紙蝶飛舞,走上長廊,兩側的燈籠盡已不見,廊間漆黑一團。

  陸漸隱覺不安,想起當日姚家莊的“水魂之陣”,不由擔心起萃云樓的安危來,也不知那左飛卿來到這里,有何目的。

  忐忑間,二人走到臥室前,室內燈火如故,轉過屏風,二人忽地愣住。只見檀木桌前,端坐一人,銀衫黑發,雙頰窩陷,凝視桌上燭火,眼神凌厲。

  “回來了么?”那銀衣人目不稍轉,聲如寒冰。

  谷縝嘆了口氣,笑道:“明叔叔好本事,竟尋到這里來了。”

  銀衣人道:“多虧有他。”說着抬起手來,將一顆血淋淋的人頭重重放在桌上。

  陸漸瞧那人頭方面長須,不由失聲叫道:“趙掌櫃。”谷縝面色也是一變,雙眼透出沉痛之色。

  那銀衣人挺身站起,冷冷道:“谷笑兒,你知道,我明夷跟贏萬城不同。”

  谷縝苦笑道:“不錯,‘金龜’愛財如命,‘鯊刺’疾惡如仇,贏萬城想要我的錢,你卻只想要我的命。”

  “我早就說過一刀宰了你,但他們偏要將你關起來,結果只是養虎為患。”明夷目中厲芒一閃,一枚三尺白刺脫出袖外,冷冷道:“識得這個么?”谷縝笑道:“寒鯊刺,誰不認得?”

  “好。”明夷冷道,“是死是活,你接我一刺。”話音方落,陸漸忽生異感,但覺明夷人雖站在那里,卻似憑空消失了,呼吸、心跳、脈搏,但凡生機無不靜止,屋子里唯有死寂。

  霎時間,四周房間在陸漸眼前急速擴大,直至大如天海,明夷卻正好相反,隨那房間變大,身子急劇縮小,由七尺之軀,化為針尖一點,轉瞬之間,便消失在房間里,了無痕跡。

  陸漸駭然已極,繼而迷惘起來,就當此時,忽聽門外傳來當啷一聲,似有瓷器碎裂。

  響聲入耳,陸漸渾身激靈,神智陡轉清明,分明瞧見一枚細長白刺破空刺來,銳利的尖端,離谷縝咽喉僅有寸許。

  陸漸救援不及,變“半獅人相”,左手內勾,右拳急送,“大金剛神力”如怒潮洶涌,直奔明夷。

  瓷器摔碎已是突然,而這一拳勁力之雄,更出乎明夷意料。他渾沒料到,真正的對手并非谷縝,而是陸漸。

  接連失算,明夷唯有收刺,變招,再刺,刺向陸漸。但谷縝卻跳起來,拉住陸漸,猛然后躍,背脊撞上屏風,屏風倒地,明夷腳下五尺方圓,應勢翻轉。

  這一下,也出乎明夷意料,雙足一虛,直墜下去。

  谷縝、陸漸去勢不止,直躥到門外。陸漸轉眼望去,忽見丑奴兒正呆立門前,手持一個托槃,地上盡是瓷杯碎片。

  “快走。”谷縝喝道,“這翻板困不住他。”

  陸漸指着丑奴兒道:“她怎么辦?”谷縝皺眉道:“帶她一起走。”伸手欲拉,但見丑奴兒的丑怪模樣,又覺遲疑,陸漸忽地伸手,將丑奴兒抱在懷里,飛奔起來;谷縝搖頭苦笑,耳聽得身后一聲巨響,心知明夷破困而出,頓時足下一緊,哈哈笑道:“姓明的,老子在這里,有種來追呀。”

  三人仗着地勢熟悉,頃刻來到河邊,谷縝躬身抓起兩塊大石頭,一前一后扔進河里,石頭落水,發出兩聲悶響,然后他一拽陸漸,閃到一面牆后。陸漸未明其意,正要發問,卻被谷縝捂住了嘴,耳聽明夷一聲冷哼,接着又是撲通一聲,似有重物落水。

  過得片刻,再無動靜,谷縝這才放開陸漸,捂腰大笑,卻又不敢出聲,直憋得眼角流下淚來。

  陸漸也吃驚道:“那人當真跳下河了?”谷縝笑道:“是呀,這‘鯊刺’在五尊之中,可說最不好騙,也可說最為好騙。”

  陸漸搖頭道:“這話叫人糊塗了。”

  “你不知道他的性子。”谷縝笑道,“這位明大刺客最為魯莽,一見對手,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是一刺。天底下躲得過這一刺的人不多,是故無論你有多少計謀,遇上了他,也用不出來,所以說最不好騙。但他直腸直肚,想事情懶得拐彎兒,若有機會,騙過他卻也不難,因此一聽水聲,他便以為我們跳河逃走,這會兒只怕正在河里摸呢,這河里屎尿齊全、污泥橫流,待會兒明大刺客上岸,可要臭名遠揚了。”

  三人邊說邊跑,七彎八拐,來到一條巷道盡頭,谷縝道:“如今沒事了,你將這女子放了吧。”陸漸放下丑奴兒,那丑女畏畏縮縮,靠在牆邊,兩腿不住發抖。陸漸忙道:“你別怕,我們不是壞人。”

  谷縝失笑道:“就是壞人,見了她這模樣,也被嚇走了。她就是萃云樓專門養來嚇人的。”陸漸道:“什么叫專門養來嚇人。”

  谷縝道:“萃云樓里常有一些不知好歹的客人,死纏着樓里的姑娘不放,但有些姑娘是賣藝不賣身的,還有的紅牌姑娘別有貴客。這時候,鴇母便叫這丑女進房,端茶送水,那些混賬客人一瞧她這模樣,任是欲火萬丈,也立馬熄滅了。若他還不知趣,這丑女就再送點心,再若不成,就送手帕。通常一個客人瞧到第三次,往往溜之大吉,回到家里,還得再做兩次惡夢,才能消停。”

  陸漸望着丑奴兒,嘆道:“如此說來,她當真可憐。”谷縝道:“她可憐什么,身在那種地方,美貌是禍,丑陋反而是福了,至少沒哪個王八蛋會打她的主意。”

  陸漸道:“無論如何,那等地方,也不是女子該留的。更何況,若不是她打碎瓷杯,我也沒法從那幻覺中驚醒,看清明夷的招式。”

  谷縝道:“你說的幻覺,是不是房間突然變大,明夷突然變小,就像一粒米落入茫茫大海,再也瞧不見他。”陸漸點頭道:“對。”

  谷縝道:“這種心法,乃是東島秘傳,叫做‘一粟’。出招者一旦使出,便可令對手生出幻覺,空間瞬間變大,出招者卻瞬間縮小,小如滄海一粟,不可捉摸。等你明白過來,他的寒鯊刺已刺進你的脖子里。而這一心法,最忌施朮之時,突遭打擾,故而丑奴兒打碎瓷器,恰好破了他的心法。”說罷瞥了丑奴兒一眼,皺眉道:“你為何會在門外的?”

  丑奴兒澀聲道:“我,我正巧經過。”谷縝道:“這么晚了,你還沒睡?那些茶杯,你又是給誰送的?”丑奴兒支吾道:“給,給一個姑娘……”

  陸漸見谷縝咄咄逼人,丑奴兒甚是窘迫,不忍道:“谷縝,無論有意也好,無意也罷,她也救了你我性命。”谷縝瞧他一眼,笑道:“難不成你要給她贖身?”

