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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回《滄海 II》[繁]
第3章 天部劫奴之卷

第4章 山雨欲來之卷

  【玄瞳】

  在場眾人瞧得陸漸,均有訝色。薛耳狂喜不禁,一把揪住陸漸,呵呵笑道:“你沒跑,你沒跑。”又對沈舟虛道:“主人,我說的人就是他。”

  陸漸點頭道:“擅闖貴宅的是我,踏壞喪心木魚的也是我,沈先生,你不要罰薛耳,他丟了木魚,并非瀆職,只是實力不及,輸給我罷了。”

  沈舟虛端起桌上茶杯,吹開茶葉,啜了一口,向陸漸笑道:“咱們好像見過,那天在十里亭,你就在戚參將身邊。”

  陸漸道:“戚將軍是我結義大哥,多謝沈先生替他說情。”說罷拱手一揖。

  沈舟虛點頭道:“你混入總督府,便是為了戚繼光么?”陸漸道:“不錯。”沈舟虛打量他一眼,笑道:“你大可逃走了,干嗎又要回來?”陸漸道:“我答應過薛耳,要幫他抵罪,豈能言而無信?”

  沈秀聽到這里,冷笑一聲,道:“真是蠢材一個。”沈舟虛神色陡變,厲喝一聲:“你懂什么?”沈秀不料父親突發怒,呵斥自己,只得耷拉眼皮,低頭不語,心中卻將陸漸恨到十分。

  卻聽沈舟虛又道:“你與薛耳是敵非友,為何要幫他抵罪?”陸漸微微苦笑:“因為陸某同為劫奴,深知‘黑天劫’之苦,若是因我害他遭劫,我就算逃走,心中也不得安寧。”

  此言一出,房中三名劫奴望着陸漸,各自露出古怪神氣,薛耳瞪着小眼,一雙大耳朵呼呼連扇;莫乙嘴里念念有詞,雙眼卻眨巴眨巴,好像是進了灰塵;燕未歸的臉仍被斗笠掩着,斗笠下那兩道目光卻越來越亮。

  陸漸揚聲道:“沈先生,罪不在薛耳,要殺要剮,你盡管向着我來。”

  沈秀瞧得眾劫奴的神情,不知為何,心中滿不是滋味,接口冷笑道:“你如今逞什么英雄,若有本事,就正大光明闖入總督府,何必鬼鬼祟祟,深夜潛入,說到底,不過是一介無膽鼠輩。”

  陸漸瞥他一眼,淡然道:“我就算是無膽鼠輩,也勝過你殘殺老弱、勾引尼姑。”

  沈秀心頭咯噔一下,喝道:“臭小子,你敢污蔑沈某?”陸漸冷笑道:“是不是污蔑,你自己明白。”

  沈秀心中慌亂,面上卻不動聲色,冷冷道:“你這人胡言亂語,約摸是瘋了。”不待陸漸說話,便向沈舟虛拱手道:“父親,此人污蔑孩兒,委實可恨,孩兒想親自出手懲戒他。”

  沈舟虛不置可否,淡然道:“若你輸了呢?”沈秀一怔,卻聽莫乙道:“輸了也活該,這次大家都不要幫沈秀,狗腿子,聽到沒有?”他兩眼瞥着燕未歸,燕未歸怒道:“書呆子,你罵誰?不幫就不幫,誰稀罕么?”

  薛耳也道:“還有凝兒,你也不許幫沈秀。”只聽夜色中一個女子的聲音道:“我才不會幫他呢。”

  沈秀聽得血涌雙頰,冷笑道:“誰要你們幫了?我會輸給這鄉巴佬兒么?真是笑話。”向陸漸一招手,喝道:“到院子里來。”說罷撩起衣袍,出門來到庭院之中。

  陸漸微覺遲疑,莫乙卻道:“不用怕,跟他打,輸了不過一死,贏了卻是白賺。”薛耳拍手道:“說得極是。”忽聽沈舟虛嘆道:“你們兩個,到底是誰的劫奴?”莫、薛二人聞言一驚,四只眼瞅着沈舟虛,卻見他容色淡漠,渾不知他心中打着什么主意。

  陸漸皺了皺眉,來到庭中,卻見沈秀垂着雙袖,目光凶狠,不由忖道:“這廝會‘天羅’,可惜上次周祖謨用時,我沒瞧清,要不然此時對付起來,倒有几分把握。”

  正思索如何對付“天羅”神通,忽見沈秀擺開架子,喝道:“愣什么?”雙掌一分,刷地劈將而來,他掌勢又快又疾,變化奇絕,只一晃,陸漸左肩、右胸各中一掌,痛徹肺腑。

  莫乙驚道:“不好,他學了‘星羅散手’。”薛耳急道:“什么叫‘星羅散手’?厲害么?”莫乙苦着臉道:“這是當年‘西昆侖’的絕技,你說厲不厲害?”薛耳張大了嘴,跌足道:“‘西昆侖’的絕技?怎么能讓他學了呢?”莫乙道:“是啊,就仿佛好雨灑在荒地里,好肉都被狗吃了。”說罷連連嘆氣。

  沈秀忍不住怒道:“你們兩個狗奴才,給我閉嘴。”只見他掌勢繁如星斗,疾如飛光,陸漸連挨數掌,驀地穩住陣腳,“壽者相”變“猴王相”,呼呼呼連番出掌,大金剛神力奔騰四溢,密布身周,沈秀掌力與之一觸,便覺疊勁如山,難以深入,只得變招,高躥低伏,尋隙再攻。

  “星羅散手”本為天部秘傳,當年“西昆侖”梁蕭挾此絕技,打遍四方,罕逢敵手,乃是登峰造極的絕學。倘若陸漸此時面對的是昔日“西昆侖”,恐怕一招之間,便已敗落。但沈秀為人輕浮多詐,學文習武均是流于表象,不肯深究,而這“星羅散手”雖是第一流的武功,但包容天文,須得學問精深,方能從容駕馭,更須內力雄渾,才可顯其威力,沈秀對天文知見尚淺,內力也難稱精純,故而即便偶爾得手,也難給陸漸以重創。

  兩人一巧一拙,一攻一守,一時間勢成僵持,旁觀眾人均覺詫異,莫乙怪道:“星羅散手我認得,但這人的武功卻怪得很,來來去去就是這么兩下,為何沈秀就是破解不了。”

  沈舟虛淡然道:“這是金剛一門的‘大金剛神力’,三百年來一脈單傳,不見于世,你沒瞧過,怎么認得?”

  莫乙聽得驚喜,目不轉睛望着陸漸,默記他的招式,但記來記去,陸漸總是先一個“壽者相”,后一個“猴王相”,雖然樣子別扭難學,卻也了無新意。莫乙正覺不耐,忽見陸漸出招變快,雙臂幻化,如有六臂,這樣一來,先時使一招的工夫,如今能使六招。沈秀壓力陡增,唯有隨之變快。

  原來,陸漸自嫌變招太慢,前招后式,總會留出縫隙,被沈秀乘虛而入,斗得久了,索性先變“諸天相”,“諸天相”化自諸大天神的法相,施展起來,如三頭六臂,同時再變“壽者相”、“猴王相”,果然快了許多,雖仍不及沈秀,但招式間隙卻盡能補上,便有絲毫縫隙,也如電光倏現,不容把握。

  如此一來,攻守生變,初時沈攻陸守,漸至于互有攻守。陸漸扭轉劣勢,心中酣暢,斗得興起,漸漸將“諸天”、“壽者”、“猴王”三相合一,連出兩掌,猛地跨出一步。莫乙、薛耳瞧見,忍不住齊聲叫好。

  沈秀連連變招,也難挽頹勢,心中驚怒,聽得莫、薛二人叫好,更是恨滿胸膛,几乎被陸漸一掌掃中。

  沈舟虛瞧得皺眉,忽道:“星羅散手,法于天象。要知道周天星斗,自古如恆,太空瀚宇,浩大無極。這門武學之強,如洗天河,如轉北斗,氣魄之雄偉,不在‘大金剛神力’之下,怎么偏偏你使出來,盡是這般小家子氣,好比流星經天,一瞬即滅,奇巧變化有余,卻無浩大永恆之氣象。如此下去,‘西昆侖’祖師的一世威名,豈不敗在你的手里?”

  沈秀聽得這話,恍然有悟:“是了,我一心求奇求變,卻忘了‘星羅散手’也有雄渾浩大的招式。”驀地沉喝一聲,掌指間勁力陡增,舉手投足,雖不如沈舟虛說的那般神威,也顯出堂堂之勢,再輔以詭招,倏爾間便扳回劣勢。莫乙、薛耳心中不忿,低低發出噓聲。

  陸漸遇強則強,對手越強,越是激發他胸中堅韌之氣,諸般變相源源而出,“須彌相”肩撞、“雄豬相”頭頂、“半獅人”拳擊、“馬王相”足踢,“神魚”飛騰,“雀母”破局,一時越斗越勇,渾身上下皆可傷敵,甚至于拾起石塊枯枝,不時以“我相”擲出,勢如飛箭,逼得沈秀手忙腳亂,步法陡轉,想繞到陸漸身后,又被陸漸“人相”一腳反踢,几中小腹。

  沈秀不料對手如此難纏,又驚又怒,眾劫奴卻是驚喜交迸,暗暗喝彩。

  兩人又拆了十來招,陸漸忽由“大自在相”變為“半獅人相”,一拳送出,沈秀被拳風掃中,慘哼一聲,仰天便倒。陸漸見狀,收勢道:“你輸了。”話音未落,忽地一蓬白光迎面罩來,陸漸周身一緊,落入絲網之中。

  莫乙、薛耳見沈秀翻身站起,面露獰笑,均是氣憤難當,叫道:“不要臉,分明都輸了。”沈秀大笑道:“怎么輸了?本公子詐敗誘敵而已,再說了,這次又不是分勝負,而是決生死,誰叫他大意了?”說着掌中“周流天勁”綿綿傳出,蠶絲網越收越緊,陸漸舊傷被絲網勒破,血如泉涌,沈秀嘻嘻笑道:“鄉巴佬兒,這就叫‘天網恢恢,疏而不漏’,服氣了么?”

  陸漸咬牙不語,心念疾轉,劫力自雙手間涌出,順着那千百縷蠶絲傳遞開去。

  沈秀見他不答,眼神一凝,厲喝道:“還不服么?”天勁周流,蠶絲再度收縮,他被陸漸逼迫,若非使詐,不能獲勝,如此仍不解恨,手上運勁,右腳忽地飛起,向陸漸心口踢去。

  他這一腳存心取人性命,眾劫奴瞧在眼里,未及驚呼,忽見蠶絲網中伸出一只手來,攥住沈秀足踝,只一擰,沈秀關節脫臼,發出一聲慘叫,剎那間,蠶絲寸斷,陸漸破網而出。

  “天羅”神通被破,眾人無不詫異,沈舟虛也不禁放下茶盅,眉頭微皺。

  沈秀慘叫聲中,獨腳后躍,叫道:“你怎么出來的?”陸漸道:“你這張網再強,也不會每一根蠶絲都強,總有一根弱的。”沈秀一呆,脫口道:“你怎么知道哪一根弱,哪一根強?”

  “我怎么知道與你何干?”陸漸眉毛一挑,揚聲道,“既是決生死,你就接招吧。”

  沈秀面如死灰,欲請救援,卻又羞于啟齒。猶豫間,陸漸一拳打來,沈秀跛了一足,閃避不及,被這一拳擊中面門,倒飛出去,爬起來時,已是口鼻流血。

  陸漸這一拳實已留情,要不然沈秀不死也得重傷,但想到這公子哥兒的劣行,不覺怒火難抑,眼見沈秀掙扎而起,當下飛身搶上,揪住沈秀衣襟,方要舉拳再打,忽聽有人嬌喝道:“住手。”

  陸漸回頭望去,但見商清影面色蒼白,死死盯着自己,美目中似噴出火來。

  陸漸為這目光所懾,不禁放開沈秀。商清影疾步奔來,扶着沈秀,但見他滿臉是血,心中有如刀割,兩行淚水奪眶而出,盯着陸漸,厲聲道:“你是誰?為何,為何傷我秀兒?”

  不知怎地,陸漸被她一喝,竟有几分心虛,又見商清影一改溫婉之態,滿臉怒容,更是有口難言。

  莫乙忙道:“主母……”商清影不待他說完,已斥道:“你們這些人,都沒良心嗎?一個個都只會站着,瞧別人欺負秀兒。”莫乙還想爭辯,商清影已喝道:“閉嘴。”眾劫奴從沒見她如此生氣,一時無不沮喪,低頭不敢再說。

  商清影淚眼迷離,望着沈舟虛,悽然道:“舟虛,你呢?你也這么坐着,瞧着別人打秀兒?”沈舟虛嘆道:“他二人約好單打獨斗的,我若插手,有違道義。”

  “道義?”商清影冷笑道,“當年你也是為道義拋下我,如今又為了道義,坐看別人打你的兒子。”沈舟虛微露尷尬之色,說道:“清影,秀兒太過驕狂,讓他受些懲戒也是好的。”

  商清影咬了咬嘴唇,忽道:“好呀,你自己懲戒秀兒、打他罵他還不夠,還讓別人來懲戒他,你怎么不干脆稟告胡大人,把秀兒明正典刑,一刀殺了。沈舟虛,我算是看透你了,你,你是這世間最狠心的人。”說到這里,勾起滿腹傷心往事,忍不住淚如雨落。

  沈舟虛雙眉顫動,半晌嘆道:“未歸、莫乙,你二人將這人關在北廂房,再聽發落。”

  燕、莫二人不敢違命,取來鐵鎖,莫乙向陸漸低聲道:“兄弟,對不住了,誰叫你運氣不好,若是悄悄地打,打死這廝也好,但被主母撞見,算你倒霉。”商清影隱約聽見,皺眉道:“莫乙,你說什么?”莫乙干笑道:“沒什么,我背書呢。主母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一天不背書,心里就不舒服。”說罷也不敢抬頭,將陸漸反剪雙手,牢牢鎖住。

  商清影心中怨氣稍解,說道:“你們也不要虐待這年輕人,即便關着,也要讓他吃飽睡好。”莫乙連連稱是。

  商清影轉頭望着沈秀,撫着他臉上的青腫,心疼道:“還痛么?”沈秀嘻嘻笑道:“原本很痛,但媽你一來,不知為何,就不怎么痛了。”商清影哭笑不得,嘆道:“你這孩子,就愛讓我擔心,以后不許跟人打架了,若再受傷,怎么是好?”沈秀笑道:“我倒想多受几次傷,讓媽多疼我几次才好。”

  “就不說一句好話。”商清影白他一眼,“先去我房里,我給你敷藥。”說罷牽着沈秀,慢慢去了。

  陸漸望着二人背影,聽着沈秀笑聲,不知怎地,心中竟有几分酸楚。黯然一陣,由燕未歸帶着,來到北邊廂房。

  這數月來,陸漸迭犯牢獄之災,先被織田家囚禁,后又流落獄島,其后再被趙掌櫃關在地窖,算起來這次已是第四次。想到這里,既覺好笑,又覺悲涼,繼而又想到商清影望着沈秀的眼神,那種慈愛憐惜,竟是自己做夢也不曾想到過的,從小他便羨慕別人有母親疼愛,但從沒有一次如今日這般渴望。

  靜坐半晌,忽聽門響,繼而火光一亮,沈秀擎了一支紅燭,笑嘻嘻立在門口。

  陸漸心往下沉,卻見沈秀漫步走來,哈哈笑道:“大英雄,大豪杰,方才的威風去哪里啦?”走到陸漸身前,又笑道,“這樣吧,你叫我十聲好祖宗,給我磕十個響頭,再從我褲襠下面鑽過去,小爺心情一好,說不准饒你這次。”

  陸漸懶得多說,只是冷冷瞧着他。沈秀忽地揪住陸漸頭發,擰得他顏面朝上,將紅燭微傾,笑道:“我想知道一件事,若是這燭淚燒熱之后,滴在你瞳子里,你會不會變成瞎子?”說罷將那燭淚在燭芯四周輕輕搖晃,邊搖邊笑道,“你想清楚了,是叫祖宗,還是變瞎子?”