  陸漸道:“若能贖身,那最好不過了。”谷縝笑道:“若贖了身,你又如何安置她?娶她做老婆么?”忽見陸漸面色陡沉,忙道,“我說笑呢,也不用花錢贖身,我跟何巧姑說一聲便是。”

  陸漸嘆了口氣,對丑奴兒道:“你有家么?”丑奴兒搖頭。谷縝大皺眉頭,道:“她這么柔弱,又無家可歸,怎能跟我們逃命?還不如先回萃云樓的好。”

  陸漸聽得有理,不料丑奴兒連連搖頭,嘶聲道:“我不回去!”谷縝怪道:“為什么?”丑奴兒道:“我,我打碎了茶杯……”谷縝失笑道:“這也算回事?几個茶杯算什么?”

  陸漸卻想起丑奴兒打碎茶杯后,那何媽媽的凶狠,便道:“既然出來,就不當再回萃云樓了,若無上好去處,我們先帶着她吧。”

  聽到這話,丑奴兒獨眼之中,流露感激之色。谷縝瞧着她,眉頭微皺,隨即舒展開來,笑吟吟地道:“好啊,那就帶着。”

  陸漸扶着丑奴兒,隨谷縝奔出二十來步,丑奴兒忽地哎喲一聲,歪身便倒。陸漸訝道:“你怎么了?”丑奴兒道:“我扭了腳。”

  陸漸向谷縝道:“且等一下。”谷縝露出不耐之色,哼了一聲,止步不前。陸漸將丑奴兒扶到街邊,伸手摸她右腳傷處,但覺足踝肌膚滑膩如絲,不覺忖道:“這丑女雖丑,卻也并非全身皆丑,總有美好之處。”想到這里,探她傷勢,忽地一愣,未及說話,便聽谷縝壓低嗓子道:“噤聲。”

  陸漸抬頭望去,但見空曠大街上,飄來四只白皮燈籠,燈籠皮上還寫着“萃云樓”三個大字。

  陸漸識得那燈籠乃是萃云樓后園所掛,此時不知為何,竟來這里,隨那燈籠飄近,陸漸不禁目定口呆,敢情那四只燈籠竟是無人把持,凌空飄來。

  陸漸心頭劇跳,雙腿一陣發軟,眼看那燈籠火光就要照至,谷縝忽地將他一拽,三人縮到街邊一堆雜物后面。

  那四只燈籠在空中東飄西蕩,几度照到三人頭頂,但終究無功,又飄飄搖搖,向遠處去了。

  谷縝吐了口氣,道:“好險。”陸漸澀聲道:“這,這是什么鬼東西?”

  谷縝道:“這是風部神通‘照魂燈’,方才大約是‘風君侯’左飛卿在御燈巡視。據說被這燈籠照到,就會不由自主吐露身份。比方說,照到你時,你就會稀里糊塗自報姓名。你報名還罷了,我若報上姓名,左飛卿聽見,我就死了。”

  陸漸嘆道:“東島西城的武功,怎么都奇奇怪怪的。”

  谷縝笑道:“斗了兩百多年,除了‘周流六虛功’破不了,其他的武功,不奇怪的都被破了,破不了的一定奇怪。只不過,我也覺得奇怪,這左飛卿不像沖着我來的,倒似急着找別的什么人。”說罷沉吟片時,忽道,“陸漸,你的身手比我敏捷,先去前面探探路,瞧瞧還有沒有‘照魂燈’。”陸漸點頭道:“好,你瞧着丑奴兒,我去去就來。”說罷猱身躥出,須臾間沒入夜色之中。

  待得陸漸走遠,谷縝驀地轉過臉來,望着丑奴兒冷笑道:“好你個丑八怪,裝得倒像。”丑奴兒獨眼中露出茫然之色。谷縝冷笑道:“還裝么?你若去唱戲,定是名動兩京的紅角兒,演什么像什么。”

  丑奴兒啞聲道:“我,我不懂你說什么。”

  谷縝笑道:“少跟我耍花槍,陸漸為人善良老實,那些宵小就愛耍小聰明糊弄他。老子可不同,眼里揉不得半點沙子。你早不來,晚不來,偏偏在我跟他遇險時經過房門,本就可疑;后又不偏不倚,在明夷出手時打破瓷杯,破了他的‘一粟’神通,這時機未免太巧。”

  丑奴兒囁嚅道:“我聽到他的話,以為他要殺你們,一嚇着,就摔破杯子。”

  谷縝道:“好,這事算你蒙混過去。但你明知我和陸漸前途凶險,呆在萃云樓里,反而安穩許多,為何定要跟着我們曆險?”

  丑奴兒道:“你們是好人。我,我也不想回那個不干淨的地方。”

  谷縝呸了一聲,道:“但方才那一下,我和陸漸均沒發現‘照魂燈’,貿然前進,必被照着。這時你卻又恰好扭了腳,讓我們停下。陸漸給你治傷,他雖沒說出口,但瞧他神情,我就猜到,你的腳根本沒傷。只因你早料到左飛卿會用‘照魂燈’,始終提防,是故比我二人更先發覺那燈過來,才設計讓我們停下。”

  說到這里,他目光一凝,森然道:“左飛卿找的人便是你吧,他先去萃云樓,逼得你走投無路,便跟我二人逃出來,如今他知你逃了,追了上來,是不是?”

  丑奴兒仍是一派迷惘,搖頭道:“我不知道你說什么。”谷縝笑道:“還不承認?信不信,我撕了你的臉。”話沒說完,忽地猛撲過去,抓那丑女面門,不料丑奴兒身子一縮,動若脫兔,竟躲過這一抓。

  谷縝冷笑道:“好婆娘,狐狸尾巴露了么?”張牙舞爪,正要再撲,忽聽陸漸的聲音遠遠傳來:“谷縝,你做什么?”

  谷縝兩手定在半空,干笑道:“我們在玩兒捉迷藏呢,丑奴兒,對不對?”丑奴兒縮在角落里,獨眼晶亮,微微點頭。陸漸大為不解,說道:“這個時候,你倆還有閑心胡鬧?”又道,“前面沒有照魂燈,咱們走吧。”

  丑奴兒聞言,搶上兩步,拽住陸漸衣袖。谷縝望着她微微冷笑。三人快步前行,穿過一條長街,正要轉彎,忽覺身后旋風陡起,谷縝暗叫不好,回頭望去,但見左飛卿手撐白傘,從天飄落,衣發流轉,有若下界仙人。

  陸漸但覺丑奴兒十指用力,將自己衣袖拽得更緊。左飛卿望着三人,淡然道:“將女的留下,你們兩個,滾得越遠越好。”

  谷縝眼珠一轉,嘖嘖笑道:“閣下容貌不凡,品味也不凡,這么丑的女人,你也喜歡?”

  左飛卿冷哼道:“我數三聲,要命的,就給我滾。”陸漸聞言,瞧了丑奴兒一眼,但覺她渾身發抖,似乎極為恐懼,也不禁疑惑起來,忽聽左飛卿冷冷道:“一……”

  話音方落,便聽谷縝笑道:“二三四五六,后面的老子幫你數了。”這一下不只左飛卿白眉微蹙,丑奴兒眼中也有詫色。

  “你這廝。”左飛卿嘆了口氣,“真不怕死么?”

  “怕,怎么不怕?”谷縝笑道,“但這女人再丑,也是一個人,不是個玩意兒,你說留下便留下么?你又算什么玩意兒,怎么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的樣子,白得跟兔兒爺似的。”

  他這話罵得至為刻毒,左飛卿眼神遽然收縮,銳如鋼針,雙袖間呼啦啦一聲響,飛出白茫茫一片,紙蝴蝶成百上千,伴着疾風,洶涌而來。

  谷縝躲避不及,兩只紙蝶掠身而過,不覺失聲慘哼。陸漸大喝一聲,先變“壽者相”,再變“猴王相”,雙掌掄出,勁風陡起,紙蝶被掌風沖散,卻不落地,順着陸漸的掌風飛舞,若有靈性,抵隙而入。

  陸漸大驚,唯有反復變相,不讓那紙蝶近身,轉眼望去,卻見谷縝腰脅左胸各有兩道創口,血如泉涌,不由嘆道:“谷縝,我當你有什么計謀,才這么嘴硬……”

  谷縝苦笑道:“事到如今,也只能過過嘴巴癮罷了。”

  陸漸用盡全力,也無法將紙蝶掃落,眼見紙蝶越來越多,不由暗暗叫苦。忽聽谷縝喝道:“擒賊擒王,別管蝴蝶,對付本人。”

  這一語驚醒陸漸,他大喝一聲,連番變相,掃開漫天紙蝶,沖向左飛卿。方要逼近,左飛卿倏爾輕笑一聲,足不抬,手不動,持着傘向后飄飛,一陣狂風平地而起,紙蝶飛舞更疾,陸漸但覺手臂一痛,已被紙蝶割中,鮮血飛濺,染溼衣衫。

  谷縝眼見敗局已定,心中大急,他計謀雖多,武功卻非所長,遇上“風君侯”這等絕頂人物,深感束手,連想了十几個法子,均不管用。抬眼一瞧,忽見那群紙蝶分作兩股,一股圍住陸漸,另一股卻向這方飛來。

  谷縝大驚,喝道:“丑奴兒,快走。”回身一抓,卻抓了個空,轉眼望去,哪還有那丑女的影子。

  谷縝心往下沉,眼下之勢,既無法抵擋,又不能棄陸漸而逃,正覺兩難,忽地眼角邊晶芒閃動,半空中飛來一蓬銀雨,正正迎上群蝶,只聽哧哧聲不絕于耳,前方紙蝶紛落,不曾漏掉一只,最近一只,距谷縝僅有尺許。

  谷縝身子劇震,卻如泥塑木偶,竟爾定住了。只聽左飛卿輕輕嘆道:“姑娘姓王?還是姓施?”說話間,剩余紙蝶倏爾聚攏,有若一團乳白云氣,鑽入他雙袖之中,十里長街,復歸明朗。

  陸漸渾身疼痛,也不知中了多少紙蝶,衣衫盡被鮮血浸透,忽見紙蝶散去,不覺身子一軟,單膝跪倒,耳聽得一個脆生生的聲音道:“我姓施。”

  陸漸回首望去,遠處裊裊走來一位女郎,銀綃縹緲,宮髻高挽,容貌嬌美絕俗,烏黑細眉微微挑起,益顯得清貴高華,英氣逼人。她左手挽着一只竹籃,籃身上編了一只跳波鯉魚,搖頭擺尾,躍躍欲活。

  左飛卿道:“施浩然是你什么人?”那女子道:“他是我爹。”左飛卿道:“令尊還好么?”那女子黯然道:“家父已經作古了。”

  左飛卿點頭道:“如此說來,你已是五尊之一了。”那女子點頭道:“妾身施妙妙,忝列尊位,着實汗顏。”

  左飛卿笑了笑,道:“你爹見了我,也要退避三舍,你卻有膽子,敢來惹我?”

  施妙妙默然片刻,輕嘆道:“情勢所迫,不得不爾。”

  “好個情勢所迫。”左飛卿悠悠嘆了口氣,眼中透出惆悵之色,“一晃八年,風蝶之朮,終于又遇上了‘千鱗’。”

  施妙妙默默探手,從竹籃中取出一只銀色的小鯉魚,一揚手,銀鯉騰空,倏爾解體,化為點點銀鱗,滿空閃爍。

  紙蝶也從左飛卿的袖間呼嘯而出,好似無窮無盡,狂風陣陣,向着施妙妙吹來,激得她裙裾紛飛,仿佛站立不住。

  銀鱗、紙蝶凌空交接,竟如活物般忽上忽下,忽左忽右,捉對兒廝殺起來,剎那間,細碎響聲不絕,銀鱗分墜,片片紙蝶,化為齏粉。

  陸漸恍然大悟,風蝶也好,千鱗也罷,均是主人以無上神通,凌空駕馭。故而這些暗器已非死器,而已是有知活物。

  一剎那,施妙妙接連射出十五只銀鯉,初時一發一只,接着一發兩只,然后一發三只,終至于一發五只,驀然間,銀光劇盛,施妙妙擲出六只銀鯉,銀雨如麻,霎時破開紙蝶陣勢,射向左飛卿。

  陸漸又驚又喜,正要喝彩,忽見左飛卿倒轉白傘,凌空一轉,猛然間旋風如輪,數百點銀光叮叮落地。

  施妙妙一愣,再發六只銀鯉,左飛卿綢傘一轉,復又擋開,微笑道:“一鯉百鱗,十鯉千鱗,敢情你只練到六鯉之數,遠未大成。施浩然沒告訴你么?若無千鱗,破不了我的‘風魔盾’。”

  施妙妙心往下沉,她并非不知此理,風部與“千鱗”一脈素為死敵。兩百年來,雙方交手多次,各有攻防之法。但左飛卿的“風魔盾”出神入化,自己的‘千鱗’卻未練成,對方攻守俱強,已立于不敗之地。正覺心急,忽見街道兩側布幌微微搖動,不由大吃一驚,失聲叫道:“糟糕,起風了。”

  左飛卿一聲長笑,順風掠出,施妙妙發出六鯉,盡被擋開,谷縝驀地喝道:“陸漸,別讓他占住上風。”

  陸漸聞聲縱上,正要變相,卻被一群紙蝶裹住,欲出不能。

  左飛卿飄然落在上風處,長笑道:“施姑娘,如今我占得天時,周流五要,已得其四。你到了陰曹地府,別忘了代我向令尊問候一聲。”揮手之間,漫天紙蝶驟然變疾,叮叮之聲不絕于耳,銀鱗墜得滿地。

  施妙妙但覺頭頂一輕,一只紙蝶突破“千鱗”陣勢,將她束發綢帶割破,青絲如瀑瀉落。施妙妙一咬牙,丟開竹籃,縴腰微擰,所披銀綃褪到左手,正要揮出,忽見自那紙蝶陣中,伸出一只手來,死死攥住了左飛卿的右腕。

  左飛卿微覺吃驚,但覺大力涌至,只得運勁抵御,這時間,又覺右足一沉,一只雪白縴手,自地底破土而出,攥住他的足頸。剎那間,兩股外力齊齊攻至,左飛卿顧此失彼,白玉般的雙頰涌起一陣潮紅,猛然掙脫那兩只手,清風也似掠上房頂,那群紙蝶也如風吹云散,隨他身后,冉冉消失在屋宇之間。

  谷縝絕處逢生,有若夢寐,待得紙蝶散盡,正要叫喊陸漸,卻見長街空曠,哪有陸漸的影子,唯有一大灘鮮血,在月光下分外刺眼。谷縝驚急交迸,但只一瞬,復又冷靜下來,皺眉沉思。

  忽聽輕哼一聲,轉眼望去,只見施妙妙足下踉蹌,扶住街邊木柱,搖搖欲墜。谷縝搶上兩步,脫口道:“妙妙……”方欲攙扶,忽覺喉頭一痛,已被一枚鋒利鱗片抵住。

  谷縝望着施妙妙冷若冰雪的眸子,皺眉道:“妙妙,別開玩笑。”施妙妙冷哼道:“誰跟你開玩笑,你敢用那雙臟手碰我一下,我立馬割斷你的脖子。”指間鱗片一動,谷縝頸上肌膚裂開,滲出縷縷血絲。

  谷縝額上冷汗流出,強笑道:“好,好,我絕不碰你,你把這勞什子拿開。”施妙妙眼中露出嘲諷之色,冷笑道:“你這不要臉的壞東西,也會怕死?”