  陸漸咬牙不語,沈秀驀地眼露凶光,正要傾下蠟油,誰知那燭火一暗,倏地熄滅,沈秀“咦”了一聲,燭芯一閃,忽又點燃,但剛一燃,再又熄滅,如此明明滅滅,反復三次,沈秀不覺露出一絲苦笑,嘆道:“凝兒,你又淘氣了,是顯能耐呢,還是玩把戲給我瞧。”

  只聽門外一個聲音道:“我既不顯能耐,也不是玩把戲給你瞧。主人吩咐了,要我看着他,你若傷他,我便不客氣。”

  沈秀一轉眼,笑道:“好凝兒,難得見你,我正想跟你說几句體己話兒呢。”

  他聽門外那女子不吱聲,便又道:“凝兒,我對莫乙他們凶,是因為他們古古怪怪的,總是跟我慪氣。但你說說,從小到大,我什么時候又對你凶過,小時候我吃果子,總是分你一半,長大了,我哪次出門,沒給你帶衣服首飾,可你卻心狠,近年來不但老是躲着我,我跟你說話,你也不拿正眼瞧我,是不是莫乙他們跟你說了我許多壞話,你將我當成了壞人?”

  那凝兒冷冷道:“你是好人壞人,跟我什么干系?你是天部少主,我是天部劫奴,主奴有分,你不用對我那么好,我一個奴才,受不起的。只盼你不要傷害這人,省得主人罰我。”

  沈秀笑道:“你不許我傷害他,但他打我的時候,你怎么就不來幫我?難道我們十多年的交情,還不如一個外人么?”凝兒道:“我是劫奴,聽命行事。”

  “凝兒。”沈秀長嘆一口氣,“你對我真是生分多啦,到底莫乙他們跟你說了什么?”

  那凝兒沉默良久,忽道:“你自己做的事,自己還不知道么?”沈秀臉色紅了又白,嘴里卻笑嘻嘻地道:“難道凝兒你信他們,就不信我?”

  凝兒略一沉默,淡然道:“原本你是好是壞,就與我全無干系。”沈秀哼了一聲,慢慢松開陸漸的頭發,陰沉沉瞧了他一眼,忽而笑道:“凝兒,我就不信,你能整晚守着他,不眨一下眼睛。”說罷哈哈一笑,出門去了。

  陸漸避過一劫,按捺心跳,揚聲道:“這位姑娘,多謝相救。”

  話音方落,門外火光乍閃,一位青衣少女左挾竹籃,右擎燭台,飄然而入。她容色秀麗清冷,雙眼如墨玉深潭上寒煙籠罩,透着淡淡的迷茫之意。

  少女將一個竹籃放在桌上,冷冷道:“你餓了么,這里有些吃的。”陸漸揚了揚手上鐐銬,苦笑道:“姑娘好意我心領了,只是……”那少女也不正眼瞧他,接口道:“這個好辦。”說罷從籃子里端出一碗羊肉羹,用湯匙勺了,輕輕吹了一口氣,送到陸漸嘴邊。

  陸漸不覺耳根羞紅,訕訕道:“這個,姑娘,怎么敢當……”不待他說完,那少女已將肉羹乘隙塞進他嘴里,待陸漸咽下,又舀一匙,輕輕吹冷,送入他口中,她舉止雖然溫柔,神色卻萬分冷漠,仿佛眼前之事與自身毫無干系。陸漸卻是生平第一次由女子如此喂食,不覺心跳加速,几度欲要致謝,但瞧那少女冷若冰霜的神氣,卻又覺無法開口。

  如此一個喂,一個吃,房中寂然無聲,唯見燭光搖曳,人影轉折。待得羹盡,那少女放碗入籃,又取一壺茶,將壺嘴送到陸漸口邊,陸漸喝了兩口,終于忍不住道:“多謝姑娘。”

  那少女淡然道:“你不用謝我,這飯是夫人讓我送來的,你若要謝,便謝夫人。”說罷并膝靜坐,眼神望着門外,空茫無神。

  陸漸忍不住問道:“你也是劫奴么?”少女嗯了一聲。陸漸道:“聽說天部有六大劫奴,嘗微聽几不忘生,玄瞳鬼鼻無量足,我已見過四個,只有兩個沒見,你是玄瞳還是鬼鼻。”

  那少女道:“我是玄瞳。”

  陸漸暗暗點頭,心道:“無怪她眼神奇怪,難不成她的劫力在雙眼?”想着嘆了口氣,那少女道:“你嘆氣做什么?”陸漸道:“那沈舟虛可真狠心,竟將你這么一個女孩子也練成了劫奴。”那少女冷笑道:“那又怎樣?我是主人養大的,夫人又待我挺好,我做劫奴,也算報答他們。”

  陸漸皺眉道:“難道你就甘心做劫奴嗎?”那少女輕輕嘆了口氣,道:“無主無奴,就算不甘心,又能怎地?”陸漸脫口道:“自然是想法解除黑天劫,回復自由身了。”那少女轉過眼來,露出奇怪神情,打量陸漸半晌,忽道:“你要么是瘋子,要么就是傻子。”

  陸漸一愣,卻見那少女又轉過頭去,冷冷道:“你既是劫奴,你的主人就沒告訴過你,《黑天書》一旦練成,就無休無止,永無解脫么。”陸漸道:“他雖然說過,我卻不信。”

  那少女怪道:“竟有你這么不聽話的劫奴,你那主人是不是跟你一樣,要么是瘋子,要么是傻子,若不然,怎會讓你這么胡來?”

  陸漸搖頭道:“他既不瘋,也不傻,又精明又厲害,不比你的主人差!”那少女道:“我不信,我家主人號稱‘天算’,智謀天下無雙,你那主人怎么比得上?他有名號么?”陸漸道:“他叫寧不空。”

  “寧不空?”那少女抬起瑩白細嫩的小手,托腮沉吟道,“奇怪,這個名字耳熟得緊,像是在哪里聽過的。”陸漸道:“他是火部的高手,你是天部的劫奴,在同門那里聽到過也說不定。”

  “或許如此。”那少女點頭道,“難得他還與我同姓。”陸漸奇道:“姑娘也姓寧么?”那少女道:“我叫寧凝。”陸漸笑道:“我叫陸漸。”

  寧凝頭也不回,冷然道:“你叫什么名字,與我有什么相干?”陸漸羞得無地自容,一時悶着頭,再不吭聲。

  寧凝目視燭火,坐了一陣,忽地取出一塊手絹,將桌面上的灰塵拭去,雙手捧着臉頰,睡了起來。不一時,想是漸入夢鄉,呼吸變得輕細勻長,燭光在黑暗中將她的半片面龐勾勒出來,輪廓竟是奇美,長長的睫毛也被燭光染了一層融融的金色,衣領微微后褪,露出半截修頸,瑩白細膩,宛如牙雕玉琢,也被那橘黃色的燈光浸染,有着說不出的溫柔韻致。

  陸漸望着這女子睡靨,只覺心中和馨安寧,倏爾燭火搖晃,卻是晚風清涼,破門而來,陸漸怕寧凝着涼,微微挪身,擋住風勢,那女孩兒睡夢中若有所覺,蛾眉輕顰,更是堪憐。

  咻,一只白羽短箭忽地破門而入,直奔陸漸面門。陸漸大吃一驚,未及躲閃,那羽箭“波”的一聲,凌空粉碎,碎片化作點點火光,墜落于地。

  陸漸轉眼望去,卻見寧凝已然醒轉,俏立桌邊,雙眼注視門外,一掃茫然,亮若冰雪。

  卻聽門外“嘻”的一聲,沈秀笑道:“好凝兒,你什么時候也學壞啦?方才裝睡騙我出手,是不是?”寧凝道:“是又怎樣?你若再來胡攪蠻纏,當心我的‘瞳中劍’。”沈秀干笑兩聲,語調忽而轉柔:“凝兒,你越是這個樣子,我心中便越疼。你這么清靈如水的女孩兒,正當摘花為簪,斗草前庭,何苦做出這么一本正經、凶神惡煞的樣子,不但辜負了大好韶光,更傷了天下男兒的心。”

  寧凝默默聽着,目光漸漸柔和起來,悠然坐下,輕嘆道:“你走吧,別在這里甜言蜜語的,我不想聽。”沈秀幽幽地道:“也罷,我不說了。好妹妹,能不能讓我陪你坐一會兒,看一看你的樣子,就算,就算一句話不說也好。”

  “免了。”寧凝冷冷道,“你的好姐姐好妹妹不計其數,你大可挨個兒瞧去,又看我做什么?你若踏入門中一步,左腳進來,我傷你左腳,右腳進來,我傷你右腳。”

  “好狠的心。”沈秀嘻嘻笑道,“不過我倒是明白了,你這么恨我憎我,不為別的,敢情是吃醋。”寧凝道:“呸,誰吃你的醋,你就算找一千個一萬個女人,我也不稀罕。”

  沈秀嘆道:“那些女人就算再多,也不過是朝云暮雨、落花流水,又怎及得上你我青梅竹馬之情?就算有一千一萬,也及不上你一個的。”

  寧凝聽了這話,不覺蛾眉緊蹙,沉吟不語。陸漸瞧她神色,似乎被沈秀的言語說動,不由得心頭暗急,脫口道:“寧姑娘,你別信他的花言巧語,他根本就是個大奸大惡之徒。”

  寧凝也不瞧他一眼,冷冷道:“我信與不信,他是好是壞,又與你什么干系?”陸漸不禁語塞,卻聽沈秀拍手笑道:“說得好,這廝真是討厭,死到臨頭,還多管閑事。”頓一頓,又笑道,“凝兒,我可進來了……”話音方落,忽然悶哼一聲,沈秀驚怒道,“凝兒,你、你用‘瞳中劍’傷我?”

  陸漸又驚又喜,轉眼望去,但見寧凝秀眼大張,青色的瞳仁在燭光中流轉不定,她朱唇輕啟,緩緩道:“我不是說過么?你敢進門,我便傷你。”

  沈秀恨恨地道:“好狠心的妮子。”這時間,忽聽遠處傳來細碎的腳步聲,沈秀輕哼一聲,破風聲起,向遠處去了。

  寧凝輕輕吐了一口氣,闔上雙眼,臉上流露出几分倦容。那腳步聲越來越近,須臾便見一個小丫環挑了盞氣死風燈,引着商清影進來,商清影瞧見寧凝,訝然道:“凝兒,舟虛讓你照看他么?”

  寧凝站起來,點了點頭,商清影將她摟入懷里,嘆道:“這個舟虛,真不曉事,深更半夜的,怎么能讓一個女孩兒家來看守囚犯?”說罷撫着寧凝的面頰,眉間流露憐愛之色。寧凝臉一紅,輕聲道:“夫人,還有外人在呢,別讓他笑話。”

  商清影瞥了陸漸一眼,笑道:“怕什么?你雖不是我的女兒,但也跟女兒沒什么分別。做娘的疼愛女兒,也會有人笑話么?”寧凝低眉不語,商清影注視她半晌,嘆道:“我真想你永遠留在我身邊。”寧凝點頭道:“我也想終生伺候夫人。”

  “是么?”商清影笑道,“那我上次跟你說的事……你想好沒有?”寧凝雙頰漲紅,低聲道:“什么事?”商清影笑道:“害羞什么?男婚女嫁,天經地義。你不記得了,我提點你一下,就是,就是你和秀兒的親事……”

  寧凝螓首垂得更低,輕輕道:“我是劫奴,他卻是少主,主奴之間,豈能婚配?”商清影道:“話雖如此,但主奴通婚,西城中并非沒有先例。你若配了秀兒,就能長伴我左右呢。”

  陸漸聽得心中狂跳,想那沈秀梟獍之性,倘若這女孩兒嫁給他,只怕備受苦楚,欲要出聲阻止,卻又覺他人家事,自己階下之囚,怎可妄加評斷,一時間欲言又止,好生氣悶。

  忽聽寧凝道:“夫人恕罪,寧凝此身已為劫奴,乃是天譴之人,豈能再連累少主。凝兒情願孤獨一生,終生不嫁……”商清影慌忙捂住她嘴,眼圈兒一紅,悽然道:“你別這么說,你若不嫁人,舟虛的罪孽豈不是更大?他當年喪心病狂,將你煉成劫奴,已是罪孽深重,若因此害你終生,我,我……”說到這里,已是淚如雨落。

  寧凝悽婉一笑,攢了袖,給她拭淚道:“這事再議不遲,夫人你深夜來,有事么?”商清影止淚道:“你若不說,我都忘了,我想了好半天,還是覺得,放了這孩子的好。”

  陸漸吃了一驚。寧凝也奇道:“主人知道么?”商清影搖頭道:“他已睡了,你先將人放了,舟虛問起,一切由我擔當。”寧凝稍一遲疑,取出鑰匙,將陸漸的鐵鎖解開。

  此事太過突兀,陸漸枷鎖雖解,卻愣在那里,回不過神。商清影嘆道:“你這孩子,看相貌,也不像是什么凶惡之徒,怎么就任性妄為,欺負秀兒呢?經過這次,望你好好做人,莫再逞勇斗狠,惡意害人。”

  陸漸聽得哭笑不得,起身一揖,卻不知說什么才好。商清影道:“凝兒,相煩你送他出府去。”

  寧凝“嗯”了一聲,向陸漸點頭道:“隨我來。”陸漸隨她走了十來步,轉眼望去,但見商清影立在門首,形容依稀,不知怎地,他心中竟覺一陣酸澀,只想立在當地,多瞧這女子几眼,但此情此景,終究不容他心願得償,不得已輕嘆一聲,隨在寧凝身后,曲曲折折走了一程,忽見前方透來光亮,定眼一瞧,竟是莫乙、薛耳提了燈籠迎面走來。

  四人狹路相逢,八只眼睛兩兩對視,均有驚色。僵持有頃,莫乙忽道:“豬耳朵,你且看看,前面有人么?你也曉得,我是個青光眼,天一黑,便瞧不見東西。”

  薛耳怪道:“你是青光眼,我怎沒聽你說過……”話未說完,忽被莫乙一腳踩在腳背,薛耳負痛咧嘴,倏爾有悟,忙道,“不巧得很,你是個青光眼,我卻是個近視眼,前面有沒有人,也瞧不真,那兩個東西直愣愣的,倒像是兩根死木頭。你說嘛,這看園子的怎么這樣不小心,把兩根死木頭杵在路上,撞着行人怎么得了?”

  他一口一個“死木頭”,寧凝聽得氣惱,啐道:“你罵誰?你才是死木頭呢。”

  莫乙側起耳朵,假意道:“奇怪了,豬耳朵,死木頭好像在說話呢。你耳朵好,聽到沒有?”薛耳笑道:“沒聽見,料是耳屎太多,你聽到了什么?”莫乙道:“我也聽不清楚,嗡嗡嗡的,像蚊子一樣。”薛耳道:“晚上就是蚊子多,也不曉得是公是母,只盼別要叮我才好。”

  兩人一唱一和,氣得寧凝秀目瞪圓,兩人卻裝聾作瞎,一邊說,一邊笑嘻嘻繞過二人,迆邐去了。陸漸始終憋着,待二人去遠,忍不住笑出聲來。寧凝冷冷瞥他一眼,道:“有什么好笑,你才是死木頭,是臭蚊子。”陸漸忍笑道:“是啊,我既是木頭,又是蚊子,姑娘卻是天上的仙子,跟這些臟東西毫不相干。”

  寧凝盯着他,冷冷道:“瞧你老實巴交的,怎么也會耍貧嘴?看起來,但凡男子,就沒一個好東西。”說着露出輕蔑嫌惡之色,轉過頭去。

  陸漸不覺苦笑。兩人走了一程,來到府邸后門,寧凝取了腰牌,對守衛道:“我是沈先生的屬下,出門公干。”守衛驗了牌,放二人出門。

  宅后是一條悠長巷落,寧凝將陸漸送到巷口,說道:“你去吧,走得越遠越好,若不然,夫人救你一次,也救不了第二次。”說罷娉娉裊裊,轉身去了。

  陸漸欲要稱謝,但見她神氣孤高,宛然對自己不屑一顧,一時自慚形穢,出聲不得。望她背影消失,方才打起精神,走了几步,忽聽頭頂上傳來細微響聲,不由得縮身檐下,屏息望去。但見一道黑影從總督府牆頭一掠而過,飄然落地,卻是一個黑衣蒙面之人,背扛一只布袋,走得飛快。

  陸漸心中暗驚:“誰人如此大膽,竟敢在總督府里盜竊?總督府內外均有天部高手守護,又怎會如此疏忽?”他既生義憤,又覺好奇,忍不住施展身相,遙遙尾隨,那黑衣人轉過兩條巷道,見四周無人,方才放下布袋,解開繩索,布袋中鑽出一人,陸漸遠遠瞧見,不覺吃驚,敢情那人正是徐海的軍師陳子單。

  陳子單探出頭來,拱手道:“足下是誰,為何營救陳某?”那黑衣人嘿嘿一笑,扯去面罩,陸漸、陳子單均是大驚,這蒙面人不是別人,正是沈秀。陳子單尤為錯愕,失聲道:“怎么是你?”

  沈秀笑道:“子單兄受苦了。”陳子單神色一變,寒聲道:“你又有什么詭計?”沈秀笑道:“詭計不敢當,只是有個消息,承望子單兄傳與令主。”

  陳子單冷道:“什么消息?陳某不稀罕。”沈秀笑道:“明日凌晨,胡宗憲將親自提兵出城,前往沈莊剿滅令主徐海。這個消息,你也不稀罕?”

  陸漸聞言大驚,他雖知沈秀輕薄無行,但沒料到此獠竟不顧國家大義,出賣重大軍機,一時憤怒已極,恨不得縱身上前,但轉念又平定下來,立意聽二人說些什么。

  陳子單聞言也吃一驚,皺眉道:“你叫我怎么信你?”沈秀笑道:“這個消息不是白給,我賣你十萬兩銀子。”陳子單望着他,獨眼中冷光閃爍,良久徐道:“我怎么相信這消息是真的?”

  沈秀笑道:“你若不信,那也罷了。”說罷轉身就走,陳子單脫口道:“且慢!”沈秀止步笑道:“怎么?”陳子單沉吟道:“你知道胡宗憲的行軍線路么?”沈秀笑道:“我自然知道,但要我說,須得先見銀子。”陳子單道:“你給我行軍線路,我給你銀子。只是十萬兩太多。”

  “十萬兩也算多?”沈秀哂道,“你得了這個消息,便可在行軍路上設下伏兵,一舉除掉胡宗憲。只消此人一死,放眼江南,誰還是令主的敵手?屆時你們一氣攻破几座大城,別說十萬兩銀子,一百萬兩也輕易賺回去了!”

  陳子單搖頭道:“但陳某不明白,你好端端地,為何要出賣胡宗憲。”沈秀笑道:“你還不知我這個人么?若是銀子足夠,就是皇帝老子,親生爹媽,我也照賣不誤。”

  陳子單狐疑不定,半晌道:“既然如此,你為何又要抓我傷我?”沈秀笑道:“若不用這種苦肉計,怎么騙得了胡宗憲親自出征?”

  陳子單心亂如麻,驀地咬牙道:“好,給我三個時辰籌措銀兩。三個時辰后,仍是燕子磯相見。你拿行軍圖來,大家一手交錢,一手交貨。”

  沈秀拍手笑道:“成交,子單兄果然爽快。”又道,“我須得早早回去,牢里丟了囚犯,我若不在府中,家嚴勢必疑到我身上。”說罷蒙了面,飛縱上房,踏瓦去了。

  陳子單微一沉吟,四面望望,拔步疾走,陸漸心道:“半夜三更,城門緊閉,他又去哪里取銀子?莫非城中還有他的巢穴。”一念及此,縱身跟上,卻見陳子單三步一回頭,曲折走了一程,在一扇朱門前停下,陳子單一輕一重,扣環十下,那朱門洞開,有人低聲道:“陳先生么?”

  陳子單一點頭,閃身入內。陸漸抬頭一看,隱約瞧見朱門上一塊漆銀匾額,上寫“羅宅”二字,陸漸度那圍牆高矮,展開跳麻之朮,躍上門前石獅,再一縱,已至牆頭,他沿屋脊疾走,只見陳子單被一名仆人挑燈引路,急匆匆繞過影壁,來到一座大廳,廳上燃着火把,端坐三人。

  陳子單一膝拜倒,沉聲道:“拜見主公。”

  陸漸雷震一驚,心道:“他的主公不是徐海么?”定眼望去,但見廳中正面一人高鼻長臉,須發濃密,戴一頂飛魚八寶攢珠冠,着一身白緞紋龍繡金袍,五尺倭刀光華流轉,橫放膝上,聞言皺眉道:“你怎么來了?咦,你的眼睛怎么了?”

  陳子單恨聲道:“被沈秀那小畜生壞了,還被他關在總督府里。”那白袍人吃了一驚,挺刀而起,厲聲道:“你被捉了?怎么又逃出來?”陳子單慘笑道:“卻是沈秀那小畜生放出來的。”

  白袍人臉色陰沉,徐徐道:“這就怪了,他既然捉了你,怎么又放你出來?莫不是欲擒故縱?”陳子單道:“我已留了心,并無跟蹤之人,本也不想來此面見主人,但軍情緊急,不能不來。”

  白袍人“哦”了一聲,稍稍放下心來,道:“你說。”陳子單道:“胡宗憲已然中計,決意明日凌晨,親自提兵偷襲沈莊,擒拿主人。”

  白袍人目光閃動,徐徐落座,笑道:“是么?那是再好不過了。這消息你從何得來?”陳子單道:“那姓沈的小畜生貪得無厭,放我之時,告知于我。還與我做了一筆交易,開價十萬兩銀子,出賣胡宗憲的行軍路線,嘿嘿,但他萬沒料到,主人就在南京城中。”

  白袍人拍手大笑道:“妙極,妙極,我讓你去貢獻詐降,就是要慢其心、驕其志,讓胡宗憲以為我徐海只會固守山寨,坐以待斃,然后率軍出城,去圍那個沈莊或是乍浦,萬不料老子早已潛入南京城中,只待胡宗憲兵馬出動,城內空虛,咱們就四面縱火,血洗此城,屆時就算胡宗憲不死,但這失了南京的大罪,也足以讓他丟了腦袋。”眾倭寇均是狂笑。

  徐海又轉向一人道:“霍老六,汪老在城外的人馬埋伏好了么?”那霍老六道:“埋伏好了。”徐海道:“屆時城中火起,你便率人搶到三山門外,殺光守軍,打開城門,將汪老的人馬放入城來,里應外合,盡情燒殺。”霍老六大聲應命。陸漸聽得心跳如雷:“好險,沒料到這賊子恁地狡詐,若非我無意知曉,豈不斷送了這一城百姓。”

  卻聽徐海又道:“子單,你本是此次我放出去的死士,原以為此去有死無生,不曾想你還能活着回來。可見上蒼眷顧,不忍分離你我兄弟。”陳子單哭拜道:“主公對我恩重如山,屬下唯有以死報之。”

  徐海嘆一口氣,溫言道:“你這一日一夜里勢必受了許多苦楚,徐某全都記在心里,待得城破之日,我必然擒住沈家父子,千刀萬剮,給你報仇。但沈秀那邊還需你走一趟,先拿銀子買下行軍圖,饜其貪欲,以免此人起了疑念,叫我功敗垂成。”

  陳子單道:“此事屬下義不容辭。”徐海頷首道:“這次你帶几個好手去,若有必要,殺掉那姓沈的,也無不可……”

  陸漸聽到這里,忽生警兆,繼而一股疾風自后襲來,疾風中夾着一股淡淡的腥甜腐臭之氣。陸漸躲避不及,急使一個‘雀母相’,身子縮如雀卵,讓過要害,卻被那一掌擊在肩胛,掌力雖被變相卸去許多,陸漸仍覺劇痛徹骨,急變“神魚相”,貼着屋瓦滾出丈余,眼前驀地一陣昏黑。

  來人一掌未能將之擊斃,“咦”了一聲,猱身縱上,又是一掌,來如雷轟電至,陸漸翻身抬手,向上迎出,二掌相交,鼻尖那股腐臭之氣倏爾變濃,巨力如山,壓得陸漸百骸欲散,足下嘩然巨響,屋瓦皆碎,身不由主墜了下去。

  陸漸未料徐海手下竟有如許高手,自他練成十六相以來,從未在掌力上落此下風。身在半空,忽覺頭頂風響,那人竟沉身追來,凌空擊下。陸漸不敢硬接,左手變“多頭蛇相”,繞過那人掌勢,纏他手腕。

  那人哼了一聲,右掌后縮,左掌擊出,陸漸欲抬右掌拆解,忽覺右臂麻木,竟然不聽使喚,情急間疾疾縮身,使“大自在相”貼地翻出,不待那人落地,翻身站起,大喝一聲,左掌使一個“壽者相”,忽變“猴王相”。那人乃是高手,一見陸漸出手氣勢,便知厲害,一旋身飄開數尺,方欲順手反擊,不料陸漸忽又從“猴王相”變“半獅人相”,一拳送出,轟隆巨響,牆壁應手坍塌,露出一個大窟窿。

  那人不料陸漸出掌乃是虛招,本意卻是揮拳破壁,驚覺之時,陸漸已鑽垣而出,發足狂奔。奔跑間,但覺右肩中掌處麻木之感漸漸擴散開去,須臾間擴至半身,他張口欲呼,卻覺舌頭僵硬,叫不出來,也不知跑了多遠,驀地雙腿一軟,向前跌出,驟然失了知覺。

  昏沉之際,忽覺周身刺痛,陸漸未及張眼,便聽有人道:“不要妄動。”陸漸努力抬眼望去,但見沈舟虛雙眼若不波深潭,靜靜望着自己,數百根蠶絲自他袖里吐出,半數蠶絲將自身懸在半空,剩余蠶絲則刺入自己周身穴道,一反雪白晶瑩,漆黑沉暗,有如墨染。

  沈舟虛見他醒來,頷首道:“醒了?”陸漸驚懼交迸,方欲掙扎,沈舟虛搖頭道:“別動,你中了‘尸妖’桓中缺的‘陰尸吸神掌’,天幸遇到老夫,若不然,就算你是劫奴之身,也要送命。”

  陸漸望着他,心中疑惑不定,又望着那些黑色蠶絲,更覺駭異。沈舟虛瞧出他的心意,微笑道:“我用‘天羅’神通,將蠶絲刺入你經脈之中,吸取‘陰尸吸神掌’的尸毒,這些蠶絲變黑,正是尸毒離體的征兆。”

  陸漸體內毒質減弱,身子漸漸有了知覺,但覺那蠶絲入體,如百蟻鑽動,癢麻無比,一時咬牙苦忍。忽聽有人怒哼一聲,道:“父親,此人壞了咱們的大事,你干嗎費力救他?”

  陸漸聽出是沈秀的聲音,舉目望去,但見他立在沈舟虛身側,怒目而視。沈舟虛嘆道:“這宅邸中到底有何玄虛,咱們都沒瞧見,此人既被‘尸妖’打傷,必是瞧見了什么緊要之事。”

  陸漸聞言,定神一瞧,但見自己身處之地,正是那“羅宅”的正廳,不由吃驚道:“你們,你們怎么在這里?”沈秀怒哼道:“這話當由我來問才是。”

  沈舟虛淡淡一笑,撤去蠶絲,說道:“我早已疑心倭寇在南京城內設有巢穴,窺探我軍動靜。是以此番假意讓秀兒劫牢,正是欲擒故縱,讓那陳子單逃來此處,然后縱兵合圍,抓住這撥間諜。不料你貿然跟蹤陳子單,打草驚蛇,我等進來時,這所宅邸已是人去樓空了。”

  陸漸聽得羞慚,但覺身子已能動彈,只是兀自酸軟,當下起身道:“陸漸愚鈍,誤了閣下大事,如何懲戒,悉聽尊便。”

  沈舟虛搖頭道:“你先說說,在這屋內瞧見什么?”陸漸將所見所聞一一說了,在場眾人無不變色,沈舟虛也露出几分訝色,說道:“我真小瞧這徐海了,不料他膽識恁地了得,竟敢親身犯險,奇襲南京。”

  陸漸道:“但那埋伏城外的汪老是誰,他卻沒有說明。”沈舟虛冷笑道:“還有誰?自然是汪直汪五峰了,很好,該來的都來了,也省得我天涯海角一個個去尋他。”

  這時忽見燕未歸、薛耳、莫乙帶着一眾甲士,走入堂中,燕未歸道:“宅子里和附近民宅盡都搜過,并無一人。”薛耳道:“這里的梁柱牆壁、地板灶台我都聽過了,沒有地道,也沒有夾層。”

  沈舟虛皺眉道:“如此說來,這伙賊子逃得好快。”他自來算無遺策,但一夜之間,兩度失算,不由得沉吟良久,方才問道,“莫乙,這座宅子是誰的?”