  谷縝笑道:“不要臉的人,未必就不要命。”忽覺喉頭又痛,忙道,“妙妙,你若要殺我,又何必救我呢?”

  施妙妙寒聲道:“我救你便是為了殺你。”谷縝忍不住道:“放屁……”方才罵出,喉間又疼,眼見施妙妙美目中怒火噴出,忙道,“妙妙,我豈敢罵你,這個屁是我自己放的,你……你把這個玩意兒挪開些,有話好說……”

  施妙妙哭笑不得,罵道:“你這壞東西,若,若我有力氣,眼下便一寸寸割下你的肉來。”谷縝笑道:“我的肉有什么好,又酸又臭,又不能吃。”

  施妙妙怒道:“你才吃人肉呢。”谷縝望着她,忽地嘆了口氣,幽幽地道:“妙妙,我好想你,若能再抱一抱你,就算死了,我也甘心。”

  施妙妙一怔,眼神微微散亂,倏爾雙目泛紅,咬牙道:“你別想說好話來哄我,這一次,我便不親手殺你,也要將你押回靈鰲島,交與島王處置。”話未說完,忽見谷縝望着自己,似笑非笑,不覺心慌起來,怒道,“你,你再這樣瞧着,我把你的眼珠子挖出來。”

  不防谷縝猛然伸手,攥住皓腕,施妙妙方要將銀鱗刺下,卻又不忍,稍一遲疑,已被谷縝緊緊抱在懷里,耳聽得他輕笑道:“東島五尊,各有怪癖,金龜愛財,鯊刺莽直,葉梵好排場,狄希假清高,至于你這條小‘銀鯉’,最大的怪癖,就是喜歡我這個壞東西,別人殺我還好,你要殺我,我死也不信……”

  施妙妙又氣又急,欲要掙扎,卻不知為何,被他一抱,嗅着那熟悉的男子氣息,竟然渾身發軟,氣力俱失,兩行眼淚不爭氣地流下來,罵道:“你這個大壞蛋,臭流氓,害人精,我恨死你,恨死你……”雙拳齊出,一邊罵,一邊捶打谷縝肩頭,谷縝任她打罵,默不作聲。

  施妙妙這兩年多來身心備受煎熬,打罵一陣,疲倦起來,伏在谷縝肩上哭個不住。谷縝忽地笑道:“你這只傻魚兒,別哭啦,再哭下去,我可要親你了。”

  施妙妙雙頰一紅,氣道:“你敢胡來,我,我殺了你……”話未說完,臉上已被谷縝親了一下,頓時面如火燒,方要發怒,卻被谷縝橫抱起來,不禁急道:“壞東西,我,我的籃子。”

  谷縝笑道:“我倒忘了,‘銀鯉’吃飯的家伙莫要丟了。”說罷將她放開。施妙妙怒也不是,笑也不是,狠狠白他一眼,拾起籃子,將籃口傾斜,十指微顫,地上散落銀鱗竟也隨她十指顫動起來,仿佛活了一般,接二連三,魚貫跳入籃子,一眼望去,就似一條細長銀線,被一寸寸收回籃里。

  谷縝從旁瞧着,忽道:“妙妙,風部神通總不離風,故而左飛卿的‘風蝶朮’我也能夠想通,但這‘千鱗’神通卻是什么道理?你為何能駕馭這么多細小鋼鱗?”

  施妙妙沒好氣道:“你不是很聰明么?干嗎問我?”

  谷縝笑道:“你考較我么?其實我已猜到了。這道理跟船上的指南針差不多,靠的都是磁力吧,妙妙,你練的內功是不是與磁力有關?”

  施妙妙瞥他一眼,冷笑道:“你姓施還是姓王?我干嗎要告訴你?哼,在我眼里,你不過是一個獄島的重犯罷了,如今我就要抓你回去。”

  谷縝冷笑道:“好呀,敢情你跟葉梵姘上了。”施妙妙面色陡變,厲聲道:“你說什么?”

  谷縝道:“鎮守獄島是‘不漏海眼’的事。你若不是葉梵的姘頭,干嗎興沖沖幫他捉我?”話未說完,已重重挨了一記耳光,谷縝的左頰眼瞧着腫起來,卻仍是笑瞇瞇的,眼睛也不眨一下。

  施妙妙恨聲道:“我,我真恨自己,那一天知道你的惡行,我就該將你殺了,省得你這大禍害到處害人。”

  谷縝呸了一聲,大聲道:“你沒聽說過‘禍害遺千年’嗎?你要殺么,老子就在這里。你施大小姐本事大,我反正打不過,十魚千鱗,好啊,你今天若不把這一千個鱗片一個不落地釘到我身上,什么狗屁‘千鱗’,從此江湖除名。”說罷轉身就走。

  施妙妙望着他,渾身發抖,驀地心酸難抑,雙腿發軟,蹲在地上放聲大哭。谷縝聽到哭聲,心頭沒的一軟,轉身回來,掏出手絹,在施妙妙臉上亂抹。

  施妙妙見他轉回,心神稍安,奪過手絹,罵道:“蠢材,手絹都不會用?”谷縝笑道:“是手絹么?我還以為是抹布呢。”施妙妙几乎笑出來,好容易忍住,狠狠打他一拳。

  谷縝吃痛怒道:“姓施的,你可是練過武的,我又不是你練拳的木樁,隨便亂打。”施妙妙輕哼一聲,抹完眼淚,忽覺那手絹香得出奇,忍不住借着熹微晨光細瞧,但見手絹上繡了一對鴛鴦戲水圖,圖邊還有一句艷詞:“敢做一生拼,盡君今日歡。”

  施妙妙越瞧越覺不對,狐疑道:“這手絹又是哪個狐狸精的?”這手絹本是谷縝從菡玉那里隨手要來揩嘴的,聞言心虛,笑道:“狐狸精那么多,一天七八十只,我怎么數得過來,也不知道是哪一只揣在我這兒的。”

  他索性夸大其詞,施妙妙反而不信,將手絹扔還給他,呸道:“你少在這里臭美。”眼見天亮,只怕街上人多,惹來麻煩,便牽着谷縝衣角,轉到僻靜處,低聲道:“你那朋友呢?怎么不見了,方才我見了你,一生氣就忘了,若不是他冒死傷了‘風君侯’,今天你我必然無幸。”

  谷縝搖頭道:“我也不知,一轉眼便不見他,只瞧見一攤血,想是被人趁亂帶走了。”

  施妙妙遲疑道:“你是說地里那人?看那人的身手,像是地部的高手。”

  “是啊。”谷縝嘆道,“這丑奴兒真是深藏不露,為了躲避仇家,竟不惜自毀容貌,藏在妓院里做一個最下賤的奴婢,這份忍勁耐性,真是令人佩服。”

  施妙妙一聽到妓院二字,其他的字句盡都忘了,一把擰住谷縝的耳朵,恨聲道:“你說什么妓院?你去過,是不是?”