  莫乙道:“這個宅子曾是紹興武舉陳三泰的私邸,四年前以三千兩銀子賣給一個名叫羅初年的鹽商。”

  “不消說,”沈舟虛道,“這羅初年必是倭寇的化名。”沉吟片刻,他眉頭一舒,徐徐道,“沈秀,你去義莊里尋一具尸首來,服飾、體態與這陸小哥相若,再將面孔染成青黑,放在當衢之處。”

  沈秀怪道:“這是做甚?”沈舟虛道:“而今第一件事,須得讓那些倭寇以為,這位小哥中了‘陰尸吸神掌’,奔跑未久,毒發身亡,死在當街之處。”

  沈秀恍然大悟,應命退下。沈舟虛又道:“未歸,你附耳過來。”燕未歸移近,沈舟虛在他耳邊低語片刻,燕未歸一點頭,撒開雙腿,一陣風去了。

  沈舟虛喝退眾甲士,轉過頭來,含笑道:“陸漸,你方才說了,誤我大事,由我懲戒,對不對?”陸漸點點頭。沈舟虛道:“很好,如今我要你更衣易容,留在我身邊,寸步不離。”

  陸漸吃了一驚,但有言在先,無法回絕。當下沈舟虛命薛耳拿來一套衣衫,給陸漸換過,又取了張人皮面具,給他罩上,說道:“無論見到什么,聽到什么,你只管裝聾作啞,待我破了汪直、徐海,自然放你。”

  陸漸心性朴直,雖猜不透其中玄奧,但聽如此能破倭寇,也就聽之任之了。

  卻聽沈舟虛道:“推我回府。”薛耳應聲上前,沖陸漸咧嘴一笑,便推着沈舟虛出了宅邸,陸漸無法,只得尾隨。

  此時天色已明,行不多時,便見燕未歸大步流星,趕將回來,躬身道:“主人吩咐,均已辦妥。只是應天府今早遇上一件奇案,迫不得已,來請主人相助。”

  沈舟虛道:“什么案子,竟能難住應天府的差官?”燕未歸道:“聽說閱馬校場的旗斗上掛了三具尸體,那旗斗離地二十丈,也不知怎么掛上去的。應天府的差官既無法取下尸體查驗,又害怕那凶手太過厲害,故而只有請主人出馬。”

  沈舟虛道:“確有几分奇處,你去府里叫凝兒來。”燕未歸應了一聲,轉身去了。

  “天時尚早。”沈舟虛笑了笑,“薛耳、莫乙,咱們去校場瞧瞧熱鬧。”

  車輪轱轆,沈舟虛閉目觀心,行了半晌,忽聽薛耳道:“主人,到了。”

  沈舟虛張眼望去,但見近處曠地冷清,黃塵不起,遠處閣樓崢嶸,托起半輪紅日,一竿杏黃大旗凌風招展,直入霄漢,旗下掛着三具尸首,隨着高天罡風,搖晃不定。

  陸漸見那尸體,暗自心驚,尋思天下間誰有這般能耐,竟能攜着數百斤的尸首,攀到如此高處。此時早有捕快上前相見,寒暄兩句,一名老捕快道:“今早天亮,喂馬的老軍出來鍘草,抬頭瞧見尸首,是以來報。可恨小人能耐低微,無法取下尸首。沈先生手下能人眾多,屢破奇案,必有法子取下尸首,捉拿凶手……”

  談論間,燕未歸與寧凝聯袂而來。沈舟虛便道:“凝兒,你放尸首下來;未歸接住尸首,別摔壞了。”

  寧凝一點頭,微闔雙目,向着那旗斗凝神片刻,驀地睜開,陸漸只瞧她雙眼玄光流轉,若有實質,只瞧旗斗上火光一閃,尸首頸上繩索頃刻燒斷。要知道那些尸首拴成一串,一繩斷絕,三具尸首有如隕石,齊齊墜落。

  燕未歸覷得真切,如風掠上,雙足一頓,騰起三丈,左手接下一具尸首,左足凌空探出,勾住旗杆,疾如車輪般呼地一轉,右手又將第二具尸首抓住,此時第三具尸首才到他眼前,燕未歸手中兩具尸首左右一合,將之夾住,縱身落地,“嚓”的一聲,雙腳入地近尺。

  陸漸瞧得心跳神馳,這三具尸首本有數百斤重,加上墜落之勢,何止千鈞,燕未歸不但一一抓住,更以無儔腳力,將千鈞墜力引入地下。換了他人,就算能接住尸首,落地之時,也勢必雙腿齊斷,腰身扭折了。

  燕未歸放下尸首,躬身退到一邊,沈舟虛又道:“莫乙,你去瞧瞧,這三人如何死的?”莫乙上前翻看一遍,回道:“這三人外表無甚傷痕,但淚腺微腫。《內經》有言:‘微大為心痺引背,善淚出’,足見這三人是心臟麻痺而死,但何以心臟麻痺,奴才卻瞧不出來。不過,這三人我都在官府文書上見過。”他指着一個五官俊秀、身着黃衫的年輕人道,“此人名叫竺森,綽號‘玉黃蜂’,乃是崆峒派棄徒,釆花無數,在京城也犯下好几件大案,刑部懸賞八千兩花銀捉拿。”又指着一個黑臉猙獰、體格魁梧的大漢道,“此人名叫路仲明,江西巨匪,嘯聚山林,無惡不作,曾有大員矢志拿他,卻被他率眾闖入官邸,滅了滿門,如今刑部懸賞一萬兩花銀捉拿。”

  說到此處,那些老少捕快,均露驚色,莫乙語氣一頓,望着那具道士尸首,遲疑道:“至于這個道長,來曆卻有些不同。他本是當朝國師陶仲文的大弟子,道號元元子,特奉皇上旨意,來江南物色秀女,送往京師,不想竟死在這里。”那些捕快聽了這話,無不面如土色。

  沈舟虛移車上前,審視那具尸首,那些捕快忽地紛紛跪倒,磕頭叫道:“沈先生救命,沈先生救命……元元子道長是欽差,死了欽差,我等如何交代?”

  沈舟虛望着尸首,沉吟半晌,搖頭道:“這些人外表均無傷損,乃是心臟麻痺而死,但如何麻痺,卻叫人想不明白;至于這旗杆,離地二十來丈,誰又有能耐將尸首送上去呢?故而只有兩種可能。”

  眾捕快忙問道:“有哪兩種可能?”

  沈舟虛嘆道:“殺人的要么是鬼怪,要么是神仙。元元子道長乃是國師高足,他家就是神仙,神仙又怎么會殺他呢?所以說,這三人多半是遇上鬼怪,嚇得心臟麻痺而死,然后又被那鬼怪送上旗杆高處。”

  眾捕快初時聽得發愣,但聰明的轉念就明白過來,沈舟虛這話,正是教自己如何編造故事,敷衍朝廷。此事本就不可思議,若說是鬼怪作祟,那是再也恰當不過了。一時間,眾人紛紛點頭稱是,均說是鬼怪殺人。

  沈舟虛微微一笑,推車出了校場,寧凝忍不住道:“主人,真是鬼怪作祟么?”沈舟虛見她神色不安,不禁笑道:“傻丫頭,恁地膽小?我說鬼話騙那些蠢材,你也信了?”

  “如此說沒有鬼怪了?”寧凝輕輕舒了一口氣,“那么這三個大惡人是誰殺的呢?”沈舟虛道:“自然是人殺的。”他揮了揮手,道,“未歸,你去城中的酒肆中瞧瞧,若有什么奇聞怪事,便來報我。”燕未歸答應一聲,一溜煙走了。

  不多時,燕未歸飛步趕回,促聲道:“昨晚玄武湖畔的‘吟風閣’上有人喝了一夜酒,如今正在打架鬧事。”

  沈舟虛不覺啞然失笑,嘆道:“罷了,你推我過去。”

  【雷】

  一行人迆邐來到吟風閣前,閣樓臨湖,晨景正好,一片波光瀲灩,几抹朝霞流轉,和風悠悠,細柳如煙,一對燕子蹴水而飛,周旋呢喃。

  沈舟虛止住車輪,注視湖光水景,驀地吟道:“游絲欲墮還重上,春殘日永人相望。花共燕爭飛,青梅細雨枝。離愁終未解,忘了依前在。擬待不尋思,剛眠夢見伊……”

  莫乙接口道:“這是杜安世的《菩薩蠻》,是說女孩兒的春愁,主人念出來,不大合適。”

  沈舟虛苦笑道:“這詞本是清影喜歡的,我見這景致,忽而想到罷了。”

  話音未落,忽聽“咔嚓”一聲大響,吟風閣上窗破欄毀,掉下一個人來,那人旋風般翻個筋斗,情急間手中竹杖一撐,卻忘了下方便是一湖碧水,“嘩啦”一聲,連人帶杖掉入水中,濺起几尺高的白浪。

  只聽閣樓上一個豪邁的聲音大笑道:“贏老龜,你這招取什么名字?是猴子翻筋斗,還是王八戲水?”

  湖中那人溼淋淋爬上岸來,十分狼狽,陸漸認出是“金龜”贏萬城,心中又是吃驚,又覺好笑,不料這老狐狸威風八面,竟也落到這步田地。

  贏萬城面色通紅,仰首向樓頭厲叫道:“姓虞的,我東島清理門戶,你又干嗎狗咬耗子,多管閑事?”

  “不是說了?”那人笑道,“你東島的敵人,就是我的朋友;你東島的朋友,便是我的敵人。來來來,小兄弟,莫管他們。有人說得好:‘夫天地者,萬物之逆旅;光陰者,百代之過客。而浮生如夢,為歡几何?’故而天大地大,莫如酒大,喝了這碗,再說其他。”

  “虞兄高論。”另一人接口道,“也有人說得好,‘日高月高,酒品最高,敬酒不喝,就是膿包’。話音入耳,陸漸心頭一動,這答話之人正是谷縝。

  那“虞兄”奇道:“我說的‘有人’大大有名,詩仙李太白是也,你說的‘有人’卻是哪個?恁地有見識?”

  “不是別人。”谷縝呵呵笑道,“正是區區小弟,小弟什么都做,就是不做膿包。”那姓虞的將桌子拍得山響,贊道:“說得好,說得好。”

  二人雖不見人,一番對白,卻是旁若無人。贏萬城氣得一跌足,還要再罵,沈舟虛倏爾笑道:“贏道兄,多年不見,尚無恙否?”

  贏萬城回頭一瞧,如見鬼魅,面色變得慘白,失聲道:“你……你……”驀地轉身,“噌”地一下躥上樓去,叫道:“不好,不好,沈瘸子來了,沈瘸子來了……”

  那姓虞的“哦”了一聲,淡然道:“沈師兄來了?”沈舟虛哂道:“虞師弟所到之處,總是驚天動地,才到南京,就先把老天捅一個窟窿。”

  “你說的是元元子那鳥賊吧?”那姓虞的笑道,“他奉了昏君旨意,強搶民女,老子瞧不過去,小小彈了他一指頭,沒料這老小子不經挨,竟被彈死了,晦氣晦氣。”

  沈舟虛道:“天下人經得起你‘雷帝子’虞照一彈的,又有几個?”他漫不經意彈出數縷蠶絲,勾住屋椽,只一縱,如飛鳥投林,連人帶椅,飄入二樓。

  他平時舉止疏慢,弱不禁風,驀地顯出這般神通,樓上樓下均是一驚,眾劫奴更怕有失,也快步登樓,陸漸定眼望去,樓上三三兩兩坐了几名客人,主人店家早已不知去向。

  谷縝當窗臨湖,身邊牆壁上一個窟窿,料是贏萬城落水之處,身前一張方桌,橫七豎八,擱了許多酒壇,迎面坐了一條大漢,骨骼極大,國字臉膛,如飛劍眉壓着一對虎目,灰布長衫赫然打了兩個補丁,腳下一雙麻耳草鞋,眼見便要破散。

  陸漸尋思:“這人就是那‘雷帝子’虞照么?”思忖間,虞照干了一碗酒,目光掃來,眾人被他一瞧,如刀槍穿胸,平生一股寒意。

  “沈師兄。”虞照笑道,“來一碗如何?”

  “虞師弟取笑了。”沈舟虛嘆道,“你明知道沈某只會喝茶,不會飲酒。”虞照啐道:“扭扭捏捏,忒不爽快。”又斟滿酒道,“還是小兄弟豪氣。”谷縝笑笑,兩人碗盞相碰,雙雙飲盡。

  虞照又道:“贏老龜老當益壯,演了一出王八戲水。你這小姑娘我卻沒見過,但瞧你這一籃子破銅爛鐵,料是新晉的‘千鱗’高手。只可惜,虞某平生不打女人,算你運氣。”

  陸漸轉眼望去,施妙妙端坐一隅,愁眉不展,聞言抬頭,不瞧虞照,卻望着谷縝,目光流轉,眸子深處,似乎藏着某種物事,復雜難明。

  虞照看看施妙妙,又瞧瞧谷縝,忽而哈哈笑道:“原來如此……”笑聲中,忽地舉手,在谷縝肩上一拍,施妙妙花容慘變,不及驚呼,一抖手,一蓬銀雨向虞照射來。

  虞照目不斜視,舉手輕揮,漫天銀雨距他尚有三尺,便“叮叮”墜地,片片銀鱗,鋒口向上,“嗚嗚嗚”顫動不已。施妙妙神色又是一變,脫口道:“周流電勁。”

  虞照笑道:“小姑娘,你家大人沒告訴你么?‘千鱗’之朮全靠‘北極天磁功’,這門內功遇上‘周流電勁’,便會七折八扣,彼此抵消。故而見了虞某,須得小心。呵呵,罷了,再教你一個乖吧。”說罷食指下引,銀鱗應指躍起,片片相屬,連成一柄銀光四射的軟劍,刺向施妙妙咽喉。

  施妙妙飄身后退,踢起一條長凳,那銀劍矯矯昂動,刷的一聲,那長凳凌空斷成兩截。施妙妙俏臉發白,霎時扣住六枚銀鯉,清亮雙目,死死盯着虞照。

  谷縝目光一轉,忽而笑道:“虞兄,小弟敬你。”雙手捧碗,一氣飲盡。虞照怔了怔,點頭道:“好,好。”一揮手,“叮叮”不絕,銀劍解體,散落一地。

  虞照喝罷,又道:“小姑娘你本領原本有限,如今又怕誤傷了小情人,心存猶豫,出手軟弱,打將下去,吃虧不小,還是快快退了吧。”

  施妙妙面漲通紅,叱道:“胡說八道,誰,誰是我的小情人……”虞照盯着她,目光如炬,施妙妙被他一盯,頓覺心中機密盡被洞悉,一時欲言又止,面色越發羞紅,色似胭脂,嬌比海棠。

  虞照見她半羞半惱,嬌態可人,心中大覺有趣,嘻嘻笑了兩聲,驀地揚聲道:“明夷,你這廝不學好,偏學贏老龜縮頭縮腦,你的‘一粟’心法虞某聞名已久,今天正要領教領教。”

  忽聽角落里哼了一聲,明夷沉着臉,從暗處踱將出來。贏萬城忙道:“明老弟,莫要上當。”

  明夷怪道:“上什么當?”贏萬城干咳一聲,道:“如今強敵環伺,你我三人理當攜手御敵,千萬莫受這姓虞的挑撥,被西城的賊子各個擊破。”

  “強敵環伺?”明夷目光一轉,停在沈舟虛身上,徐徐道,“你說他么?”贏萬城點頭道:“不錯,算上他手下劫奴,可謂敵眾我寡,咱們若不齊心協力,只怕不能生離此地。”

  虞照皺了皺眉,喝一大碗酒,笑道:“沈師兄,看來你名聲不好,有你掠陣,誰敢跟我放對?沈師兄若知情識趣,走得遠遠的,小弟那是感激不盡。”

  他出言不遜,眾劫奴均有怒色,挺身欲罵,沈舟虛一皺眉,揮袖攔住,笑道:“虞師弟此言差矣,東島西城,誓不兩立。而今東島五尊來其三,師弟雖是我西城第一流的人物,以一敵三,未必能勝,若有閃失,平白折我一員大將。不若沈某助你一臂之力,將這三人就地擒殺,挫一挫東島的威風如何?”

  東島諸人均是變色,虞照聽罷,伸出食指,輕彈酒壇,叮叮當當,清亮悅耳。彈罷問道:“沈師兄,這聲音聽來如何?”沈舟虛皺了皺眉,道:“還成吧。”

  虞照道:“師兄有所不知,這酒壇在說話呢?”沈舟虛笑道:“虞師弟說笑了。”

  “你不相信?”虞照呵呵一笑,“這酒壇說了,八部之中,就數沈舟虛這廝最不是東西,道理有三。其一,這世上最可恨者,莫過于煉奴,而這廝不僅煉奴,還煉了六個,真是混賬到頂。其二,大伙兒一拳一腳,分個高低,豈不甚好?偏這沈舟虛不要臉之至,盡玩些陰謀詭計,便是勝了,也叫人很不痛快。最可氣的還是第三,別人喝酒,這廝卻偏偏喝茶,專門跟人唱對台戲。”

  眾劫奴無不慍怒,沈舟虛卻從容自若,含笑道:“沈某天性不能飲酒,也算是過錯?”虞照嘻嘻笑道:“這個虞某就不知了,這酒壇啊,就是這么說的。”

  沈舟虛尚未答話,燕未歸已忍耐不住,厲聲道:“姓虞的,你敬酒不吃吃罰酒么?主人好心待你,你倒污蔑于他。”

  虞照哈哈笑道:“妙極,虞某人什么酒都吃過,就沒吃過罰酒,來來來,你有本事,請我吃一盅如何?”燕未歸斗笠下厲芒掠過,驀地騰空而起,左腿掃出,樓中如有颶風掠過,碟兒碗兒叮當作響。

  眾人未及轉念,旋風陡止,唯有碗碟窗戶,顫動不絕。定眼再瞧,燕未歸左腳已被虞照空手攥住。

  陸漸曾與燕未歸交鋒,深知這一腿威力奇大,不想竟被虞照信手接住。霎時間,燕未歸怪叫一聲,右腳忽地高高掄起,勢如大斧,奮力劈下。

  就當此時,眾人耳里只聽“哧”的一聲,有若裂帛,燕未歸斗笠飛出,露出蒼白面皮,一條刀疤從額至頸,皮肉翻卷,深可見骨,如一條怪蛇槃在臉上。

  燕未歸定在半空,一腿被攥,一腿高舉,身形凝固也似。雙目瞪得老大,面肌不住抽搐,滿頭發絲根根如鋼絲一般,沖天豎立。

  “去!”虞照一聲長笑,燕未歸身如陀螺,骨碌碌摔將回來。莫乙、薛耳大驚失色,雙雙搶上前去。

  “接不得。”沈舟虛一聲疾喝,薛耳指尖已觸及燕未歸衣衫,一股酥麻感透指而入,說時遲,那時快,只聽“哧哧”兩聲,身側一股大力將他一拽,薛耳一個踉蹌撲倒在地,斜眼望去,莫乙也同時撲倒,臉色煞白,眼中透着恐懼之色。

  未及還醒,莫、薛二人身子忽又無端而動,一個筋斗,直立起來,傀儡般飄退三尺,兩人各各低頭,只見腰間均是纏了一縷蠶絲,遙遙連着沈舟虛。

  沈舟虛十指間拈滿蠶繭,掌法飄飄,襟帶飛揚,使得正是一路“星羅散手”,端的神奧無方,變化出奇,勝過沈秀何止十倍。指間蠶繭隨他掌勢,忽左忽右,簌簌簌射出蠶絲,有如天孫織錦、玉女投梭,頃刻間勾梁搭柱,在燕未歸身后織成四重大網,同時間,射出兩縷細絲,淡如流煙,槃桓縹緲,刺向虞照。

  眾人雖知西城八部之主無一弱者,此時仍覺駭異。沈舟虛以“星羅散手”施展“天羅”神通,瞬息間,拉莫乙、拽薛耳、編織絲網、反擊虞照,一心四用,變化不窮。

  崩崩聲不絕于耳,燕未歸撞破三張大網,終被第四張網裹住,渾身抽搐,如遭極大痛苦。

  虞照右手端酒快飲,左手飄然出掌,逼得那兩縷蠶絲無法及身,含笑道:“沈師兄好本事,竟練成‘天羅繞指劍’,惹得虞某技癢,很想討教討教。”將碗一擱,正要起身,驀地臉色微變,只一晃,便繞過蠶絲,身如大鳥,飛到寧凝頭頂。

  “手下留情。”沈舟虛蠶絲用盡,救援不及,不由脫口驚呼。

  叫聲未絕,便見人影一閃,一人抱住寧凝,貼地滾出。

  霎時間,一件長長的白色物事,自虞照掌心射出,如光如氣,凌空一繞,落在寧凝先前站立處,“哧”的一下,方圓尺許,盡變焦黑。

  “雷音電龍?”沈舟虛流露訝色。虞照一拂袖,煙灰四散,樓板上露出一個大洞。

  “好個‘瞳中劍’,沈師兄,你教的好劫奴。”虞照冷笑兩聲,肩頭一點慢慢浸紅,初如針尖,轉眼便有銅錢大小。眾人恍然大悟:“他怎么受傷了?”

  虞照忽又瞇眼望着地上,笑道:“兀那小子,抱也抱了,摸也摸了,還不起來,更待何時!”眾人循他目光望去,但見一個男子兀自抱着寧凝,為那掌力震懾,傻了一般。寧凝驚醒過來,羞怒交迸,抬手就是一記耳光,不想這一巴掌,竟將那人的臉皮刮將下來。

  寧凝看清來人,吃驚道:“怎么,怎么是你?”那男子正是陸漸,他人皮面具被打飛,心中慌亂,匆忙拾起,重又戴上。眾人見狀哄笑起來。虞照罵道:“蠢小子,都穿了幫啦,戴這個勞什子還有什么用?”

  陸漸羞紅了臉,定一定神,揚聲道:“雷帝子,你這人說話不算話。”虞照愣了一下,皺眉道:“我怎么說話不算?”陸漸手指寧凝,說道:“你說平生不打女人,方才你這一下,不是要她的命么?”

  虞照濃眉一挑,不見他抬足轉身,一伸臂,便扣住陸漸肩頭,提將過來。陸漸空負“一十六身相”、劫奴神通,竟無閃避之能,不由大驚失色。虞照笑道:“我不打女人,卻打男人。你既要充好漢,代她接我三掌如何?”

  此話一出,寧凝花容慘變,瞳子里玄光一轉,虞照輕笑一聲,左手扣人,右手揮灑,寧凝視線盡數封死。只聽“噼啪”有聲,二人之間,火光四濺,“瞳中劍”撞着虞照的掌力,無不化為烏有。寧凝連發數劍,身子一晃,臉上血色也無。

  沈舟虛推車到她身前,扶住她嘆道:“凝兒,你的‘瞳中劍’能夠傷他,全因他沒有防備,既有防備,你又豈是對手?”隨他說話,寧凝面色慢慢紅潤,長吸一口氣,出聲道:“可是,他,他……”盯着陸漸,雙頰越發緋紅,明艷照人。

  沈舟虛皺了皺眉,淡然道:“虞師弟,你雖然疾惡如仇,卻從不欺凌弱小。‘雷音電龍’,身坐不動,十步殺人,你若真要殺他,何苦等到現在,方才那一下,凝兒與這少年都難免劫。你故意嚇退他們,方才出手,不為別的,只為跟我顯擺威風吧。”

  虞照方才確無殺心,掌力擊下,半是嚇唬寧凝,半是向沈舟虛示威,但聽沈舟虛一說,卻是一陣冷笑,心道:“就你沈瘸子精乖,會算中老子的心思!”當即臉一沉,揚聲道:“沈師兄,凡事講個理字,我好端端坐着喝酒,你手下的劫奴又是‘無量足’,又是‘瞳中劍’,踢的踢,刺的刺,又算什么道理?”

  沈舟虛道:“敝仆有失調教,過在沈某。”

  虞照笑道:“你是本門師兄,我不便與你動手。這樣吧,這少年既然無辜,我不動他,你讓寧凝出來,是死是活,受我一掌了事。”

  沈舟虛露出苦笑,寧凝細眉微挑,大聲道:“好,我受你一掌,但,但你須得將他放了。”

  虞照哈哈大笑,正笑時,忽覺陸漸肌膚收縮,滑不留手,一瞬之間,竟被他脫出手底。虞照“咦”了一聲,手掌圈轉,飄然抓落,欲要將他捉回。不料陸漸就地一滾,如脫弦之箭,貼地躥出。虞照不由贊了一聲好。

  陸漸以“大自在相”脫出虞照手底,又以“雀母相”躥到寧凝身前,寧凝驚喜不勝,俯身欲要扶他起來,不料胸口、小腹各自一麻,渾身頓軟。

  陸漸制住寧凝,將她扶着放到一邊,寧凝又氣又急,道:“你,你……干什么?”陸漸低聲道:“寧姑娘,對不住!”說罷轉身,向虞照大聲道:“我來受你一掌。”

  虞照盯着他,似笑非笑,搖頭道:“不成,你是男的,女的一掌,男的三掌。”

  陸漸一呆,想他方才一掌之威,自己別說三掌,一掌也未必接得下來。虞照見他默默不語,不覺笑道:“怎么,怕了?怕了就別充好漢!”

  陸漸一咬牙,道:“好,就算三掌。”虞照道:“妙啊,事先說好,受這三掌,不許還手,要么便不算數。”寧凝急道:“不成……”嗓子忽窒,雙目淚水一轉,奪眶而出。

  陸漸瞧瞧谷縝,見他盯着自己,眉頭緊皺,不由暗嘆:“我怕是不能陪他捉倭寇、洗冤屈了。”忽聽虞照道:“准備好了么?”當下點頭道:“備好了。”

  眾劫奴無不露出悲憤之色,莫乙高叫道:“陸漸兄弟,你放心吧,你若死了,咱們一定為你報仇的。”薛耳接口道:“你如此仁義,何不代他去受這三掌。”莫乙臉一白,訕訕不語。

  虞照目不轉睛望着陸漸,驀地抬掌,“啪啪啪”在他肩上拍了三下,然后抓着陸漸,拎小雞也似拎到桌邊,嘩啦啦倒了一碗酒,笑道:“好小子,有你的,來來來,干了這碗。”

  陸漸莫名其妙,呆呆怔怔,不知如何是好。谷縝卻笑道:“我便知道虞兄不會傷我這位好朋友的。”

  虞照訝道:“你和他是朋友,難怪難怪。”見陸漸兀自發楞,不由笑道,“不會喝酒么?”陸漸微一遲疑,捧起酒碗,虞照舉碗,一氣喝光。陸漸量淺,喝了半碗,便擱下道:“虞先生,那三掌還打么?”

  虞照一哂,谷縝已笑道:“陸漸你可笨了,方才虞兄不是拍了你三掌么?”

  陸漸奇道:“那也算數?”“怎么不算?”虞照道,“我只說三掌,可沒說是輕輕地拍,還是重重地拍。”說罷又笑,陸漸逃過一劫,亦驚亦喜,也陪着他憨笑。

  寧凝一顆心始才落地,想到方才情急落淚,羞慚不勝,低聲罵道:“什么雷帝子,分明是雷瘋子!”沈舟虛苦笑道:“背地里這么叫他的卻也不少。”

  忽見虞照兩眼一翻,大聲道:“明夷,還沒想好?打個架哩,也是婆婆媽媽,跟娘兒們似的。”明夷大怒,縱身欲出,卻被贏萬城攥住手腕,沉喝道:“莫要中他激將法。”

  明夷臉色醬爆豬肝也似,怒道:“贏老,這廝辱人太甚。”贏萬城沉聲道:“一個對一個,你有几分勝算?”明夷一愣,沉吟道:“五成。”

  贏萬城面沉如水,淡然道:“就算五成吧,你勝了還罷,若是敗了,我與妙妙便要二對二,老夫年老體衰,不復向日之勇;妙妙年紀尚幼,絕學未成。你說,我二人又有几分勝算?”明夷又是一愣,低眉不語。

  贏萬城老眼中精芒浮動,驀地厲聲道:“三花一影陣!”明夷、施妙妙應聲散開,立在贏萬城身側。沈舟虛、虞照見狀,均是皺眉。

  “陸漸你看。”谷縝道,“他三人這么一站,可有什么玄機?”陸漸瞧了一眼,搖頭道:“瞧不出來。”谷縝笑道:“你別瞧人,先瞧影子?”

  陸漸定神一看,只見三人雖然站得稀落,影子卻重疊起來,有如一人。谷縝又道:“三花一影,三人一心。這是東島的奇陣,只要影子不散,三人的本領便能融會如一,發揮出絕大威力,就算天、雷二主聯手,也未必能勝。”

  陸漸見狀驚奇,果見三人身形緩緩挪動,始終保持人影相疊,不使分散。施妙妙卻是又驚又氣,瞪着谷縝,柳眉倒豎:“你,你這壞東西,竟然泄漏本島機密。”

  谷縝笑笑,贏萬城卻道:“妙妙這話差了。第一,此陣并非機密。他便不說,天、雷二主也都知道。第二,就算知道,也未必能破,就算能破,也是慘勝,咱們若死兩人,天雷二主至少一死一傷。沈舟虛,你說對不對?”

  沈舟虛拈須不答,虞照則大碗喝酒,喝了一碗又是一碗,喝到三碗時,驀地一拍桌子,叫道:“他媽的,這個鳥陣子,我破不了,沈師兄,瞧你的了。”

  眾人聞言,均是驚奇,寧凝輕哼一聲,道:“你這雷瘋子,也有認輸的時候?”虞照道:“這有什么奇怪的。人貴自知,不知道敵人的斤兩還罷了,不知道自己的斤兩,那是死無其所。虞某縱然猖狂些,卻還不笨。”

  沈舟虛徐徐道:“你我聯手,還可試試。”虞照笑笑,淡然道:“那有什么趣味?”