  谷縝痛叫道:“你好歹也是五尊之一,怎么還像個小娘兒們?”施妙妙想了想,點頭道:“不錯,我現在是五尊了,不能再擰你的耳朵了。”說罷松手,瞪着谷縝,叱道:“你若不說清楚妓院的事,便試試我‘銀鯉’施妙妙的千鱗。”說罷氣呼呼拿起一只小銀鯉。

  谷縝一時傻眼,忙道:“妙妙,事有輕重,我那朋友死活還不知呢,咱們須得去尋他。”施妙妙被這一岔,不自覺間放下銀鯉,皺眉道:“不錯,可你的朋友自來都是狐朋狗黨,從沒一個好東西,怎么又會有這種重義輕生的豪士?”

  谷縝冷笑道:“你又知道我多少事?還不是人云亦云。”施妙妙呆了呆,悽然道:“是呀,我確是不知道你的事,今天我就要一一問個明白。”

  谷縝望着她半晌,忽地嘆道:“那我說自己是冤枉的,你信不信。”施妙妙也怔怔望着他,悽然搖頭道:“那些事證據確鑿,鐵案如山。更何況,就算別的事是冤枉的,但你睡在萍兒的床上,還有那被單上的落紅,卻是怎么也賴不掉的……”說到這里,她嗓子發顫,眼中淚水一轉,滾將下來。

  谷縝頭大如斗,坐在身旁石階上,望着遠空發愣。施妙妙望着他,目光漸漸柔和起來,嘆道:“阿縝,你是絕頂的聰明人,當知道大錯難返的道理,我的心也好痛,可,可我于公于私,都不得不捉你回去。我,我真寧可沒有遇上你……”

  谷縝冷冷道:“少來說這些假惺惺的廢話。我若回去,必死無疑。我知道,我若死了,你就可以心安理得嫁給他人,做你的少奶奶了。哼,施大小姐,到時候你有了孩子,記得叫他偶爾給我上上墳,免得老子一個人在下面,冷冷清清。”

  施妙妙臉上紅了又白,驀地拈起一枚鱗片,割下一縷青絲,澀聲道:“谷縝,我是‘千鱗’唯一傳人,不能輕易言死。但我施妙妙斷發明誓,你若死了,我終身不嫁,若違此誓,天打雷劈。”

  谷縝笑道:“這種誓言,你該跟西城的天部雷部去說,我一無天部神通,二無雷部電勁,怎么打你,怎么劈你?再說了,這等誓我從小就是發着玩兒的,當得了真么?若是誓誓應驗,我早被雷劈了几百次了。”

  施妙妙苦心發下的誓言被他說得形同兒戲,又羞又急,不自禁咬牙道:“好,你不就是要我陪你死么?這次回到東島,你死了,我也不活,這下……這下你該滿意了吧。”

  “也不成。”谷縝搖頭道,“若我爹大發慈悲不殺我,又將我關起來呢?”施妙妙倒未想到這點,不覺愣住。

  谷縝笑道:“這樣吧,我若被關起來,你也要陪我坐牢,咱們兩個老囚犯在牢里閑着沒事,大可聊聊天,說說話,再生一堆小囚犯玩兒……”

  施妙妙羞紅了臉,啐道:“誰跟你生小囚犯玩兒。”谷縝盯着她,笑道:“好啊,說了半天,你就是想我被關起來,然后嫁給他人。”

  施妙妙急道:“我哪有這種念頭?”谷縝面色一寒,冷笑道:“若是沒有,為何我在九幽絕獄三年,也沒見你來救我?”

  施妙妙不覺呆住,驀地流下淚來,跌足道:“你到底要我怎么好呢?我沒法下手殺你,但若將你帶回去,又跟殺了你有什么分別?死谷縝,我,我該怎么辦好呢?”

  谷縝望着她,忽地嘆了口氣,道:“你問我嗎?”施妙妙點點頭,大聲道:“我就問你。”

  谷縝徐徐起身,搖頭道:“傻魚兒,你為何一定要殺我抓我,難道就不能幫我洗雪這莫須有的奇冤么?”

  施妙妙一怔,脫口道:“難道,難道你真是冤枉的?可那些證據……”谷縝冷笑道:“欲加之罪,何患無辭?我若要害一個人,或許還能編造出更多更毒的證據。妙妙,你跟我一起長大,難道就不知道我的為人,只會聽他人的一面之詞么?”

  施妙妙一愣,卻聽谷縝續道:“再說了,以我的心計,若要奸妹,會讓繼母撞見么?若要弒母,會讓她有空叫喊么?若要勾結倭寇,又怎會留下一大疊書信?你這個傻魚兒,不但將我想得太壞,更將我想得太笨。”

  施妙妙聽了,大覺有理,脫口道:“這些話,你當年為何不說。”谷縝冷冷道:“當時有人肯聽我說話么?”施妙妙回想當時情景,確是群情激憤,就是自己,瞧見谷萍兒的樣子,也是傷心欲絕,恨不得將谷縝一刀殺死。

  想到這里,她不覺默然。谷縝淡淡地道:“妙妙,你若不願幫我,還請瞧在往日交情,放我一馬。若我谷縝不死,終有一天會真相大白。你今日的誓言……我統統都沒聽見,若我死了,或是日子太久,你也不必等我,嫁人生子,我也絕不怪你。”說到這里,他眼眶沒地一熱,急忙轉過頭,大步前行,走到二十步時,淚水卻終于忍耐不住,奪眶而出。

  谷縝走到街口,不見施妙妙追來,方才抹去淚水,暗罵道:“他媽的,不就是個傻女人么,天下女人多的是,老子又何必為她流淚?再說我跟她并無婚姻之約,她嫁不嫁人,關我屁事?”

  想到這里,他心下稍安,望着繁華起來的街市和早起的行人,一種孤寂之感油然而生,不由得仰首望天,喃喃道:“陸漸啊陸漸,你又在哪里呢?”

  陸漸又來到那個無形世界,黑白分明,星斗漫天,穿行在黑白的邊界,望着漫天星斗,他又迷惘起來,這一次,沒有了詭異的叫聲,也沒有了巨大的貓靈,“三垣帝脈”處,血環如故,只是其中一環,正在他的眼前慢慢淡去,終于,再也瞧不見了。

  血環消失的一剎那,陸漸忽然醒來了,周身傷口疼痛難當,又似乎塗抹了某種藥物,一股涼意透肌而入,不時緩解那種痛苦。

  陸漸定一定神,但覺身上包扎了許多布條,身下晃蕩不已,忍不住脫口道:“這是哪里?”

  “這是船上。”一個喑啞的聲音傳來道,“你還痛么?”

  陸漸脫口道:“丑奴兒?”那丑女揭開船帷,鑽了進來,獨眼中透着關切。陸漸道:“丑奴兒,谷縝呢?”丑奴兒道:“他跟那個銀衫女子走了。”

  “走了?”陸漸心中茫然,驀地想起那個女子自稱東島五尊之一,不由驚道,“糟了,他又被東島捉住了。”說罷便欲掙起,卻被丑奴兒按住,道:“你傷得重,不能動的。那個,那個谷縝很狡猾,定有逃跑的法子,你先養好傷,再去找他。”

  陸漸聽得有理,不好違拗她,搖頭嘆道:“只有一道環了。”丑奴兒奇道:“什么一道環?”陸漸不願惹旁人憂心,當下含笑不語。丑奴兒沉默一陣,說道:“你的體質好奇怪,那么多怕人的傷口,一夜間都愈合了,加上我的藥,想必將來好了,連疤痕都不會留下。”

  陸漸心知定是劫力的緣故,但此次自己受創太深,恢復時借用劫力太多,劫力反噬,竟將魚和尚第二道禁制沖破了。如今三大禁制去了兩道,自己卻連昆侖山的方向也不知道,若是就此遭劫身滅,豈不有負魚和尚的厚望。然而這世間許多事,即便禁制盡破,萬劫不復,也是不能不做的。