  四下一時悄然。忽聽贏萬城高聲道:“我三人此來,并非找你二部麻煩,只為擒捉本島敗類。二位如此相逼,欺人太甚,若是有膽,大伙兒索性玩個大的。”

  虞照笑道:“玩什么大的?”

  贏萬城將竹杖重重一頓,森然道:“九月九日,論道滅神。”

  虞照縱然桀驁狂放,聽得這話,也是濃眉一挑,遲疑不答。贏萬城又道:“雷帝子,你還記不記得?當年你和那人小鏡湖一戰,勝負未分。”虞照目光一閃,道:“‘不漏海眼’也來了?”

  贏萬城道:“他雖不在南京,卻一向掛念你得緊。”虞照道:“彼此彼此。”

  贏萬城冷哼一聲,又道:“聽妙妙說,風君侯也來了南京。更聽說地部高手也來了;至于敝島島王,與沈道兄仇深似海,也正好借這‘論道滅神’,做個了斷。”

  虞照低頭想想,掉頭道:“沈師兄,你怎么說?”沈舟虛閉目拈須,微微笑道:“贏道兄是欺我西城內訌已久,四分五裂吧?”

  “不敢!”贏萬城道,“萬歸藏兩次東征,東島精英死傷殆盡,十多年難復元氣,若非如此,我這糟老頭子怎么還能濫竽充數,竊居這五尊之位?如今水、火二部雖滅,但你西城仍然廣有六部,是以說到元氣大傷,大伙兒也算半斤八兩。”

  沈舟虛沉吟半晌,嘆了口氣,道:“好,既然如此,大伙兒便趁此機會,了一了宿怨。”贏萬城陰陰一笑,道:“既然如此,我就去回稟島王。二位也早早知會同門,九月九日,贏某在靈鰲島上,灑掃以待。”

  東島西城兩百年來多次高手會戰,漸成制度,名為“論道滅神”。一方挑釁,另一方勢必迎戰,三言兩語定下日期場地,隨后便是腥風血雨。是故雙方說到此處,均知一戰難免,再無多話。贏萬城瞧了谷縝一眼,嘿然道:“乖孫子,瞧你抱西城的大腿抱到几時?”說罷冷哼一聲,與明夷快步下樓,唯獨施妙妙落在最后,幽幽望了谷縝一眼,嘆了口氣,飄然去了。

  酒樓中一時寂然,虞照氣悶難當,朗聲道:“聯絡諸部之事,便交給沈師兄了,若要商議,虞某隨叫隨到。”繼而一手挽着谷縝,說道:“走走走,咱們換個地方喝酒說話。”方要下樓,谷縝忽又道:“少待。”擺脫他手,揚聲道:“沈舟虛,商清影是你妻子么?”沈舟虛道:“不錯,正是拙荊。”

  “很好,”谷縝點頭道,“將來我若殺你,也不冤枉。”眾人均是吃驚,沈舟虛道:“足下與沈某有仇?”

  谷縝笑道:“你不知道?”沈舟虛搖頭道:“沈某縱橫天下,仇家無數,哪兒記得這許多?”谷縝笑笑,徐徐道:“我叫谷縝,我爹便是谷神通!”此言一出,虞照也是變了臉色,他雖知谷縝是東島之人,卻當他是普通島眾,不料他竟是東島少主。

  沈舟虛眉峰聚攏,目光銳如鋼針,刺在谷縝臉上。谷縝卻如不覺,又笑道:“你也不用這樣瞪我,今天若不殺我,來日我勢必殺你。你我之間,總要死上一個,這一點你須得牢記在心,莫要忘了。”

  說到這里,他又轉向虞照,笑道:“虞兄,你如今知道我是誰了,要殺要剮,悉聽尊便。”

  虞照濃眉陡挑,樓中氣氛驟然一冷。陸漸不自覺氣貫全身,心道:“糟了,這姓虞的武功太高,他若要殺谷縝,除了以死相抗,別無他法。”他心念已決,注視虞照,嚴加提防,不料虞照一皺眉,忽地嘆道:“谷老弟,為何還要表明身份?你若不說,我也不會問的。”

  谷縝道:“你和我無親無故,卻陪我吃了半夜悶酒,為我排解憂愁,更加不問一字,便替我擋下東島三尊。人以真心待我,我又豈能以假意待人?難道你虞照是好漢,我谷縝卻是怕死鼠輩?”

  虞照注視他半晌,忽地搖頭道:“沈師兄,這小子很投我意,若我要殺他,有些為難。”沈舟虛微微一笑,淡然道:“不打緊,但憑師弟處置。”

  虞照望着他,流露疑惑神情,忽而笑道:“既然師兄如此好心,虞某便告辭了。”方要舉步,谷縝又道:“虞兄,谷縝還有一事相求。”虞照道:“什么事?”

  谷縝道:“沈瘸子與我有仇,我朋友留在這兒,勢必受害,虞兄若能將他一并帶走,谷縝感激不盡。”虞照笑道:“理當如此,他是條好漢子,不能受辱于人。”

  說罷,也不待沈舟虛答應,便左挽谷縝,右挽陸漸,一陣風下了閣樓,沿湖走了一程,遠離吟風閣,才撒手放開二人,自己坐在一塊湖石上,愁眉緊鎖。

  谷縝道:“不喝酒了么?”虞照搖頭道:“今天闖禍了。”谷縝笑道:“那必是因為‘論道滅神’么?”

  虞照點點頭,嘆道:“我一時意氣,竟然挑起這場賭斗,大戰一開,不知要死傷多少人?若被那娘兒們知道了,豈不又要嘮叨我三天?”

  話音未落,便聽一個脆生生的聲音遠遠傳來:“哪個娘兒們,要嘮叨你三天?”

  三人轉眼望去,但見一個紅衫綠發、膚若瓊脂的美貌夷女撐着一葉扁舟,從湖面上悠悠飄來,見了三人,便停下竹篙,抬手掠了掠耳邊鬢發,玉頰生暈,朱唇噙笑,眸子碧若湖水,凝注在虞照臉上。

  虞照露出悻悻之色,咕噥道:“晦氣。”那夷女脆聲道:“誰又惹你晦氣啦?”虞照大聲道:“除了你還有哪個?”

  那夷女目中透出怒色,只一篙便已近岸,縱身躍到三人身前,瞪着虞照道:“你說,我又怎么惹你晦氣了?”虞照梗起脖子,高聲道:“我說話說得好好的,你來插什么嘴?”那夷女冷笑道:“你背着說我壞話,我怎么不能插嘴?”

  虞照怒道:“我說了什么壞話?”那夷女道:“你罵我‘娘兒們’,算不算壞話?”

  虞照道:“呸,天下娘兒們多的是,我說娘兒們,就是說你么?”話一說完,忽見那夷女雙目微微泛紅,淚光浮動,頓時露出不耐之色,道,“哭什么?你就算哭,我也不怕你。”但神色雖然可恨,口氣卻已軟了好多。

  那夷女望着他,忍不住笑起來。虞照道:“有什么好笑的?我臉上又沒有開花?”那夷女忍住笑道:“你嘴里說不怕,心里卻怕我哭是不是?”

  虞照被她說到心虛處,惱羞成怒,揮手道:“去去去,你怎么樣與我什么相干?”

  那夷女卻也不惱,淡然道:“既然我怎么樣都不與你相干,你干嗎巴巴地跑到江南來?要不干脆輸給左飛卿,讓我嫁給他吧。”

  虞照瞪着她,臉上露出古怪神氣,既似憤怒,又似傷心,忽一轉頭,悶悶不答。

  那夷女抿嘴微笑,目光一轉,忽地瞧見虞照肩頭血漬,不由驚道:“哎喲,你受傷了?”

  “大驚小怪。”虞照一揮手,冷笑道,“擦破點兒皮,過兩天就好。”那夷女道:“不成,你解開衣衫給我瞧。”虞照又羞又怒,喝道:“光天化日之下,你胡鬧什么?不害臊么?”

  “清者自清,濁者自濁。”那夷女不急不惱,慢慢道,“柳下惠坐懷不亂,你不過露一點兒肌膚,又怕什么?難不成你有什么見不得人的心思,見了我,連衣服也不敢脫?”

  虞照虎目圓瞪,一時語塞,那夷女卻不理會,伸手給他解開衣襟,露出半邊肩膊。虞照渾身僵直,臉上卻罩了一塊紅布也似,先前他面對諸大高手,有如狂龍餓虎,不可一世,此時遇上這個夷女,卻儼然成了小貓小蛇,被她恣意戲弄。谷縝瞧在眼里,恨不得背過身子,大笑一場。

  那夷女見傷口約有兩分來深,略帶焦灼,不由訝道:“你遇上火部高手了么?但又不像,火部誰能傷你?寧不空?”虞照不耐道:“寧不空算只鳥。是天部的人!”

  那夷女想了想,笑道:“我知道了,是玄瞳吧?”虞照抿着嘴,哼了一聲。

  那夷女知他心氣高傲,對受傷之事深以為恥,心中暗笑,從藥囊里取出一枚白瓷瓶,一疊白紗布,一把小銀剪,又從瓷瓶里傾出若干淡紅粉末,點在傷處,用白紗精心纏好,剪斷之時,順手打了一個蝴蝶結兒。

  谷縝看到這里,再也忍耐不住,噗的一下,笑出聲來。

  “這算什么?”虞照窘迫已極,瞪了瞪那蝴蝶結,又抬眼望着那夷女,眼里几欲噴火。那夷女卻故作不見,給他拉上衣衫,拍拍他臉,笑瞇瞇地道:“好啦!這樣才乖呢。”虞照氣得七竅生煙,偏又發作不得,鼓起兩腮,眼里似要噴出火來。

  那夷女又問道:“阿照,這兩人是誰呢?”虞照呸了一聲:“什么阿照?叫得肉麻兮兮的。”那夷女道:“你不叫阿照,難道叫阿貓阿狗?”

  虞照說她不過,瞪了一會兒眼,忽似泄了氣的皮球,軟將下來,嘆道:“這個是東島少主谷縝。”那夷女聞言吃驚,未及細問,虞照又指着陸漸道:“這人,這人,咳,我也不知他的名字……”

  陸漸上前一步,作個揖:“仙碧姊姊,別來無恙。”原來他乍見仙碧,心中一時驚濤駭浪,恨不得立馬相認,但又見仙碧與虞照斗口,不便相擾,此時見問,才出口相認。

  仙碧面露訝色:“你,你是……”陸漸低聲道:“我是陸漸呀!”仙碧驚喜交迸,繼而又疑惑道:“你的樣子怎么變啦?”陸漸道:“因為一件大事,我戴了面具。”說到這里,他忍不住道,“姊姊,阿晴……”仙碧不待他說完,忽笑道:“諸位請上船,先去我的蘅荇水榭,慢慢說話。”

  陸漸心懷疑惑,與眾人上船,飄行數里,遙見一座曲廊精舍,鄰水依林,吞吐煙云,榭邊几名靚妝少女,正在洗衣打鬧,瞧見仙碧,均是歡笑招呼。

  虞照大皺其眉,憤然道:“地部怎么盡招些女孩兒?每次聚會,都鬧得跟麻雀一樣。再說了,地部神通不離土性,一群女孩兒玩泥巴,成何體統。”

  “你這個死腦筋,才不成體統呢!”仙碧道,“聽說天劫之后,女媧娘娘造化萬物,便是以水和泥,捏作一個個小人小獸,再吹一口仙氣,那些泥人泥獸呀,就活過來了。女媧娘娘是女孩兒,是故女孩兒玩泥巴,自古有之,又有什么好奇怪的?”

  虞照冷笑道:“強詞奪理,胡說八道。”仙碧道:“你呢,頑固不化,憤世嫉俗。”

  兩人一邊斗嘴,一邊棄舟登岸,來到精舍中,仙碧笑道:“陸漸,這里沒人瞧見,你可以摘下面具了吧?”

  陸漸摘下面具,仙碧凝視他半晌,拍手笑道:“這孩子,也生俊了呢!”轉頭對虞照道,“這就是我在姚家莊遇上的那位少年,他冒死去尋北落師門,卻一去不回,那把火將姚家莊燒成白地,我還以為他未能幸免,難過了好久。”

  虞照點頭道:“原來是他,怪不得。”轉頭對谷縝道:“你交的朋友很好,理應浮三大白。”谷縝笑道:“好啊,我奉陪。”

  仙碧瞪了二人一眼,道:“來到這里,不許喝酒。”虞照好似臀部挨了一刀,嗖地彈起,怒道:“豈有此理!”仙碧卻不瞧他眼中怒火,慢慢道:“酒能亂性,我這里都是清清白白的女兒家。你們几個大男人,要是喝多了,鬧出什么事來,怎么了得。”

  虞照大聲道:“我量大如海,別說三大白,三百大白,也是小事一樁。谷老弟我也能擔保,不過……”望了陸漸一眼,驀地泄氣,咕噥道,“這小子倒是難說得很。”

  仙碧啐道:“我這好弟弟人最老實,我才不擔心他呢?卻是你們兩個,我不放心。”虞照悻悻坐下,見有少女捧來清茶,他賭氣昂首,瞧也不瞧一眼。

  陸漸道:“姊姊,阿晴……”不料仙碧又搶先一步,問起他逃生經過,陸漸只得將自己被寧不空所擒,前往東瀛,又如何被煉成劫奴,在織田家苦熬,最終遇上魚和尚,逃出寧不空的魔掌,回到中土。陸漸只怕仙碧與虞照生出誤會,故意忽略了谷縝被囚之事。

  饒是如此,這一段曲折驚險,谷縝聽過還罷,仙碧和虞照卻是聽得入神,聽到陸漸被煉成劫奴,仙碧臉上倏地血色盡失,虞照更是大怒,拍案喝道:“虎走天下吃肉,狗走天下吃屎。寧不空這鳥賊,走到哪兒都是禍害!”

  再聽說魚和尚坐化,二人又不約而同對視一眼,虞照嘆道:“晦氣,這世間的良心又少了一顆。”

  陸漸說完,汗顏道:“北落師門隨我流落天涯,多年來相依為命,誰知將到中土,還是將它丟了。”仙碧也覺難過,默然半晌,悠悠道:“如此說來,你既是金剛門人,又是寧不空的劫奴了?”

  陸漸點頭道:“魚和尚大師臨終前讓我到西城求取解脫‘黑天劫’之法,仙碧姊姊,虞大先生,你們是西城中人,知道那法子么?”

  仙碧神色一暗,顧視虞照,見他臉色極為沉重,不覺嘆道:“好弟弟,魚和尚雖是一代奇僧,對《黑天書》卻知之甚淺,自這部武經成書以來,三百年間,從無劫奴能夠解脫……”

  陸漸日思夜想,雖也料到這一結果,卻始終抱有一線希望,此時聽了,心中一根弦好似猛然崩絕,震得雙耳嗡嗡作響,仙碧后面的話,他一句也不曾聽見。

  “……《黑天書》流毒無窮,即便西城之中,也屢次禁絕,到我這一代,山、澤、地、雷、風五部均已禁奴。只恨人心詭譎,這煉奴之事,始終無法斷絕。”仙碧說到這里,忽見陸漸兩眼發直,如痴如呆,不由得心如刀割,輕輕推了虞照一把,低聲道,“你呆着做什么,還不想想法子?”

  “說到法子,倒有兩個。”虞照徐徐道,“第一,便是回到寧不空身邊,繼續為奴,只消寧不空活着一天,你便可不死。”

  “這個法子不用說啦。”陸漸搖頭道,“我死也不會回去的。”

  虞照目透嘉許之色,點頭道:“第二個法子,便是從今往后,不再借用劫力,依照第二律,若不有意借力,黑天劫的發作便緩和些。魚和尚一代宗師,神通廣大,他以性命設下的禁制非同小可,可惜你頻繁借力,連破兩道。但饒是如此,只需從此不再借力,僅憑這一道禁制,活上兩年,也不是難事。”

  眾人無不變色,仙碧失聲道:“只有兩年?”虞照點頭道:“再若借力,今年也活不過去。”忽見仙碧秀目微紅,淚光閃動,不覺心軟,嘆道,“其實還有一個法子,只是太不可靠。”

  仙碧喜道:“什么法子?”

  【補天劫手】

  “你記得那句話么?”虞照一字字地道,“西城之主,東島之王,金剛怒目,黑天不祥。”

  仙碧恍然道:“是啊,除了劫主,世間還有這三人能封住‘三垣帝脈’,如今萬歸藏仙逝、魚和尚坐化,這世上能救陸漸的,便只有一人了。”說到這里,三人的目光俱都投在谷縝身上。谷縝皺眉道:“你們是說我爹?”

  虞照嘆道:“谷神通若能出手,在魚和尚的禁制破掉之前,再設兩道禁制,陸兄弟或許還有救。”

  陸漸見谷縝木然無語,深知他的難處,便笑了笑,嘆道:“多謝各位好意,人活多久,強求不來,我只活了二十年光陰,能交到這么多朋友,卻也不枉了。”

  仙碧聽得心中大慟,流下淚來,忽聽陸漸又問道:“仙碧姊姊,阿晴她,她還好么?”

  仙碧拭了淚,嘆道:“你這傻弟弟,真是痴絕。我几次想要岔開這件事,終究是岔不掉的。”陸漸失色道:“難道她……”

  “你別瞎猜。”仙碧道,“她中的水毒已被家母解了,事后她入我地部,做了一名女弟子。”陸漸轉憂為喜,拍手道:“這豈不是天大的好事?”

  “你先別高興。”仙碧冷冷道,“那妮子雖然入我西城,卻不是安分之人。她面上裝得老實,心里卻將焚莊殺父之仇算給西城。數月前,她忽然發難,打傷同門,盜走地部秘笈《太歲經》和祖師畫像,逃出西城,一路向東而來,眼下怕是就在南京。”

  陸漸聽得吃驚,一想姚晴便在南京,心神大亂,恨不得立馬去找,可一轉念,又想到自己壽命不永,見到姚晴,徒增感傷。想着想着,他默默起身,信步走出房門,來到湖邊,倚着那一排朱紅欄杆,遠遠眺去,只見湖邊林莽慘碧,水上煙靄悽迷,偌大的玄武湖,無時無處不透着几分悲涼之意。

  不多時,忽傳來仙碧的嬌叱聲:“你整天就知道喝酒鬧事,招惹是非,這次闖禍了么?這么多年,家母一直避免輕啟戰端,不和東島決戰,如今就憑你几句話,十年之功,毀于一旦。”

  虞照哼了一聲,悻悻道:“我就說你定要嘮叨我三天。”仙碧氣道:“你還有理啦?”虞照接口道:“沒理。”他如此一答,仙碧反倒無話可說,只是呼呼嬌喘,余怒難消。

  忽聽腳步聲響,卻是谷縝過來,與陸漸并肩依欄,嘻嘻笑道:“那邊吵起來啦。”說着瞥他一眼,說道,“不開心么?實在不成,我去求我爹。”

  陸漸搖頭道:“你如今冤屈未雪,只怕救不了我,反將你自己陷進去。”谷縝望着陸漸,眸子清亮逼人,忽而笑笑,嘆道:“這么說,你我當真成了生死之交啦,若我洗不了冤屈,便救不得你,不能同生,便要共死了。”

  陸漸啞然失笑,轉念間,將無意中發現徐海的情形說了。谷縝喜得手舞足蹈,大聲道:“真是送上門的買賣,若不做成,豈非不給老天爺面子。”

  陸漸道:“但我打草驚蛇,如今那賊子也不知逃到哪里去了?”谷縝擺手道:“不打緊,蟹有蟹路,蝦有蝦路,徐海怎么也在地上,不會飛上天去。如今棘手的是:我如何搶先一步,在沈舟虛之前,拿住此賊。”

  陸漸皺眉道:“可惜,我若不能借用劫力,便和廢人無異,幫不了你!”

  谷縝未及答話,便聽一個嬌脆的聲音遠遠道:“劫力雖不能借,卻可以用的!”兩人轉眼望去,仙碧與虞照并肩行來,一個嬌美嫵媚,一個英武豪邁,聯袂之間,真似一對璧人。陸、谷二人見了,心里均是喝了聲彩。

  仙碧問道:“陸漸,你的劫力聚在哪里?”陸漸道:“在雙手。”

  “雙手么?”仙碧沉吟未決。虞照已道:“若我所料不差,他的劫朮應是‘補天劫手’。”仙碧吃驚道:“你能斷定?”虞照道:“不會錯,我瞧過他出手。”仙碧知他眼力極高,言不輕發,不覺亦喜亦憂。

  陸漸聽得茫然,心道:“沙天洹也曾說過這‘補天劫手’的名字,卻不知有何玄機?”

  仙碧看出他心中迷惑,便道:“‘補天劫手’是一門劫朮。《黑天書》的劫朮分為‘四體通’和‘五神通’,‘四體通’強在力量,一旦成就,上天入地,力大無窮。”

  陸漸恍然道:“就像燕未歸?”

  “他算一個!”仙碧道,“‘無量足’日行千里,踏水無痕,已是‘四體通’里頂尖兒的角色。至于‘五神通’,奧妙則在于神意,‘嘗微聽几不忘生;玄瞳鬼鼻無量足’,天部六大劫奴中,除了燕未歸,其他五人均得‘五神通’。‘四體通’得來容易,‘五神通’卻極為難得,某些劫朮百年難得一見,而沈舟虛一人便練成五種,可說當今劫奴之強,不出天部。”

  谷縝冷笑道:“那几人我大多見過,也沒什么了不起的。”

  “這話不對。”仙碧曼聲道,“若說打斗,或許‘五神通’沒什么了不起。但‘五神通’的神奇,卻大多不在打斗上,這種劫奴,往往身負絕世異能。好比‘嘗微’秦知味烹飪之朮古今無雙,‘聽几’薛耳能聽世間任何宏聲妙音,‘鬼鼻’蘇聞香嗅覺通玄,‘不忘生’莫乙過目不忘,至于‘玄瞳’寧凝,世人都當她只會‘瞳中劍’,卻不知她畫得一手神妙丹青。”

  仙碧說到這里,輕輕嘆了口氣,“只不過,‘補天劫手’,卻有些與眾不同。”虞照點了點頭,長聲道:“非體非神,亦體亦神,上窮碧落,下臨黃塵。”

  陸漸奇道:“這是什么意思?”

  “這是當年一位天部前輩對‘補天劫手’的評語。”仙碧道,“‘補天劫手’,說它是‘四體通’也可,說它是‘五神通’也不錯,因為‘補天劫手’出手奇快、指力驚人,這是‘四體通’吧。但它僅憑雙手,能知水中游魚,能知地下蟲豸,練到神妙處,遠方鳥飛蟲動,俱能感知,這分明又是‘五神通’。故而說它‘非體非神,亦體亦神,上窮碧落,下臨黃塵’。”

  陸漸沉默半晌,喃喃道:“怎么這些事情,寧不空都沒說過?”

  虞照冷笑一聲:“這廝巨奸大猾,包藏禍心。‘補天劫手’威力極大,他若讓你練成,將來勢必難制,故而便藏私瞞着你。”

  陸漸回想前事,每次談到自己雙手異感,寧不空要么裝聾作啞,要么支吾其詞,總不肯對自己解釋明白,或許當真如虞照所說,因為心存忌憚,故意藏私。

  想到這里,聽得虞照又道:“《黑天書》共有三篇。第一篇總綱,闡述‘有無四律’;第二篇‘元體’,講的是如何修煉劫力;第三篇‘玄用’,講的是如何運用劫力。你如今不過練成劫力,對運用法門一無所知,動輒形成借力之勢,不但極易引發‘黑天劫’,也不能發揮‘補天劫手’的威力。”

  陸漸拱手道:“還請先生指點。”虞照大笑,目視仙碧,仙碧半笑半嗔道:“傻弟弟,你真沒眼力,他就是嘴巴會說,又知道什么運用法門了?說到運用劫力,姊姊我才是大行家呢。”說罷瞪了虞、谷二人一眼,笑罵道,“呆站着做甚?法不傳六耳,還不給我滾到十萬八千里去。”

  虞照一笑,挽住谷縝道:“聽說這蘅荇水榭里釀了一種蓮子酒,酒味淡薄,卻勝在風味獨特,咱們倒去偷一大壇嘗嘗。”谷縝笑道:“偷字太難聽,不如叫做二人一月刀。”

  虞照一愣,拍手笑道:“好,好,咱們就去二人一月刀。”

  兩人嘻嘻哈哈,一路去了,仙碧望着二人背影,皺眉道:“這位東島少主當真不凡,阿照從來目無余子,竟也和他恁地投契。”陸漸笑笑不語,心道:“他不凡的地方你還沒全瞧見呢。”

  仙碧低頭想了一會兒,忽地問道:“陸漸,你聽說過‘定脈’么?”

  “定脈?”陸漸道,“是一種經脈么?”

  “不是。”仙碧搖頭道,“你且閉上眼,感知到你體內‘劫力’現在何處?”

  陸漸閉眼凝神,默察半晌,方道:“全身上下,無處不在。”仙碧問道:“你知道這是什么緣故嗎?”陸漸茫然搖頭,仙碧微微一笑,說道:“這是因為你的劫力散亂無章,如行云流水,殊無定質,故而才會全身上下,無所不在。”

  陸漸道:“這樣不好么?”

  “大大的不好。”仙碧不緊不慢,娓娓道來,“劫力無內無外,無陰無陽,是故小者密布體內,大者充斥天地,很是容易分散。但自古用力,力聚則強,力分則弱,況且劫力本就奇特,若是離開隱脈,散入顯脈,氣血一動,就會轉化為內力外力,根據第二律‘有借有還’,這個算是借力,必要償還的。”

  陸漸想了想,問道:“如此說,只要劫力留在隱脈,便不算借力?”仙碧笑道:“你還不算笨哩。”陸漸訕訕笑道:“但怎樣才能讓劫力不離開隱脈呢?”

  “這就需要‘定脈’功夫。”仙碧道,“劫奴越強,‘定脈’功夫就越強。所謂‘定脈’,就是將劫力盡數納入隱脈,不令之散入顯脈。這個功夫,‘五神通’先天較強,‘四體通’則弱了許多,但任何劫奴,只需依法修煉,均能做到。”

  說罷,仙碧便用心傳授陸漸‘定脈’之法。陸漸依法吐納凝神,散漫于全身的劫力慢慢聚攏,一點一滴納入三十一條隱脈中。

  仙碧見他精進神速,驚喜道:“‘定脈’的法子雖然不難,‘定脈’的念頭卻絲毫不能松懈,便是激斗之中,也要時刻不忘,要不然劫力一散,可就糟啦!”說到這里,她招手笑道,“你隨我來。”

  二人來到一棵茂密大樹下,仙碧又問道:“陸漸你說,人體之中,哪兒是隱脈的樞紐呢?”陸漸不假思索道:“自然是‘三垣帝脈’了。”

  “大錯特錯。”仙碧搖頭道,“你這念頭還是拘泥于‘顯脈’的道理!顯脈的樞紐是丹田,在臍下三分,無論誰人,都是一樣。而隱脈的樞紐呢,卻是因人而異。比方說,你的樞紐便在雙手,一左一右,共有兩個,而‘嘗微’秦知味的樞紐則在舌頭,只有一個。這樞紐,正是《黑天書》中一再提到的‘劫海’。”

  “劫海?”陸漸皺了皺眉。仙碧笑着點頭,說道:“若說丹田是顯脈的‘氣海’,匯聚了人體內大半的真氣,‘劫海’則匯聚了一大半的劫力。”

  陸漸沉吟道:“但丹田不離臍下三分,‘劫海’卻因人而異,修煉劫力,豈不是多出許多變化?”

  “這話問得聰明。”仙碧頷首笑道,“若說修煉‘顯脈’的要旨在于換鉛汞、煉丹田,那么《黑天書》的要旨便在于修煉‘劫海’,劫奴的‘劫海’,眼耳口鼻、四肢五臟,各各不同,是故運用劫力的法門,也就因人而異、無有常法,‘劫海’在哪兒,就煉哪兒!”

  陸漸道:“這么說,補天劫手就練雙手啰!”

  仙碧微微一笑,忽地舉掌拍中樹干,這一掌看似輕飄,那株合抱大樹卻是猛然一震,落葉簌簌,有如雨落,仙碧飛身縱起,十指縱橫,落地時,十指間拈滿了翠綠葉片。

  陸漸瞧得佩服,拍手贊道:“好功夫。”仙碧隨手撒落,搖頭道:“這算什么好?我只是給你做做樣子。從今兒起,在這些樹葉落地之前,你要用十指將它們全都拈住,不得錯過一片。而且只許用劫力,不許借力,更不許用魚和尚教你的武功。”

  陸漸聽得發呆,但見仙碧神色肅然,方知并非戲言。

  仙碧忽一揚聲:“燕蟬。”遠處有人應了一聲,一個粉衣少女急匆匆奔來,嗔怪道:“仙碧姊姊,人家玩得好好的,你叫我做什么?”

  “死丫頭就知道玩兒。”仙碧佯怒道,“就不怕我的家法么?”燕蟬笑道:“怕,怕得要死呢!”仙碧沒好氣,伸指在她雪白粉嫩的臉上彈了一下,罵道:“你們這些死丫頭,口是心非的,快去,拿一個籮筐來。”

  燕蟬一溜煙去了,半晌提來一個大竹籃,說道:“沒見籮筐,就看見一個空籃子。”

  “盡會偷懶。”仙碧瞪她一眼,忽又嘆道,“也罷,丟在這里,玩你的去吧。”燕蟬道:“我們在抹骨牌,你也來玩么?”仙碧道:“你眼睛長到后腦勺了?沒瞧見我有事嗎?”燕蟬撅起嘴道:“不來就算了,干嗎挖苦人?”說着瞥了陸漸一眼,露出好奇之色,繼而一陣小跑去了。

  “陸漸。”仙碧將竹籃擱在地上,“你拈了落葉,便丟在籃子里,便于計數。但出手之時,須得不忘定脈。”

  陸漸點點頭,望着那滿樹綠葉,忽覺面紅心跳,無由地緊張起來。仙碧一抬手,拍中樹干,掌力所及,落葉亂墜,陸漸一邊用心定脈,一邊揮指拈葉,不由得手忙腳亂,待得樹葉落盡,也只抓住三四片,抬眼望去,只見仙碧抿嘴直笑,心中好不羞慚。

  仙碧嘆道:“你太着意于雙手,劫力反而難以發揮。須得記住啦,出手之時,不可老想着拈几片葉子,而要順其自然,心念在若有若無之間,不是以心馭手,而是以手馭心哩!”