  想到這里,陸漸不覺嘆了口氣。卻聽丑奴兒又道:“不過你好厲害,遇上‘風君侯’的‘風蝶之朮’,雖然傷得厲害,卻避開了所有要害,要是割中頸項,或是刺中心口,就算華佗在世,也救不了你。”

  陸漸笑笑,問道:“丑奴兒,真奇怪,‘風君侯’竟是來找你的,你跟他有什么仇?”丑奴兒淡淡地道:“你猜呢?”陸漸搖頭道:“我猜不出來。”

  丑奴兒道:“你可真笨,若換了那個谷縝,一早就猜出來了。”陸漸點道:“谷縝神機妙算,跟他相比,我真笨得很,丑奴兒你說得對。”說罷,望着丑奴兒,呆呆出神。

  丑奴兒怪道:“你這人好奇怪,別人瞧見我這鬼樣子,跑都來不及,你卻一點兒不怕,還敢一直瞧我。”

  陸漸道:“瞧着你,總讓我想起一個人。”丑奴兒道:“想到誰呢?”

  陸漸嘆道:“想到一個相識的女孩兒,這些年,我總想着她,念着她,連夢里也夢着她。”丑奴兒道:“是你的情人嗎?她也跟我一樣難看?”陸漸搖頭道:“她很美。”

  “你打趣我么?”丑奴兒道,“她是美人兒,我怎么能比?”

  陸漸道:“雖這么說,可你的右眼,和她真像。”丑奴兒呆了呆,道:“是因為我右眼跟她的右眼很像,你才救我的嗎?”

  陸漸笑道:“這卻沒干系,你不也救了我和谷縝么?這就是所謂的投之以什么報之以什么的……”

  丑奴兒接口道:“投之以木瓜,報之以瓊瑤。”陸漸笑道:“對,還是你有學問。”丑奴兒道:“你這話可不對,木瓜是平凡之物,瓊瑤卻是難得美玉,難道說我救你們不足掛齒,你們救我就了不起了?”

  陸漸不好意思道:“這個,我不是沒學問么?”說着轉過話題,笑道,“丑奴兒,你怎么從來不笑?”

  丑奴兒淡淡地道:“我這個樣子,笑起來會嚇死人的。”陸漸道:“你不笑怎么知道。”丑奴兒獨眼中光芒一閃,忽地起身,出艙去了。

  陸漸養了一日,得劫力相助,疼痛大減,但心中掛念戚繼光和谷縝的安危,總覺無法安寢,便掙扎着爬出艙外,但見四周煙水茫茫,一條寥廓大江,浩蕩東去,身處的小舟系在岸邊的一棵柳樹樁上,岸上垂柳依依,翠華感人,是一個極幽謐的地方。

  不一會兒,便見丑奴兒挎了一個籃子,穿過林子,快步回來,瞧見他,啞聲道:“你出來做什么?當心着涼。”說罷從籃子里取出殺好的雞魚,就着船頭的爐灶,將姜絲、椒料細細切碎,和着雞燉得爛爛的,又在魚身上割出細密齊整的刀口,用黃酒浸過,撒滿蔥蒜辣椒等調料,在鍋里煎得香氣四溢。

  兩道菜出鍋,陸漸一嘗,竟比當日酒樓上贏萬城點的菜還要美味几分,不由贊道:“丑奴兒,你真是好手藝。”

  丑奴兒道:“這魚是西南的吃法,略帶辛辣,但你失血太多,胃口不好,吃一點,也好下飯。”陸漸嗯嗯連聲,風卷殘云,將湯菜都吃了。丑奴兒又熬了補藥遞上。陸漸喝罷,說道:“丑奴兒,你代我去城里總督府的牢獄前問問,有沒有我一位大哥的消息。”說罷交代了戚繼光的姓名官銜。

  丑奴兒道:“我明天就去問,你安心養傷才是。”

  兩人歇息一夜,次日凌晨,丑奴兒便去了,至午方回,說道:“牢獄前人多眼雜,我怕風君侯發覺,沒敢上前。但聽城里人說,這兩日,那胡大總督要問斬几個帶兵不力的將官,也不知有沒有你那位大哥。”

  陸漸大吃一驚,急道:“你怎么不問清楚,不成,我要進城去瞧。”說罷起身,卻又牽動傷口,呻吟起來。

  丑奴兒道:“你傷得這么重,怎么能去?我冒些風險,再去問問吧。”陸漸搖頭道:“不成,事關重大,我定要親自去一趟。”

  丑奴兒想了想道:“要去也成,我先化化妝。”說罷鑽入艙內,半晌出來,竟成了一個滿頭白發、容貌丑陋的老婆婆,手里提着一個包袱,說道:“給你也化化妝。”說罷從包袱里取出假發假須,諸般顏料,不多時化妝已畢,陸漸對水照影,只見水中倒映着一個須發皆白、慈眉善目的老公公,不覺愣住。

  丑奴兒又道:“你身子傷疲,腳步虛浮,學老人家倒挺像,但嗓子卻太清亮,到時說話,定要壓低一些。八部之中,風部的追蹤朮最為了得,有捕風捉影之能,那天晚上你也見識過了,所以一切小心,聽我吩咐。”

  陸漸暗中尋思,但覺這丑奴兒渾身透着古怪神秘,人雖丑陋不堪,但心思靈巧多慧,抑且她一個青樓賤婢,又怎會跟威震天下的“風君侯”結下梁子?但她不說,陸漸也不好多問,只點點頭。

  丑奴兒又折了兩根樹枝當做拐杖,兩人拄杖出林,敢情此地處于南京郊外,遙遙可見崔嵬城樓。

  兩人沿官道走了數里,忽見遠處行來一隊車馬,那車青布小篷,駑馬二駕,但隨從馬匹無不神駿非凡,銀絡金鐙,雕鞍嵌玉。為首的一名公子,目若朗星,眉若刀裁,雙頰白里透紅,十分俊美,他身周的四名仆役均是錦服皮靴,額纏珠玉,唯獨他一身素雅青衫,尤為醒目。

  那隊車馬行到陸漸與丑奴兒近前,兩人讓至道旁,那青布小篷忽地掀開一線,傳出一個柔美的聲音道:“秀兒,先停一會兒,讓老人家先過。”那青衫公子笑道:“好啊。”一揮皮鞭,眾仆役讓到一旁,陸漸聽那篷中女聲和藹動聽,心有所動,微微出神,被丑奴兒拉了一把,方才還醒過來,低頭便走。

  忽又聽那柔美聲音道:“這位老公公似乎身子不妥,老人家年紀大了,又有病在身,日子必然艱難,秀兒……”那青衫公子笑道:“媽,我知道了,孫貴,給這兩位老人家五十兩銀子。”說罷,一個錦服仆人跳下馬來,取了一封銀子,交在陸漸手里。

  陸漸不由呆住了,捧着銀子,竟爾忘了說話,卻聽那篷內女子嘆道:“好孩子,難得你這份心意。卹老愛幼,乃是自古相傳的美德,你定要好好記住,一善一功德,平日要多行善事,方能得到佛祖菩薩的庇佑。”

  那公子笑道:“媽,這話您都說了好多次了,您說,我又哪一次沒聽您的話?”那女子欣慰道:“好孩子,你心這么好,不僅媽媽喜歡,佛祖也會保佑你的。”那公子笑笑,又道:“兩位老人家快走吧,我媽還急着上‘妙化庵’禮佛呢,再耽擱,可趕不上用齋飯了。”陸漸和丑奴兒喏喏連聲,加快步子。