  陸漸心頭一動,喃喃道:“以手馭心。”忽見仙碧揮掌擊樹,慌忙出手,此次卻多拈了十片葉子。

  如此這般,仙碧反復震落樹葉,陸漸則反復拈取,但覺雙手知覺漸趨敏銳,每片落葉下墜時的軌跡,他均能清晰感知,初時尚且笨拙慌亂,練了一陣,手揮目送,漸漸從容起來。

  練了一陣,到了午飯時間,陸漸匆匆用了飯,繼續苦練,練到后來,只覺舒展開來,再不是身心帶動雙手,卻是雙手帶動身心,身隨手轉,勁在意先,往往心念沒動,手已搶出,拈了好几片葉子,心中方才明白過來。

  又練時許,忽聽仙碧笑道:“且慢。”陸漸應聲住手,仙碧叫來燕蟬,將地上的落葉掃盡,又將籃中的葉子傾空,說道:“這次我將一樹的葉子全都震落,瞧瞧你能否一片不落拈到籃子里,若是能夠,算你厲害。”

  陸漸抬眼望去,樹上綠葉稀落,經過這一陣修煉,樹葉落了大半。

  仙碧一整容色,圈轉手臂,肩肘關節發出輕微響聲,凝神片刻,驀地手臂掄圓,如風擊出,勁力四通八達,傳至樹梢,只聽颯然一震,滿樹葉子不分先后,齊齊下落。

  素手中樹,陸漸心中便生異感,但覺每片葉子離樹之時,便已落入掌握之中,一飄一轉,了然于胸。霎時間,那光陰也似凝固了,滿天落葉如被無形之力托在半空,悠悠飄落,等着他一一拈取。

  一轉眼,陸漸拈取大半樹葉,忽見前方七片離地不遠,正要躬身去撈,不料一陣疾風掃來,樹葉應風落地,陸漸情急間只搶到兩片,轉眼望去,仙碧正笑吟吟收回掌去。

  陸漸怪道:“仙碧姊姊,這是做甚…”仙碧斂了笑意,正色道:“好弟弟,你須記住,這葉子是死的,敵人卻是活的,可不會像樹葉一般,呆在那兒等你來捉。”

  陸漸恍然道:“姊姊說得是,我受教了。”仙碧望着他,暗暗稱許:“我這弟弟人雖老實,氣量卻不窄。”便又笑道:“你瞧,這次地上落了几片葉子?”

  陸漸低頭望去,只有八點綠色,竟不滿十,心中頓時驚喜交迸,忽聽一陣掌聲傳來,轉眼瞧去,卻是虞照和谷縝走了過來。

  虞照笑道:“‘補天劫手’果然了得,動轉如電,取萬物如拈草芥,不但極快,而且極准。”陸漸只顧專心習練,是快是慢,全無所覺,聞言訝道:“是么?”谷縝笑道:“雷帝子的評語,必然不虛。”

  仙碧冷笑一聲,道:“拈上一兩百片葉子算什么?何況還漏掉多多。陸漸,你還要苦練,依我看來,須得用光三百棵大樹上的葉子,‘補天劫手’才算小成呢。”

  虞照“嗤”了一聲,道:“危言聳聽。”仙碧白他一眼,道:“總比你信口胡夸,引人自滿要好。”

  虞照冷笑道:“我怎么信口胡夸了?”仙碧輕哼一聲,正要駁斥,忽聽陸漸道:“仙碧姊姊,你對劫力運用知道得這樣多,以前也煉過劫奴么?”

  仙碧笑了笑,反問道:“你瞧我是養劫奴的人?”陸漸想了想,搖頭道:“不大像,你對燕蟬她們都很和氣,據我所見,煉奴的人多半心狠。”

  “算你會說話。”仙碧笑道,“也難怪你心疑,我雖不煉劫奴,本身卻是半個劫奴。”

  陸漸、谷縝均是大驚,谷縝更奇道:“既是劫奴,怎么會是半個?”仙碧笑道:“你們知道‘有無四律’的第四律么……”話未說完,虞照忽道:“仙碧,罷了。”仙碧瞥他一眼,微微皺眉,正要說話,虞照又道:“啰里啰唆,外面還有人找你呢!”

  仙碧奇道:“誰找我?”虞照道:“是個小尼姑,想要見你。”仙碧笑道:“這卻奇了,本姑娘素來不和空門中人交往,怎么會來尼姑?”當下來到正廳,還沒進門,便聽到嚶嚶哭聲。

  仙碧更覺奇怪,入門時,卻見一眾女弟子笑嘻嘻圍着一個胖乎乎的小尼姑,那小尼姑一把鼻涕一把淚,正哭得傷心。

  仙碧輕輕哼了一聲,呵斥道:“燕蟬,你又欺負人家?”燕蟬委屈道:“才沒有呢,是虞師兄嚇哭她的。”虞照怒哼一聲,森然道:“小丫頭,說話當心。”仙碧見燕蟬臉色發白,不覺瞪了虞照一眼,說道:“燕蟬,不用怕他,老實跟我說。”

  燕蟬這才道:“我也不知道怎么的,就看虞師兄慌慌張張跑進來,叫我們來陪這位小師父,我們來時,她就在哭,定是虞師兄嚇唬她了。”仙碧臉色一沉,冷冷望着虞照,虞照一皺眉,卻不作聲。

  “仙碧姑娘誤會啦!”谷縝忽地嘻嘻笑道,“我和虞兄本在門前喝蓮子酒,邊喝邊聊,忽見這小尼姑鬼鬼祟祟走過來,趁人不備,就往水榭里鑽,虞兄便攔住她說:‘光天化日,私闖民宅么?’小尼姑便說:‘我找人。’虞兄問:‘找哪個?’小尼姑氣哼哼的,說道:‘反正不是找你,我找一個頭發墨綠、眼睛藍藍的女施主,又漂亮又干淨,才不像你這么臟兮兮的,師父說的臭男人,一定就是你這個樣子。’……”

  說到這里,眾女子紛紛掩口偷笑,虞照惱羞成怒,目生厲芒,地部眾女被他目光一掃,個個花容失色,噤若寒蟬。

  仙碧也是莞爾,問道:“那虞照怎么說?”谷縝搖頭道:“虞兄什么都沒說,只是像方才瞧這各位姐姐一般,瞧了小尼姑一眼,不想就把她嚇哭了,邊哭還邊埋怨:‘原本來找女施主,沒想碰到了兩個臭男人。’說完還連叫師父。虞兄失了法度,還是我好勸歹勸,才將這小師父勸到客廳來的。”

  仙碧聽得又好氣又好笑,嗔怪道:“虞照,我說了多少次?你眼神太厲,尋常人經受不起。”虞照怒道:“我生來如此,有什么法子?難道將眼珠子挖了不成?”

  仙碧罵道:“又說渾話。”說着走到那小尼姑身邊,溫言道,“小師父,你找我么?”那小尼姑抬起頭,淚汪汪看她一眼,精神陡振,拭淚道:“你頭發是墨綠的,眼睛又藍藍的,一定就是仙碧女施主了。”

  仙碧含笑道:“我便是。”那小尼姑從袖間取出一個鑲銀的四方木盒,說道:“貧僧是無漏庵的淨修,這是一位神仙大哥托貧僧轉交給你的。”眾女見她稚氣未脫,卻口口聲聲自稱貧僧,頗是不倫不類,忍不住又笑了一回。虞照卻是目光生寒,凝注在那盒子上,臉上破天荒露出緊張之色。

  仙碧秀眉微顰,接過盒子,問道:“那位神仙大哥,是不是白衣白發,還撐一把白傘?”

  “是呀是呀!”淨修露出傾慕之色,歡喜道,“他一塵不染,從天上飛下來,給了貧僧這個盒子,讓貧僧轉交女施主,然后一撐傘,又飛走了。”仙碧問道:“他一個人嗎?”淨修搖頭道:“不是的,還有一個蠻漂亮的女神仙,撅着嘴巴,看起來不大高興。”

  此言一出,虞照臉色忽變得煞白。仙碧微一沉吟,忽向燕蟬道:“你備些齋飯給這位小師父,用完了飯,再送她十兩銀子,派車馬送她回去。”

  淨修合十道:“齋飯貧僧可以吃些,至于銀子,神仙大哥已經施舍過啦。”忽聽虞照冷笑一聲,道:“那個不男不女的假神仙,竟花錢讓尼姑送信?端地莫名其妙。”

  淨修偷偷望他一眼,怯懼之外,還有几分氣惱,嘴里嘀咕道:“神仙大哥說了,仙碧女施主生性好潔,若派男子送信,開口便是一股男人的濁氣,勢必沖犯了她;若派女子來,又怕仙碧施主對神仙大哥生出莫須有的誤會,至于貧僧出家之人,又是女身,既無沖犯,也不會生出誤會,神仙大哥說的話,一定沒錯。”她邊說邊瞅虞照,那意思儼然便是,神仙大哥沒錯,自然都是你大錯特錯了。

  虞照越發惱怒,冷笑道:“那廝就是滿肚皮花花腸子,送個信也這么多彎曲。哼,男人是一股濁氣,他就不是男人了?濁氣,濁氣,分明滿嘴放屁。”

  眾女聽得無不皺眉,仙碧笑了笑,嗅了嗅空中,說道:“我濁氣沒見着,卻有好大一股醋酸氣,要燻死人呢。”

  虞照臉上陣紅陣白,跌足便走,卻被仙碧扯住,說道:“先開了盒再走。”虞照呸了一聲,怒道:“他給你的盒子,跟我什么相干?”仙碧面色陡沉,喝道:“你真個不聽?”虞照揮手道:“孫子才聽。”說着大步去了,仙碧望他背影,只氣得淚花亂滾。

  “這盒子是風君侯送的么?”谷縝忽地湊上前來,瞧着那盒子,嘻嘻笑道,“久聞西城‘傳音盒’大名,不知能否有幸一觀?”仙碧瞧他一眼,碧眼中閃過一絲異彩,笑道:“好啊,你和陸漸,都隨我來。”

  三人來到內室,仙碧將盒子放在桌上。那盒子為紫檀雕成,嚴絲合縫,六面均有細銀絲勾云描卉,每面凸出一個銅質方塊,分別鐫着“甲、乙、丙、丁、戊、己”六個天干數字。

  仙碧道:“這盒子名為‘傳音’,其實叫‘藏音盒’更貼切。盒里藏了人聲,若要聽時,便放出來。不過聽聲一方,須得事先知曉說話者的暗碼,若不知暗碼,不僅聲音無法放出,強行開盒,聲音還會消失。西城同門時常約定一組暗碼,或是‘甲乙丙’,或是‘丁戊己’,一方接到‘傳音盒’,便可依照暗碼,按下相應銅塊,放出聲音。”

  “好設計。”谷縝由衷贊道,“姑娘和風君侯也有一組暗碼吧?”

  “有是有的。”仙碧蹙眉道,“但我也不知道,這盒子當不當開?”谷縝笑道:“仙碧姑娘多慮了,虞兄脾氣雖大,心眼卻不小。”

  “若只心眼小,倒也好些。”仙碧神色一暗,“只因當初左飛卿與我有約,擒住姚晴,便送‘傳音盒’給我,可是……唉,但若他擒住姚晴,取回《太歲經》和祖師畫像,依照諾言,我就得嫁給他。”

  陸漸、谷縝聽得目定口呆。谷縝心道:“無怪虞兄那么憤怒。”陸漸卻想:“姚晴竟然落到了風君侯的手里?”想到這里,不禁如坐針氈,恨不得立馬趕將過去,將姚晴救出來。

  谷縝沉吟道:“這其中的來龍去脈,仙碧姑娘可否相告?”

  “說來話長。”仙碧嘆息道,“我和虞照、左飛卿自幼一起長大,相處日久,不免生出情愫。這十年來,左飛卿多次向家母提親,家母每每問我,都被我婉言謝絕。”谷縝笑道:“這么說,姑娘心中喜歡的,還是虞兄了?”

  仙碧雙頰泛起一抹霞紅,語調轉沉:“若論人才風華,左飛卿天下少有;但說到性情,我和虞照更加投緣一些,可恨造化弄人,虞照偏偏是雷部之主。”

  陸漸奇道:“雷部之主又怎地?”仙碧道:“八部之中,數雷部的‘周流電勁’最難修煉,煉成之后,還有一個極大的弊端……”說到這里,欲言又止。

  谷縝眼珠一轉,說道:“我來猜猜,是不是有關男女之事?”仙碧面上又是一紅,啐道:“只有你這不正經的小子,才會一猜便着。不錯,若有‘周流電勁’在身,便不能親近女色。如今虞照雖已養成‘雷音電龍’,但我與他……”說到這里,不禁語塞。

  谷縝想了想,問道:“有無解救之法?”仙碧道:“有是有,但很難辦。”陸漸不由問道:“什么法子?”

  “那便是散去一身‘周流電勁’!”仙碧道,“只消電勁一失,便可回復如常。但虞照疾惡如仇,平生仇家無數,若是沒了武功,必有性命之憂。再說八部群龍無首,爾虞我詐,雷部又人丁單薄,虞照一去,勢必淪為他部魚肉,故而這散功之法,萬不可行。”

  谷縝道:“因為如此,二位才延迨至今,不能琴瑟相諧么?”仙碧苦笑道:“此次姚晴反出西城,家母十分震怒。恰遇左飛卿又來求婚,便許諾,只消他拿住姚晴,便讓我嫁他。只因姚晴是我帶回的,她惹下大禍,我難辭其咎,家母這么說,我也無法。”

  “我明白了。”谷縝笑道,“你此番前來南京,是想在風君侯之前抓住姚晴,好讓這婚約不能實現,誰知風君侯神通廣大,仍是占了先手。”

  仙碧瞪他一眼,叱道:“讓你來商量,你倒好,只知道嘻嘻哈哈的,幸災樂禍。”說到這兒,眼眶倏地紅了。

  谷縝忙道:“好姐姐莫惱,山人自有妙計,包管轉敗為勝。”仙碧又驚又喜,忙問道:“什么妙計?”

  谷縝道:“我去叫來虞兄,徐圖商議。”仙碧搖頭道:“他稟性高傲,既說了不聽傳音盒,死也不會來的。”

  谷縝笑道:“這一計若沒了虞兄,就好比炒菜無鹽,砍柴無刀,那是萬萬不成的,你放心,我去叫他,包他前來。”說罷出門去了。

  仙碧、陸漸正覺疑惑,忽見人影晃動,虞照一陣風闖將進來,瞪着仙碧,初時一驚,隨即轉為惱怒之色,厲喝一聲:“谷縝,你給我滾過來。”這一喝有如雷霆,偌大房舍為之一震。

第5章 風雷交擊之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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