  那女子埋怨道:“秀兒你催什么?老人家別走快了,當心摔着。”那公子笑道:“是我錯了,我怕您餓着。”那女子嗯了一聲,再不多言。

  待陸漸二人走過,那隊車馬方才出發。陸漸走了一程,回頭望去,輕輕嘆了口氣,丑奴兒問道:“你怎么了,傷口又痛么?”陸漸搖頭道:“不是,我真羨慕這對母子,母親慈愛,兒子孝順,而且都這么好的心腸,老天爺定會保佑他們的。”

  丑奴兒冷哼一聲,道:“你沒聽說過么?‘殺人放火金腰帶,修橋補路無尸骸’,自古以來,老天爺就不佑善人,專幫惡人。”

  陸漸雖覺不服,但仔細一想,自己所見的大富大貴者,如姚江寒、織田信長多是不仁,真正的好人如魚和尚、戚繼光卻窮困潦倒,難得好報;更有陰九重、寧不空、天神宗之流為求一己私欲,無惡不作,更不用說那些虐民自逞的官軍了。唯有谷縝能做到富貴而不倨,可他雖然自稱冤枉,但若無法洗脫罪名,也終不過是人皆可殺之徒。

  他邊走邊想,對這世道不禁深深絕望起來。走了約摸十里,忽聽身后馬蹄聲響,須臾間,一匹高頭駿馬掠身而過,擋在道前,兩人抬頭一望,正是那青衫公子的奴仆孫貴。

  孫貴一揮馬鞭,獰笑道:“拿出來。”丑奴兒奇道:“什么?”孫二瞧她一眼,露出嫌惡之色,喝道:“丑老婆子,滾開些。”馬鞭一指陸漸,冷笑道,“公子給你的銀子呢?拿來給我。”

  陸漸一怔,丑奴兒忍不住道:“這銀子是你家公子施舍的,你憑什么要回去?”孫貴呸了一聲,道:“這不過是公子爺做做樣子,討夫人歡心罷了。就算買棺材,這些銀子也可以買几十副了,你們兩個老廢物,消受得起嗎?再說一次,銀子拿來,若不然,我拆了你們兩把老骨頭,扔到亂葬崗喂狗。”

  陸漸聽得怒從心起,沉聲道:“你說清楚些,到底是你要銀子,還是你家公子要銀子?”孫貴笑道:“我要又如何,公子要又如何?你管得着么?”說罷四顧無人,便跳下馬來,眼中殺機閃動。丑奴兒吃驚道:“你、你要做什么?”

  孫貴哈哈大笑,搶前一步,右手奪過銀子,左掌揮出,向陸漸胸口拍下,丑奴兒一驚,方要阻攔,卻見陸漸微微搖頭,示意她不可妄動。

  陸漸但覺孫貴掌中胸口,一股寒氣直透心脈,當即運轉劫力,將之化解,卻又故作姿態,“哎呀”一聲,跌倒在地。丑奴兒急道:“你怎么了?”伸手抓住陸漸,這時孫貴第二掌已輕飄飄按向她后心,陸漸早已算准時機,握住丑奴兒之手,將劫力轉化為內力,護住她后背,孫貴掌力一至,便被化解。

  孫貴見兩人一上一下,匍匐不動,只當已被這兩掌擊斃,當下右足探出,在陸漸身下一挑,將兩人挑落在路邊草叢之中,呵呵一笑,上馬去了。

  兩人躺在草中,不敢動彈,陸漸但覺丑奴兒腰肢細軟,觸之光滑,渾不似臉上那般粗丑,正覺驚疑,丑奴兒忽地推開他,啞聲道:“你干嗎裝死?”陸漸道:“這惡奴委實可恨,我想跟着他瞧瞧,若是他自己的主意,我便告訴那位公子,狠狠懲戒他一番。”丑奴兒冷道:“若是那公子的主意呢?”陸漸默然一陣,搖頭道:“應當不是。”

  丑奴兒冷哼一聲,見陸漸縱身起來,欲要奔跑,忙道:“你傷還沒好呢!”說罷趕上陸漸,伸手扶住他肘,發足飛奔。陸漸耳畔風生,訝道:“丑奴兒,你……你好輕功!”

  兩人循着孫貴馬蹄痕跡,奔跑一程,遙遙已見孫貴騎馬身影,他想必殺人取財后悠然自得,馬跑得并非極快,須臾來到一座庵寺前,他將馬系在庵外,繞着寺牆來到后門,推門而入。

  陸漸和丑奴兒卻是翻牆而入,眼見孫貴穿過兩道小門,來到一座廂房前,房中隱約傳來淫聲浪語,似有男女在內歡好。

  陸漸聽得雙頰發燒,心中驚異,想這等佛門淨地,怎會有如此之事,那孫貴卻似乎不敢打擾,側耳聽着,面露艷羨之色,半晌聽得房中云雨收歇,方才舔舔嘴唇,笑道:“我是孫貴,那……那事辦妥了,銀子也拿到了……”

  但聽房中嗯了一聲。不多時,房門大開,走出一人,陸漸一瞧,大驚失色。只見出門的正是那青衫公子,他臉上笑吟吟的,身后跟出一個眉眼秀麗的年輕女尼,僧袍凌亂,雙頰春潮未褪。孫貴見狀,不覺咽了口唾沫,遞上銀封。

  那青衫公子接過,遞給那女尼,笑道:“法淨,這點兒銀子你且收着,平素買些點心。”那女尼幽幽瞧他一眼,嗔道:“我不要你的臭銀子,我只要你這個人。你答應過,今年讓我還俗、娶我過門的,怎么老不見動靜,這‘妙化庵’就是一座墳,住在里面,跟行尸走肉似的。”

  那青衫公子笑道:“我不是來瞧你了么?還俗迎娶的事,我老頭聽了,不大歡喜,還須得我再下些水磨工夫,定要磨到他答應為止,這銀子你先收着,別淘氣。”那女尼這才接過銀封,道:“你可不要騙我,要么我便告訴夫人。”那青衫公子笑道:“哪里會?我疼你還來不及,哪兒會騙你?你先回去歇着,晚上我再來疼你。”那女尼白他一眼,含笑去了。

  那青衫公子待她去遠,笑容倏逝,淡然道:“銀子拿到了,人呢?”孫貴笑道:“照老規矩,一掌一個,全都了賬。”

  青衫公子點頭道:“萬莫留下把柄,叫我媽知道了,可不大妥。咱們做兒女的,孝心最為要緊,事事總要順從她一些,只不過照她這么樂善好施,見人就給銀子,就算金山銀海也填進去了,故而咱們做兒女的,也須得想法補救補救,總不能她做活菩薩,咱們做叫花子吧。”

  孫貴笑道:“公子高見。”那青衫公子又道:“法淨這妮子一心鬧着還俗,太也麻煩。本想給她些銀子,讓她自生自滅,誰知她竟有些痴氣,非我不嫁……”

  孫貴接口笑道:“誰叫公子有潘安之貌、謝安之才,天底下哪個女人不喜歡。”青衫公子笑道:“你這馬屁精,這馬屁越拍越順了。哈哈,潘安之貌,謝安之才,虧你說得出來,不過也算精當,但你說說,這法淨如此胡纏,該當如何對付……”

  孫貴欲言又止,嘿嘿直笑。那青衫公子瞧他一眼,笑道:“罷了,不用說,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又道,“陳子單約我申時在燕子磯會面,你們須得准備准備。”

  這時間,忽有一個小婢急匆匆走來,說道:“夫人禮佛完了,讓你去用齋飯。”青衫公子笑道:“我知道了。”說罷整整衣發,儀態瀟灑,隨那小婢去了。

  陸漸在暗處瞧得目眥欲裂,几欲沖出,卻被丑奴兒扯住。待得孫貴去遠,陸漸悶聲道:“丑奴兒,你干嗎攔着我,這公子哥兒真是衣冠禽獸。”

  丑奴兒冷冷道:“他武功很高,你又有傷,只怕對付不了。”陸漸道:“武功高就可以胡作非為么?”丑奴兒道:“不錯,若你武功天下無敵,自然可以為所欲為。”

  陸漸聽得氣惱,起身便走,走了一程,忽又道:“丑奴兒,那公子哥兒待會兒與人在燕子磯見面,會不會做什么可惡事,我們須得瞧瞧。”

  丑奴兒道:“燕子磯便在不遠,我識得路。”

  二人沿江而行,來到燕子磯附近,伏在遠處觀望。過不多久,便見孫貴領着三名錦衣奴前來,背負刀劍弓弩,瞧瞧四周,便各自散開,藏在木石之后。陸漸瞧得咬牙,心道:“這些人果然想做壞事,也不知是算計誰人,我可不能袖手旁觀。”

  不一陣,又見一個文士模樣的中年男子飄然而來,站在磯前,左右顧望,神色頗是焦慮。忽聽有人笑道:“子單兄,久等了。”陸漸掉頭望去,只見那青衫公子手搖羽扇,牽着一匹駿馬,笑吟吟走了過來。

  那陳子單見了他,松一口氣,笑道:“沈秀老弟,你果然守約。”沈秀笑道:“子單兄有約,小弟豈敢不來?不知子單兄有什么事?”

  陳子單苦笑道:“老弟就會打趣,我來還不是為了徐海大人么?不知胡總督意下如何,能否寬赦徐海大人的性命,容他將功補過?”陸漸聽得心中一震:“他們說的徐海,是否就是四大寇之一呢?”一想到與谷縝洗脫冤屈大有干系,便不由豎起耳朵,仔細凝聽。

  沈秀笑道:“你的話,我跟胡大人說了,你的銀子珍寶,我也給了胡大人。”

  陳子單喜道:“胡總督怎么說?”

  沈秀抿了抿嘴,眼角厲芒一閃,嘻嘻笑道:“胡大人說,徐海縱橫半生,怎么突然想起投靠朝廷?如今陳東、麻葉都被朝廷殺了,四大寇只剩其二,徐海若能將汪直和他的義子毛海峰獻給朝廷,或能將功補過,在朝廷中混一個出身。”陸漸聽得心頭突突直跳,心想這徐海果然是四大寇之一,這么說這陳子單也是倭寇一流,而這沈秀是何身份,聽其言辭,與這陳子單似敵非敵,似友非友,渾叫人捉摸不透。

  陳子單沉默片刻,作難道:“老弟,實不相瞞,汪直對徐海大人有知遇之恩。再說,那老狐狸年老成精,手下能人無數,要想賺他,難如登天。至于徐海大人為何投靠朝廷,一則懾于胡總督的虎威、沈先生的智計,自知無法抵敵;另則,徐海大人有一個對頭,久在深獄,如今得出生天,他一出來,海上的生意就難做了,唯有借朝廷的威勢,方能與之抗衡。”

  沈秀笑道:“竟有如此人物?他叫什么?”陳子單搖頭道:“這個只有徐海大人知道,我也不知。”

  沈秀面色一沉,寒聲道:“你既是徐海的謀主,怎會不知?”陳子單尷尬道:“老弟休怒,此事陳某委實不知,徐海大人的事,我也不是事事皆知的。”

  沈秀眼珠一轉,笑道:“那么徐海如今在哪里?”陳子單道:“大人就在乍浦。”

  沈秀笑道:“子單兄能道出令主上的駐地,果有誠意,但歸降之事細節繁瑣,待我稟告胡大人,再行定奪。”陳子單忙作揖道:“全賴沈秀老弟周旋。”沈秀笑道:“為避嫌疑,不能同行,子單兄請先走一步。”

  陳子單笑道:“那是應當。”一拱手,掉頭便走,未走丈許,沈秀忽一張手,掌心迸出一蓬白光,倏將陳子單渾身罩住,竟是一張蠶絲大網。陳子單大驚,欲要掙扎,那絲網遽然收緊,縴細蠶絲變得堅逾精鋼,一根根陷入他的肉里,陳子單慘叫一聲,欲咬舌頭,孫貴早已搶到,“吧嗒”一下,卸了他的下巴。

  沈秀嘆道:“子單兄,對不住。沈某笑納了你八萬兩銀子,也只有等子單兄下輩子再還了,但依子單兄做的孽,下輩子多半只能做豬做狗,既然做豬狗,沈某這銀子自也不用還了。”說罷哈哈大笑。

  此時陳子單已被捆綁起來,兩眼望着沈秀,無比怨毒。沈秀伸出一根食指,忽地前送,陳子單喉間發出艱澀聲音,左眼流下血來。

  沈秀掏出手絹,拭去指尖血漬,笑道:“我最不愛別人瞪我,留你一只眼珠子,不是我舍不得,而是怕爹怨我下手太狠,只知威壓,不知懷柔。你也知道,老人家年紀越大,嘴巴越碎,心也變得慈悲了。”

  陸漸雖厭惡這沈秀笑里藏刀、陰陽怪氣,但這陳子單假倭出身,生平作惡無算,受此折磨,也算罪有應得,當下懶得多管,任由那些錦衣仆抬起陳子單,塞入一輛馬車。

  沈秀將染血手絹丟入滾滾江水,翻身跨上馬匹,笑道:“孫貴,今晚我陪媽歇在庵中,你將人帶回城里,交給我爹。”說罷,揮扇夾馬,悠閑如踏青游客,向“妙化庵”而去。

  待磯上眾人散盡,陸漸嘆了口氣,搖頭道:“真是惡人惡報,那陳子單是惡人,但遇上沈秀這等惡人,也算倒霉。”又問道,“丑奴兒,你知道乍浦是哪兒?”丑奴兒搖頭道:“不大清楚。”

  陸漸皺眉道:“谷縝也到處找徐海,這個消息,須得叫他知道。”丑奴兒冷哼一聲,道:“你當陳子單說的話是真的?”陸漸吃驚道:“不是么?”

  丑奴兒道:“自然不是,你當他白痴么?這陳子單也是狡猾人物,只是不知為何鬼迷心竅,竟然相信了這個沈秀。這姓沈的別的本事也罷了,這騙人信任的本事可是厲害得很。”

  陸漸聽得滿不是滋味,悻悻道:“厲害什么?就知道騙他媽、騙尼姑。”丑奴兒道:“你別不服氣,這也是他的本事,你做得了么?”陸漸怒道:“我做不了,也不會去做。”

  丑奴兒道:“做不了卻是真的。”陸漸瞪她一眼,道:“你這個丑奴兒,怎么老將人想得這么壞。”丑奴兒道:“你若去妓院里呆大半年,你也一樣。這世上便沒几個好人,就有几個,也活不長的。”

  陸漸本就煩心此事,丑奴兒這話更如雪上加霜,令他一時沒了言語,低了頭,悶悶走路。進了城門,二人來到總督府附近監牢,果見牢前人多,有官有民,有提審犯人的,也有探望親人的,陸漸正想打聽一下,卻聽有人在身后嘻嘻一笑:“老爺子,要喝酒么?”

第3章 天部劫奴之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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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属分类:武侠 玄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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